三姨太摔了我房里的茶具。
瓷片飞到我脚边,溅起的茶水打湿了裙角。我抬头看她,她站在门口,那张脸沉得吓人。
“你故意的。”她说。
我没吭声。
她摔完转身就走,留下一屋子狼藉。
丫鬟小蝶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抖得厉害。
我问她怎么了,她不敢抬头,声音压得极低:“三姨太今早又去大小姐房里了。”
“去就去呗,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不一样。”小蝶压了压声,“她在哭。”
我愣住。
大小姐沈明珠是老爷和前头那位生的,十八岁了,膝盖有旧伤,走路不太利索。
三姨太进门八年,对谁都不亲,唯独对大小姐,上心得有些过分。
可这关我什么事呢?
我叫朱依诺,嫁进沈家五年,是三姨太之后进门的二姨太。
从我进门那天起,三姨太就看我不顺眼。
吃饭坐在我位置上说要“去晦气”,裁缝量衣服她让人家用边角料给我做,连丫鬟分茶点都要少我一份。
我忍了五年。
我以为这是女人之间争宠的把戏。谁让我晚进门,活该被她拿捏。可那天晚上,我看见她半夜披着斗篷往后院走,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不对劲。
沈家后院有间锁了八年的书房,钥匙只有老爷和老夫人有。三姨太摸到门前,从袖子里掏出把钥匙,哐当一声开了锁。
我躲在桂花树后面,心跳得厉害。
她进去了。
没点灯。
我在外面等了快一炷香的功夫,腿都蹲麻了,她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她怀里多了个东西——一个黄铜匣子,用布包着,塞进斗篷底下。
我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什么东西值得她半夜翻墙去偷?
那天过后,我留了心眼。我偷偷翻过她的房间,翻了三回,什么都没找到。那个黄铜匣子像是凭空消失了,哪儿都没有。
直到第四回,我掀开她床底下的青砖。
砖是松的,底下掏了个洞。
扒开土里头是个铁皮箱子,巴掌大,锁着。
钥匙孔生了锈,一看就是常年没打开过。
我趴在地上,耳朵贴着铁皮,什么声音都没有。
这箱子很沉。
我用指甲抠了抠锁,抠不动。那天晚上三姨太回来得早,我一听见脚步声,赶紧把砖塞回去,心跳得差点蹦出来。
她推门进来,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你来我房里做什么?”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的眼神太冷了,冷得我后背发凉。我借口找剪刀,慌慌张张跑出去。回到自己屋里,手还在抖。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一个当了八年姨太太的女人,有什么秘密是不能见人的?
争宠?
要争早争了。
她根本不在乎老爷。
老爷去她房里,她板着一张脸,老爷走了她也不送。
老夫人骂她,她头都不抬。
她在乎的,只有大小姐。
还有那个铁箱子。
我决定撬开它。
第一个人在我脑海中闪过的念头是找老管家林景天帮忙。
他是老爷的心腹,这个家里的钥匙他都有。
可转头一想,如果箱子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林景天第一个不会放过三姨太。
我谁都不能说。
第四天夜里,三姨太去老夫人那边请安,一炷香功夫回不来。我拿了一根铁丝,捏着钥匙孔试了半天,咔嗒一声,锁开了。
铁皮箱子里头有个黄铜匣子,跟那天晚上见的一样。匣子上没锁,一掀就开。
里面只有两张纸。
一张是已经发黄的婚书,上面写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不是沈昭邦。日期是十六年前,比三姨太嫁进沈家早了整整八年。
另一张是血书。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指头蘸着血写的,颜色已经发黑发褐,有些地方被虫子蛀了,残缺不全。我凑近了看,几个字跳进眼睛——
“妹妹还活着。”
我的手一松,匣子砸在地上。
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屁股坐到地上,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我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试了三回都站不起来。
门被人推开了。
三姨太站在门口,看着我,又看看地上那个匣子。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吓人。她慢慢走进来,蹲在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
“你都看见了。”
我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那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是问句,是命令。
可我看见她的手在抖,眼角也在抖。她怕。她在怕什么?怕我去告状,还是怕我知道得太多?
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行:“你到底是谁?”
她没回答。她把匣子捡起来,用布包好,重新塞回床底下,盖上砖头。然后看着我,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你也姓朱。”
我愣住了。
她连我的底细都查过。我爹是怎么死的,我为什么嫁进沈家,她都知道。
“你爹的事,”她顿了顿,“不是我干的。”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再说一个字。
我回自己屋里,关了门,坐在黑暗中,想了很多事。
五年前沈昭邦逼得我家破了产,我爹跳了河。
我嫁进沈家,就是为了活着。
活着照顾我娘,活着看着沈家败掉。
可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人。
但刚才我看见她眼睛里的东西,我知道了——她想杀人。
她想杀的人,是沈昭邦。
那天夜里没发生什么事,可我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变了。我跟她之间那层窗户纸破了,谁都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一早,她站在院门口等我。
“吃饭了。”她说。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跟着她走,一路上没说一句话。风从巷子里灌过来,秋天了,有点凉。她走在前面,步子很稳,马尾辫在背后摆来摆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堵得慌。
这个家里,我跟她,到底谁才是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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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碗摔了第三回。
这回不是摔在地上,是摔在墙上。瓷片蹦到我脸上,划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我拿手一摸,指头上有血。
小蝶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拿手帕来捂。
“三姨太……”她怯生生地喊。
三姨太郭凤英站在饭桌前,脸色铁青,衣裳上溅了几点油污。她看了眼我脸上的伤,嘴动了动,到底没说对不起,转身走了。
“这是闹的哪一出?”老夫人在上首叹了口气,放下筷子,“你们姐妹两个,就不能好好过日子?”
我低着头没说话。
眼角瞥见老爷沈昭邦,他坐在主位上,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就跟没看见一样。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家里的女人闹得再厉害,他都当没看见。
只要不闹出人命,他不管。
“行了,”老夫人摆摆手,“依诺,你吃完饭到我屋里来。”
我应了一声。
坐在我斜对面的三姨太已经吃完了,筷子一搁,站起来就走。临走前,她瞥了我一眼。
这一眼不对劲。
往常她看我,眼里是厌烦,像看一只讨人嫌的苍蝇。可今天那一眼,里头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
吃完饭,我去老夫人屋里请安。
老夫人今年七十八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好得很。她这个人精,一辈子掌中馈,沈家几十号人的柴米油盐,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坐。”她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我坐下了。
“你跟凤英的事,我知道你委屈。”老夫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但她比你早进门,你让着她点。”
“我让了五年了。”
“那就再让五年。”老夫人把茶碗顿在桌上,声音不大,分量很沉,“这个家,我说了算。你们谁要是给我闹出什么幺蛾子,都给我滚出去。”
我没敢吭声。
从老夫人屋里出来,我走在回廊上,心里憋着一股火。
五年了,我从一个二十几岁的大姑娘熬成了现在的黄脸婆,在这个家里苟延残喘,连争个宠的资格都没有。
凭什么?
“表姐?”
我回头,看见表妹宋欢馨站在月亮门底下。
她是我娘那边的亲戚,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去年嫁到镇东头的刘家。
她手里提着个篮子,里头装着几盒点心。
“你怎么来了?”我问。
“来看看你。”她笑了笑,走近了,压低声音,“给你带了个消息。你娘的病,又重了。”
我心一紧。
“大夫说了,怕是……撑不过今年冬天。”她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你得想办法回去一趟。”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我知道了。”
宋欢馨把篮子塞给我,又递过来一个小布包,沉甸甸的。“这是五十两银子,你看看能派上什么用场。”
我愣住了。五十两不是小数目,她一个刚嫁出去的女人,哪来的这么多钱?
“你放心用就是。”她拍拍我的手,转身走了。
我站在月亮门下,握着那个布包,手心都在出汗。
五十两银子,够给我娘请最好的大夫了。
可我怎么回去?
沈昭邦这个人讲规矩,姨太太回娘家要提前一个月报备。
我等不了那么久。
那天下午,我去了三姨太监里。
我也不想去找她,可整个沈家,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我爹的事。我站在她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敲了门。
“进。”她在里面说。
我推门进去,她坐在窗前绣花。手底下一块白绢,绣的是什么看不清楚,但针脚很密。
“有事?”她没抬头。
“我想回趟娘家。”我说,“我娘病了,快不行了。”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戳。“你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又不是管事的。”
“可你得帮我。”
“凭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的秘密。”我说出这几个字,心跳得厉害。
三姨太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头没有慌张,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你以为,”她的声音很慢很慢,“用那个来要挟我?”
“不是要挟。是求你。”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针又落了下去。
“三天后老爷要去隔壁县谈生意,要走三天。你趁那时候走,黑灯瞎火的,没人会注意到。”她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从今往后,别再翻我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
三天后,趁着老爷出门,我连夜回了娘家。
宋欢馨说的没错,我娘的病确实重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请了镇子上最好的大夫,抓了最好的药,守了她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我娘的病见好了,能坐起来喝口粥了。
我松了口气,坐在床边,看着她一口一口地把粥咽下去,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回去吧。”我娘说,“别让沈家人为难你。”
“我不回去。”我说,“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我娘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我正给我娘煎药,小蝶突然从沈家赶过来了。她的脸色煞白,一进门就抓住我的胳膊。
“二姨太,出事了。”
“怎么了?”
“三姨太……被老夫人打了。”
我手里的药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小蝶说她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只知道老夫人一大早就发了火,说三姨太偷了东西,让人打了她二十板子。
三姨太一声都没吭,硬挨了二十板,屁股都打烂了。
“为什么?”
“好像……好像跟大小姐有关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大小姐沈明珠,三姨太一直跟在意的那个大小姐。她到底是谁?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我坐在床沿上,想了很久很久。
我娘睡得沉,脸上有了点血色,不像前几天那样蜡黄。
床头的橘灯一晃一晃的,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了三姨太床底下那个铁箱子,想起了血书上那几个字——
三姨太的妹妹还活着。
这个妹妹,是谁?
02
两天后,我回了沈家。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药味,浓得呛人。小蝶说三姨太趴在床上,伤口上了药,一直没敢翻身。
“我去看看她。”我说。
小蝶用那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走到三姨太监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不像有人在。我轻轻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她在床上趴着,脑袋歪在枕头里,像是睡着了。
我走进房间,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根黏在脸上,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得起了皮,一点血色都没有。
“你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可把我和小蝶都吓了一跳。她没看我,脸埋在枕头里继续说:“我没事。”
“有事没事不是你说的算。”我站起来往外走,“我去给你煎药。”
“不用。”
我没理她,直接去厨房了。
厨房里烧着几口锅,飘出来的全是药味。我找了一圈,没看见给她熬的药罐子。我回头问小蝶,小蝶愣了下,支支吾吾的说没人给她煎药。
“什么意思?挨了二十板子没人管?”
“老夫人说了……不许管她。”
这话听得我心里头堵得慌。我让小蝶去抓药,小蝶去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她抓了药回来。我在灶上支起砂锅,把药材倒进去,灌上水,点上火。
火苗舔着锅底,药香慢慢飘出来。
我盯着那锅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老夫人为什么打她?小蝶说她偷东西,偷的是什么?为什么跟大小姐有关?
我想起了那个黄铜匣子,想起了那张婚书和那封血书。
婚书上写的不是沈昭邦的名字,是一个叫郭建国的男人。
三姨太监进沈家之前,她的男人叫郭建国。
那血书上写的是“妹妹还活着”,这个妹妹是谁?
是大小姐吗?
大小姐沈明珠今年十八岁,三姨太郭凤英嫁进沈家八年。如果大小姐是她的妹妹,那大小姐应该不是老爷亲生的。
我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药煎好了,我端去给三姨太。她趴在床上,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直皱眉。
“烫也不知道吹一下?”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吹了。”她说,“还是烫。”
我抢过碗,拿勺子搅了搅,使劲吹了几下,才又递给她。她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到碗底,她慢慢抬起头看我。
“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
“那问吧。”她叹了口气,“但我不一定回答。”
“大小姐是不是你妹妹?”
她的脸色变了。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你床底下那个铁箱子,我看见了。黄铜匣子里的婚书,我也看见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是我妹妹。”
“亲妹妹?”
“亲妹妹。”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一堆碎瓷片。“那她……不是老爷的女儿?”
“是。”
“什么意思?”
“我嫁过来的时候,她才十岁。”三姨太的声音很轻,“她姓沈,她不姓郭。她不知道我是她姐姐,这八年来,我一直在她身边,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叫沈昭邦爸爸,叫她喊我三姨太。我不能告诉她,我不能。”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发抖。
“那你为什么要嫁进来?”
“报仇。”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昭邦杀了我全家,我爹、我娘、我哥哥、嫂子,还有我刚满月的小侄子。他们都死了,只有我跟我妹妹活了下来。”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心里头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对我下手?”
“下手?”她抬起头看我,“我为什么要对你下手?你是沈家人吗?你跟我一样,都是被他逼进来的。”
“你都知道?”
“我都知道。”她叹了口气,“你爹的事,我也知道。五年前沈昭邦逼得你家破产,你爹跳河死,你为了你娘嫁进来。我不针对你,我针对谁?我恨所有跟沈昭邦有关系的人。但我现在知道了,你跟我一样,也是受害者。”
我没说话。
可我心里头翻江倒海。
我忽然想起来了,五年前我爹被逼死的那件事里,有个叫林景天的管家。
这个管家,现在就在沈家。
“林景天知道吗?”我问。
“不知道。”她说,“他不知道我是谁。但他觉得我跟大小姐走得太近了,一直找我的茬。”
“他去找老夫人告状了?”
“是。”三姨太惨笑了一声,“老夫人是沈昭邦的亲娘,她护着他儿子,也护着这个家。她不会让任何人破坏沈家。”
“那你的计划呢?”
“计划?”她看着我,“我还没想好。”
那天晚上,我从她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白花花的。风吹过来,有点儿凉。我裹了裹衣裳,心里头像压了一块石头。
我该怎么办?
一个想灭门的女人,一个杀人凶手,一个无辜的大小姐。
我夹在中间,往哪边都不是。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头,我爹站在河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上去想拽住他,他摆摆手,说了句什么。
可我听不见。
第二天一早,我醒了,枕头湿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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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姨太的伤养了小半个月才结痂。
那段时间我一直往她屋里跑,端饭送药。
小蝶说我疯了,以前被欺负成那样,怎么还帮她。
我没法跟小蝶解释,这个家里只有我跟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沈昭邦从隔壁县回来了,一进门就听说三姨太监被打了,愣是没吭声。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自己的女人被打成那样,连个屁都不放。
老夫人坐不住了,亲自找老爷谈话。隔着一道墙,我听见老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老三,你管管你媳妇。”
“娘,您都动过手了,我还能说什么?”
“我不动手怎么办?她天天往明珠房里跑,你不嫌膈应,我嫌。外头有人嚼舌根子,说你让她带坏了孩子。你自己想想轻重。”
老夫人的话像一把刀子,隔着墙都能听见她的声音在空气里划。
沈昭邦没说话。
那天下午,沈昭邦让人把大小姐接去他那边住,不许三姨太以后再过去。三姨太知道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窗前绣花。
我看她一眼。
她在绣一个同心结,红色的线,针脚很密。我看了很久,觉得那个东西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这是给谁的?”我忍不住问。
“给我妹的。”她说。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发抖,但她握紧了布料,继续往下绣。“她快十九岁了。我在她这个年纪,已经嫁人了。”
我没再接话。
那天夜里,我在回廊上碰见管家林景天。他提着盏灯笼,站在月亮门下,像是在等我。
“二姨太,这么晚了还不睡?”
他说话很慢,用词也很讲究,语气听着客气,可听谁都觉得像试探。
“睡不着,出来走走。”
“也是为了三姨太监的事?”
我没回答。
他笑了笑,压低声音:“二姨太,这个家里有些事,你还是别掺和的好。掺和多了,没人能保你。”
我看着他转身走了,灯笼的光在风里晃了几下,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了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知道三姨太身上有秘密。
他那句话是在警告我。
我不敢再深想,转身回屋。小蝶已经吹了灯睡了,屋里黑漆漆的。我摸到床边坐下,坐了很久很久,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第二天早上,我在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了几个字:“小心林景天。”
我不知道三姨太能不能看到,也不敢当面说。万一林景天安排了人盯梢,我一张嘴就没命了。
大概半个月后,三姨太的伤好了,能下床走动了。她来我屋里找我,手里捧着一只瓷碗。
“给我的?”我有些意外。
“嗯。”她把碗放在桌上,是我爱吃的红糖年糕,“谢谢你的药。”
我看着那碗年糕,五味杂陈。
三姨太坐下来,压低了声音。
“我一直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怎么找到那个铁箱子的?”
“想找总能找到。”我说,“你藏在床铺底下,砖是松的。”
她闭上眼睛,好像想通了什么。
“我把东西转移了。”
“转移去哪了?”
“祠堂。”
“祠堂?”
“对。没人会去祠堂翻东西。沈家人不敢。”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是胆大,也是狠心。
她又看着我,声音沉了两分:“你在沈家还有牵挂吗?”
“我娘。”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就好好活着。”她说,“别为我送命。”
我抬起头看她,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我从未见过。不像恨,不像怕。
像是一种认命。
“你是不是要在沈昭邦寿宴上动手?”我问。
她没回答,只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望着我。
“是寿宴那晚。”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心里头像被人狠狠敲了一锤子。那晚我回屋,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最后坐起来,把压在枕头的簪子拔下来。
那是我娘给我的嫁妆。
我对着月光看了看,把簪子收进怀里。
04
寿宴定在十月初六。
还有二十天。
这二十天里,我一直在想,我到底要不要帮三姨太。
她杀沈昭邦,我不会拦。沈昭邦欠她全家,也欠我爹一条命。
可大小姐呢?
大小姐沈明珠这辈子什么都不知道。她把沈昭邦当亲爹,把老夫人当亲奶奶。一旦真相摆上台面,她该怎么面对?
还有我。我帮三姨太监杀了人,我还能活着走出沈家吗?
我娘还等我回去照顾。
一天夜里,我去了祠堂。
沈家的祠堂在三进院,平时没人去,连香火都断了。我点了一根蜡,借着光翻了半天,才在一个龛位底下摸到一个油纸包。
包里面是个木匣子。
匣子一掀,我又看到了那两样东西——婚书和血书。
血书上那几个字,我又看了一遍——
短短的五个字,我觉着一股恶寒窜上后背。她是用什么写的?是咬破了自己的手指,还是在仇人身上蘸的?
我拿着血书,蹲在供桌下面,手抖得厉害。我不想掺和,可我已经知道了,我脱不了身。
我把木匣子重新包好塞回去,吹了蜡,从祠堂出来。
风正吹着,吹得回廊上的灯笼乱转。我突然觉得有人在看我,一回头,什么都没有。
那天夜里,三姨太来敲门了。
“你去过祠堂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时间到了。”
她穿着一身黑衣裳,手里拿着那支我白日见过的大红同心结。
“明天沈昭邦外出一天,府里只有我、你和明珠。我已经安排好了船,明天夜里子时,江边那条旧渡口见。”
“你去哪?”
她看着我:“带你出去。”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你没法待在这里了。沈昭邦不信任你,林景天盯你老久。这个家你待不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远方的山影沉在夜色里。
我想到我娘,想到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我要带她走。什么都可以不要,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死在那间矮榻上。
“好。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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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
我匆匆梳洗,从箱底翻出所有的银票和首饰。我娘给我的那个玉镯子,我套在上臂,用袖子遮住。小蝶来叫我吃饭,我没让她进。
“二姨太,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没睡踏实。”
小蝶还想说什么,我没接话。她走了之后,我坐在床边,把鞋底子的布片拆开,把银票一张一张塞进去。
晌午的时候,府里有人来了。
是林景天。
他在我门口站定,笑眯眯的:“二姨太,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我手里的针一歪,扎进指头,血珠子渗出来。我攥着手指头强忍着疼:“老夫人叫我有什么事?”
“不知道。”林景天还是那副笑容,“您去了就知道了。”
他站在门口不走,我没办法,只好站起来。临出门前想把房门反锁,林景天一把推开了那扇门。
“二姨太,这屋怕是不能锁了。”
我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老夫人的意思。”林景天的声音冷下来,“您从今天起,搬到后院耳房住,不准出府。这屋子要有人来查。”
我站在原地,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老夫人知道了?她派林景天来摁住我?
林景天从身后招了招手,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夹住我的胳膊。
“二姨太,走吧。”
我被她俩拎着,跌跌撞撞地往后院走。经过回廊拐角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影闪过窗沿——是三姨太。
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我不可能忘——她没有害怕,没有慌张。
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转了个方向,往大小姐的院子跑。
我明白了什么。
她是去带大小姐走的。
只要明珠走了,什么都不用怕。
那天夜里,我被关在后院耳房里,门窗都有锁,门口有婆子守着。
我心里头又急又怕,试着推窗户,推不开。试着拍门,婆子说:“二姨太,您别白费力气了。老夫人说了,等老爷回来再审您。”
我想到了很多事,想到了我娘的病榻,想到了五年前我爹沉在河里的尸体。想到了三姨太握着血书的手。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还不能死。
我想到了耳房靠墙的那扇窗户——那扇窗户临街,三丈高,底下是沈家的南墙。
我搬起凳子,对那扇窗户砸了下去。
06
窗户炸开了,木头茬子扎进我掌心,疼得我直抽。
可我顾不上了。
我手脚并用爬到窗台上,脚下是黑漆漆的深渊,我闭上眼睛,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脚踝一钝,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我顾不上它,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沈家后门跑。
街道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野猫在墙角蹲着。
我穿过两条巷子,到江边渡口的时候,月亮正好升到中天。
渡口停着一条旧篷船,船头蹲着一个人影,是三姨太。她身边有个小姑娘蜷着身子缩成一团,正是沈明珠。
“你怎么才来?”是明珠的声音。
“她来了就行。”三姨太跟她说。
我看见她俩都背着包袱,像是等我很久了。
我走过去,说了句:“我被老夫人关后院了。”
“猜到了。”她把船桨递给我,“上船吧。”
我爬上船,脚踝疼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差点栽进水里。三姨太拉住我的手腕,一把将我拽到船板上。
“走。”
她把船推离岸,撑开,用力一蹬,篷船滑入了江心。
岸上有人高声叫喊,回头一看,林景天带着人正往渡口跑。他们举着火把,江面都被照红了。
“三姨太!二姨太!你们跑不掉的!”
三姨太没理他,用桨用力劈下去,船头猛地拐了个弯。
沈明珠抱紧膝盖,细细叫了一声:“姐。”
“嗯。”
“我们会死吗?”
三姨太握着桨,在江心回头看了一眼沈家,又看了看我,看了看妹妹,最后抬头看天上的月亮。
“不死了。”
我操起另一支桨,用力往船后推。
江风刮在我们脸上,冷得刺骨,可没人喊疼。
岸上的人都变成了一堆摇摇晃晃的影子,火把的光也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三姨太放下桨,坐在船舱里,伸手把沈明珠揽进怀里。
“我等你等了十六年,真的等到今天了。”
“谁杀了我爹娘?”沈明珠问。
“你认的那个爹。”
沈明珠瞪大眼睛,好像没想过这个答案。
她转过头,看着我。我身上全是灰,脸上还有一道口子,狼狈得不像样。
“二姨太,”她的声音抖得不像话,“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我摇头,“我猜的。猜了五年的心事,她帮我全解答了。”
江风吹了好一阵子。
船停在一个无名渡口边,三姨太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两匹马。她把沈明珠抱上其中一匹,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
“你呢?”她问。
“我回镇上找我娘。”我说,“她还在那里等我。”
三姨太在马上看了我很久,最后递过来一个荷包。
“里面是我攒了八年的私房钱。够你接你娘去县城了。”
我没接。
“拿着。”她把荷包塞进我手里,“我欠你的。”
她调转马头,带着沈明珠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渡口边上,风吹得我浑身发抖,手里的荷包很沉。
我攥着它,往镇子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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