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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兴蹲在我家门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成业,公司有八十号人等着吃饭。你把那张照片删了,要多少钱,你开个价。”
我靠着门框,手里夹着烟,烟灰掉在地上也没感觉。
照片。他说的那张照片,是我辞职那天拍的——东林公司十二年来的真实财务报表。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没想用它毁他。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忘记,这些年他是怎么对我的。
可我没有删照片,也没有开价。我只是看着他,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老曹,这12年,你欠我的,是该还了。”
01
那天下午,马广德在公司例会上,当着整个销售部的面,把我刚签下的那个大项目拿走了。
“林哥,这个项目公司统一调配,你就别操心了。”他说得轻飘飘,像拿走我桌上的文件一样轻巧。
我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桌面上,没动。
这个项目我跟了整整九个月。
从去年冬天开始,跑了十七次客户那边,喝了不知道多少顿酒。
客户刘老板第一次见我时,连水都没给我倒一杯。
到最后一回,他亲自送我到电梯口,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林,我就信你这个人。”
合同签了,回款金额580万。
然后马广德一句话,项目就成了他的业绩。
散会后我去了曹兴办公室。曹兴正泡茶,看我进来,笑呵呵地招呼我坐下:“成业,来,尝尝这新到的铁观音。”
我说:“曹总,刘老板的项目,马广德拿走了。”
曹兴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哎呀,小马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公司是一个整体嘛,项目分给谁做不都一样?你能力摆在那,下个项目肯定还是你的。”
我看着他脸上的笑,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我在东林干了十二年。
从一个小业务员爬到销售总监,最苦的那年,我一个人跑了全省二十三个县,皮鞋磨破了两双。
那一年公司差点倒闭,曹兴急得满嘴起泡,是我带着团队拿下三个大单,生生把公司拉了回来。
这些年,我带着团队做了300多个项目,累计回款将近3000万。
可是我到手的提成加起来,不到50万。
曹兴总有理由。
最开始说公司困难,利润太低;后来公司好了,他说行业不景气,大家都在熬;再后来他说要上市,要攒家底。
我说的他都点头,答应的都画饼,饼越画越大,可从来没烙熟过。
我没跟他吵,也没拍桌子。我在那个办公室坐了十二年了,早学会了不生气。
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我随口问了一句:“曹总,我那份业绩表,能给我复印一份不?”
曹兴抬头看了我一眼,有点意外,但还是点点头:“行,你跟财务说一声。”
当天晚上回到家,徐薇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小白菜,一盘花生米,还有一碗蛋花汤。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今天咋样?”
我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说:“还行。”
徐薇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太了解我了,知道我说“还行”的时候,其实一点都不行。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看这些年存下来的照片。
有团队聚餐的,有客户签合同的,有站在工地上的。
一张一张翻过去,我才发现自己老了。
三十八岁,眼角有褶子了,白头发也冒出来几根。
可还是什么都没攒下。
徐薇洗完碗过来坐到我旁边,轻声说:“你要是真不想干了,咱就不干了。我工资虽然不高,但养咱俩还是没问题的。”
我没说话,把手机锁屏,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
“我再想想。”我说。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事。
第二天上班,我找了财务的老周,让他把我这些年的业绩明细打出来。老周跟我关系不错,偷偷跟我说:“林哥,你这是要干嘛?”
我说:“没事,就想看看自己这些年干了多少活。”
老周叹了口气,把数据调出来发给我。我一看,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些年经手的项目总额,加上这笔580万的,刚好超过3000万。
按行业正常的销售提成比例,5%算,我应该拿到150万。
可是这些年,我拿到手的总共不到50万。
我把数字记在心里,关了电脑。
02
马广德越来越过分了。
他不但拿走了刘老板的项目,还开始插手我手下的业务员。
他把我们部门的客户资料全部调走,说要“资源整合”。
我手下一个姓张的小伙子来找我,说他跟了半年的客户被马广德的人截胡了。
“林哥,这事儿怎么办?”小伙子急得眼眶都红了。
我说:“别急,我来处理。”
我去找曹兴,曹兴还是那套话术:“成业啊,小马年轻气盛,能力是有的,就是不太会处事。你多担待点,我回头说他。”
我说:“曹总,客户是公司的,谁跟都一样。但底下的人得吃饭,截胡这种事再出现第二次,人心就散了。”
曹兴点点头:“行,我记住了。”
可第二天,马广德照样截胡。曹兴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心里那根弦,一天比一天绷得紧。
那段时间我开始偷偷整理东西。
把自己这些年积累的客户联系方式、行业资源、市场信息,全部整理成电子文档。
用的是家里的电脑,徐薇问我忙什么,我说没事,就是看看行业新闻。
程晟睿打电话找我喝酒。他是我多年的兄弟,以前一起跑过业务,后来自己开了个小超市。喝着喝着,我忍不住说了几句。
“晟睿,我想自己干。”
程晟睿端着酒杯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早该自己干了。就你那些客户资源,一个人顶一个公司。”
我说:“干这事需要本钱。”
“缺多少?”
“至少一百万起步。”
程晟睿想了想,说:“我手头有个三十万,可以借给你。不够的话,我帮你再凑凑。”
我摇了摇头:“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你先别动。”
程晟睿没再劝,举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兄弟,你开口,我随时到位。”
那天晚上回到家,徐薇还没睡。她坐在沙发上等我,茶几上放着一本存折。
“这是我们这些年攒的钱,十五万。你要是真想干,就拿去用。”
我看着那本存折,心里酸得厉害。
这些钱是她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她工资不高,每个月省吃俭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舍得买。我不在家的时候,她就煮碗面条对付一顿。
我说:“钱你收着,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你又不懂别的。”
“总之我有办法。”
我没告诉她,我已经在考虑找银行贷款。或者,或许我可以找以前的客户借钱。可这些都不靠谱,人家凭什么借钱给我?
那段时间我特别烦躁。白天在公司被马广德压着,晚上回家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出路。
徐薇知道我心里有事,从不催我。她只是每天晚上做好饭,陪我说两句话,然后自己去干自己的事。
这种日子持续了小半个月。
转折发生在那个周五的下午。
马广德带回来一个新项目,说是他亲自谈下来的。项目很大,客户是一家大型工厂。曹兴高兴得不行,在会议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扬了马广德。
可我知道这个项目是怎么回事。
那个工厂的王厂长,是我以前带过的客户。他找过我,说有个项目想合作,我把信息报给了曹兴。曹兴记下了,转头就交给了马广德。
马广德的“亲自谈下来”,其实就是打了个电话,约王厂长吃了顿饭。
而王厂长之所以愿意约他,是因为我的面子。
曹兴在会上说:“小马这项目谈得漂亮,提成按5%算。”
5%。
我盯着曹兴的脸,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散会后我去找王厂长,跟他道了个歉。
王厂长在电话里说:“林哥,你说啥呢?跟你没关系。我和你们公司合作,是冲着你来的。这次这个项目我虽然跟他们签了,但下回的事,我只跟你谈。”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楼下抽了根烟。
风吹过来,烟灰被吹散了。
我看着东林公司那块牌子,忽然觉得,有些事,该做个了断了。
03
事情爆发的导火索,是我没想到的那一种。
马广德把那个项目搞砸了。
不是小问题,是质量事故。产品发过去之后,客户那边验收没通过,说跟合同要求的规格完全不符。王厂长气得打电话骂人,说要索赔,还要起诉。
曹兴急了,把马广德叫到办公室,关着门骂了整整一个小时。
骂完了,他来找我。
“成业,你跟王厂长关系好,这事你得出面。去跟他说说,让他们给点时间补救,我们重新做一批货。”
我说:“曹总,这个项目从头到尾我没经手。现在出了问题,我怎么去跟人家说?合同是谁签的,就让谁去谈。”
曹兴的脸当时就拉下来了:“成业,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销售总监,公司的事就是你的责任。”
“我不是马广德的保姆。”
曹兴愣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软下来:“成业,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但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公司要是被告了,大家都受影响。”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十二年了,每次出事都是这样。曹兴从来不会当面指责马广德,而是让我去擦屁股。擦得好,功劳是马广德的;擦不好,锅是我的。
我说:“这件事我可以去谈,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刘老板那个项目的提成,按5%算。马广德不能碰。”
曹兴的眼皮跳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行,我答应你。”
当天下午我就去了王厂长那里。我从头到尾把事情了解了一遍,发现问题出在沟通上。马广德根本没有看合同,直接让生产部门按以前的规格做了。
我跟王厂长谈了两个小时,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说管理没到位。
王厂长跟我是老交情了,看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松了口:“林哥,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做不出来,咱们法庭见。”
回来的路上我松了口气,觉得至少事情有了转机。
可第二天回到公司,曹兴把我叫进办公室,拿出一份新的提成方案让我签。上面写着:特殊项目提成按1.5%计算。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曹总,这是什么意思?”
曹兴靠在椅子上,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里带着冷:“成业,你跟王厂长怎么谈的我不知道。但你压了那么多利润,公司这边很难做。提成按1.5%走,这是大家商量好的。”
“谁跟你商量好的?”
“我跟财务商量了一下,小马也同意了。”
我盯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1.5%。
这个项目我谈下来,580万的回款,按1.5%拿提成,还不到9万块。
我放下纸,抬头看着曹兴。
“曹总,这些年我为公司做了多少项目,你心里清楚。我手里那份业绩表你看过吗?3000万的业绩。3000万。我拿到手的提成不到50万。你知道同行业的人怎么说我吗?他们说我傻,说我太老实。我一直在想你总会给我个说法。可现在我想明白了,你不会给的。”
曹兴的表情变了。
“成业,你别激动……”
我没激动。我特别平静。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给他看。
“我昨天去财务查了一下,这些年你以‘管理费’名义扣掉的项目提成,累计有150万。这个事,你有没有想过跟我说一声?”
曹兴的脸白了一下,然后立刻堆出笑容:“成业,这个管理费是公司规定……”
“公司规定可以直接扣员工提成?”
他不说话了。
我把辞职信放在他桌上。那封信是昨晚写好的,写了一个多小时,改了三遍。到最后我发现,根本不需要写那么多。
一句话就够了。
“曹总,我不干了。”
04
曹兴当场批了辞职,脸上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你走也行,把工作交接一下。”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出来的得意。
我说:“行。”
当天下午开始交接,可马广德根本不给我时间。他把我手底下的业务员一个个叫过去谈话,说以后直接归他管。我在旁边看着,也没阻拦。
交接的东西很多,但我心里清楚一件事。
客户资源,是我十二年的心血,想拿走的,谁也拦不住。
下班前我回自己的工位收拾东西,路过马广德的办公室时,看见他桌子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写着“年度财务报表(内部)”,不是公开版本。
我脚步停了一下。
财务老周今天请假了,马广德应该是借了财务的钥匙,自己去拿的文件。
我回头看了一圈,走廊上没人。我走进去,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
东林公司这几年真实的营业收入和纳税记录,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这些年曹兴一直对外说公司亏损,但实际上,公司每年的利润都在三百万以上。而纳税的数字,却远远低于应缴的数额。
我拿出手机,一页一页拍了下来。
拍完之后,我把文件放回原处,走出马广德的办公室。
心跳有点快,手心有点汗。
但我知道自己该走了。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夕阳刚好照在东林公司那块牌子上。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旁边有个彩票投注站,我平时偶尔会买两注。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走过去,掏了十块钱,机选了一注双色球。
“加五倍。”我说。
店主是个中年女人,利索地打了彩票递给我。
那张彩票被我随手揣在口袋里,回了家扔在鞋柜上。
徐薇下班回来看到鞋柜上的彩票,拿起来看了看:“又买彩票了?”
我说:“嗯,碰碰运气。”
“你今天下班挺早啊,咋回来的?”
“辞职了。”
徐薇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彩票放回鞋柜上,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想好了?”
“想好了。”
“接下来怎么办?”
“我想自己开个公司。”
徐薇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钱的事你别操心,我去想办法。”
我把她拉过来抱了抱,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睡觉,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是林成业先生吗?恭喜您,您购买的双色球彩票中了一等奖。累计奖金3000万元,税后到手是2400万左右。请您来省福彩中心办理兑奖手续。”
我从床上坐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您说什么?”
“您中奖了,3000万。”
我挂了电话,愣愣地坐在床上。徐薇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谁啊?”
“彩票站打来的,说我中奖了。”
“多少?”
“3000万。”
徐薇也愣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我:“真的假的?”
“说让我去兑奖。”
我俩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在床上坐了半天。
徐薇先开口了:“林成业,你要是真中了3000万,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她,想也没想,就说了一句:“先把那150万要回来。”
05
兑奖的过程不复杂,就是等的时间长。
交完税,2400万打到我账户上那天,我盯着手机银行看了好几分钟。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徐薇在旁边也盯着看,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打算拿多少开公司?”
“500万。”
“剩下的呢?”
“存着。给咱闺女留着,以后上学嫁人都够用。”
徐薇眼圈有点红,但她没哭。她从来不是那种矫情的人。
她说:“那你想清楚了,现在开始开公司?”
“想清楚了。”
公司注册用了大概一个星期。名字叫“长业贸易”,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字,但没关系,做生意不靠名字靠信誉。
办公场地我租了一个小写字间,三十几平,月租两千。程晟睿主动提出合伙,我把20%的股份分给他,他投了30万进来。
开业那天没有花篮,没有鞭炮。我和程晟睿坐在那间小办公室里,抽着烟,看着墙上的营业执照。
“接下来咋办?”程晟睿问。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这些人,是我这十二年攒下来的。
“一个个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刘老板。
“刘哥,我。林成业。有个事跟您说一下,我从东林辞职了,自己开了个公司。以后有什么业务,看您愿不愿意跟我这边合作。”
刘老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林,你跟曹兴闹翻了?”
“算不上闹翻,就是不干了。”
“你自己开公司,资金没问题?”
“没问题,全部到位了。”
刘老板笑了:“行,你林成业的人品,我信得过。我手头有两个新项目,下个月签合同,你要是能做,我优先给你。”
第一个客户,拿下。
第二个电话打给王厂长。
王厂长接电话时的反应跟刘老板差不多:“林哥,你不是在东林干得好好的吗,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
我说:“王哥,在东林干得再久,也不是给自己干的。我想试试。”
王厂长沉默了一下:“东林那边最近怎么样?我那个项目的质量问题,补货什么时候到位?”
“我已经不管那事了,您得找马广德。”
“找他?上次谈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王哥,是我对不起您。但我现在单干了,您要信得过我,我可以接这个活。价格比东林低5%,质量绝对到位。”
王厂长想了想,说:“行,合同的事我让人跟你谈。你林哥说话,我信。”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我一口气打了十几个电话。
有老客户,也有以前认识的同行。
大多数人都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在商场上混了十二年,我最大的本钱不是那些业绩表,而是这张脸。
曹兴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刚挂断第七个电话。
“林成业,你把刘老板的客户抢走了?”
“曹总,刘老板自己愿意跟我合作,我没抢。”
“你他妈就是挖墙脚!”
“我挖谁了?刘老板跟东林的合同三个月前就到期的。我就是打了电话问他有没有兴趣,他说有,事情就这么定了。”
曹兴在那头沉默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你等着。”
挂了电话,程晟睿问我:“曹兴找你麻烦了?”
“嗯,他急了。”
“这么快就急了?”
“快了更好。”
我点了根烟,看着窗外。
暴风雨要来了,但我准备好了。
06
曹兴的反击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
第三天,我拜访完一个老客户回到办公室,看到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有刘老板的,有王厂长的,还有好几个以前的老客户。
我正纳闷,程晟睿从外面跑进来,脸色不对。
“成业,出事了。曹兴到处放话,说你走的时候偷了公司的客户资料。他在行业群里发了消息,说你是不守规矩的人,让大家小心点。”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群消息。
曹兴确实发了,还发了不止一条。什么“林成业人品有问题”
“挪用公司客户资源”
“建议同行谨慎合作”。
写得很像那么回事,要不是知道真相,我自己看了都得信几分。
我挨个给那些未接来电回过去。
刘老板接电话的声音有点犹豫:“小林,东林那边说你是偷了资料走的。这事你是不是得给我一个交代?”
我说:“刘哥,您跟我认识六年了。我这人什么样,您心里清楚。我是辞职之后才联系您的,事前那份客户资料,是我自己整理的行业通讯录,跟东林半毛钱关系没有。”
刘老板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手上有没有东林的客户名单?”
“没有。我联系的都是这些年认识的老朋友。刘哥,您要是觉得不踏实,咱们的合作可以缓一缓。”
刘老板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心里凉了半截。
刘老板说“再想想”,基本上就是黄了。
程晟睿在旁边急了:“成业,你得想个办法。曹兴这么搞下去,这些客户都不敢跟咱们合作了。”
我说:“他开心不了多久。”
我拿出手机,翻出那天拍的照片。那些财务报表,每一条都记录着东林公司真实的经营状况。
我不是没想过用这个。但我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
可现在曹兴先动手了。
我放下手机,跟程晟睿说:“你先稳住,我出去一趟。”
我开车去了王厂长那边。王厂长亲自下楼接的我,他的办公室比曹兴的大了一倍不止。
“林哥,东林的事我听说了。你那边的货我不担心,我相信你的人品。但是曹兴放的那些话,对你的生意影响不小。”
“我知道。王哥,我来就是想问问你,如果我让你看看一些东西,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我把手机上的照片翻给他看。没有全翻,只翻了几页,让他看清楚东林这几年的真实收入数字。
王厂长看完之后,脸色变了。
“这些证据,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辞职那天。”
“曹兴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
王厂长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林哥,你拿着这个,完全可以告他。你要是不告他,他还会搞你。但你要是告了,东林就完了。八十多口人,都是有家有口的。”
我把他说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记在心里。
当天晚上回到家,徐薇又做了一桌子菜。她看出我心不在焉,给我倒了一杯酒。
“我今天听说了,曹兴到处说你。”
“嗯。”
“你想用那张照片?”
“我在想。”
徐薇放下筷子,看着我:“林成业,你要是想用,我支持你。但你要是用了,就是他死你活。你确定想走到那一步?”
我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想到刘老板说的话,想到王厂长说的话,想到那八十多个人。
也想到了自己这十二年受的窝囊气。
最后我想明白了。我不是要他的命,我只是要他把欠我的还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给曹兴发了一条短信。
“曹总,你那点事,我都知道。要不要听我给你讲讲?”
没等他回,我关了手机,出门去找客户。
曹兴那边,应该很快就开始慌了。
07
曹兴确实慌了。
那条短信发出去不到三个小时,他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到了下午,他又给我发了短信:“林成业,你手里有什么?咱们谈谈。”
我回了一条:“有什么,你心里应该清楚。”
他那边安静了半小时,然后打来了第三个电话。这次我接了。
“你手里有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哑,跟以前那个笑嘻嘻的曹兴判若两人。
“曹总,你猜。”
“你他妈别跟我玩这套!”
“我不玩这套。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欠我的,我会拿回来。至于怎么拿,看我心情。”
曹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开个价。”
“我不开价。我等着你来找我。”
挂了电话,程晟睿在旁边竖了个大拇指:“牛逼,这是要让他跪着来求你。”
我说:“我不是要他跪,我是要他记住,这一天是他自己走来的。”
接下来的几天,曹兴没再打我电话。
但他做了一件事——把公司大部分员工都叫到办公室开了一个会,说公司要改革,要提高提成比例,要留住人才。
我知道,他在拼最后一口气。
可他那口气,撑不了多久了。
半个月后,王厂长那边来电话了。他说他已经把东林那个项目剩下的客户都转到东林的一个竞争对手那里,自己也开始跟曹兴划清界限。
“林哥,我可以帮你转介几个客户。但是你得保证,你不会对东林赶尽杀绝。”
我说:“王哥,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人。”
王厂长果然给我介绍了三个老客户。
这些人以前都是跟东林合作的,但因为马广德的关系,早就不想干了。
我一打电话过去,他们二话不说就要跟我签合同。
加上之前我自己谈的那几个,新公司一个月的业绩,已经超过了东林公司同期的一半。
曹兴那边彻底撑不住了。
首先是银行贷款到期,他没钱还。然后是供应商催债,他应付不过来。再然后是员工开始离职,尤其是销售部的骨干,一个一个提辞职。
马广德想拦,可他自己都已经焦头烂额了。据说他挪用公款的事被查出来了,曹兴气得要跟他翻脸。
我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跟程晟睿喝茶。
“曹兴完了。”程晟睿说。
“还早。他还有一个底牌没出。”
“什么底牌?”
我笑着端起茶杯:“他还没来求我。”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曹兴的第六个电话。
“成业,公司快撑不下去了。”
“我知道。”
“你能不能放我一马?”
“怎么放?”
“你那些客户,一个别挖了。你开个价,我每个月给你分红。”
我笑了一声:“曹总,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话吗?”
“什么话?”
“你说,让我别做梦了。东林公司是我的命根子,你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超过我。”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我现在不需要超过你。”我说,“我只是想要回属于我的东西。”
“你开价。”
“不开。”
我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了公司楼下,看到门口蹲着一个人。
是曹兴。
他穿着那件我熟悉的老西装,头发乱糟糟的,眼袋很重,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
他看到我,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成业,我求你了。”
他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我看着他,想起十二年前第一次见他时,他意气风发的样子。
那时候他说:“小林,跟我干,我带你发财。”
结果呢?他发了财,我在原地。
“曹总,你今天来,是准备给我磕头道歉,还是准备给我一个满意的价格?”我靠在墙上,点了根烟。
曹兴看着我,嘴角抽了一下:“你非得这么逼我?”
“不是我逼你,是你自己把你逼到这个份上的。十二年了。我伸手要过你一分钱吗?没有。但你给了吗?也没有。现在我从你兜里拿回我自己应得的,你说我逼你?这世界上还有没有道理了?”
曹兴低下头,全身都在发抖。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没有想到的举动。
他跪了下来。
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地方,他跪在我面前。
“成业,我错了。你给我一条活路。”
08
我看他跪在那里,心里不是没有感觉。
毕竟是十二年的交情。
虽然那些交情里,大部分是他占我便宜。但无论如何,那些年一起喝过的酒,一起熬过的夜,一起在最艰难的时候撑过来的日子,都是真真切切的。
我把烟掐了,伸手拉他起来。
“别跪了,让人看着像什么样子?”
曹兴被我拉起来,眼眶红红的,低着头不看我。
“成业,公司真的撑不下去了。银行的贷款还不上,供应商上门讨债,员工走得差不多了。小马那畜生还挪用了一百多万。我现在连律师费都出不起。”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有什么条件,你开。公司你拿走也行,我给你磕三个响头。”
我说:“你先回去吧,我考虑考虑。”
当天晚上没睡好。
徐薇看到我翻来覆去,问了一句:“曹兴来找你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考虑考虑。”
徐薇沉默了一会儿:“你要是想放过他,我支持你。你要是不放过他,我也陪你。”
我拉住她的手:“你觉得我该放吗?”
“你自己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只是不想承认。”
我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大早,程晟睿给我打电话:“成业,我听说了。曹兴昨天跪你面前了?”
“你心软了?”
程晟睿沉默了一会儿,说:“成业,你可以不把他搞死,但你得让他记一辈子这个教训。你不是那种赶尽杀绝的人,我也不是。但是你得让他知道,谁才是那个可以给他活路的人。”
我笑了笑:“你这话说得挺明白。
“废话,认识你这么多年了,还不了解你?”
挂了电话,我给曹兴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公司谈。”
十点整,曹兴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睛里的疲惫藏不住。
我把门关上,给他倒了杯茶。
“老曹,我今天跟你谈的不是报仇,是生意。”
他抬头看着我,等着我说下去。
“你那公司,我要了。股权转让,你占20%的干股。以后年年分红,只要公司不倒,你就有钱拿。但你不参与经营。你的人,我一个不留,全部接收,工资按行业标准来。以前的欠款,我来还。”
曹兴愣住了。
“你……你是在给我活路?”
“不是给你活路。是给我自己活路。”
他没说话。
“你欠我的那150万,我不追究。但你欠别人的,你自己看着办。”
曹兴低下头,眼角有泪往下掉。他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
“行。按你说的办。”
09
交接手续办了一个多星期。
曹兴拿着转让合同,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在旁边看着,也不催他。
他签完最后一笔,抬头看着我:“成业,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愿意给我一条活路,我这辈子感激你。以后有什么事,你说话。”
我说:“行,以后公司赚了钱,你别再跟我抢就行。”
他苦笑了一下,站起来,向我伸出手。
我看着他那只手,想象了无数次,但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
我握了上去。
“以后好好干。那八十多个人,都在你手里了。”他说。
交接完那天,我请东林的老员工吃饭。地点选在公司附近一个小馆子,包了两桌。
那些人,有些我还认识,有些是新来的。但他们都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期待,也带着不安。
我站起来,端着酒杯。
“各位,从今天开始,东林公司改名字了。叫长业贸易。我知道你们这些年在東林不好过。曹总什么德行,我心里清楚。但我向你们保证,以后这里跟以前不一样了。工资照发,待遇提高,绩效考核透明。你们只要好好干,我绝不会亏待你们。”
有人先鼓了掌,然后掌声越来越多。
那天晚上,我喝得有点多。
程晟睿送我回家。我靠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后退,脑袋里一团乱麻,但心里很踏实。
徐薇在家等我。她看我醉醺醺地回来,也没说什么,扶着我去了卫生间洗了把脸。
洗完脸,我清醒了一点。
她给我倒了一杯温水,坐在我旁边。
“事情都办完了?”
“办完了。”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好好干呗。把公司做起来,给那些人一个交代,把自己这些年欠自己的补回来。”
徐薇看着我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林成业。”
我拉过她的手,握在手里。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医院。
是王厂长跟我说的。东林老车间主任——我进东林时带我的师傅老李,住院了。
我买了水果和牛奶,走进病房。
老李躺在床上,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不少,头发全白了。他看到我进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成业!你咋来了?”
“李师傅,我听说您住院了,过来看看。”
我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老李拉住我的手:“听说你把东林盘下来了?”
“是的,师傅。”
“好!好啊!”他拍了拍我的手背,“你小子有出息。比我强。”
我鼻子有点酸:“师傅,是您当年教得好。”
老李摇摇头:“不是我教得好,是你自己争气。这些年你在东林受了多少窝囊气,我心里清楚。我一直想说,但我是东林的人,不好开口。”
“师傅,我明白。”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是一张大合影。
我凑过去看,是我们那年拿下大单之后的庆功宴合影。
照片上,我站在中间,曹兴站在我旁边,一群人举着酒杯,笑得特别开心。
“你还记得那时候吗?”老李问。
“记得。那是我们最苦的时候,也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
“成业,你恨曹兴吗?”
我想了想,说:“不恨了。恨他浪费我的时间。”
老李笑了:“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好好干,把公司做好。师傅,您要是身体好了,来公司帮我把把关?”
老李摇了摇头:“我这把老骨头,干不动了。但你放心,我在医院里也听说了,新老板是个值得跟的人。他们把心交给你,不会亏的。”
10
三个月后,长业贸易步入正轨。
东林的老员工基本上都留下来了。我在公司内部搞了个改革,把马广德时代的那些不合理的制度全部废掉,换成透明的绩效考核和激励方案。
第一个月业绩出来的时候,我拿着报表坐在办公室里看了半天。
利润比预想的好。虽然东林的客户流失了不少,但新客人也在慢慢进来。有几个老客户听说我接手了公司,主动打电话来要求恢复合作。
“林总,以后你这边的单子,优先给我们。”他们的理由很简单——信得过我这个人。
刘老板把之前黄了的那个项目又给了我。“小林,上次是你帮我说话的。这回,我帮你一次。”
王厂长也把他那边的几个长期合作项目转了过来。打电话来的时候,他笑着说:“林哥,你这个忙,我帮了。但你得保证质量。”
“你放心,王哥。我这十二年的招牌,不会砸在自己手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每天早上去公司,晚上回家,偶尔跟程晟睿出去喝杯酒,聊聊天。
徐薇比以前更踏实了,她辞了原来的工作,说想到我公司来做会计。
“你不是不放心我吗?”
“不是不放心,是想看着你。”
我笑了:“行,你来做财务经理。”
她瞪了我一眼:“想得美。我来做会计,经理你自己找。”
我想了想,说:“那也行。”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而充实。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泡了一壶茶,看着窗外的晚霞。
手机响了。是曹兴的号码。
“成业,老李走了。”
我愣了愣,然后问:“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肺癌。”
我挂了电话,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老李是我进东林时的第一个师傅。
他教会我怎么做业务,怎么跟客户打交道,怎么在这行里活下去。
这些年,他看着我成长,看着我受委屈,看着我离开东林,又看着我回来把他原来的公司接手了。
他说,你是值得跟的人。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这个城市不大,但也不小。
这个行业不大,但竞争激烈。
但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老实本分,但被逼到绝路的时候,也会爆发出让人意想不到的力量。
我拿起手机,翻到老李的号码。想了想,还是把它存了下来。
“老李师傅,谢谢您。”
我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看着那条信息提示。
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锁好门。
这个城市的夜晚很安静。路灯亮了,街边的店铺还在营业,行人三三两两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看着烟雾慢慢升起来。
二十四年前,我刚进城的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现在,我还在这里,但已经不一样了。
我掐灭烟,朝公交站走去。
手机又响了。是程晟睿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会,新客户方案讨论,别迟到。”
我笑了笑,回复他:“知道了。”
一辆公交车从远处驶来,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这座城市的夜晚正一点一点亮起来。
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场景——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徐薇往我口袋里塞了一个苹果,说:“中午记得吃。”
我摸了摸口袋,苹果还在。
林成业,你接下来该干什么?
我对自己说:好好活着。把公司做好。把跟着你的人都照顾好。然后,把钱还给自己。
我想,老李师傅会欣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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