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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妻子骂丈夫40年,丈夫退休3天,就说一句话,妻子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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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芬的指甲掐进了电线杆的水泥缝里,指节泛着青白,像秋天霜打过的老树枝。那铜锣声还在响,一下接着一下,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被她压制了四十年的东西在往外喷涌,像高压锅里憋了太久的蒸汽终于掀翻了阀门。她张着嘴想喊,嗓子眼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发不出完整的音节。眼前那个站在夕阳里的男人,身板比她记忆里的任何一个片段都直,脊梁挺得像是后背嵌了根钢板,抡锣槌的胳膊甩开了以往永远收着的弧度,肌肉在旧工装下面鼓出硬邦邦的棱角。她恍惚间想起四十多年前介绍人领她去工人文化宫见他的头一天,他也是穿着件工装,胳膊上也有那种干力气活练出来的线条,只是那时候他的眼神亮堂,冲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两边咧,露出两排白牙。后来那两排白牙渐渐被烟和茶渍染黄了,咧开的机会也越来越少,她差不多忘了那笑容是什么模样。此刻他背对着她敲锣,她看不见他的脸,可她猜他现在的表情不会是笑着的。那锣槌落下去太用力了,虎口震得发麻也不见停,像是要把憋闷了半辈子的东西统统砸进那面铜片里,再让声音替他说出来。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电线杆旁边挪到楼道门口的。刘嫂那双手攥着她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去了,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桂芬姐你没事吧你坐会儿你坐会儿"。她当时脑子嗡嗡的,眼前全是赵国立扬起胳膊那个画面,慢动作似的在脑子里一遍一遍重放。他什么时候弄了这么大一面锣,藏在哪儿了,她天天在家怎么就没发现。他平时上街买了把青菜回来她都要盘问半天价钱和斤两,怎么偏偏这件大事她全然不知。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后背一阵发凉,自己这四十年里到底有没有真正看见过他,还是只看见了她自己骂出去的那些话砸在他身上反弹回来的影子。

刘嫂扶着她往台阶上坐,她腿一软就顺着力道坐下了。水泥台阶被太阳晒了一天,还带着暖烘烘的余温,可她的掌心是冰的。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穿了四年的布鞋前头磨得发白了,昨天她还指着鞋尖骂赵国立不帮她擦鞋油,说别人家的男人知道心疼女人的脚,你倒好,鞋底磨穿了也不带瞧一眼。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赵国立在修收音机,手指头拧着细细的铜丝,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当时还来气,觉得他冷血,觉得自己嫁了个没心没肺的东西。现在坐在这儿回想,他手指头拧铜丝的时候微微发颤,那是常年关节炎闹的。她怎么就没看见他在发抖。

人群慢慢散了,有人临走时还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跟看戏似的,带着邻里之间特有的那种跃跃欲试的关切和八卦心。李桂芬这辈子最恨别人看她笑话,她在这片小区住了四十年,谁家两口子吵架她没劝过,谁家婆媳闹矛盾她没拦过,她是这一片出了名的热心肠加厉害角色,人人都知道李桂芬惹不起,也人人有难处都敢来找她出头。可现在她坐在这台阶上被人看了笑话,却连站起来骂街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觉得浑身上下被那二十一声锣给敲散了架,骨头缝里全是麻的。

她坐着坐着天就黑了。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几只飞蛾绕着灯泡扑腾,光晕一圈一圈地晃。小区里各家窗户次第亮灯,煎炒烹炸的声响从四面八方飘过来,有人家炖了鱼,有人家爆了葱姜,香气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家是谁家的。这些声音和味道她闻了四十年,平时觉不出什么,今天却格外扎心。她想起那些年赵国立下晚班回来,她总在灶台上给他留着饭菜。有时候是热的,有时候凉了她就再热一回。不管多晚,她都会等他回来才把厨房灯关掉。她说那是怕费电,其实她心里知道她就是等他。可她等他回来了又从来不给他好脸色,嫌他回来晚了菜都焖烂了,嫌他脚上的泥巴踩脏了她刚拖的地板。他默默地换鞋,默默地洗手,默默地坐到饭桌前把那些焖烂了的菜吃干净。

有回她半夜起来喝水,路过饭桌看见他碗底下压着张字条,上面写着"菜不烂,好吃"。她的字条,他的笔迹。她攥着那张字条在黑暗里站了半天,第二天还是该骂骂该吵吵,一句软话没说过。后来那张字条不知弄哪儿去了,她也没当回事。现在坐在这台阶上想起来,她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疼得她弯下了腰。

刘嫂陪着坐了好一会儿,拍拍她说:"桂芬姐,天都黑透了,回去吧。"她抬起头应了一声,扶着栏杆站起来。腿还在发软,每一步踩在楼梯上都像踩着棉花。三楼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黄光,是他把灯开了。她推开门,看见赵国立坐在他惯常那张藤椅上,面朝窗外。铜锣靠在墙边,红布搭在上面,露出的铜边在灯光底下泛着温和的哑光,再也不像黄昏时候那么张牙舞爪了。他听见她进门也没回头,只说了句"回来了"。那声音沙沙的,像嗓子里塞了砂纸。

她没应他。换了鞋,去厨房把买回来的菜从篮子里一样一样往外掏。芹菜叶子都蔫了,鲫鱼也不动弹了,她手指触到鱼身那层黏滑的凉意,才想起鱼该杀了。她拿剪子剖鱼肚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剪子尖划破了鱼胆,一股苦味泛出来。她赶紧把鱼扔进水盆里冲,冲了又冲。赵国立从客厅走进来,站到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芹菜。他说"我帮你择菜"。她背对着他没回头,闷声说不用。他还是走进来了,搬了那张矮脚小板凳坐在水池边上,一根一根把芹菜叶子择下来,指头粗笨,但择得仔细,一丝筋都不留。

她炒菜的时候油烟呛得眼眶发酸。她拿手背蹭了蹭眼睛,把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白烟腾起来。他择完芹菜没走,坐在小板凳上看她炒菜。她透过油烟瞥了他一眼,瞧见他花白的头顶和耳朵后面那块褐色的老年斑。那块斑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她不知道,天天对着这张脸她竟然不知道。她鼻子一酸,把锅铲抡得更响了些。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老桌子。桌面上有油渍渗进木头纹理里形成的深色印子,怎么擦都擦不掉。她给他夹了块红烧肉,他夹起来吃了。咀嚼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比她印象里瘪了很多。她给他盛了碗萝卜排骨汤,萝卜切得大了些,筷子夹起来都费劲。他端着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她说汤咸了,他抬头看了看她,嘴唇动了动,说下次少放点盐。她说好。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平时她只会回"你还知道有下次"或者"指望你少放盐不如指望猪上树"。她从来没跟他说过好。赵国立显然也愣住了,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直直地看她。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把脸埋进碗里呼啦呼啦喝汤,喝得急了呛了一口,咳得满脸通红。他放下碗想帮她拍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她咳完了抬头看他那只缩回去的手,心里头那个揪着的地方又疼了一下。

碗筷是她洗的。赵国立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比平时大。新闻联播结束后是天气预报,说北方有冷空气南下,明天降温。她听着天气预报搓碗,心里想着明天得给他找件厚毛衣出来。他那件深蓝色高领毛衣还是儿子上高中那年她给他织的,袖口都磨出毛边了,他一直穿着,说暖和。她骂他土气,让他买件新的他不肯。其实那毛衣的针脚她织得并不密,领口还有点歪,可他每年冬天都穿,穿到毛线起了球也不换。

她洗完碗擦着手出来,赵国立已经关了电视准备回卧室了。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迟疑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她等他开口,他到底没说。只是从裤兜里掏出来那把铜钥匙,搁在了茶几上,然后进了卧室。茶几上的钥匙小小的,上头沾着他的体温,握在手心里微微发烫。她攥着钥匙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面靠墙的铜锣上。她走过去蹲下,掀开红布一角,铜面光滑,映出她皱巴巴的脸。她伸手摸了一下,铜面冰凉,像深秋早晨的井水。

她进了卧室,赵国立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背对她。她脱了衣服躺进被窝,后脑勺挨着枕头的时候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角落里有块水渍,是楼上那户人家漏水渗下来的,她骂过楼上也骂过物业,吵了半个月才修好。水渍干了,留下浅浅的黄印子,这些年她每天晚上躺下来都能看见,早看习惯了。今天晚上再看,那黄印子在她眼里慢慢变了形,一会儿像个锣槌,一会儿像滴眼泪。

她把胳膊伸过去搭在他腰上。他没有挪开,也没有往回缩,就那么让她搭着。她隔着睡衣布料摸到他腰椎上的骨头,一块一块的,比去年更凸了些。她轻轻按了一下,他闷哼了声。她说腰疼怎么不去看看。他说老毛病了。她说我明天陪你去医院。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下来,可脑子里清醒得像刚泡过凉水。那二十一声锣在她耳朵里循环播放,节奏越来越慢,最后变成一声拖得长长的叹息。她又想起那张压在碗底下的字条,上面那六个字她记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都记得。"菜不烂,好吃。"那个写字的男人,今天举着一面铜锣在小区里敲了二十一下,然后对她说他忍了四十年。她以为她这辈子等不到他说出心里话,没想到他用了这种方式开口。

这一夜她睡得极浅,醒了好几次。每一次醒来她都下意识地伸手摸一摸身边的人,他都在。有一次她摸到他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敢睁眼,把手指收回来,攥在掌心里。

第二天清早她醒来的时候赵国立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有他睡出来的凹坑。她穿好衣服走到客厅,看见厨房里亮着灯。她走过去一看,赵国立系着她那条碎花围裙,袖子卷到小臂以上,正站在灶台前搅砂锅里的粥。晨曦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那些皱纹被光线填平了一些,看着柔和了不少。他听见她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跟从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她是一扫而过,像看一件家具一样不带停留的。今天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转头继续搅粥。

案板上放着切好的榨菜丝,细细的,淋了一圈香油。旁边还有两个煮鸡蛋,其中一个磕破了壳,剥得干干净净,白嫩嫩地搁在小碟子里。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活,心里头那股堵了四十年的东西忽然松动了,像冰面上裂了道缝。他端了粥出来,又端了榨菜丝和鸡蛋,摆在她面前。她低头喝粥,米粒煮得全开了花,绵软稠滑,温度正好。她喝了大半碗才抬头说,你几点起来的。他说六点。她说那么早干嘛。他顿了一下说睡不着。

她夹起那颗剥好的鸡蛋咬了一口。鸡蛋温温的,是她喜欢的溏心。她忘了什么时候跟他说过她爱吃溏心蛋,也许说过也许没说,但他记住了。鸡蛋黄流了一点在碟子里,她拿榨菜丝蘸着吃了。赵国立坐在对面小凳子上看她吃,自己也端了碗粥慢慢喝。两个人隔着张老桌子谁都没开口,但屋子里头那层厚厚的壳,好像薄了几分。

吃完早饭李桂芬说把那个铁盒子打开我看看。赵国立听了放下碗,起身去卧室拿了盒子出来。钥匙她昨天已经握在手里了,这会儿对着锁孔插进去,轻轻一拧,锁簧弹开的咔哒声清晰悦耳。她掀开盖子的时候手有点抖。盒子里没有多少东西,最上面是一块旧手表,表盘裂纹纵横,指针停在十点十五分。她把表拿起来翻到背面,那上面刻着两个小字:桂芬。字迹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看得出来是她写字的那股劲,横平竖直的。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看不清了,她凑近才辨认出来,写的是"结婚纪念,七九年十月"。七九年十月,那是他们结婚的日子。

她记得这块表。那年她在纺织厂一个月工资三十四块五,攒了三个月才攒出二十八块钱,跑到百货大楼钟表柜台挑了又挑,最后选了这块上海牌。表盘是白底的,指针是金色的,他戴上手腕正合适。他戴了很多年,表带换过两回,表蒙子也换过一回。后来表不走了,他就摘下来收着,她也忘了这回事。她以为他早扔了,就像他总把她送的东西随手乱放最后不知去向一样。她没想到他锁进了铁盒子里,还刻了她的名字。

盒子底层还有几样东西。一本软面抄,封皮都卷了角,翻开里头密密麻麻全是字,钢笔写的,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糊成一团。她翻了一页,看见开头写着"今天又吵架了"。她心里咯噔一下,又往后翻。"她说我窝囊,我在厂里评不上先进,我确实没本事。但我想让她过好日子。"她的眼睛一下子模糊了,赶紧合上本子不敢再看。底下还有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他们结婚时照的那张黑白相片。相片上两个人并肩站着,她扎着两条麻花辫,他穿着中山装,笑得露出白牙。她那会儿可真瘦,下巴尖尖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站在她右边,肩膀稍稍往她那边倾着,胳膊挨着她的胳膊。

她拿着那张相片看了很久很久。相片背后写着"永结同心"四个字,是他的笔迹。她把相片翻过来又看正面,那个穿中山装的年轻男人笑得那么开,眼睛里全是光。那个光后来什么时候灭的她不知道。她只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骂他,却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不见他的笑。

她把相片和手表都放回盒子里,把盖子合上,又把锁扣好。钥匙捏在手心里,没还给他。她站起来说我去买菜。赵国立说今天降温,多穿件衣服。她嗯了一声,从柜子里翻出他那件深蓝色高领毛衣,递给他。他接过去,看着毛衣愣了愣。她说你穿上吧,今天冷。他慢慢把毛衣套上,领口有点紧,他拽了两下才拽服帖。她看了他一眼,那毛衣袖口的毛球又多了几颗,但穿在他身上还算体面。

她出了门走在路上,降温的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干爽凉意。她打了个哆嗦,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头。菜市场还是那个菜市场,吵吵嚷嚷,人挤人。她走到肉摊前头,那个小伙子看见她老远就笑了,说桂芬姐昨天你家赵师傅那锣可真响,我在三楼都听见了。换作昨天她大概要翻脸,今天她只是瞪了他一眼说少废话,给我称块排骨。小伙子边称肉边问,赵师傅那锣哪儿买的,我也想给我爹整一面。她说你爹又没憋四十年,要什么锣。小伙子嘿嘿笑,称好肉递给她,说姐今天不还价了?她说还什么还,赶紧找钱。小伙子手忙脚乱找零钱,她提上排骨转身走了。身后那小伙子还跟他旁边的摊贩嘀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桂芬姐今天居然没磨价。

她提着排骨又买了条鲈鱼,买了把菠菜,买了块豆腐。路过调料摊的时候她想起赵国立喝汤喜欢放点白胡椒粉,就停下来称了一两。称完又想起他上次说家里酱油快没了,又打了瓶酱油。她两只手拎满了东西往家走,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乱糟糟的。走到小区门口碰见对门刘嫂,刘嫂拉住她左右打量,说桂芬姐你还好吧,昨天可把我吓坏了。李桂芬说没事,他敲他的呗。刘嫂凑近了压低声音说,赵师傅昨天那架势可真把整栋楼的人都震住了,后来老孙头跑过来问我咋回事,我说你自己去看。李桂芬听着噗嗤笑了一声,说你少添油加醋的。刘嫂看她笑了,松了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你俩今儿个闹离婚呢。李桂芬说四十年了离什么离,他那个人,也就憋坏了闹这一出。说完提上东西上了楼。

进了家门赵国立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今天报纸拿得低了些,露出了大半张脸。她进门换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顺着她手里大大小小的袋子扫了一圈,然后起身过来接。他接过排骨袋子放在厨房水池里,又接过豆腐放进冰箱。她站在玄关看着他忙进忙出,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陌生又很熟悉。陌生的是他主动接手她买回来的东西,熟悉的是他做这些事的时候那种默默的踏实劲儿。他以前也帮她接过东西,只是接完就放下走了,不会有后面那些收拾的动作。今天他把每一样东西都归了位,菠菜拿清水泡上了,鲈鱼放盆里养着了,酱油瓶拧开闻了闻,放到了灶台右手边她惯用的那个位置。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连串动作,眼眶又热了。她转身进了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那个铁盒子又拿出来打开。这回她慢慢翻那本软面抄。前面几页写的是他们的日子,流水账一样,今天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她骂了他什么他怎么应的。翻到中间部分字迹变了,更潦草了些,看得出写得急。有一页写着"她腰又疼了,我该给她揉揉,但我没动。我躺在床上装睡,听见她翻身的声音,她在哭。我不敢出声,我怕我出声了会说出来些我自己都不敢认的话。"下面一行字用笔尖反复描过,描得纸都薄了:"其实我醒着,我一直醒着。"

她合上本子,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他的味道,肥皂和汗混在一起那种说不上好闻但让她安心的味道。她把脸闷在里头,眼泪把枕套洇湿了一小块。那页纸上说的事她记得,就是那年她腰疼得半夜哭出来的那回。她一直以为他睡死了不知道,原来他一直醒着。他一直醒着听了她的哭声,装睡。

她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洗了把脸,看不出哭过的痕迹。赵国立还在看报纸,但她注意到报纸拿反了。她没揭穿他,进厨房开始拾掇排骨。中午就他们两个人吃饭,她没做太复杂,把排骨焯了水,糖醋汁调好,小火慢慢焖着。赵国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说要不要帮忙。她说你帮我把蒜剥了。他就搬了小板凳坐下来剥蒜,蒜皮撕得碎碎的落了一地。她说你剥个蒜满地都是皮。他抬头看了看她,忽然说以前你嫌我剥蒜剥不干净。她说现在也嫌。他说那我下次用刀拍。她说拍碎了味道才出来。他说嗯。

那个"嗯"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应声,是敷衍,是往外推的。今天是应承,是回应,是他接住了她的话又放进了心里。她听着那声"嗯",手里的锅铲顿了顿,然后接着翻排骨。糖醋汁收浓了,裹在排骨上亮晶晶的,红褐色的酱汁冒着甜酸交织的香气。她夹了一块吹了吹递到他嘴边说尝尝咸淡。他愣了一下,张嘴咬了,嚼了几口说正好。她嗯了一声,把排骨装盘,又炒了个蒜蓉菠菜,鲈鱼蒸上了,豆腐做了个葱花汤。三菜一汤摆上桌,比她平时做的量多了些,但两个人吃得不快,边吃边说着零零碎碎的话,都是些平常小事,天气凉了,楼下那棵槐树该落叶了,儿子上次打电话说年底回来。他们过去四十年里这些话说得也不少,但中间总隔着层什么东西,像隔了层起雾的玻璃。今天那层雾淡了,她看得见他说这些话时眼角的细纹是怎么动的。

吃完饭赵国立主动收了碗去洗,她拦了一下没拦住,就由着他去了。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开了电视随便找了个频道。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视剧,男女主角在河边散步,说了什么她没看进去。她听着厨房里水流哗哗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轻响,觉得这声音比往常动听得多。赵国立洗完碗出来擦着手,站到她面前,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关了电视看着他说怎么了。他说那锣还放阳台上行吗。她想了想说行,但别敲了。他说嗯。她说你想敲也行,别在早上敲,邻居们还在睡觉。他说知道了。

那天下午他真把那面锣搬到了阳台。阳台不大,堆着些杂物和一盆枯了大半的茉莉。他把枯枝剪了,给花浇了水,又把那面锣靠在阳台栏杆边。红布依旧搭在上面,露出的一小圈铜边被阳光照着,亮晶晶的。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翻那本翻了很多遍的旧杂志。李桂芬在屋里收拾衣柜,把夏天的衣服叠好收进箱底,把秋天的外套挂在顺手的地方。她翻出了他那件深蓝毛衣,袖口的毛球她拿剪刀一个一个剪掉了,剪完又觉得不齐整,翻出毛线针把脱线的地方织了几针。她手指粗笨,织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缝上了。

傍晚的时候她站到阳台门口,看见赵国立坐在那里,夕阳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了浅金色。他看杂志看得很入神,手指沿着字行一行一行往下划,嘴唇微微翕动,在默念。她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写字也喜欢这样,嘴唇跟着笔尖一起动。那大概是遗传他的。她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他察觉到了,抬头看她。她说晚上吃面条吧,我擀面。他说好,我帮你打鸡蛋。

她进了厨房和面揉面,面粉扑了一围裙。他坐在旁边打鸡蛋,筷子搅得哗哗响,蛋液溅出来几点在桌上。她说你打鸡蛋洒了一桌。他说我擦。说完真的拿了抹布擦。她把擀好的面切成宽条,下进滚水里煮的时候面香腾起来,裹着蛋花汤的热气充满了小小的厨房。赵国立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葱花碗等她往里撒。她说撒吧。他抓了把葱花均匀地洒进锅里,绿的飘在黄的蛋花上头,好看。

吃面条的时候她给他碗里卧了个荷包蛋,溏心的。他用筷子戳破蛋黄,黄澄澄的蛋液流进面汤里,他吸溜了一口,说好吃。她说那当然,我擀的面什么时候不好吃了。他低头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慢慢往上爬,爬到了眼角,褶子堆在一起,眼睛弯成了两条弧线。那是四十年前她在文化宫门口见过的笑容。

李桂芬看着那个笑,低下头吃面。面汤热气扑在她脸上,她吸了吸鼻子。赵国立从桌对面伸手过来,搁了一卷手纸在她手边。她抽了一张按了按眼角,把剩下的半碗面全吃完了。

又过了些天,秋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刮得铺了一地。李桂芬每天早晨起来扫地,扫到赵国立那辆老自行车旁边时停了停。那车子在楼道口靠了好些年,轮胎早没气了,链条锈死了,她说过无数回让他卖了废铁腾地方,他总说等有空。她这会儿看了看那辆破车,拿扫帚把车架上的落叶扒拉干净,拿抹布把车座擦了一把。赵国立从楼上下来扔垃圾,看见她在擦车,站住了。她说这车还能修吗。他说换条胎、上点油,兴许还能骑。她说那你修修,骑出去转转,天天闷在家里也不行。他拎着垃圾袋在原地站了片刻,说好。

第二天他真把车拖出去了,在楼下一连蹲了好几天。李桂芬每天从窗户往下看,看他弓着背给车轮打气,拿扳手拧螺丝,往链条上滴机油。那动作跟他修收音机时一样,慢条斯理的,一根筋一根筋地捋。她看了两天看不下去了,下楼给他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仰头的时候脖子上的筋绷着。她说你慢慢弄,不急。他嗯了一声,把空杯子还给她,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时候顿了一下。她抽回手上了楼,进了厨房继续择菜。

车子修好那天是个礼拜天,阳光特别好。赵国立把自行车推出来,拿抹布把车架从头到尾擦了一遍,又给车座补了块皮。他推着车在小区里走了一圈,骑上去蹬了两脚,链条哗啦啦转,车轮顺溜了。他骑到楼下抬头往阳台看,李桂芬正站在阳台上晾衣服,白衬衫在风里飘。他朝她招了招手,她摆了摆手里的衣架,意思是看见了。他骑着车出了小区,沿着街道慢慢骑,经过菜市场,经过公园,经过他们年轻时候一起走过的河堤。河堤两边种着柳树,柳条垂在水面上,被风拨弄着。他在河堤上停下来,坐了一会儿,看着河水往东流。那年他们谈恋爱的时候,也曾在这条河堤上走过,他推着自行车,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敢先伸手。

那天中午他回来的时候李桂芬正在厨房里煎鱼。他进了门站在厨房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塑料袋,放在灶台边上。她低头一看,里头装着两个橘子和一包她爱吃的山楂片。她说你去哪儿了。他说骑车沿着河堤走了走,回来路过小卖部顺手买的。她把山楂片拆开吃了一片,酸得眯了眼。他笑了笑,去客厅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李桂芬发现自己骂人的次数少了,有时候话到嘴边了硬生生吞回去,喉咙里憋得痒痒的,但过一会儿那股劲儿就散了。赵国立帮她做事的时候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缩手缩脚了,笨还是笨,切出来的土豆丝跟她剁的差不多粗细,炒菜放了盐又放了酱油咸得发齁,拖地拖得满屋子都是水印子。她看见那些水印子刚要张嘴,目光碰见他低头拖地时露出的后脖颈,那块褐色的老年斑旁边又冒出来几根白发,她的嘴就张不开了。她只是自己拿了干拖把跟在后面把水印子再拖一遍,他回头看见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她说没事,下回少蘸点水。他点点头。

有一回儿子赵小军打电话回来,李桂芬接的。儿子在那边问爸妈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吵架。李桂芬拿着听筒看了一眼坐在客厅看报纸的赵国立,说没吵,你爸现在可厉害了,骑自行车能骑出去二里地。儿子在电话那头乐了,说爸还会骑车呢。她说怎么不会,当年就是骑车带你妈去公园的。赵国立听见她提这个,从报纸上沿露出两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她跟儿子又说了几句,问他啥时候回来,年底回不回来,路上注意安全。挂断电话后赵国立问她儿子说什么。她说问咱俩好着没。他说你怎么说的。她说我说好着呢。他低头继续看报纸,但她看见他嘴角往上翘了翘。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李桂芬收拾阳台,把那盆茉莉搬回屋里。枯枝被她剪了大半,剩了几根绿芯子,她浇了水,放在窗台上能晒到太阳的地方。那面铜锣还靠在阳台角落,红布盖着,安安静静的。她走过去蹲下来掀开红布一角,铜面上有层薄灰,她拿袖子擦了擦。铜光返出来,映着她的脸。她对着那面锣轻声说了句,谢谢你啊。说完自己又不好意思了,把红布盖回去,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进了屋赵国立正在擦他那块旧手表。他把表盘上的裂纹用透明胶带贴了一圈,又换了一根新表带,正往手腕上戴。戴上去之后他伸直胳膊看了看,表盘上的裂纹还在,但指针也没走。他就是戴在手上,好像戴着个念想。李桂芬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伸手把他手腕拉过来,看了看那块表。表背面的字被胶带和表带夹着,若隐若现的。她说找个好修表师傅再看看吧,表停了能修。他说找了好几个,都说不成了,机芯锈死了。她说那还戴着。他说戴着暖和。

她把手缩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美食节目,教人做红烧肉。她看了会儿说那个师傅放的糖太少了,红烧肉得糖够才出颜色。他嗯了一声说回头你教我做。她说行。他说你给我写个方子。她说行,下午写。

那天下午李桂芬真的找了张纸,把红烧肉的做法一样一样写下来。料酒几勺、生抽几勺、老抽几勺、冰糖放多少。赵国立站在她旁边看她写,时不时问一句这勺是大勺还是小勺。她说大勺,就咱们家喝汤那个勺。他拿了把汤勺比了比,说记住了。她把纸递给他,他接过去叠好,塞进了裤兜里。

晚上他真的照着方子做了一回。李桂芬在旁边看着,嘴上没出声,心里头急得慌,眼见他把冰糖放多了快焦了。她硬是攥着围裙角忍住了,直到他手忙脚乱地关火盛出来,一盘黑乎乎的红烧肉扣在盘子里。她夹了一块尝,甜得齁嗓子,肉炖得倒是烂了。她嚼了半天咽下去说,冰糖少放一半就合适了。他拿个小本子记上:冰糖减半。她说你还记本子上啊。他说怕忘了。她没再说什么,又夹了一块肉,泡在米饭里一起吃了。

入冬以后天气冷下来,赵国立骑车出去的次数少了,改成每天上午在小区里走两圈。他跟老孙头在楼下碰上了就站着说会儿话,说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物价涨了供暖来了谁家媳妇又生了二胎。李桂芬从窗户往下看,看见他跟老孙头比划着什么,大概是说修自行车的事,老孙头听了直点头。她看着他那件深蓝毛衣裹在军大衣里头,后脑勺的白发被风掀起来几缕,忽然觉得这个背影比以前敦实了些,不像退休那几天那么松垮垮的了。

那天下午她正在屋里擦柜子,忽然听见阳台上传来一声闷响,不重,像什么东西磕了一下。她放下抹布走到阳台门口,看见赵国立站在那面铜锣前面,手里举着锣槌,但没有敲下去。他听见她来转过头,脸上有种做错事被抓包的表情。她走过去说想敲就敲吧。他握着锣槌犹豫了一下,说要不等吃完饭。她说不用等,现在敲一下,轻轻的。他看着她,然后转回去,拿锣槌在那面铜锣上轻轻碰了一下。"当"一声,短促而清亮,像一粒石子投进水面。声音小小的,只在阳台上打了个转就散了。

赵国立放下锣槌,转过身,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四十年前一样,白牙露出来,眼角堆起褶子。她也笑了,笑得嘴角往两边咧。她伸手把他那件军大衣的扣子系上,说你也不怕着凉。他说阳台上不冷。她说进屋吧,排骨在锅里炖着呢。他说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厨房里飘出来糖醋排骨的香味,甜滋滋的酸溜溜的,裹着热气充满整个屋子。李桂芬揭开锅盖拿筷子戳了戳肉,烂透了。赵国立搬了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摘豆角,豆角筋撕得嗞啦响。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干枝子在风里摇,几片残叶打着旋儿落下来。屋子里头暖融融的,灶上的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的声响不紧不慢的,像日子本身。

那天晚上李桂芬躺在床上,听见赵国立的呼吸从身侧传来,平稳绵长。她侧过头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他,他的睡相一直没变,仰面朝上,嘴巴微微张着,眉头舒展。她看了好一会儿,把被子往他那边拽了拽,掖了掖他肩膀处的被角。他自己在睡梦中往被窝里缩了缩,嗯咛了一声。

她躺回去,闭上眼睛。那面铜锣在阳台角落里安静地靠着,红布盖着铜面,像盖着个秘密。那个秘密她已经知道了,也不怕他再敲。她想着明天该买点羊肉炖汤了,冬天喝羊肉汤暖和,他腰不好得多补补。她想完了这件事,又想起他的毛衣袖口该再织两针,还有那辆自行车该上个油了。这些事情在心里头过了一遍,暖洋洋的,像灶膛里刚添的柴,不旺,但热烘烘地煨着。

她翻了个身,脸朝向他那边。在黑暗里她伸出手去,摸到他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背。她把手搭上去,指头扣进他指缝里。他没醒,但在睡梦中把手指收拢了,轻轻攥住了她的。

窗外的路灯把树枝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晃晃悠悠的。那些影子落在他们头顶上方,像一层薄薄的纱。李桂芬闭上眼睛,嘴角弯着,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睡眠里。那碗被她嫌弃太咸的萝卜汤,那块停在十点十五分的旧手表,那张压在碗底写了"菜不烂,好吃"的字条,还有那面在夕阳下炸响的黄铜大锣,一样一样从她脑海里浮过去,最后都散成了暖融融的光,拢着这间六十平米的老屋子,拢着屋子里头睡着和醒着的人。

屋外头老槐树的枝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月亮从云层后头探出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阳台上,照在那面铜锣的一角上。铜面映着月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安安静静地等着明天早晨再被阳光照见。

日子过得像老式挂钟的钟摆,不紧不慢地晃着,一摇就是一天,一晃就是半个月过去。李桂芬发现自己手机里存电话簿的时候,翻到赵国立的号码,备注名还是四十年前存的那两个字"老赵"。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改成别的又不知道改什么,最后把手机锁了屏扔在茶几上。茶几上那本软面抄不知什么时候被赵国立从铁盒子里拿出来了,搁在报纸下面,封面朝上。她拿起来又翻了几页,翻到后半部分,那些字写得越来越密,越来越小,有时候一整页就一个段落,连标点都省了。

有一页写着:"今天她骂我把花浇死了,其实那花是她自己忘了浇水的。我没说,说了又要吵。后来我看她半夜起来偷偷给花浇水,浇完了还站那儿看了半天。她大概自己也后悔冤枉我了,但嘴上从来不肯认。我躺床上听着她在客厅的脚步声响来响去,忽然觉得她这脾气不是冲我来的,她是冲她自己。她嫌自己过得太累,又把累怪在别人头上。我不怪她,我也没本事让她不累。"

李桂芬把这一页反复看了三遍,手指摩挲着纸面上洇开的墨迹。他写这段话的时候大概是在夜里,床头的台灯开着,她睡在旁边打着轻微的鼾,他趴在枕头上借着那点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她睡了那么多个晚上,从来没发现过他在写东西。他藏着那么多话,藏了那么多年,最后藏进一个上了锁的小铁盒子里。她合上本子放回原处,起身去厨房烧水。

水烧开了灌进暖水瓶里,蒸汽扑了一脸。她拿抹布擦灶台的时候看见赵国立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在侍弄那盆重新冒了绿芽的茉莉。他把枯透了的枝子全剪光了,新发的嫩芽从土里钻出来,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他拿喷壶小心翼翼地往上喷水,喷完了又拿指头轻轻拨了拨土。那双手修收音机的时候动作利索,侍弄起花来却笨手笨脚的,指甲盖上沾着泥,袖子口蹭了青苔。李桂芬看着那个背影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解了围裙挂好,走到阳台门口说,那花活过来了。他回头说,嗯,发新芽了。她说入冬了得搬到屋里来,外面冻坏了。他说好,等太阳下去了就搬。

那天傍晚他当真把花盆搬进了客厅,搁在窗台上。窗台窄,花盆搁上去卡在暖气片和窗户中间,正好够位置。茉莉的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暖气烘出来的热气里微微颤着。赵国立搬了把椅子坐在窗台旁边看那盆花,一看就是大半顿饭的工夫。李桂芬喊他吃饭喊了两遍他才听见,走过来坐饭桌前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点看花看入迷了的恍惚劲儿。

饭桌上多了一碟子凉拌萝卜丝,切得细细的,加了醋和辣椒油,面上撒了把香菜。李桂芬夹了一筷子尝,酸辣脆爽,还放了点白糖提鲜。她愣了一下看着他说,你拌的?他点头。她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他说看你拌了四十年,再笨也该会了。她把那碟萝卜丝往他那边推了推,说挺好吃的。他又点头,耳朵尖红了一小片。李桂芬心里头那片冰融了的地方又往外扩了扩,暖意顺着胸腔蔓延到四肢,她夹了一大筷子萝卜丝拌进米饭里,吃得呼啦呼啦的。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睡不着,翻了个身面朝赵国立。他也没睡,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她说你在想什么。他说没想什么。她说骗谁呢,两眼珠子瞪着跟铜铃似的。他沉默了一下说在想儿子小时候。她说儿子小时候怎么了。他说小军五岁那年发高烧,你抱着他跑医院跑了一宿,我在厂里上夜班没赶上。她听见这话转过身来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团水渍印子。她说那天晚上我在医院给你打电话,厂里说你上夜班联系不上。他说我第二天早晨才知道,赶到医院的时候你抱着小军在走廊椅子上睡着了,小军脑门上贴着退热贴,你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她笑了一声,说可不跟鸡窝似的,一宿没合眼。他说我那天站在走廊那头看了你们好久,没敢走过去。她说为什么。他说怕吵醒你们,也怕你看见我就骂。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那会儿是挺能骂人的。他说不是能骂人,是你太累了。她伸手在被窝里找到他的手捏了一下,说你也累,你上夜班也不轻松。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个人并排躺着看天花板,谁都没再开口,但被子下面两只手扣在一起,指头松松地搭着,中间那点空隙里盛着暖和的体温。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供暖之后屋子里头干燥得厉害。李桂芬每天早晨起来拿湿抹布擦一遍地板,又给窗台上那盆茉莉洒水。赵国立把书房里一张旧桌子搬到了客厅靠窗的位置,铺上报纸,摆上他那堆修东西的家什,钳子螺丝刀万用表,还有个焊锡的小烙铁。他开始接一些老邻居的活儿,谁家收音机不响了、手表不走了、台灯不亮了,他都修。不收钱,人家客气就递根烟,不客气就说声麻烦赵师傅。他坐在那张桌前的时候腰挺得直直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指头捏着细细的铜丝往焊点上凑,烙铁碰上去冒一缕白烟,焊锡化了,铜丝接牢了,他把活儿放下左右看看,嘴角往上翘一翘。

李桂芬有时候端着茶放在他手边,他头也不抬说了声谢。她站在旁边看他修了一会儿,那些密密麻麻的线路板在她眼里跟天书似的,可他手指在上面走,就跟闭着眼都认得路似的。她想起当年在厂里他当技术工,车间主任说他手底下出来的活儿最精细,返工率最低,可评先进永远轮不着他。他不巴结不送礼,领导跟前连根烟都不知道递。她为这事骂过他多少回窝囊,可他坐在那里修东西的样子,半寸宽的小螺丝刀在他指间转来转去,铜丝拧成精巧的圈圈挂在焊点上,那双手分明是有能耐的。只是他的能耐不在人前显,全藏在那些修好了又送回去的旧物件里头了。

那天下午老孙头来找他修一台电风扇。电风扇是老式的台扇,铁叶子都生了锈,转起来嘎吱嘎吱响。赵国立拆了机壳检查了一通说轴承缺油了,加点润滑油就能转。老孙头坐在旁边跟他闲聊,嗓门大得满屋子都听得见,说赵师傅你可真有耐心烦儿,我家那口子天天嫌我毛手毛脚,我换个灯泡都能被她念叨半天。赵国立往轴承上滴油,说我家那位以前也念叨。老孙头说以前?那现在呢?赵国立把风扇叶子安回去,说现在也念叨,念叨得少了。老孙头哈哈笑着说还是赵师傅你有福气。李桂芬在厨房听见了想瞪他,但嘴角先一步翘起来了,她赶紧低下头切土豆。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问赵国立,你怎么跟老孙头说我念叨得少了。他说本来就是少了。她说那你嫌不嫌我念叨。他说念叨多了听不见你声音还觉得缺了点什么。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他。他埋头扒饭,耳朵尖又红了。她把那碟子红烧肉往他那边推了推说多吃点,看你最近瘦了。他说冬天胃口不好。她说那明天给你炖个鸡汤,放点黄芪枸杞,补气的。他说好。

鸡汤炖好的那天早晨下了第一场雪。雪粒子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响。李桂芬站在窗户前头看外面白了头的屋顶和树梢,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个圈。赵国立从她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豆浆递给她。她接过来捧着暖手,喝了一口说甜了。他说放了勺糖。她说下回别放糖,原味的好喝。他嗯了一声。两个人并肩站在窗户前面看雪,雪花越飘越大,一片一片的跟鹅毛似的往下坠,楼底下那棵老槐树的枝子压了一层白,邻居家小孩在楼下堆雪人,红围巾给雪人系上了,远远看着挺俏皮。

她说咱俩也去楼下走走。他说雪天路滑。她说慢点走。他进屋翻出两双防滑鞋套,一人一双套在鞋底上,又给她从柜子深处翻出那件毛呢大衣,拍了拍灰说穿上。她穿了,他在后面帮她整了整衣领,指尖碰到她后脖颈的皮肤,凉了一下又缩回去。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给自己系围巾。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空气冷得清冽,吸进去像灌了口薄荷水。他们沿着小区里那条扫了一半积雪的小路慢慢走,赵国立走在她右边,靠外手,隔着她半个肩膀的距离。走到小区门口碰见刘嫂也出来看雪,刘嫂看见他俩并排走着,眼睛亮了亮说桂芬姐你们两口子好浪漫啊。李桂芬说浪漫个啥,出来透透气。刘嫂挤眉弄眼地走了。赵国立在边上没说话,但她瞧见他围巾上面露出来的那截脖子梗是红的,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臊的。

她伸手把他围巾往上拉了拉,把那截脖子梗给遮严实了。他顿了一下脚步,侧过头来看她。雪落在他头发眉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挂在睫毛尖上。她说看什么看,走你的路。他转回去继续走,但她清楚地看见他那张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老脸上,咧开了一个笑。那个笑不大,藏在嘴角的褶皱里,可她看见了。

走到小区后面的小广场上,积雪厚厚一层还没人踩过。赵国立站在广场边上犹豫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走了进去,一脚踩下去雪没过脚踝。他回头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跟那年在河堤上推着自行车等她跟上来时的眼神一样。她站在广场边上喊了句你慢点别摔了。他转过身去,在雪地上踩了一串脚印,从广场这头踩到那头,又从那头折回来,脚印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路。她看着那条路忽然想起他铁盒子里那本软面抄里的某一页,写了很长一段话,说的是有一年冬天她发高烧,他背她去医院摔了两跤。那页末尾他写:"她趴在我背上说冷,我就走快些。雪地里走得急,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我没敢让她知道。到了医院她烧退了,我躲厕所里拿水冲了冲膝盖,血顺裤管流下来跟水混在一起,看着吓人。但那会儿我心里头是高兴的,她让我背她了。结婚十几年,头一回让我背她。"

她站在雪地里看着赵国立踩出来的那串脚印,鼻尖冻得通红。他从广场那头走回来看见她杵着没动,问怎么了。她说没怎么,走回去。他走在她前面,一脚一脚踩实了雪给她蹚出条路来。她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前脚掌嵌进他鞋底印出来的凹坑里,大小正合适。

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四天,停的那天太阳出来了,屋顶上的雪水开始往下淌,滴滴答答的在阳台上敲出各种调子。李桂芬把家里的被褥搬出来晾在阳台上晒,阳光照在蓬松的棉被上,暖融融的棉絮味弥漫开来。赵国立把那盆茉莉也搬到阳台上晒太阳,新发的嫩芽比前几天又长高了一截,油绿油绿的,看起来活得很踏实。他蹲在花盆前头用小铲子松了松土,一边松一边轻声跟那棵苗说话,说些什么听不清,大概就是些"快快长"之类的话。李桂芬抱着被子路过他身后,听见了没吭声,进屋之后靠在门框上笑了好一会儿。

她发现自己最近笑的次数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多。以前笑是跟外人笑,在菜市场跟相熟的摊贩打哈哈,在楼道里跟邻居客套,回到家那张脸就沉下来了。现在在家也笑,笑他给花说话,笑他修电风扇修得满脸黑灰拿袖子一抹脸花得更花了,笑他记菜谱记了满满三页纸可是做出来的菜还时咸时淡。他每次被她笑的时候就耳朵尖泛红,然后埋头做他自己的事。她看着那截红耳朵尖,心里头就涌上来一股子说不清的软和劲儿。

儿子赵小军打电话来说年底提前回来,元旦前就能到家。李桂芬挂了电话就开始盘算,要多买两条鱼,排骨得多备些,儿子爱吃她做的红烧狮子头,那得提前把肉馅剁好。她在本子上列了长长一串单子,写了又划划了又写,赵国立坐在旁边看她忙活,说小军回来我给他露两手。她说你露什么手。他说我做那道萝卜丝拌凉菜。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就一个凉菜?他说我还有道葱爆羊肉学了好几天了。她说你什么时候学的我怎么不知道。他说你在菜市场的时候我在家练的,前几回炒糊了没敢让你看见。她放下笔看着他,他低头抠手指甲里头的泥。她说那你到时候做,我做狮子头,咱俩一人两个菜。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动了动说行。

儿子回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李桂芬一大早就去菜市场把单子上的东西全买了回来,两只手拎满了大袋小袋,进门的时候赵国立接过去,把鱼搁水里养着,排骨焯了水,葱姜蒜每样都准备齐整。她围着厨房转了一圈又一圈,把该洗的洗了该切的切了,赵国立在旁边帮忙递这递那,两个人各忙各的挤在几平米的小厨房里,胳膊肘碰着胳膊肘,谁都没嫌谁碍事。

赵小军是下午到的高铁,赵国立骑他那辆修好的自行车去车站接的。李桂芬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远远看见赵国立推着自行车进了小区大门,后座上坐着赵小军。儿子长高了也壮了,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下车之后弯腰跟赵国立说了句什么,赵国立拍了拍他肩膀。她看着那两父子一前一后往楼门走,赵国立在前头开路,赵小军跟在后头拎着个旅行包,两个人步调差不多,都是抬腿不高落地踏实的那种。她忽然想起赵小军小时候学走路,赵国立弯着腰扶着他在客厅地毯上来来回回走,嘴里一直念叨着"慢慢来慢慢来"。一晃三十年过去,那个学走路的小孩已经比他还高了。

进门的时候赵小军叫了声妈,李桂芬应着,上来接他手里的包,顺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说瘦了。赵小军说没瘦,重了两斤呢。赵国立在门口换鞋,回头看了他们母子一眼,笑了笑进了厨房。赵小军跟着进了厨房说爸我帮你。赵国立说你会干啥你出去歇着。赵小军真没客气就出来了,坐到沙发上抓了把瓜子磕。李桂芬从厨房探出头说你就这么让你爸一个人忙?赵小军说他自己不让帮忙的。李桂芬瞪了他一眼,转身回厨房看见赵国立正围着那条碎花围裙切羊肉,刀工比上个月稳当了些,切出来的肉片厚薄均匀了不少。她说你儿子跟你一样,懒。他头也没回说,他在外面上班累。

一家人吃饭的时候桌子摆满了。李桂芬做了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赵国立做了凉拌萝卜丝、葱爆羊肉、醋溜白菜,还炖了个山药排骨汤。赵小军每样菜都尝了尝,吃了口凉拌萝卜丝愣住了,说爸你做的?赵国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嗯。赵小军说真好吃,比妈做的那股酸味柔和多了。李桂芬拿筷子敲了敲儿子碗边说合着你妈做的就是酸味冲。赵国立在旁边低着脑袋笑了。赵小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睛在父母之间来回扫了几趟说,你俩最近怎么看着跟以前不一样了。李桂芬说哪儿不一样。赵小军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俩之间那个空气变稀了,不闷了。李桂芬低下头夹菜没接话。赵国立给他儿子碗里夹了块排骨说吃你的。

吃完饭赵小军非要洗碗,把他妈从厨房里推了出去。李桂芬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水流哗哗响,过了一会儿又听见赵小军喊了一声爸过来帮个忙,锅底糊了洗不掉。赵国立起身进去了,父子俩对着那口糊锅研究了大半天,最后赵小军拿钢丝球一顿猛刷,赵国立在边上说轻点轻点把涂层刮掉了。李桂芬听着厨房里传出来的对话声,靠在沙发靠垫上把眼睛闭上了。电视开着在放一个访谈节目,她没看进去,光听厨房里那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声音一个粗一个亮,混在一起听着踏实。

晚上赵小军住在他以前住的那个小房间里。李桂芬和赵国立回了主卧,她关了灯躺下,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儿子打电话的声音,大概是在给他媳妇报平安。她说儿子结婚都五年了,咱也没帮着带过孙子。赵国立说人家自己过得好好的。她说我想孙子。他说那等过了年咱去他们那儿住几天。她说你舍得你那堆修东西的家什?他说带几样工具过去,那边的家电坏了也能修修。她翻了个身面朝他,在黑暗里说那咱过了初五就走。他说行。

跟赵小军在家的那几天,李桂芬发现赵国立比平时爱说话了。他带着儿子去楼下修那辆自行车后座松了的螺丝,两个人蹲在楼道口鼓捣了大半下午。他把自己写的菜谱拿给儿子看,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十来道菜的做法,赵小军翻了一遍乐了,说爸你这里面还有两道菜写重了。他赶紧拿回来看了看,自己也笑了,说写得头晕了没留神。他在饭桌上跟儿子聊他最近修的那些物件,修了老孙头的电风扇、楼上大刘的收音机、三楼李老太的台灯,每一样什么毛病他怎么处理的,说得头头是道。赵小军听得认真,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李桂芬坐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这些年赵国立在家几乎从来不跟她讲他在外面的事,她也不知道他在厂里干了什么,修了什么,跟谁打过交道。原来他不是不会说,是他知道说了她也不爱听。她那会儿什么都能拿来说他两句,他修好了别人的东西回来她嫌他没收钱,他修不好她嫌他手艺差。他索性就不说了。

元旦那天下了场小雪,不大,地上薄薄一层白。赵小军提议一家三口去公园转转。李桂芬本来不想去嫌冷,赵小军硬拉着她出了门。公园里人不多,湖面上结了层薄冰,岸边的柳树枝条挂着一绺一绺的雪,看着像镶了道银边。赵小军走在前头拿手机拍雪景,李桂芬和赵国立并排走在后头,她挽着他的胳膊,他大衣袖子被雪打湿了一截。她说你袖子湿了。他说回去拿暖气烤烤就干了。她说你也不知道戴个袖套。他说袖套不庄重。她扑哧一声笑出来,说一个老头子要什么庄重。他侧头看了看她,你笑什么。她说笑你这辈子就讲究些没用的,修东西的时候袖子蹭得油黑也不嫌。

他忽然站住了。她被他带着也站住了。他说以前我修东西弄脏袖子你就骂。她说骂你你还记着。他说记着,你骂我的每句话我都记着。她攥着他胳膊的手指紧了紧,说那你还记恨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说,不记恨,就是记着,记着才知道以后怎么做。她把脸别过去看湖面上的冰,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说那你以后少弄脏袖子。他说好。

正月初五赵小军返程上班,临走的时候抱着他妈在楼道口站了半天,又跟他爸握了握手。赵国立说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打个电话。赵小军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信封递给他妈,说这是给你们的。李桂芬打开一看是一张机票,上面写着她和赵国立的名字,目的地是儿子在的那个城市,日期是正月十五之后。她攥着信封抬头看他,赵小军已经大步走出去了,背包在肩上晃着。她追了两步喊,小军!他回头冲她摆了摆手,喊了句到时候我来接你们。

赵国立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两个人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拐角。她说这小子,也不提前商量就买了票。他说买了就买了吧,正好去住一段。她把信封收进兜里,转身往家走。赵国立跟在她后头,两个人的脚印在薄薄的雪地上并排延伸出去,左边的宽些右边的窄些,弯弯曲曲的,最后汇到了楼门口。

正月里的日子过得比平时更快些。李桂芬开始收拾行李,翻出厚薄两季的衣服叠好装进旅行箱,又往里头塞了几包她炸的酥肉、晒的萝卜干,还有一罐她自己腌的酸豆角。赵国立笑她带这些干什么,那边超市什么买不着。她说外头的没自己做的地道,带过去让儿媳尝尝她的手艺。赵国立没再拦,把自己的工具箱收拾出来单独装了个帆布包,里头装着螺丝刀钳子小烙铁还有一卷焊锡丝。她说你带这些干什么。他说万一他们家里有啥电器坏了顺手就修了,省得请人花钱。她嘴上说你想得可真远,但没把他的帆布包从行李箱旁边挪开。

出发那天又是大晴天,冬末的阳光带着点懒洋洋的暖意。李桂芬最后检查了一遍窗户关了煤气灶阀门水龙头拧紧了,又走到阳台上看了看那盆茉莉。茉莉的嫩芽又蹿了一截,叶子舒展开了,绿茵茵的。她拿喷壶喷了点水,跟那棵苗说你好好长着,过些天我们就回来了。赵国立站在阳台门口等她,说走吧别误了火车。她直起腰拍拍手上的土,跟他一起出了门。

火车上人不多,他们找到座位坐下,李桂芬靠窗,赵国立坐她旁边。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慢慢后退,楼房树木田野依次从眼前滑过。她看着窗外出了会儿神,回过头发现赵国立正从帆布包里掏东西,掏出来的是那本软面抄。她愣了一下说你还带了这个。他说带着,路上没事看看。她伸手把本子拿过来翻开,翻到后面那几页,那些字越来越密越来越小,她凑近了才看得清。有一页写着:"她今天没骂我,她今天跟我说辛苦了。我洗碗的时候手都抖了。这句话我大概等了二十年。我得记下来,不然怕自己忘了。她也会说辛苦这两个字,原来她也会。"还有一页写着:"她把那件毛衣补好了,袖口的毛球都剪干净了。我穿上的时候鼻子发酸,怕她看出来,假装系鞋带蹲了好一会儿。她那双给我织毛衣的手年轻的时候白生生的,现在青筋都鼓出来了。我把她年轻时候的手指记得很清楚,细长的,指甲盖是粉色的。现在那双手洗了四十年碗择了四十年菜,我心里头对不起她。"

李桂芬合上本子放在膝盖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火车哐当哐当往前跑,铁轨接缝处的震动从座椅底下传上来。赵国立在她旁边翻着本子,翻了一会儿也合上了。她感觉到他侧过身来,轻轻把她靠窗那边滑下来的围巾往上拉了拉。她没有睁眼,嘴角微微弯着。车窗外的阳光从薄云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并排搁在座椅扶手上的手背上面。那两只手挨得很近,手指尖几乎碰到了,中间隔着一小片金灿灿的光。

火车在铁轨上颠簸了将近四个钟头,李桂芬中间迷糊着睡了一觉又醒了一回,醒过来的时候看见赵国立正低头翻那本软面抄,翻到某一页停了很久,拿拇指反复摩挲着纸面,那动作跟以前他修东西时摸一块磨平了的零件一样,带着某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珍重。她把头靠回椅背没动,就那么半眯着眼看他。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冬末的土地泛着褐黄的颜色,偶尔有一片还没化尽的残雪窝在田埂背阴处,白得扎眼。赵国立翻完了合上本子放进帆布包里,转头看见她醒了,说再过一个站就到了。她说嗯,揉了揉脖子。他把自带的水杯拧开递给她,里头是出门前她灌的温开水,还带着枸杞泡出来的那点淡红颜色。她接过去喝了两口,又递还给他。他拧好盖子放回包里,坐直了身板看窗外。

儿子赵小军来火车站接的他们。李桂芬老远就看见儿子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头踮着脚尖张望,穿着一件灰色羽绒服,手里举着个写了名字的纸牌子,上面"爸妈"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临时扒拉着写的。她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过去,赵小军从她手里把行李箱接过去,又伸手接过他爸那个帆布包,一边一个挎在肩上,领着他俩往外走。李桂芬走在他后头看着儿子的背影,肩宽背厚,比上回回来看着又壮实了些,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带风,跟她年轻时走路那股利索劲一模一样。

赵小军现在住的地方是一个新小区,比他自个儿老家那套老房子宽敞不少,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新式的,浅色木地板踩着温温的,客厅里铺了块灰地毯,沙发软塌塌的陷进去就起不来。儿媳林晓提前请了半天假在家等着,听见门铃响了赶紧跑过来开门,围着条浅紫色的围裙,头发随手在脑后挽了个髻,笑起来左边有个浅浅的梨涡。李桂芬进门放下东西就把从家带来的那一兜子吃的往厨房拎,林晓追在后头喊妈您别忙您歇着,李桂芬已经把酥肉拆开摆进盘子里了,嘴里说路上带的,你尝尝凉了没有,凉了我回头再给你炸一遍。林晓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连说好吃好吃,妈您手艺真好。李桂芬听得心里头美滋滋的,嘴上说一般一般,你爱吃我回头多做些。

赵国立把帆布包搁在客厅角落,背着手在新房子里转了转,从客厅转到卧室,从卧室转到厨房,又转到阳台上看了看。阳台朝南,采光好,角落里摆了几盆绿萝,藤蔓顺着花架垂下去,绿得水灵灵的。他站在阳台上看了会儿外头的街景,转身回客厅的时候发现李桂芬已经跟林晓聊上了,两人在厨房里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的是李桂芬拿来的酸豆角怎么腌的,炸酥肉裹什么粉最好。他听了两句,嘴角弯了一下,走到沙发边坐下。赵小军端了杯茶过来放在他面前,说爸喝茶。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是铁观音,香。

晚饭是林晓做的,炒了四个菜一个汤,虾仁滑蛋、清炒时蔬、红烧排骨、酸辣土豆丝,还有个紫菜蛋花汤。李桂芬在厨房转悠着要帮忙,被林晓笑着推出来了,说妈您坐那儿歇着,今天该我伺候您。李桂芬坐回沙发上跟赵国立并排,赵小军坐在对面陪他们聊天,说这附近有个菜市场挺大的妈你回头可以去逛逛,公园走路五分钟就到了,楼下那家包子铺的肉包子馅大皮薄我天天早上买。李桂芬听着听着忽然问,晓晓是南方人吃不惯面食吧。赵小军说她也爱吃包子,就是不喜欢甜的。李桂芬说那好办,等我闲了给你们包点咸口的白菜猪肉馅的,冻在冰箱里早上蒸几个吃方便。

吃饭的时候一桌人围着张方桌子,四把椅子坐得满满当当。李桂芬尝了口林晓炒的虾仁滑蛋,嫩滑鲜香,火候拿捏得比她还好,她真心实意地夸了两句。林晓耳朵根红了红说跟网上学的做了好多回才做成这样。赵国立闷声吃菜,赵小军给他爸碗里夹了块排骨说爸尝尝这个,咱家那边的做法。赵国立咬了一口说好吃,跟老家味儿差不多。李桂芬乜了他一眼说你那嘴能尝出什么,咸淡都分不清。赵国立没吭声又夹了一块。林晓在边上偷偷笑了,赵小军冲他妈挤了挤眼睛。

晚上李桂芬和赵国立住在次卧,床是张双人床,软硬适中,被褥是新换的,有股洗衣液淡淡的薰衣草香。她躺下去的时候叹了口气说这床软和。赵国立躺在她旁边说嗯。她说咱家那张床垫还是儿子上大学那年换的,都十年了该换个新的了。他说回去换。她说你那锣还靠阳台墙上呢,回去了你打算怎么办。他想了一会儿说就放着吧,也不碍事。她说你不敲了?他说不敲了,话都说完了。她翻身面朝他,在床头灯暖黄的光里看着他的侧脸,说你把话都说完啦?他也翻过来面朝她,说嗯,想说的都写本子上了。她说那本子还写不写了。他说写,想到啥写啥。她说写完了还锁盒子里?他想了想说不锁了。她说那给我看看?他说你看。

她伸手过去把他枕边那本软面抄摸了过来,从第一篇开始看。前面那些她上次在盒子里翻过的又看了一遍,后面新写的几页她逐字逐句地读。最新的一页就写了三行字,日期是昨天:"出门了,坐火车去儿子家。她一路靠在窗户上睡觉,阳光照着她脸上的褶子,比年轻时候多了好多条。我数了数,左边眼角到耳朵那边有六条深的。这六条都是替我长的。我欠她太多句辛苦了,往后慢慢还。"

她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没有他的味道,是新换的床品,淡淡的薰衣草香,可她凑近枕头的时候好像又闻见了那个混着肥皂和汗味的熟悉气息。她从枕头里抬起脸来,鼻尖红红的,说那你往后每天说一句。他嗯了一声,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发别到耳朵后面去。那动作很轻,碰着她的耳朵尖像羽毛扫了一下,她耳朵烫了烫,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半张脸。

在儿子家住下来之后日子换了个节奏。李桂芬头两天闲不住,把林晓厨房里那套调料瓶重新归了归位,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来,冰箱里头冷冻室的东西按品种分了层摞整齐。林晓下班回来看见厨房焕然一新,愣了半天说妈您也太能干了。李桂芬摆摆手说顺手的事,你这厨房底子好,稍微归置归置就顺眼了。赵国立每天上午下楼遛弯,沿着小区那条人工小河来回走两趟,碰见些同样遛弯的老头就站住唠几句。他还真带着他那工具箱,有天楼下邻居家的电饭煲煮不熟饭了,被人拦着问了一嘴,他上去拆开看看,说是温控器的触点氧化了,拿砂纸蹭了蹭装回去就好了。那家老太太非要塞给他一袋子桔子,他推了半天推不掉,拎着桔子回来了。

李桂芬看见那兜桔子问他哪来的,他说楼下邻居给的,人家电饭煲坏了顺手帮着修了修。她剥了个桔子吃,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绽开,说你走到哪儿都改不了这毛病,见着坏东西就想修。他说习惯了,手闲着难受。她把桔子皮扔进垃圾桶里,想了想说那正好,晓晓说书房那盏台灯老闪,你回头帮她看看。他点了头,下午真搬了把椅子去书房,把台灯拆开检查了一通,换了根灯管接了两根线,再拧开开关的时候光线稳当当的,白亮亮的再也没闪。林晓晚上回来用那灯看书的时候说,爸真是神了,这灯闪了大半年了,买新的又觉得亏,爸一来就修好了。赵国立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说小毛病,换个灯管的事。

李桂芬注意到赵国立在这里比在老家话多一些。他对赵小军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赵小军跟他聊单位里的事,说他们公司最近上了条新生产线他管着调试,赵国立就能接上话茬问什么型号的机器磨合期多久。爷俩坐到阳台上能聊一整个下午,中间续了两回茶。李桂芬透过阳台玻璃门看过去,两个人并排坐着,赵小军拿手机翻照片给他爸看,赵国立凑近了眯着眼瞧,时不时问一句"这个是什么""那这个呢"。阳光照在他们头顶上,一个头发全黑了浓密密的,一个花白了稀稀拉拉的,可两个人歪着脑袋的姿势一模一样,都是左肩微塌右肩微耸。

有天傍晚赵小军下班回来带了只白斩鸡,说是朋友从老家带来的三黄鸡他自己焖的,让爸妈尝尝。李桂芬撕了条鸡腿吃,肉嫩皮滑,蘸着姜葱酱料入口鲜甜。她吃完抹了抹嘴说行,手艺比你爸强。赵小军嘿嘿笑,说跟视频里学了十几回才学会的。赵国立在边上默默夹了块鸡胸肉吃,嚼了两下说还行就是姜少了。李桂芬瞪了他一眼说你出息了,还点评起你儿子的手艺了。他放下筷子喝了口水,没接话,但嘴角那点笑一直没下去。

林晓有天晚上洗完澡敷着面膜出来,坐在客厅沙发上跟李桂芬聊天。婆媳俩头一回单独说这么久的话,前面聊了些家长里短,林晓说起她和赵小军是怎么认识的,怎么在这个城市安家的,后来话头拐到了李桂芬他们老两口身上。林晓说妈,小军跟我说过你们以前的事儿,说你为这个家吃了很多苦。李桂芬摆摆手说那都过去了,年轻时候谁不吃苦。林晓把面膜揭了擦脸,说妈我能问您个事吗,您当初怎么坚持下来的,就我爸那个人,话那么少,您怎么跟他过了四十年。

李桂芬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搭着一块林晓塞给她的小毯子,手指头抠着毯子角那圈流苏,抠了好一会儿。电视开着但没看,里面放着一档综艺节目,笑声此起彼伏的。她斟酌了半天开口说,我也说不太明白,就是觉得他在那儿,家就是家。他不说话,可他该做的事都做了,工资交给我,儿子他管着接送上学,我生病他背我上医院。他就是嘴上不喊疼不叫累,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头。那些年我不懂,觉得他闷得慌,我就喊我就骂,好像把他骂出声来我心里才舒坦。后来我才知道他什么都放在心里头,那个铁盒子里的本子你爸写了一厚本,他比谁都能说,就是不敢当面跟我说。林晓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那您现在还骂他吗。李桂芬笑了笑说骂得少了,有时候憋着也难受,但后来发现憋一憋那股气就散了,散了就散了,也不影响啥。林晓伸手过来握了握她的手说妈,您俩真挺好的。

那一瞬间李桂芬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捏了捏林晓的手说行了行了敷你的面膜去,别听你婆婆在这儿唠叨。林晓咯咯笑着起身去了洗手间。李桂芬独自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可她耳边响的是赵国立那本软面抄里的话,"她今天说辛苦了,我等了二十年"。原来他等的那么少,一句辛苦了,一句体己话,就能让他记那么久。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南方的春天来得早,二月底路边的玉兰花就开了,白的粉的挂了一树。李桂芬和赵国立在儿子家住了快半个月,她每天下楼买菜的时候都要经过那排玉兰树,花瓣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走上去软绵绵的。她把花瓣扫拢了堆在树根底下,跟赵国立说这花好看就是落得太快了。赵国立说好花不常开。她说你就会说些大道理。他弯腰从地上捡了朵半落的玉兰花递给她。她接过来凑近鼻尖闻了闻,香得淡淡的,她把花别在围巾扣子上,一路走回家都闻着那股淡香,心里头跟被太阳晒透了似的。

离回去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李桂芬开始收拾东西,把林晓给她买的几件新衣服叠好装进箱子,把吃剩的酥肉分装好了留给小两口冻着。赵国立在阳台上坐着,手里拿着他那本软面抄,在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李桂芬走过去想看,他用手盖住了。她说又写什么见不得人的。他说等回去再给你看。她说现在不行?他摇头。她说那行吧,我等着。

走的前一天晚上赵小军开车带他们去了江边看夜景。江风吹着还有些凉意,李桂芬把围巾裹紧了,赵国立走在她旁边,儿子儿媳走在前头,两人牵着手靠着江岸栏杆指指点点,大概在看对岸的霓虹灯。李桂芬忽然说咱俩也站那儿照张相吧。赵国立说好。赵小军听见了转身过来,拿手机给他俩拍。李桂芬站到赵国立旁边,胳膊挎进他臂弯里,头微微往他肩膀那边偏了偏。赵国立僵硬了一瞬,然后肩膀往她那边送了送,让她靠得更实了些。赵小军喊了一声"三二一",闪光灯亮了一下。李桂芬凑过去看照片,两个人并肩站着,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赵国立的围巾歪了半边,可他嘴角翘着,她也在笑,两张满是褶子的脸挨在一起,背后是万家灯火和蜿蜒的江水。

那张照片后来被赵小军洗出来塑封好了让他们带回去。李桂芬把它夹进了铁盒子里,就搁在那块旧手表旁边。盒子不再上锁了,搁在床头柜抽屉最上层,拉开就能看见。

回家的火车上李桂芬靠着赵国立肩膀打盹,晃悠晃悠间她半梦半醒地想起那面铜锣,想起那天傍晚他把锣槌抡起来砸下去时喊的那句话。那句话她现在想起来不觉得震耳朵了,反倒跟一首听了太多遍的老歌似的,每个字都熟透了,在心底里某个地方轻轻哼着。她迷糊着想,回去之后他要是还想敲,她也不拦了,反正那锣声听久了也不赖。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李桂芬拖着箱子走出站台,外面阳光正好,天空蓝得澄澈透亮。她深深吸了口气,老家的空气带着股熟悉的干燥味儿,跟儿子那边的湿润不同,但她闻着踏实。赵国立走在她旁边,帆布包挎在肩上,手里还拎着林晓给装的几盒点心。他们打了辆车回家,一路上李桂芬扒着车窗往外看,这条走了几十年的路闭着眼都知道拐几个弯,可隔了半个多月再看,又觉得什么都新鲜。

上了楼开了门,屋子里一股封闭了十几天的闷味儿。李桂芬把窗户全推开通风,赵国立去阳台看那盆茉莉。茉莉比走的时候又大了些,新叶舒展开了,油光水滑的,土干了几天他赶紧拿了喷壶浇水。李桂芬从窗户边探过头来问,那花活着没。他说活着,长得好好的。她放下心来,进厨房烧水。水烧开了她沏了两杯茶端出来,赵国立从阳台回来了,接过茶杯坐在他那张藤椅上。他端着杯子环顾了一下客厅,说回来了。李桂芬也端着杯茶坐到沙发上,说嗯,回来了。

那面铜锣还靠在阳台角落里,红布盖着。阳光从阳台窗户斜照进来,把红布边缘晒得发烫。李桂芬喝完茶走过去蹲下来,掀开红布看着那面黄铜大锣。锣面蒙了薄灰,她拿袖子擦了擦,铜光重新泛出来,映着她的脸。她伸手轻轻弹了一下锣边,发出一声细小的嗡嗡响。赵国立端着茶杯从客厅走过来站到她身后,说你还真想敲啊。她站起来拍拍膝盖说我就是试试声儿。他伸手把红布重新盖回去,说放着吧,以后哪天想敲了再敲。她看了看他说那你哪天想敲。他想了想说等你哪天又骂我的时候我再敲。

她没骂他。那天晚上她做了顿家常饭,炒了盘土豆丝煎了条小黄鱼,熬了锅小米粥,两个人坐在那张老桌子跟前吃了顿安安静静的饭。吃完饭她洗碗,他擦桌子,然后他坐到藤椅上看报纸,她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联播结束的时候她忽然说,明天我去菜市场,你跟我一块儿去。他从报纸上方露出眼睛说我去干啥。她说帮我把东西拎回来。他说行。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天刚蒙蒙亮,李桂芬把赵国立从被窝里叫起来。他迷迷糊糊套上衣服跟她出了门。菜市场早晨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肉摊菜摊鱼摊一字排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跟赶集似的。李桂芬轻车熟路地挤进人群,在一家家摊位前面停停走走,挑菜还价装袋一气呵成。赵国立跟在后头提着袋子,两只手越拎越满,左胳膊上挂着芹菜莴笋大葱,右胳膊上吊着排骨猪肉和两条鲫鱼。李桂芬在前面挑豆角,回头看了看他说你还行不行。他说行。她说那再买块豆腐。他说买。

她站在豆腐摊前头挑豆腐的时候,旁边一个卖年糕的大姐认出了她,嗓门亮亮地喊了句桂芬姐好久不见啊,你家赵师傅那锣不敲啦?李桂芬回头看了眼赵国立,他两只手提满东西站在人群里,围巾歪了,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看着她等她回话。她转过去冲那大姐笑了笑说,不敲了,话都说完了。大姐说啥话呀。李桂芬把豆腐装好提在手里,回头走到赵国立身边,从他左胳膊上摘了根大葱拿在手里摇了摇,跟那大姐说,就是两口子该说的话呗。说完抬脚走了。赵国立跟在她身后,穿过人群挤出来的时候经过她旁边,她听见他低低地"嗯"了一声,那声音混在菜市场的喧嚣里,跟她第一次听见他"嗯"的时候一模一样,可又全然不同。

回到家她把菜一样一样收拾好,排骨焯了水,鲫鱼杀了腌上,芹菜择了叶子。赵国立坐在小板凳上剥蒜,蒜皮碎了一地。她拿扫帚把蒜皮扫进簸箕里,说你这剥蒜的毛病四十年了都改不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那骂人的毛病四十年了不也没改。她拿着簸箕愣在那儿,他冲她笑了一下,笑得露出白牙。她把簸箕往地上一墩说嘿,你如今还敢顶嘴了。他说你不是让我把话说出来嘛。她说我说的是让你说话,没让你跟我顶。他低头继续剥蒜,嘴角翘着。她也蹲下来跟他一起剥,两个人蹲在厨房地上,膝盖挨着膝盖,蒜皮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得满地都是。这一回谁都没嫌谁。

那本软面抄搁在茶几上,扉页上赵国立在最后一天加了一行新字,李桂芬从菜市场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了。那行字不大,工工整整写着:"她说跟我买菜了,让我帮她拎东西。我拎着排骨芹菜走在她后头,太阳照着她头上的白发,她走路的步子跟四十年前一样快。我跟在她后头走,跟了一路,心里头踏实得像那棵活过来的茉莉扎了根。"

李桂芬把本子合上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又把盒子放回床头柜抽屉。抽屉里那块旧手表还在,相片还在,那个写着"永结同心"的信封还在,现在多了一张塑封的合照和一本写满了字的软面抄。她把抽屉合上,拉开来又看了一眼,再合上。手搭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会儿,嘴角弯起来。

那天下午阳光好得不像话,李桂芬把被褥抱到阳台上晾晒,拍打棉被的时候扬起的细尘在光束里慢悠悠地飘。赵国立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边上,那盆茉莉放在脚边,他低头侍弄着花土,手指头捏了捏土干湿。李桂芬拍完被子走过来蹲在旁边看他弄花。她说这花活过来是你伺候得好。他说是它自己命硬。她说你给它起个名儿吧。他想了想说就叫小绿。她噗嗤笑出声来,说你这起名的本事跟修东西的本事差远了。他说那你起一个。她想了想说叫它盼春吧,春天盼来的。他念了一遍"盼春",说好听。

李桂芬站起来靠着阳台栏杆往外看。楼下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子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苞,在风里微微颤着。阳台上晾着的被褥在风里鼓起来又塌下去,太阳把棉絮晒得蓬蓬松松的,暖烘烘的味道被风送到鼻子跟前。赵国立蹲在她脚边继续弄花,手指头轻轻拨弄着盼春新发的叶片,嘴里小声哼着个调子。她听了一会儿听出来是首老歌,《甜蜜蜜》,哼得断断续续的,漏了好几拍。她没打断他,靠着栏杆听他把那首歌唱完,后半截跑了调,跑到天边去了他也不管,就那么哼着。

她迎着风眯起眼睛,心里头那团烧了四十年的火没灭,但已经不灼人了。它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暖烘烘地窝在胸口那个位置,像炉膛里压了一夜的炭火,不大亮,可把手伸过去能感觉到那股柔和的热度。她低头看了看蹲在脚边的赵国立,他的后脑勺对着她,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动着,那截后脖颈上的褐色老年斑被阳光照着,旁边新长出来的几根白头发细细绒绒的,软得跟婴儿的胎毛一样。

她伸出手去,把手掌轻轻搁在他头顶上。他哼歌的声音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只是把身子往她手心方向微微靠了靠,像那盆盼春朝着太阳的方向伸展叶子。她的手搁了一会儿收回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进了屋。

厨房灶台上还炖着排骨,咕嘟咕嘟的声儿从锅盖缝里透出来,甜酸交加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她走过去揭开锅盖拿筷子戳了戳肉,烂透了。她往锅里又加了勺糖,拿铲子翻了翻,让每一块排骨都裹上那层亮晶晶的酱汁。

赵国立从阳台走进来,站到她身后看着锅里的排骨说,比上次我做的好看多了。她说那当然,我做了四十年。他说那你教我做。她说你已经会做了。他说味道跟你做的还是不一样。她关了火把排骨盛进盘子里,回过身把盘子递到他手边,说那你尝尝。他接过盘子,拿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她等着他说话。他咽下去说,咸了点。她说放酱油的时候没看手。他说那下次咱俩一起做。她说行。

她把盘子端到饭桌上摆好,又盛了两碗米饭,拿了两双筷子两把勺子。赵国立坐到了他惯常的那把椅子上,她坐到了他对面。窗外老槐树的枝子在风里晃,阳台上的被褥被风吹得鼓成了帆,那盆盼春安静地蹲在窗台一角,阳光洒在它嫩绿的新叶上,亮汪汪的。李桂芬端起碗看了对面一眼,赵国立正低头扒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筷子上夹了块排骨,酱汁差点滴到桌面上,他赶紧用碗接着。

她没说话,低下头扒自己的饭。排骨咸是咸了点,但配着米饭吃正好。她把排骨骨头啃干净了码在碟子边上,又喝了口汤。汤是萝卜排骨汤,他早上出门前熬上的,小火煨了大半天,萝卜烂得筷子一夹就碎。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洒了几粒枸杞,红红白白的,在蓝花碗里看着就暖和。

她端着那碗汤一口一口喝完,碗底朝天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搁下碗说,你那锣今天还要不要敲了。赵国立从饭碗上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粒米,愣了一拍说今天不敲了。她说那存着明天敲。他说明天再看。她伸手从纸巾盒里抽了张纸递过去,指了指自己嘴角的位置。他接过去擦了擦嘴角那粒米,又低头接着吃饭。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枝子摇得沙沙响,几片残叶从干枝上被卷下来打着旋儿飘远了。屋子里头静悄悄的,只剩下筷子碰碗沿的轻响和排骨在盘子里慢慢变凉时散出来的那股子甜酸气。李桂芬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个低头吃饭的男人,花白的头顶正对着她,他扒饭的动作跟她做了四十年的早饭晚饭午饭一样熟悉,可她现在看着,心里头冒出来的不是火气,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东西暖融融的,填满了她胸口里从年轻时候就空着的那块地方。她想起铁盒子里那张黑白相片,想起他写在软面抄末尾那行工工整整的字,想起他敲锣那天傍晚在夕阳底下竖起来的脊梁。她嘴角弯着,从椅背上起来,又给自己添了半碗饭。

赵国立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还吃。她说没吃饱。他把那盘排骨往她那边推了推说那都吃了别剩。她夹了块排骨放进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榨菜丝搁在米饭上。两个人接着吃,窗户开着一条缝,春天的风裹着泥土解冻的清新味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布微微动着。

那面铜锣在阳台角落里安安静静地靠着,红布盖着铜面,阳光从窗台上爬过来,照在红布边缘露出的一小截铜边上,亮晶晶的,像根燃着的蜡烛芯。风摇着老槐树的枝子,枝子上的绿芽苞一天比一天鼓胀,眼看着就要绽开了。

日子像阳台上那盆盼春的叶子,一天比一天舒展,一天比一天油亮。李桂芬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到阳台看看它,拿喷壶喷点水,把土松一松,手指尖碰碰那些嫩生生的叶片,像碰着一件活生生的心事。赵国立有时候端着粥碗站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那盆茉莉,谁都不说话,就看它慢慢地、稳稳地长。盼春争气,从初春发了芽就窜个不停,到了清明前后已经长出了半尺来高,枝杈分了两三根,每一根上都挂着密密麻麻的绿叶,叶脉清晰,在早晨的阳光下能看见里面细细的汁液流动的影子。

李桂芬有天早晨蹲在花盆前头给盼春换土,忽然发现枝杈间冒出了几个米粒大小的小鼓包,鼓鼓囊囊的,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她凑近了仔细看了半天,喊了句赵国立你过来看看这是不是花骨朵。赵国立从客厅几步走过来蹲下,老花镜都忘了戴,眯着眼凑到花盆跟前端详,鼻尖都快蹭到叶子上了。他看了半晌说,是花骨朵,好几个呢。李桂芬蹲在那里看了又看,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意。她说这花养活了还开花了。他说你养得好。她说水是你浇的土是你松的,我就看了几眼。他说你每天跟它说话它也听见了。她说我哪有跟它说话。他说你早上来阳台的时候总跟它打招呼,你以为我没听见。李桂芬蹲在那儿耳根子热了热,伸手把那几片挡着花骨朵的大叶子拨开,让阳光能照进去。

盼春的花骨朵长得慢,一天一天只膨胀了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一圈。李桂芬每天清晨来看一眼,拿指腹轻轻碰一下,估摸着还得几天才开。赵国立那阵子往阳台跑得也勤了,他修东西的时候把桌子挪到阳台门口,时不时抬头看花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焊他的铜丝。

四月里天气彻底回暖了,树叶子绿得铺天盖地,楼下老槐树撑开了一整蓬绿伞,把阳光筛成碎金洒在地上。李桂芬把厚棉袄全收进箱底,翻出薄外套挂起来,衣柜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赵国立那件深蓝高领毛衣也收进去了,袖口的毛球她早就剪干净了,脱线的地方补得牢牢的,叠好放进柜子之前她拿起来贴了贴脸,毛线软乎乎的,带着衣柜里樟脑丸的淡香。

收完衣服她坐下来歇口气,赵国立从阳台门口探进头来说,盼春今天又大了一圈。她说我看看去。她走到阳台上蹲下来,那几个花骨朵果然比昨天鼓了些,青白色的外壳撑开了细细的裂缝,露出里面更白的芯子,像刚睁开的眼皮缝里漏出了光。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最饱满的那个花骨朵,指腹触到那层薄薄的、裹得紧紧的花瓣,能感觉到里头膨胀着的生命力。她说快了,明天差不多开了。赵国立蹲在她旁边嗯了一声,两个人对着那盆花蹲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早晨李桂芬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她翻身下床套上拖鞋就往阳台走,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一股清幽的香气扑面而来,淡淡的,甜丝丝的,跟春天的风缠在一起,钻进鼻子里打了个转转。她站在阳台门口看见盼春的枝杈间开了两朵小小的白花,花瓣薄得透光,边缘微微卷着,花蕊嫩黄,像两粒米嵌在白绸子中间。风一吹那两朵花轻轻颤,香气就顺着风散得更远了。

她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没动。赵国立从她身后走过来,越过她肩膀往花盆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站直了身子说开了。她说嗯,开了。他站在她背后没往前,她就那么靠着阳台门框看花。那两朵茉莉在早晨干干净净的阳光里开着,不声不响的,跟盼春这个名字似的,盼了整个春天终于盼到了。

那天李桂芬买菜回来特意绕到花市,挑了盆小小的薄荷,巴掌大的陶盆里密密匝匝挤了十几根绿苗,凑近了闻一股清凉扑鼻的味儿。她把薄荷放在盼春旁边,两盆花挨着,一盆清幽一盆清凉,阳台上的空气跟着好闻起来。赵国立看见新多了一盆花说你还买。她说薄荷好养活还能泡水喝。他说你自己养。她说你帮我浇水。他说行。

那盆薄荷果然好养活,给水就长,给光就蹿,没几天工夫就蓬蓬松松地占了大半个陶盆,枝子往盆沿外头耷拉下来,软绿的叶子密密地挤着。李桂芬每天掐几片叶子泡水喝,赵国立也跟着喝,青瓷杯里漂着两片薄荷叶,喝下去清凉凉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舒服。

五一的时候赵小军又打了个电话回来,问爸妈最近咋样。李桂芬说好着呢,你爸把阳台上的茉莉养开花了,两朵白的,香得很。赵小军在电话里说真的假的,爸还会养花。李桂芬说你这人瞧不起谁,你爸会的东西多了。赵小军嘿嘿笑了半天,又问你们身体还好吧,有啥不舒服的赶紧去医院别拖着。李桂芬说都好,你妈身体棒得很,你爸天天骑自行车出去转,精神头比退休前还旺。赵小军说那你们抽空再来住住,林晓念叨你们呢。李桂芬说行,等天再暖和暖和,你爸说想把那辆自行车修整好了骑长途试试。赵小军在那边急了说我爸那岁数了还骑长途,妈你劝劝。李桂芬看了一眼坐在藤椅上翻报纸的赵国立说,劝不住,他主意正着呢。

挂了电话李桂芬坐到赵国立对面,说你儿子不让你骑长途。赵国立从报纸上面露出眼睛说,没说现在骑,就是琢磨琢磨。她说你琢磨啥,真骑出去几十公里我上哪儿找你去。他说绕着城外那条公路骑一圈就回来,当天来回。她说你骑得动吗。他说试试不就知道了。她看着他难得表露出来的那股子执拗劲儿,跟那天敲锣的时候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这回是带着笑说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她叹了口气说行吧你试,我跟你一块儿去,你骑车我坐车,万一你半道骑不动了我还能叫个车把你捞回来。

赵国立听了放下报纸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嚼着那句"我跟你一块儿去"反复品那味道。然后他说,不用你坐车,我给你也弄辆车,咱俩一块儿骑。李桂芬愣了一下说我都多少年没骑过车了。他说学一学就会了,跟当年一样。她说当年是当年,当年三十来岁,如今六十多。他说六十多也能骑,老孙头两口子天天骑到城外水库那边去。她想了想说那行,你先把我那辆车的车胎打上气再说。

赵国立真就把他那辆修好的车推出来全面整了整,又把李桂芬那辆扔在楼下车棚里落灰多年的旧车拖出来,拿抹布从头到尾擦干净,换了条内胎,给链条上了油,刹车线紧了一截,车座重新蒙了块海绵垫子。他在楼下忙活了整整两天,李桂芬从窗户往下一趟一趟看,看见他把她的车架支起来,拿扳手咔咔拧螺丝,拿气筒给轮胎补气,打一下气就停下来听听轮胎鼓饱的声音,再接着打。那认真劲儿跟当年修她的那块上海牌手表时一模一样。

车修好的那天傍晚,赵国立把两辆车并排停在楼道口,喊李桂芬下来试车。她换了双轻便的布鞋下了楼,看着那辆擦得锃亮的旧自行车,车把上被她儿子小时候贴的变形金刚贴纸还在,纸都褪色了,可图案依稀能认出来。她扶着车把跨上去坐好,赵国立在后面扶着车座说你先蹬两步找找平衡。她脚踩在踏板上试着蹬了一下,车轮转了半圈她身子一晃,车把往左边歪过去,赵国立赶紧在车座后头使力撑住了。她说你别撒手。他说不撒。她又蹬了一圈,这回稳当了些,车子往前窜了两三米。他在后头小跑着跟着,手一直扶着车座,气都没喘匀说对,就这样,慢点来。

李桂芬骑了几圈渐渐找了当年骑车的感觉。她说你松手我试试。他说你稳了我就松。她又蹬了一圈说稳了。他慢慢松了手退到旁边,她骑着车在小区那条道上歪歪扭扭地往前走,风把她的短头发吹得往后飘,太阳从老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她肩膀上晃晃悠悠的。她骑出去十几米停住了,单脚支着地回头看他,喊了句我还能骑。赵国立站在原地看着她,手里拿着她忘在台阶上的外套,嘴角翘着,那笑意在夕阳里亮堂堂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吃饭的时候商量骑车去城外的事。赵国立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旧地图摊在桌面上,拿手指头沿着城外那条公路画了一条线,说从这儿出去到水库来回三十来公里,路平车少,中间有地方歇脚。李桂芬端了碗汤坐在桌子边上看他画,边喝汤边说三十公里骑得我腿断。他说骑不动了咱就折回来,又不赶什么时间。她说那走的那天早上你得把早饭做好,吃饱了才有力气蹬。他说行,给你下碗面卧个荷包蛋。她说溏心的。他说知道了。

日子定了那个周末,天气晴好,不冷不热。李桂芬头天晚上把运动鞋找出来刷干净晾着,又翻出两顶遮阳帽,一顶蓝的给他一顶粉的给自己。赵国立说粉的你戴。她说你那顶蓝的配你那件蓝毛衣正好。他看了看那顶蓝帽子拿起来戴在头上试了试,帽子压住了他那花白的头发,看着年轻了好几岁。李桂芬打量了两眼说行,像模像样的。他把帽子摘下来搁在茶几上,转身去厨房把明早要用的面条和鸡蛋准备好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李桂芬就被厨房的动静弄醒了。她披了衣服出去看,赵国立已经在灶台前面忙活开了,锅里的水烧得滚开,他正把面条下进去,拿筷子轻轻拨散。旁边小碗里打好的鸡蛋黄澄澄的,葱花切得细细的堆在案板上。她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做早饭,围裙系得端正,袖子卷到胳膊肘,拿筷子的手势跟他修东西的时候一样稳稳当当的。她看了会儿说,我来吧。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马上好了你去坐着。她没去坐着,就靠在门框上闻着面汤散出来的白汽和葱花爆开来的香味。他把面条捞进两只大碗里,往每碗面上卧了个溏心荷包蛋,撒上葱花淋了勺生抽,端到饭桌上。她走过去坐下,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面煮得软硬刚好,荷包蛋的蛋黄一戳破流出来裹在面条上,她吸溜了一大口说行了出发吧。

两辆自行车从小区门口骑出去的景象让早起遛弯的老头老太太们看了好一阵新鲜。李桂芬骑在前头,粉帽子底下一张晒得红扑扑的脸,两条腿蹬得不算快但稳当,车把攥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赵国立骑在后头跟着,蓝帽子压了压帽檐遮太阳,呼吸均匀,脚底下的节奏不紧不慢的。出了城上了那条公路,路两边是成片的麦田,四月底的麦子齐膝高,绿汪汪的望不到边,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青草汁液的味道,灌进肺里清爽得像喝了口薄荷水。

李桂芬骑了差不多七八公里停下来歇脚,车往路边一靠人往田埂上一坐,摘了帽子扇风。赵国立也停了车,从车筐里拿出水杯递给她。她接过去灌了两口说这条路比以前宽了。他说前几年重修过。她说咱俩以前来过这儿没有。他说来过,小军三岁那年带他来这儿放过风筝。她仔细想了想说好像有这回事,风筝挂在树上了你爬上去够下来的。他说嗯,你当时骂我爬树不嫌丢人。她笑了说三岁的小孩看着自己爸爬树,可高兴坏了,拍着手喊爸爸是猴子。他蹲在田埂上也笑了,咧着嘴,白牙露出来,眼角的褶子堆到一起,那头被帽子压得乱蓬蓬的白头发被风吹着,额头上薄薄一层汗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歇够了接着骑,又骑了七八公里远远看见水库的堤坝了。堤坝上有人在钓鱼,三三两两的竿子斜伸在水面上方。李桂芬把车骑到坝根底下停好,锁了,跟赵国立沿着台阶走上坝顶。站在坝顶上往远处看,水面宽阔平缓,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碎光,像铺了一万片银亮的鱼鳞。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的潮气,把她骑出来的那身热汗吹散了大半。她靠着栏杆看着水面长长地舒了口气说,这地方真不赖。赵国立站她旁边,胳膊肘搁在栏杆上说,嗯,以前来就觉得好,想带你来一直没合适的机会。她说现在不是来了。他说嗯,现在来了。

两个人在坝顶上坐了挺长时间,看着水面发发呆,看那些钓鱼的人甩竿收线,看坝底下草丛里钻出来一只灰野兔蹿了几步又钻回去了。李桂芬觉得腿有些酸,但心里头舒坦,那种舒坦是累透了歇下来之后浑身的筋骨都松开了的舒坦,跟当年在纺织厂上了大夜班出来看见早晨第一缕阳光似的。她从兜里掏出揣来的两个橘子剥了,递给赵国立一半,自己咬着一半,橘汁在舌尖上酸酸甜甜地炸开。赵国立拿着那半橘子一瓣一瓣拆着吃,吃得仔细,把白色的橘络都撕干净了才往嘴里放。李桂芬说你吃个橘子讲究什么。他说橘络苦。她说你修东西的时候焊锡冒烟也不嫌苦。他说焊锡烟是苦但修好了就不苦了。她把另一半橘子也掰了一半塞给他,他接过去继续撕橘络,她看着他又想说他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笑。

回去的路上骑得慢了些,李桂芬的腿确实发酸了,踩踏板的频率降下来,赵国立也放慢了速度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骑着,两辆旧自行车吱吱呀呀地响着链条声,压着公路边上的白线慢慢往前挪。麦田里的风从侧面吹过来,吹得她的粉帽子差点飞走,她腾出一只手压了压帽檐。赵国立在旁边说回去我给你那车装个车筐。她说装那干啥。他说你买菜方便,不用两手都拎着。她说那你自己装。他说行,我找块铁丝网自己编一个。

骑进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路灯还没亮,但天色开始从蓝往橘黄过渡。经过菜市场门口的时候李桂芬忽然停下来,单脚支着地朝菜市场努了努嘴说,进去买条鱼晚上炖汤喝。赵国立也停下来锁了车。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菜市场,里面正是晚市的时候,比早晨清淡些但还有些摊没收。李桂芬走到鱼摊前挑了一条鲫鱼,摊主过秤的时候多算了五毛钱,她张嘴想说,又咽回去了。赵国立在旁边看着,嘴动了动也没说话。李桂芬付了钱提着鱼转身走,走了两步回头跟他说你怎么不拦我一句。他说你不是也没还价嘛。她说我今天是懒得说。他说那就懒得说。两个人从菜市场出来各自骑上车,李桂芬的车把上挂着装鱼的塑料袋,鲫鱼在里面扑腾了一路。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楼道的声控灯在脚底下亮了一路。进了屋李桂芬把鱼放进水池里养着,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觉得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往沙发上一瘫就不想动了。赵国立端了盆热水过来放在她脚边,说泡泡脚解乏。她愣了一下看着他,他蹲下来把她的布鞋脱了,把脚按进了热水盆里。水烫得她嘶了一声,他说刚兑好的不烫。她脚趾头在水里蜷了蜷,适应了那温度之后慢慢舒展开。他蹲在沙发前面,拿手往她脚背上撩水,粗糙的手指碰着她的脚踝骨,力道轻得跟挠痒痒似的。

李桂芬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花白的头顶,眼眶里倏地热了一下。她伸手去摸他那头白发,手指陷进发丝间,硬的软的白的灰的混在一起,扎着手心。他没抬头,继续往她脚上撩水,温水从她脚背上滑下去滴进盆里,吧嗒吧嗒的。她说你啥时候学会伺候人的。他说年轻的时候没学会,现在学也不晚。她吸了吸鼻子说行了行了泡差不多了我自己擦。他把她的脚从水里捞出来拿干毛巾裹着擦了擦,把水盆端起来去倒掉。她窝在沙发上看着他端着盆进厨房的背影,比敲锣那天瘦了些,也精神了些,脊梁没那天挺得那么硬邦邦的了,松下来了,松得自然好看。

晚上炖了鱼汤,奶白奶白的汤面上飘着葱花和姜片,李桂芬一口气喝了两碗,说今天的鱼新鲜。赵国立慢慢喝了一碗,说水库那边风大,下回带件风衣。她说还有下回?他说下回换个方向骑,往东边走那边有片果园。她放下碗想了想说行吧,我把你那顶蓝帽子洗干净了等着。

那晚躺下的时候李桂芬的腿还酸着,可翻了个身面朝赵国立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种酸跟以前累了一天的酸不一样。以前的酸是撑着的酸,咬着牙忍过去的酸,今天的酸是撒开了欢跑了一场之后踏踏实实的酸。她闭着眼睛听他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浮现出坝顶上看水面的那一幕,风从水面上吹过来,他把外套脱了搭在她肩上。那件外套带着他身上的热乎气,她穿了一路没舍得还回去。

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赵国立在身边翻了个身,然后他的声音从黑暗中轻轻传来,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说桂芬,今天高兴。她半梦半醒地嗯了一声,嘴角弯着,不知道他听没听见。黑暗里沉默了一瞬,她感觉到他的手从被窝那边伸过来,碰了碰她的手背,然后缩回去了。她没有睁眼,但把手指张开等着。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又伸过来了,指头慢慢扣进她的指缝里,松松地握着。

窗外春天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一条细细的白线,落在被子上面,一晃一晃的。李桂芬攥着那只粗糙的、指腹上全是茧子的手,沉进了又深又暖的睡眠里。她梦见那两朵茉莉变成了两片白色的羽毛,在风里飘飘荡荡的,飘到他们骑车经过的那片麦田上空,然后落进了绿汪汪的麦浪里,找不着了。可麦田还是那片麦田,绿得望不到头,风一吹就翻起一层接一层的波浪,哗哗地响着,跟他们的链条声混在一起,听久了像首歌。

第二天早晨阳光照进卧室的时候李桂芬醒过来,手心里还攥着那只手。赵国立已经醒了没抽回去,就那么让她攥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印子。她说你醒了多久了。他说有一会儿了。她说醒了不叫我。他说看你睡得香。她松了他的手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关节咔吧响了几声。他翻身坐起来说腿还酸不酸。她蹬了两下腿说酸,但舒坦。他说那今天歇一天。她说歇啥歇,你今天把那车筐给我编出来。他说行,铁丝网我都找好了。

早饭过后赵国立真的在阳台上忙活开了,拿钳子把铁丝网剪成合适的尺寸,弯成车筐的形状,连接处拿细铁丝一道道扎紧。李桂芬在客厅择豆角,隔着一道玻璃门看他干活。他的侧脸对着她,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嘴唇微微抿着,手指捏着钳子咔嚓咔嚓地剪铁丝。剪下来的铁丝头儿他拿个塑料袋装好收着,说以后还能用。李桂芬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可以看很久,看他低头专注的侧脸,看他鬓角新冒出来的白发,看他捏钳子的时候手背上浮起的那层淡淡的老人斑。那些东西以前她看见了只会嫌他老得早、嫌他不修边幅,现在看着看着却觉得这些纹路这些斑点都是时间打在上头的印记,每一条每一粒都跟着她一起过了四十个春秋。

赵国立把车筐编好了拿进来给她看,方方正正的,铁丝网格匀称,边缘拿胶皮包了一圈防止划手。她拿在手里掂了掂说挺结实。他说明天给你装上。她说行,装好了咱再往东边骑一趟。他摘了老花镜揉了揉鼻梁说那你今天好好歇着把腿养回来。她说你当我纸糊的,骑了三十公里而已。他看了她一眼没说啥,把车筐搁在鞋柜上,进厨房接水喝去了。

李桂芬坐在客厅里看着他进厨房的背影,听见他拧开水龙头接水的声音,听见他喝完了把杯子搁在台面上磕了一下轻响。那些声响在她耳朵里清清楚楚的,跟过去四十年一模一样的节奏,可她今天听着觉得悦耳,每一响都落得稳当,像下棋的人把棋子稳稳搁在棋盘上。她低下头继续择豆角,豆角筋从中间撕开嗞啦响了一声,她把这个声音也记进心里头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的琐碎的重复的。李桂芬还是每天买菜做饭打扫屋子,赵国立还是坐在藤椅上看报纸修东西养花骑车。可所有的琐碎在他俩之间都变了味道,买菜的路上他走在她左边靠马路那一侧,修东西的时候她端了茶放在他手边顺便看他焊两下,养花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蹲在阳台上给盼春和薄荷松土浇水,骑车的时候他在前头探路她在后头跟着踩着他在前头碾出来的轮辙。这些变化细碎得说不出具体哪一天发生的,但等李桂芬某天早晨醒来回想的时候,发现那些过去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磨薄了,磨得透光了,从这面能看见那面透过来的暖融融的亮。

那面铜锣还在阳台角落里待着,红布盖着。有天早晨李桂芬晒被子挪动位置,不小心碰了它一下,它咣当一声歪倒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赵国立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李桂芬弯腰把它扶正了,说对不起啊吵着你了。她是对着那面锣说的。赵国立站在门口看着,嘴角慢慢翘起来。她扶好了锣拍拍手回头看见他在笑,说你笑什么。他说你刚才跟锣说话。她说我跟它说对不起。他说它又听不见。她说那你怎么知道我说话了。他愣了一下,转身回屋了。

那天中午吃完饭李桂芬坐在沙发上发呆,忽然站起来走到阳台,把那面铜锣上的红布掀开了。赵国立从藤椅上偏过头看着她说你想干啥。她说我想敲一下。他放下报纸走过来站在阳台上看着她。她把那根裹了红绸的锣槌拿起来握在手里,比了比位置,然后拿槌头轻轻在那面铜锣上碰了一下。"当"的一声,小而且脆,在阳台上打了个转就被风吹散了。她把锣槌放回原处,把红布重新盖好,转身看了他一眼说行了,敲完了。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眼睛里头的表情她从没见过,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融化了流淌了,漫出来把整张脸的线条都泡软了。他说你敲它干啥。她说就是忽然想听听它的声儿,跟那天不一样了。他说嗯,不一样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伸手拉了她一下,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她停住了没动。他的手指从她手腕上慢慢滑下去,滑到掌心,然后把她整只手握住。她低头看着那只攥着她手的老手,指节粗大,指甲盖剪得秃秃的,虎口处有常年使钳子磨出来的厚茧。她说干啥。他没说话,就握着。阳台上的风吹过来,把盼春那几朵开了又谢了的花瓣吹落了两片,白白的落在薄荷的叶子上,看着跟雪似的。

她说回屋吧,风大了。他松了手,她先转身进了屋,他跟在后头。走到客厅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对视了那么一瞬。然后李桂芬先别开了目光,走去厨房开水烧茶。水哗哗地流进壶里,她背对着客厅,听见赵国立坐回藤椅上那把旧藤椅吱呀一声响,然后是他翻报纸时纸张清脆的哗啦声。她把水壶放在灶台上拧开火,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水汽慢慢氤氲开,糊了厨房窗玻璃。

她在那片白蒙蒙的水汽里站了一会儿,心里头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把什么都想了。那块停在十点十五分的手表、那本写满了的软面抄、那张压在碗底下写着"菜不烂好吃"的字条、那辆擦得锃亮的旧自行车、那两朵在春光里颤着开出来的茉莉花,还有那面响了一声就安静下来的大铜锣。一样一样在她心里浮过去又沉下去,最后都落在一个暖和的地方堆着,越堆越高越堆越踏实。

水开了壶嘴鸣叫起来,尖尖细细的哨声把她从出神里拉回来。她关了火把水灌进暖水瓶,灌完了拧好盖子,端着两杯沏好的茶走出来。赵国立从报纸上沿露出眼睛看她,她把其中一杯搁在他旁边的茶几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坐了沙发。两个人隔着客厅,一个在藤椅上喝茶看报,一个在沙发上捧着热茶杯暖手,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着,春天的风不紧不慢地吹了一整个下午。

盼春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整个春天它断断续续地开了三四茬,每一茬都比上一茬多几朵。到了春末夏初的时候,枝杈间已经密密麻麻地挂了几十个青白色的花苞,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挤得叶子都有些挨挨蹭蹭的。李桂芬每天早晨去阳台看一遍,数数新冒了多少朵,记在心里头,等赵国立端粥出来的时候告诉他。她没说"快来看花开了"之类的话,就轻描淡写的一句"今天又多了两朵"。赵国立听了就会端着粥碗走过去站她旁边,一边喝粥一边看花,两个人一站一蹲的,在阳台上待几分钟再各回各处。

夏天来得不紧不慢的,气温一天天往上爬,老槐树上的知了跟着一天天叫得响起来。李桂芬把厚窗帘换成了薄纱帘,把凉席从柜子顶上搬下来用湿毛巾擦了两遍晒了太阳铺好。赵国立把茶几底下收着的电风扇翻出来拆开清理了一遍,扇叶擦得锃亮,电机上了油,装回去拧开开关的时候风呼呼地转出来,凉快又安静。他修完之后把风扇摆在客厅角落里,对着沙发和藤椅之间的区域摇头吹,李桂芬坐在沙发上择菜的时候风正好吹到身上,凉丝丝的,她就夸了一句你修东西的手艺越发好了。赵国立耳根子又红了红,转身去阳台上给盼春浇水去了。

盼春怕晒,夏天的太阳一烈花骨朵就容易蔫。赵国立每天正午阳光最毒的时候拿一块旧纱帘搭在花盆上面遮阴,傍晚再撤掉。李桂芬笑他说你对这盆花比对我还上心。他说花不会说话,人会说。她听出来他那句"人会说"里头的意思,哼了一声没接话,但心里头那个暖和的地方又往外扩了一圈。

儿子赵小军在他们入夏之后又打了两回电话,头一回问天热了爸妈注意防暑,冰箱里多备些绿豆汤。李桂芬说早备上了,你爸天天煮一锅绿豆汤放凉了搁冰箱里,我回来就有得喝。赵小军在那边沉默了一下说,妈,你跟我爸最近过得挺好的吧。李桂芬说好着呢,你别操心我们。赵小军说那就行那就行。第二回电话是林晓打的,说他们小两口准备暑假回来住几天,顺便把之前拍的几张全家福洗出来带回来。李桂芬连声说好,回来提前说,妈给你们包饺子。

挂完电话李桂芬跟赵国立说儿子媳妇要回来了,你去买两斤肉馅我冻着。赵国立把藤椅上摊开的报纸折好放一边,站起来说现在就去。他骑上装了车筐的自行车去了菜市场,回来的时候车筐里装着两斤猪肉馅、一袋子虾仁、两把韭菜,还有一大块姜。李桂芬从冰箱里往外腾地方放肉馅,看见他还买了几个西红柿,说买西红柿干啥。他说你上次不是说想吃西红柿炒蛋。她愣了一下说我就随口一说。他说我听见了。

她把西红柿放在灶台上排成一排,圆滚滚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她把肉馅分装了两袋冻起来,虾仁洗了沥干水,韭菜摊在案板上晾着。赵国立坐在小板凳上剥蒜,又是满地蒜皮。李桂芬这回没说他,自己拿了扫帚等他剥完了扫。他剥完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韭菜,说你先把韭菜切了咱们今天晚上就包一顿饺子尝尝馅儿的咸淡。她说你等不及了?他说怕你调的馅儿咸了到时候儿媳妇吃不惯。她说我调了四十年的馅儿什么时候咸过。他退到一边不说话了。

傍晚的时候李桂芬真的把肉馅拌了,韭菜虾仁猪肉三鲜馅,搁了姜末葱花香油生抽,搅得均匀了拿筷子挑了一点让赵国立尝尝咸淡。他凑过来舔了舔筷子尖上的生馅儿,嚼了两下说正好。她说那你擀皮。他把面粉兑水和面揉面,揉出来的面团光滑瓷实,拿湿布盖着醒了半个钟头。李桂芬把面团揪成剂子按扁了递给他擀,他一只手转着剂子另一只手擀面杖滚两下,一张圆圆薄薄的皮就出来了。两个人配合着,一个擀一个包,手指头都沾了白白的面粉,李桂芬鼻尖上蹭了一道白,赵国立看见了伸手想帮她擦,手伸过去又缩回来拿了个纸巾递给她。她说你擦了不就完了。他又伸手擦了,指腹抹过她鼻尖的时候面粉蹭得更开了,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笑了。

饺子包了满满两大篦子,下锅煮的时候水汽腾起来把厨房窗户糊得看不见外头。李桂芬拿漏勺搅着锅里的饺子防止粘底,赵国立在旁边调蘸碟,醋里倒了点香油又撒了把蒜末。饺子浮上来白白胖胖地挤在水面上,李桂芬捞了一盘子先端上桌,两个人对面坐着,各自夹了一个吹凉了咬下去。韭菜虾仁的鲜香在嘴里炸开,肉汁裹着面皮在舌尖上化开,热乎乎地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李桂芬嚼完了说行了,就是这个味儿。赵国立又夹了一个蘸了醋说,儿媳妇肯定爱吃。她说那你到时候也擀皮。他说我擀。

那顿饺子吃了一半李桂芬忽然想到什么,搁了筷子去阳台上摘了几片薄荷叶回来泡了两杯水。饺子配着薄荷水喝下去,清凉解腻,赵国立端起来尝了尝说这搭配好。她说那是,也不看看谁想出来的。他喝了半杯放下说,是你想出来的。她把剩下的饺子收进保鲜盒里冻上,嘴里哼着歌,没调子,就是哼哼唧唧的。赵国立听着她那不成调的哼声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水声哗哗的,跟她的哼声混在一起,在夏夜的屋子里头合出了一首歪歪扭扭的小曲。

儿子媳妇回来的那天是个星期六,李桂芬一大早就起来忙活,把冻着的饺子拿出来化着,又把赵国立提前泡好的木耳黄花菜洗净了切好,准备做儿子爱吃的木须肉。赵国立骑自行车去车站接人,出门前李桂芬给他整了整衣领说路上慢点骑。他嗯了一声推车出了门。半个多小时后楼道里传来赵小军说话的声音,李桂芬赶紧擦了手迎到门口,门一开就看见儿子和儿媳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那儿,赵小军晒黑了一些,林晓剪了个短发,看着更利索了。李桂芬一边接东西一边打量说黑了瘦了,路上累坏了吧快进来坐。林晓笑着说不累不累,爸骑车载我进来的,我坐后座上看风景可高兴了。

赵国立把自行车锁好了上楼,进门换鞋的时候李桂芬看了他一眼,他脑门上薄薄一层汗,应该是骑着车回来骑得快了。她递了条毛巾过去让他擦汗,他接过去按了按额头。赵小军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说家里变样了,阳台上那花真好看。他说着走到阳台上看盼春,蹲下来端详了好一会儿说这茉莉养得真好,叶子油亮亮的。李桂芬从厨房探出头说那是你爸养的,天天当宝贝似的伺候着。赵小军回头看了眼他爸,赵国立正坐在藤椅上拧开水杯盖子喝水,听见这话杯子顿了一下,耳朵尖又红了。

中午吃饭摆了一桌子菜,饺子是主角,李桂芬还炒了木须肉、红烧茄子、蒜蓉菜心,炖了个冬瓜排骨汤。林晓尝了饺子连声夸好吃,说比外边馆子里卖的香多了。李桂芬心里头高兴,嘴上说好吃就多吃点,回头走的时候妈给你冻上一袋子带回去。林晓说那太好了。赵小军闷头吃了大半盘饺子,抬头抹了抹嘴说爸今天这饺子皮擀得薄,比上回我在家吃的那回又进步了。赵国立端了杯薄荷水慢慢喝着说练了半年了。李桂芬在旁边愣了一下,想说你啥时候练擀皮练了半年,忽然想起春天那些日子里他有好几回吃完晚饭就钻进厨房,关着门在里面弄半天,她敲门问干啥他说找东西。原来那半年的"找东西"是在练揉面擀皮。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说话,但低下头的时候嘴角抿着笑。

下午一家人坐在客厅里,赵小军从包里掏出来一个相框,里面镶的是他们在江边拍的那张合照。李桂芬接过来仔细看,照片洗出来比手机上看清晰很多,两个人并肩站着,她的头偏靠在他肩膀上,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纷乱,他的围巾歪着,可两个人的笑容一模一样,嘴角往上翘,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像两条河汇到一处。她把相框摆在电视机柜正中间,退后两步看了看说好看。赵小军又掏出几张照片,有他们在儿子家楼下的玉兰树前拍的,有赵国立蹲在阳台上修台灯时林晓偷拍的,还有一张是李桂芬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热气蒸腾着模糊了她的半边脸。李桂芬一张一张翻着说拍这些干啥。林晓说留着纪念啊,以后翻翻多好。李桂芬把照片收拢了放进铁盒子里,跟那块旧手表和软面抄搁在一起,铁盒子半开半合地放在床头柜上,再也不锁了。

赵小军他们在家的那几天,李桂芬觉得家里头热闹得跟过年似的。赵国立的话比平时又多了些,跟他儿子坐在阳台上喝茶能从下午聊到天黑,话题从赵小军工作上的生产线扯到林晓单位里新来的领导,又从新领导扯到林晓老家那边的端午习俗。李桂芬在客厅里择菜的时候听了满耳朵,有时候插一句嘴,有时候光听着。她发现赵国立跟儿子聊天的语气跟跟她聊天不一样,更随意更松弛,话里会带着"我觉得""我琢磨着"这种以前她从来没从他嘴里听见过的句式。原来他会表达自己的观点,他会说"我觉得这样行不通""我琢磨着得换个法子",只是以前在家他从来不跟她说。她听着阳台那边传过来的声音,手里的豆角择得一干二净,心里头酸了一下又暖了一下。

有天晚上赵小军和林晓出去逛夜市了,家里就剩李桂芬和赵国立两个人。她坐在沙发上缝一件旧衬衫的纽扣,赵国立坐藤椅上看一本五金手册,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翻书页的沙沙声。她缝完了把线头咬断,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跟你儿子话挺多。他从手册上抬起头说嗯,他问我就说。她说你以前怎么不跟我说。他合上手册想了一会儿说,以前你问我我就说,你不问我就不说。她说那我不问你就不跟我说?他说你那时候忙,买菜做饭管儿子,我没啥紧要的事不想耽误你工夫。她把缝好的衬衫叠好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捋平了叠痕说,那你现在跟我说。他想了一下说,盼春明天大概又能开两朵,我早上看那苞撑得鼓鼓的了。她说还有呢。他说自行车后轮有一点点晃,明天我紧紧辐条。她说还有。他又想了一下说,你今晚煲的绿豆汤比昨天甜了一点点,冰糖放多了半块。她忍不住笑出来说行了你别说了一个绿豆汤你都能尝出半块冰糖的差。他也笑了,把手册重新翻开低头看,可嘴角那点笑半天没收回去。

赵小军和林晓住了四天回去了,走的那天李桂芬往他们行李箱里塞了两袋子冻饺子和一罐子腌萝卜条,又摘了些阳台上的薄荷叶子装在小袋子里让他们带回去泡水喝。林晓跟李桂芬抱了抱说妈您跟我爸好好的,下回我们过年再回来。李桂芬拍着她后背说好好过日子,路上看着车。赵小军跟他爸握了手,又拍了拍他肩膀说爸你骑车载妈出去转转,别光去水库那边,往东边那片果园骑过去有桃园,桃子熟了可以摘。赵国立说知道了。儿子媳妇走了之后家里头空了些,可李桂芬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柜上那张合照,觉得那股热闹劲儿还在屋子里头绕着,一时半会儿散不干净。

她把铁盒子打开又把里面那些东西翻出来看了一遍。旧手表不走了可她还是拿在手里摩挲了两下,软面抄她翻了翻最后几页,赵国立在上面新添了几段话,有一页写的是"暑假儿子儿媳回来了,屋子有了人气。她今天笑得多,比去年整整一年笑得都多。我跟儿子聊天的时候她也听着,插了几回话,那调子跟以前不一样了,听着松快。我擀饺子皮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没吭声,我知道她发现了我在练,她没点破我也没提。有些话不说出口比说出来重。"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去,又拿起那张江边的合照端详了一会儿。照片里的赵国立靠着她的那一侧肩膀微微塌着,把他的重量匀了一些给她,她靠着他头偏过去,两个人之间那点空隙被江风填满了又被笑容拢住了。她把照片放回盒子里,手搭在盒盖上说,老赵,咱俩明天往东边骑吧。赵国立在客厅里听见了,应了一声好。

第二天早上又是个晴天,两人吃了早饭就推车出了门。东边的路比西边去水库的路窄一些,两旁种着一排排的果树,桃树梨树杏树交错着,这个时节桃子正红,一颗颗沉甸甸地挂在枝头,隔着路边那道矮篱笆都能闻到桃子的甜香味。李桂芬骑在前头,车筐里装着水杯和两个早上煮好的茶叶蛋。赵国立跟在后头,骑了一段停下来指着一片桃园说那家的桃大。李桂芬也停了车顺着他的手指头看过去,果然满园子的桃子又红又大,压得枝子都弯了。她把车靠在路边锁好,走到桃园门口问看园子的老大爷桃子怎么卖。老大爷说六块一斤自己摘。李桂芬拉上赵国立就进了园子,两个人一人扯着枝条一人摘桃,摘了满满一兜子。赵国立挑了个最红的拿衣摆擦了擦递给李桂芬说尝尝。她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甜多汁,桃汁顺着嘴角淌下来,她拿手背一抹说好吃。赵国立看她吃得嘴角下巴全是桃汁的样子,蹲在桃树底下笑出了声,声音敞亮敞亮的,把旁边几只麻雀都惊飞了。

他们从那片桃园出来的时候太阳升到了头顶,晒得柏油路面发烫。两个人找了一棵大柳树底下停了车歇脚,坐在树荫里把带出来的茶叶蛋剥了吃。李桂芬靠在树干上,脸上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沾着点桃汁干了留下的印子。赵国立把水杯拧开了递给她,她接过来灌了几口,又递还给他。他接过去也喝了两口,拧好盖子放回车筐里。树荫下的风吹过来凉快,柳条垂在他们头顶上晃悠悠的,偶尔一两根扫过肩膀。李桂芬闭着眼靠着树干说这地儿真好。赵国立说嗯,下回还来。她说下回带张席子铺地上躺会儿。他说行,我带本书你看。她说我不看书我看天。他说你看天我看书。

歇够了骑车回去的路上李桂芬一直骑在赵国立前头,她的背影对着他,粉帽子在风里晃,宽大的防晒服被风兜着鼓起来。赵国立在后头踩着踏板稳稳地跟着,眼睛看着前面那个骑了四十年的背影,今天看着觉得比以前挺了些松了些,像在风里舒展开了。他就那么跟着,跟着她拐进小区大门,跟着她骑到楼道口停好车,跟着她锁了车上楼,跟着她进门换鞋。

进了屋李桂芬把兜子里的桃子倒在水池里一个一个洗干净,洗好了一盘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她自己拿了一个啃着,又递了一个给赵国立。他坐在藤椅上接过桃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说比水库那边好。李桂芬靠进沙发里咬着桃含含糊糊地说那当然,水库就看水,果园能摘果,能一样吗。他啃着桃没再说话,两个人各占着屋子的一头啃桃子,桃汁淌了一手,李桂芬抽了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手指又接着啃。

窗外的阳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影子从东边慢慢挪到西边,挪了大半个下午。李桂芬啃完桃把桃核扔进垃圾桶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阳台上看看盼春。盼春这两日又开了几朵,白花缀在绿叶间,风一吹就送来一阵清幽的香。她蹲下来闻了闻,花瓣薄薄的贴着她鼻尖,凉凉的软软的。赵国立从身后走过来也蹲下,两个人并排蹲在花盆前头,闻着那一阵阵飘过来的茉莉香。

她说这两朵谢了之后下一茬该什么时候开。他说入秋前还能开两回。她说开完冬天就歇了。他说歇一冬天来年春天又发。她说那就等着。他说嗯,等着。两个人蹲在花盆前面,夏天的傍晚光线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阳台地面上,分不清哪一条是谁的。

夏天在知了声里一天天过去,老槐树上的蝉叫得最凶的那几天,李桂芬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赵国立在客厅里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探过头去问你说啥。他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说,八月十五快到了,咱俩把面发上做月饼吧。李桂芬把晾好的衬衫拽平了说,你做?他说我学,你做馅我包。她说那行,你去买点红豆沙和莲蓉回来,再买包咸蛋黄。他当天下午就骑上自行车去了趟城西的粮油铺子,回来的时候车筐里装着鼓鼓囊囊一袋子材料。李桂芬接过来翻了翻说蛋黄买少了,一人俩才够。他说明天再去补。

做月饼那天李桂芬把厨房里那张旧方桌擦干净了铺上保鲜膜,面团是赵国立提前揉好的,油润光滑地搁在盆里用布盖着醒。她炒了豆沙和莲蓉两种馅儿,炒好放凉了搓成一个个圆球,赵国立负责把面团擀成薄片包馅儿,再用月饼模子压出花纹。他头一回做这个手生,模子压下去用力不均匀,出来的月饼花纹一边深一边浅,歪歪扭扭的。李桂芬在旁边看着笑得直不起腰,说你这月饼要是拿出去卖人家以为被脚踩了。他也不恼,把那歪的月饼放进烤盘里说烤熟了都一样吃。第二回压的时候他注意了些,力道匀着往下按,脱模的时候花纹清晰了许多,虽然边角还是有一点点缺,但看着像模像样了。李桂芬凑过去看了看说嗯,这还行。他又压了两个,越压越顺手,最后那几块花纹饱满圆润,棱角分明。李桂芬夸了一句有进步,他耳朵尖红了,把模子递给她说你也来一个。她接手试了试,头一回压出来的也是歪的,两个人对着那块歪月饼笑了一阵,李桂芬说这不赖我是你没把模子洗干净。他说那你再来一回。她又压了一个,这回好多了。

月饼烤出来满屋子都是甜香,烤盘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十六块月饼,金黄酥亮,花生油浸出来的纹路在灯下发光。李桂芬拿筷子夹了一块掰开,莲蓉馅的,里面裹着半颗咸蛋黄,油汪汪的。她吹了吹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化开,莲蓉绵密清甜,蛋黄咸香起沙。她嚼完了说行了,中秋咱就吃这个了。赵国立也掰了一块豆沙的尝了尝,说豆沙再炒干一点就更好了。她说那你下回你炒,我懒得跟你争。

中秋那天晚上月亮又大又圆,从阳台外面的老槐树梢头升起来,银白色的光洒满了整个阳台。李桂芬在阳台上支了张小桌子,把月饼切了几块摆盘,又泡了两杯薄荷茶,切了个西瓜。赵国立把藤椅搬到阳台上坐着,李桂芬坐在小马扎上,两个人隔着那张小桌子吃月饼赏月。晚风送来盼春的茉莉香,混合着月饼甜腻的油酥味,在夜气里搅成了一股子好闻又踏实的气味。李桂芬啃着西瓜把籽吐在掌心里扔进垃圾桶,说这月亮跟咱俩结婚那年中秋的月亮一样圆。赵国立说那年的月亮比今天亮些,那年城郊没这么些路灯。她说你还记着那年的月亮。他说记着,那天晚上咱俩在文化宫后面那条街上走,你穿一件碎花裙子,月亮照在你裙子上花都看得清楚。她把西瓜皮搁在盘子里,擦着手说你还记那么清楚。他说嗯,记了四十年了。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栏杆边靠着看月亮,月华如水泻在栏杆上,手摸上去凉凉的滑滑的。赵国立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靠着阳台栏杆,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说四十年了过得可真快。他说嗯。她说咱俩那会儿刚结婚的时候你话比现在还少。他说现在话多了。她说多了一点点。他侧过头看她,月光照在她侧脸上,那些皱纹在银白色的光线里显得柔和,鼻尖上还有夏天晒出来的淡褐色印子。他说桂芬,中秋快乐。她没转头看他说,中秋快乐老赵。

风从槐树枝子间穿过来,带着草木由绿转黄之前最后那股蓬勃的清气,把他们的衣摆吹得轻轻动着。月亮挂在枝头上方不远处,银盘似的圆满光洁,照着一阳台的花叶子、小方桌、切了一半的西瓜和两个人并肩站在栏杆前的影子。那影子投在阳台地面上,一个略高一个略矮,挨在一块儿,分不出彼此。

入秋之后天气凉下来,盼春的花期过了,枝子上就剩了叶子,碧绿碧绿地立在日渐清爽的秋风里。李桂芬把夏天的薄纱帘换回了厚窗帘,把凉席卷起来收好。赵国立把电风扇拆开来擦干净了装箱子搁进柜子顶上,又从柜子底下把电暖器翻出来检查了一遍,说天冷了好用。李桂芬站在旁边看他拿万用表测暖器的电阻丝,说你越来越会过日子了。他说退休了不就得把日子过仔细了。她说仔细点好,省得我老操心。

那个秋天赵国立又骑车带着李桂芬往西边水库去了一趟,往东边果园又去了一趟。秋天的水库水位降了些,堤坝上露出来的石头长了青苔,他扶着她的胳膊踩过那段湿滑的石阶的时候攥得比上回紧了些。秋天的果园里桃子下市了,换上了苹果和梨,他们又买了满满一兜子回来。回来那天晚上李桂芬坐在沙发上削苹果,赵国立坐藤椅上看着电视新闻。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片搁在盘子里端到他手边说,吃点水果。他拿了一片嚼着说甜。她自己也拿了一片咬着坐回沙发上,两个人隔着茶几吃苹果看电视,新闻里播着南北各地过中秋国庆的场面,热热闹闹的。

十月底的时候李桂芬有天早晨起来发现盼春的叶子开始变黄了,边缘卷起来几片,她拿手轻轻碰了碰,枯脆的。赵国立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蹲在花盆前面发愣,说入秋了叶子落正常,来年春天会发新的。她说我知道,就是看着心疼。他说你等等。他回屋拿了个小喷壶灌了温水,对着盼春的根部和剩下的绿叶喷了喷,水珠挂在叶尖上亮晶晶的。他说这样能多撑几天再落。她蹲在边上看着他那股子认真劲儿,忽然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胳膊。他被她捏得一愣,转头看她。她说没事,就是捏一下。他耳朵尖又红了,低头继续给花喷水。

盼春的叶子果然又撑了半个多月才陆陆续续落干净,最后枝子光秃秃的杵在花盆里,看着跟冬天里一切蛰伏的东西一样沉默着等待着。李桂芬每天还是去看它一眼,摸摸那光溜溜的枝子跟它说两句话,说些"好好歇着明年再长"之类的。赵国立把花盆从阳台挪到了客厅窗台上,让它能晒到冬天短促的太阳。那盆薄荷也搬进来了,薄荷倒是泼辣,冬天也不见枯,叶子虽然少了些但还有几片绿着,李桂芬偶尔掐一两片泡水。

冬天来得悄无声息,先是早晚的风凉得扎手了,然后某天早晨推开窗,外面的屋顶上落了薄薄一层白头霜。李桂芬把赵国立那件深蓝色高领毛衣从柜子深处又翻了出来给他套上,袖口脱线的地方她织了补丁,补丁针脚粗笨但结实。他穿上之后两只胳膊伸直了看了看说暖和。她说暖和就穿着别脱了。他说嗯,穿着。

那天傍晚天阴沉沉的,乌压压的云从北边压过来,气温骤降了好几度。李桂芬站在窗前往外看,说怕是要下雪。赵国立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也往外看。云层越来越低,灰蒙蒙地压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子,树枝在风里摇着,没有叶子了就剩了满枝细密的杈子,在铅灰色的天幕上画出一张网。李桂芬把窗户关紧了,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饭。淘米的时候她听见外面有什么声音,细细碎碎的敲着窗玻璃。她抬头一看,果然下雪了。

雪越下越大,从细碎的雪粒子变成了大片的雪花,飘飘洒洒地落下来,把窗外的世界一点点染白。李桂芬站在厨房窗户前头看着雪发了一会儿愣,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她才回过神把米倒进去。赵国立走进厨房来拿酱油,也站到窗户前面看了一眼说,今年雪来得早。她说嗯,比去年早了半个月。他把酱油瓶打开闻了闻说,这瓶快没了明天我去买。她说买两瓶囤着,冬天懒得总往外跑。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雪还在下着,安静地、厚厚地覆盖着一切。李桂芬洗完碗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赵国立正在阳台上。她走到阳台门口一看,他穿着那件深蓝高领毛衣站在栏杆前面,手扶着冰冷的铁栏杆往外看雪。路灯照着纷纷扬扬的雪花,每一片都亮晶晶的,像无数小灯在风里旋转着下落。她走过去站到他旁边说站这儿不冷啊。他说看会儿雪。她说那我陪你站会儿。她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肩膀挨着他的肩膀,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雪。

雪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白,老槐树的枝子被雪压弯了腰,每一条细杈上都托着一溜白绒绒的雪线。远处的屋顶、对面的楼道口、小区那条扫了一半又被雪盖住了的小路,所有的一切都盖在这层干净的白色下面,安静、匀净、圆满,像一个巨大的盖子轻轻合上了。

李桂芬看着那片雪白忽然想起敲锣那天傍晚的夕阳,那天也是金灿灿的光铺了满地,今天却是白茫茫的雪覆盖了一切。她想起那天赵国立说的那句话,"我忍了你四十年"。那句话当时震得她头晕,现在想起来却只觉着遥远又亲近,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旧玻璃看过去,什么都还能看得清,但已经触不到当时的锋利了。四十年的东西被时间磨钝了边角,磨成了一块圆润的、温热的石头,攥在手心里刚好合着掌心的弧度。

她侧过头看身边的人。赵国立也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边白发上沾了几朵没化完的雪花,暗的半边藏在了阴影里,但那双眼睛是亮的,跟她头一回在工人文化宫门口看见他时一样亮。他忽然伸手把她外套领子往上整了整,手指碰着她的下巴尖,凉的,很快又缩回他自己的口袋里去了。

她站在雪地里吸了吸鼻子说,回去吧,外面冻。他嗯了一声。两个人一前一后从阳台走回客厅,李桂芬随手把阳台门带上了,隔着一层玻璃还能看见外面白花花的一片。赵国立坐回藤椅上,端起那杯早就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李桂芬走进去把他杯子拿过来倒掉凉的续上热的,又端回来放在他手边。他端着新续的热茶,手心贴着杯壁暖着。

她坐到沙发上扯了条毯子搭在腿上,电视开着,里面放着天气预报说明后天还有雪。她听了嘟囔一句这下出门费劲了。赵国立从藤椅上偏过来说,雪停了我去铲出一条路来。她说你铲得动吗。他说铲得动。她说那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儿铲。他说行,你铲东边我铲西边。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肩膀,电视里的天气预报员还在说着后面几天的天气趋势,她没怎么听了,眼睛落在窗玻璃上那些融了又结的冰花上面。冰花在玻璃上顺着纹路蔓延开来,细细密密的跟蕾丝似的,外头的路灯透过冰花照进来,光被冰晶折射得碎碎的,洒了一地。

赵国立喝完茶把杯子搁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她跟前,犹豫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搁在她膝盖的毯子上。她低头一看,是一块用红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薄片,有巴掌大。她抬头看他,他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着她,表情里带着点紧张,跟当年在文化宫门口等她时那副搓手的局促劲儿一模一样。她把红纸拆开,里面是一张新洗出来的照片,是秋天那次去果园,赵小军提前帮他们叫了个路人帮忙拍的,两个人站在苹果树底下,她手里举着个红苹果,他站在她旁边侧着头看她笑,她当时没注意到他那个目光,原来他那时候是在看她的。

照片背后有一行钢笔字,是他新写的,工工整整的:"第四十一个秋天,她手里的苹果是我挑的,她说甜。"

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看正面,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抬头看着他说,你什么时候找人洗的。他说上次去城里买月饼材料的时候顺道洗的。她说你藏了这么久。他说等你过生日再拿给你,今天下雪了没忍住。她说我生日下个月呢。他说雪景好看,想跟你一起看雪的时候给你。

她把他拉到沙发上坐在她旁边。沙发往下陷了陷,两个人的重量把中间那块坐垫压成了一个浅浅的坑。她把毯子分了一半盖在他腿上,他穿着毛衣的胳膊贴着她穿着棉袄的胳膊,隔着两层布料还是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传过来的温度。窗外的雪还在下,安安静静的,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关了,屏幕黑漆漆的映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模糊影子。屋子里头只剩下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咕噜声和他们一轻一重的呼吸声,混在雪夜的寂静里,像两个老钟摆同步晃着,滴答滴答的,不紧不慢。

李桂芬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用红纸重新包好,站起来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把照片放进了铁盒子里。铁盒子里面东西越发多了,手表、相册、软面抄、江边合照、江边合照之外又多了一张苹果树下的新合照。她把盖子轻轻合上,关上抽屉,手在抽屉面上放了一会儿才收回来。她回到客厅的时候赵国立还坐在沙发上,伸着手在够茶几上那杯续过热的茶。她走过去把茶端起来递到他手里说,烫,慢点喝。他接过去说嗯。

她坐回沙发上,把毯子重新盖好。沙发旁边那扇窗户上的冰花又多了几层,外头的路灯被雪花遮得朦朦胧胧的,光柔和地透进来,在屋子里头化成了暖融融的一片昏黄。赵国立端着茶杯慢慢喝着,喝完了把杯子搁在茶几上,然后他的手从毯子底下伸过来,找到了她的手。他的手比她的手大一圈,粗糙的掌心覆着她的手背,指头一根一根扣进她的指缝里,扣得松紧刚好。

她没看他,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他的肩膀不宽,骨头顶着她的颧骨有点硌,但她靠着不动。窗外的雪纷纷扬扬地下,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屋子里的暖气把冬天的寒气挡在了玻璃外面,冰花在玻璃上越结越厚,厚得再也看不清外面的夜色了,只看见一片模糊的、柔和的、光亮透过冰层化开来的暖黄。

李桂芬靠着赵国立的肩膀慢慢合上了眼睛。她闻着他毛衣上那股干净的洗衣粉味和混着暖气的热乎气,耳朵里听见他平稳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跟她自己的心跳慢慢合上了拍子。她心里头那个暖融融的地方又往外扩了扩,扩到整个胸腔、整个屋子、整片被雪覆盖的世界那么大。她想着明早起来推开门,雪一定积了厚厚一层,得拿扫帚从楼道口一直扫到小区门口去。她和赵国立一人拿一把扫帚,从两头往中间扫,扫出一条干干净净的路来,雪堆在路两边堆得高高的,太阳出来照在上面亮晶晶的。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头慢慢铺展开来,温暖妥帖,跟四十年前的每个冬天一样,又跟以前所有的冬天都不一样。

外面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安安静静的,把一切声响都吸走了,只剩下屋子里暖气片的咕噜声和两个人挨在一起时那一小片呼吸交织的温热空间。那片空间不大,就巴掌宽的一溜,隔着一张旧沙发的坐垫,隔着两层冬天的厚衣裳,可那里面装的暖和足够度过这一个雪夜,以及雪夜之后的所有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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