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5日,开学前三天。
我坐在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车窗外是县卫生院的灰白色大楼。
妈——江文慧,我那个消失了十年的亲妈,正从驾驶座下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
她推开车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锋利。
"等着,妈给你拿回来。"
拿回什么?我的录取通知书。那封被继母周婉秋藏进她办公室铁柜、消失了整整一个月的牛皮纸信封。
这一切,要从高考查分那天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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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6月23日下午两点,高考成绩公布。
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串数字,让我盯着看了好几遍。716分,全省理科第七名。
客厅里只有我一个人。父亲沈国栋在外跑车,要晚上十点才回来。继母周婉秋在厨房择菜,水龙头哗哗响着。
我攥着手机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妈,我,我查到分数了。"
周婉秋头也不抬,手里的芹菜叶子一片片掉进水池。
"多少?"
"716。"
她手上动作停了一秒,转过身来看我。那张保养得很好的脸上,表情有些僵。
"716?"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全省理科第七。"说这话的时候,我心跳得很快。
她把芹菜放进菜篮子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
"考这么高有什么用。"她突然冷冷地说。
我愣住了。
"还不是要花家里的钱。"她转身回厨房,"你爸一个月跑车才挣多少,你知道吗?"
水龙头重新开了,哗哗的水声盖过了我想说的话。
站在厨房门口,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是上个月她去市里开会时买的。袖口绣着小花,很贵的样子。
晚上十点半,父亲回来了。
一身汗味,脸上都是灰。他把钥匙扔在鞋柜上,瘫坐在沙发上。
"爸,我高考716分。"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
"行,别骄傲。"
就这四个字。
继母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
"国栋,清羽考了716分,全省第七。"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买了两斤排骨"。
父亲点点头,又喝了口水。
"通知书什么时候到?"我忍不住问。
"急什么,还早着呢。"继母把毛巾递给父亲,转身进了卧室。
门"啪"地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机屏幕已经暗了。那串数字还在脑海里,716,全省第七。可这个家里,好像没人在乎。
02
7月初,同学群里开始陆续有人晒录取通知书。
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
"清华大学"四个字,在手机屏幕上闪闪发光。
我的还没到。
7月5号那天,我问继母。
她正在客厅沙发上敷面膜,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上是某个综艺节目。
"妈,我的通知书怎么还没到?"
"可能你分高,学校处理慢。"她头都没抬。
我站在那儿,想再问点什么,但她已经把音量开大了。
7月10号,我实在等不下去了。
翻出招生办的电话,拨过去。
"您好,请问清华大学理科716分的录取通知书什么时候寄出?"
对方查了一会儿。
"7月5号已经通过EMS寄出了,您查一下单号。"
挂了电话,我心跳得很快。
7月5号就寄了,今天都10号了。
晚饭时,我又问继母。
她正在给父亲夹菜,听到我的话,筷子顿了顿。
"你是不是怀疑我拿了?"她突然抬起头,眼神很冷。
"我没有……"
"那你问这么多遍干什么?"她把筷子放下,"你以为我稀罕你那张纸?"
父亲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不说。
我咬着嘴唇,不敢再开口。
吃完饭,我去收拾桌子。
看到茶几上夹着一张成绩单。
抽出来一看,是周思雨的期末考试成绩。高一年级,总分402分,年级排名倒数第三。
数学38分,英语44分。
我拿着成绩单愣了几秒,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继母站在我身后。
她一把抢过成绩单,脸色铁青。
"你翻我东西干什么?"
"我没有,是掉在……"
"出去!"她指着房间门,手都在抖。
我退出客厅,听到她在里面摔东西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张成绩单上的数字。402分,倒数第三。
而我,716分,全省第七。
03
7月中旬某个晚上,我听到阳台上有说话声。
很轻,压得很低。
我从房间走出去,站在走廊拐角处。
继母背对着我,手里拿着手机。
"凭什么她比思雨强这么多……"她的声音很小,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思雨也很努力啊,天天做题做到半夜……"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不说了。"
挂了电话,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卧室。
我赶紧闪回房间,心跳得厉害。
第二天早上,继母出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正在卫生间洗脸,透过门缝看到她把信封塞进包里。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等她出门后,我借口去买早餐,跟了出去。
县城不大,从家到县卫生院走路也就十分钟。
她一路没回头,直接进了卫生院的办公楼。
我躲在楼梯间,看着她上了三楼。
她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副院长办公室"。
推开门,她进去了。
我等了几分钟,偷偷走到门口。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透过门缝,我看到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封面上印着几个字,我看不太清,但能认出"清华"两个字。
她走到办公桌旁边的铁柜前,掏出钥匙打开柜门。
把信封塞进去,锁上。
转身的时候,她嘴里念叨着什么。
"不能让她去北京,不能……"
我浑身发冷,转身跑下楼。
一路跑回家,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大口大口喘气。
镜子里的我脸色惨白,眼睛发红。
那个信封,是我的录取通知书。
她藏起来了。
04
接下来几天,我一直在想办法。
去卫生院撬铁柜?她办公室白天总有人,根本不可能。
报警?没有证据,警察不会管。
我给招生办打了第二次电话。
"您好,我的录取通知书丢了,能不能补办?"
"可以,但需要派出所开具遗失证明,还要学校盖章。流程至少两周。"
两周。
开学时间是8月底,现在已经7月中旬了。
就算补办下来,也来不及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发呆。
晚上,继母突然在饭桌上说了一句话。
"清羽最近精神不太好。"
她看着父亲,语气很平静。
"压力太大了,总是一个人发呆。我看她可能要休学调整调整。"
父亲停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是吗?"
"嗯,我观察好几天了。"继母夹了一块肉放进父亲碗里,"别把自己逼太紧,身体最重要。"
我握紧筷子,指节发白。
"我没有。"
"你自己都没发现吧?"继母叹了口气,"妈是为你好,要不先打工缓一年?"
"我不需要。"
"你看,又急了。"她转向父亲,"国栋你说句话。"
父亲沉默了几秒。
"要不……先缓缓?"
我看着他,不敢相信。
"你也觉得我有病?"
"不是有病,是别把自己逼太紧。"他低下头,继续扒饭。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手机上全是同学发来的消息,问我通知书到了没有。
我一条都没回。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周婉秋想让我休学。她想毁了我。
05
7月23号凌晨两点,我翻出了一个号码。
是十年前,我妈——江文慧,我的亲生母亲离开时留下的。
那时我才八岁。
她和父亲离婚后,说"以后想妈了就打这个电话"。
但这十年,我一次都没打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
继母嫁进来的第一年,就告诉我"你妈不要你了,以后别提她"。
我信了。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
响了七声,接通了。
"喂?"
她的声音很困倦,但我一下就认出来了。
"妈……"我的声音在发抖,"是我,清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清羽?"她的声音突然清醒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哭了出来。
"妈,我需要你帮我。"
"你等我,我马上来。"
她连夜订了最早一班的高铁。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我在小区门口见到了她。
十年没见,她瘦了很多。
穿着一身黑色职业装,头发盘在脑后,踩着高跟鞋。
她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看到我的时候,眼眶红了。
"清羽。"
我走过去,她一把抱住我。
"对不起,妈来晚了。"
我们在车上聊了很久。
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了她。716分,通知书被藏,继母说我精神有问题。
她听完后,脸色铁青。
"她凭什么这么做?"
"我也不知道……"
"不,她一定有原因。"她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我去查。"
接下来三天,她带我去了招生办,核实了通知书的邮寄信息。
又去卫生院附近踩点,找了个理由进去,看到了那间办公室。
8月24号晚上,她给我打电话。
"明天是开学前三天,我们去她单位。"
"什么?"
"当众要个说法。"她的声音很冷,"她不是副院长吗?那就让所有人看看,她是怎么当妈的。"
06
8月25号早上七点,她开车来接我。
车上还坐着两个人,都穿着保安制服。
"这是我朋友公司的保安,放心,不会出事。"她看了我一眼,"怕吗?"
我摇摇头。
"不怕。"
车开到县卫生院门口停下。
她让我在车上等着。
"等妈给你拿回来。"
说完,她推开车门,带着两个保安走进了办公楼。
我坐在后座上,手心全是汗。
透过车窗,能看到她走进大楼的背影。
笔直的,没有一丝犹豫。
她们上了三楼。
我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但能想象得到。
走廊里一定围满了人。
医生,护士,病人家属。
她们走到继母办公室门口,停下了。
我妈的手握住了门把手。
保安从包里掏出了撬锁工具。
门内传来继母的声音,很尖锐。
"你们想干什么?"
我妈深吸了一口气。
用力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