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蒸好十几笼饺子,婆婆直接端走10笼给小姑子,我没说话,把剩下的全倒了,扭头就买了回娘家的机票,她追出来时车都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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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雾气腾腾,我刚把最后一笼饺子码好。

手上沾着面粉,案板上还有几个没包完的。

婆婆从外头进来,二话不说端起笼屉就往袋子里装。

一笼、两笼、三笼......一直装到灶台上只剩两笼。

她冲外头喊:“诗语!让鹤旭把后备箱开开!”我咬着嘴唇,没吭声。

等小姑子的车开走,我慢慢把剩下的饺子倒进洗碗池,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冲下去。

我掏出手机订了张回娘家的机票。

婆婆追出来的时候,出租车已经拐过街角了。



01

凌晨四点,我摸黑起了床。程翰林翻了个身,含含糊糊问了句“干啥呢”。我说包饺子。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没再说话。

我蹑手蹑脚起来,披了件外套往厨房走。

厨房里黑洞洞的,灯一开,刺得眼睛睁不开。

等缓过来,就看见案板上还堆着昨晚没来得及收的碗筷。

水池里泡着一只锅,上头的油都结块了。

婆婆从来不洗碗。

她说她那个年代的女人,嫁进婆家第一天就得把厨房当自己的地盘。

我没吭声,把碗筷收了,开始和面。

面是昨天从超市买的面粉,肉是前天在菜市场割的前腿肉。

我一个月的工资才3200块钱,交完手机费、水电网费,剩不下多少。

可我想着大家都在家,吃顿饺子热闹,咬咬牙买了肉。

包饺子是个细活。先和面,醒了再擀皮。我手脚还算麻利,可一个人包十几笼,到底还是费劲。等包到第五笼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亮了。

程翰林起来上厕所,路过厨房瞅了一眼,“包这么多?”

“你妹不是老回来吗?让她也带点走。”我说。

程翰林没接话,往厕所去了。

我跟他的婚姻,一直就是这样。

他话不多,啥事都憋着。

我不是没试探过跟他说说心里话,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他那个表情——“再说下去又要吵架”——我就咽回去了。

第六笼、第七笼、第八笼。我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手心揉面揉得发红,指尖也磨出了水泡。

可我没停下来。我想着,等饺子蒸好了,大家围在一起吃一顿,热热闹闹的,也算值了。

第九笼、第十笼。锅里的水开了,我把饺子一笼一笼码进去,盖上盖子。蒸汽呼呼往上冒,厨房里暖烘烘的。

第十一笼、第十二笼。最后一个饺子捏好了,我把它放在笼屉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长长舒了口气。

这时候婆婆的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听见她在外头喊:“诗语,你来了!”

然后是小姑子的声音:“妈,我带孩子过来看看你。”

“哎呦,我的外孙呢,让姥姥看看胖了没......”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外头热热闹闹的说话声。婆婆笑得很大声,小姑子也在笑,孩子的哭声混在里面。外头真热闹,跟过年似的。

可没人进厨房来说一句话。

我又码了两笼饺子进锅。光顾着忙,忘了渴,喉咙干得发疼。我弯腰喝了一口自来水,凉水一下子激得我一哆嗦。

第十二笼蒸好的时候,婆婆推门进来了。

蒸了多少?”她问。

“十二笼。”我说。

她没看我,直接走到灶台边,拿起袋子就开始装。

手速很快,一笼两笼三笼,没一会儿就装了五六笼。

她一边装一边往外喊:“诗语,让你老公把后备箱打开!你嫂子包了好多饺子,你拿回去放冰箱慢慢吃。”

哎——来了!”小姑子在客厅应了一声。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一笼一笼装进去。手捏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肉里了。她装到第九笼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又伸手端了一笼。

十笼。

灶台上只剩下两笼。

然后她转身打开冰箱,从里头拿出一袋排骨。那是我前天买的排骨,本来想留着给程翰林炖汤喝的。婆婆连眼都没眨,塞进了袋子。

“妈,够了够了,拿太多了。”小姑子在外头客气地说。

拿多啥?你嫂子包的,你外头买的哪有你嫂子做的好吃。多拿点,你儿子爱吃饺子。”婆婆拎着袋子就出去了。

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笼屉上那两笼饺子白净净地冒着热气。我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想着刚才那十几笼,一大半都装进袋子里了。

我本该哭。可我没哭。

我把剩下的两笼饺子端起来,走到水池边。一笼,倒了进去。又一笼,倒了进去。饺子一个个滚进水池里,堆成一堆。

我拧开水龙头。水冲在饺子上,哗啦啦的。

然后我掏出手机,订了一张回娘家的机票。

机票是下午四点半的,还有四个小时。

我没收拾太多东西,就一个小行李箱,几件换洗衣服。

衣服叠好的时候,我翻了翻抽屉,看到结婚时妈给我打的那套银首饰。

那首饰我一直放着舍不得戴,后来有一次小姑子回来,说自己要去参加姐妹聚会,问能不能借我的银项链戴一戴。

我说行。

这一借就是大半年,到现在没还回来。

我把抽屉合上了。

程翰林今天上白班,不在家。我给他发了条信息:“我回娘家住几天。”他回:“咋了?”我没回。

中午的时候,婆婆睡醒了,出来见锅里空空荡荡,厨房里也收拾干净了。她愣了一下,问我:“饺子呢?”

“倒了。”我说。

“啥?”

“我说,”我把声音放大了点,“饺子我倒了。”

婆婆的脸一下子就变了。“你疯了你!十几笼饺子你全倒了?你知不知道那些肉多少钱一斤?”

“知道。”我说,“我自己买的。”

婆婆瞪着我,嘴唇哆嗦着,像是想骂什么。我没等她开口,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你去哪?”婆婆追到门口。

“回娘家。”

“你......”

我没回头。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我上了车,跟师傅说“机场”。车门关上那一瞬间,我听见婆婆在身后喊:“你跑了就别回来!”

我没应声。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婆婆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给谁打电话。太阳有点大,她站在那里,像个黑乎乎的剪影。

车越开越远,她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02

飞机落地的时候快六点了。夕阳还挂在天边,机场大巴晃晃悠悠坐了一个多小时,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拖着行李箱从镇上下车,又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才到村口。村子变化不大,路还是那条土路,路边的电线杆子上贴着小广告。

远远的,我就看见我妈站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面。

她穿一件旧的碎花衬衫,头发用皮筋随意扎着,腰间系着一条蓝布围裙。看见我的时候,她没说话,只是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妈”。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饿不饿?”

“还好。”

“走,回家。妈给你煮面。”

她说完就转身往前走,没问我为什么回来,也没问我回来几天。我拖着行李箱跟在她后头,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

妈今年五十二了。

爸走得早,她一个人种着两亩菜地养活我。

好不容易供我读完书,我在城里打工认识了程翰林,一门心思想嫁给他。

妈当时劝过我,说“远嫁的女人不好过”。

我不听,觉得她不懂爱情。

现在想想,她是懂的。

到了家门口,院子里的灯亮着。一只老母鸡在院子里踱步,看见我回来,歪着头看了看我,又自顾自去啄地上的米粒了。

我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妈去厨房下面条。

她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端出来一碗面。

面是手擀的,汤里放了葱花和几片青菜叶子,上头卧了个荷包蛋。

“趁热吃。”她说。

我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面是热的,可我的眼睛忽然湿了。我低着头,连吃了几大口,把眼泪也一起咽进去了。

妈也没说话,就坐在我对面,拿把蒲扇扇着蚊子。

夜深了。村里的夜晚特别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叫,远远地传过来。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屋里透出来的光。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出手机一看,程翰林没再给我发消息。倒是婆婆给我发了三条,全是语音。我没点开听,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我给程翰林发了条消息:“你妈发消息骂我了。”

他隔了十分钟才回:“我没看手机。”

我没再回了。

这一夜睡得断断续续的。半夜被鸡叫声吵醒了一次,后来又听见有人敲门。我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原来是邻居家开门的声音。

我又想起去年夏天的事。

那阵子我怀了孕,小月子坐得不好。

医生说要好好休养,别碰冷水,别吃凉的。

婆婆倒也没说什么,就是隔三差五给小姑子家送吃送喝。

有一次家里炖了鸡汤,我还在床上躺着,婆婆端了两碗,一碗端给小姑子送过去了,另一碗放在灶台上。

等我去盛的时候,锅已经凉了。

我没跟程翰林说过。

说了又能怎样呢?他只会说一句“妈就那样”。

我也想起结婚前,妈给我打了一套银首饰。

那时候村里都兴嫁闺女要给打套首饰,妈舍不得花钱买金的,就给我打了一套银的。

虽然不值多少钱,可那是妈的一点心意。

结婚那天我戴在手上,小姑子眼尖,凑过来看。后来有一次她说要去参加什么聚会,问能不能借我的银项链戴两天。我答应了。

这一借,到现在没还。

我找婆婆提过两次。第一次她说“诗语还没戴够,再戴几天”。第二次她说“你放着也不戴,让她戴去呗”。后来我就不提了。

想着想着,天快亮了。窗外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妈在院子里择菜,见我起来,指了指桌上:“粥在锅里,咸菜在碗橱里。”

我盛了一碗粥,就着咸菜慢慢喝。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入口很香。

妈择完菜,在我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跟翰林吵架了?”

“没有。”我说。

“那你咋突然回来了?”

我又喝了一口粥,没接话。我妈也没追问,起身去喂鸡了。

吃过早饭,我坐在院子里发呆。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老母鸡在院子里踱来踱去,时不时啄一口地上的菜叶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程翰林的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你妈说得对,你回娘家住几天也好。”

我没回他。

又过了一会儿,程翰林打了个电话过来。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接了。

“喂?”

“你啥时候回来?”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不知道。”

“妈一直在哭。”他说,“她说你不懂事,说走就走。”

“她哭关我什么事?”

“你......”他卡了一下,“你回来再说吧。饺子的事我也说了她几句,她以后不会再端走了。”

“那是饺子的事吗?”我问。

程翰林没有说话。

“翰林,”我说,“你工资卡在哪?”

“我妈......”他说了一半,停了。

“在你妈手上,对不对?”

“她说家里还欠着债,等还完了就给我。”

“欠了多少?”

沉默。

“翰林,你跟我说实话。你妈到底跟你说过家里欠多少钱?”

“我......我不太清楚。”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

你好好想想,”我说,“你觉得你妈真的欠了债吗?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你自己问吧。”

我把电话挂了。



03

在家待了两天,日子倒也清闲。妈每天早上去菜地干活,我一个人在家里做饭刷碗,偶尔去镇上买点日用品。

第三天上午,我正在洗衣服,手机响了。不是程翰林,是婆婆。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你还知道接电话!”婆婆的声音大得震耳朵,“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说走就走,你还要不要脸?”

我没说话。

“你知道邻居们都咋说吗?说你跟人跑了!我这张老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跟谁跑了?”我问。

“我哪知道你跟谁跑了!”婆婆的声音更尖了,“反正你不在家,谁知道你上哪去了!”

我听着她的声音,心里很平静。平静得让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妈,”我说,“我回娘家怎么了?法律规定结了婚就不能回娘家?”

“你回娘家你跟我说了吗?你一个招呼不打就走了,你以为你是谁?”

“我打了。”

“你啥时候打了?”

“我给翰林发了信息。”

“你发个信息就跑了?你这个媳妇像话吗?”

我拿着手机,嘴角忽然翘了一下。想笑,又觉得心酸。

“妈,那十几笼饺子,是我包了一上午的。面是我揉的,馅是我调的,肉是我买的。你端走十笼,一笼都没给我留。”

“那不是还有两笼吗?”

“我把它们倒了。”

“倒了?你疯了!那是粮食!你糟蹋粮食你会有报应的!”

“报应?”我说,“妈,你端我饺子的时候,想过报应吗?”

婆婆在电话那头骂得更凶了。

我没等她骂完,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没多久,婆婆发了一长串语音过来。我没点开。她又给我妈发了条信息,我没看,我妈也没说啥。

又过了一天,我妈接了个电话。是谢艺嘉的表姐打来的。

表姐嫁到了隔壁镇上,跟婆婆家那边是亲戚。婆婆打电话给了表姐,让她来当和事佬。

表姐在电话里跟妈说了半天,最后妈把电话递给了我。

“艺嘉,你这事我听说了。”表姐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你婆婆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走了,她在家哭了好几天。”

“她哭她的。”我说。

“姐说句实话,”表姐压低声音,“你婆婆是有点过。但你不能就这么不回去啊,日子总要过的。你回去跟她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道歉?”我说,“我包了十几笼饺子,她端走十笼,我还要跟她道歉?”

“话不是这么说的......”

“姐,”我打断她,“你要是你老公工资卡交给他妈,你陪嫁的那套银首饰被你小姑子借了不还,你小月子婆婆连口鸡汤都不舍得给你,你还回得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好一会儿,表姐叹了口气:“姐知道你不容易。但你走了,你老公咋办?”

“他是大人了,自己能管好自己。”

“姐,”我说,“你回她吧。就说我这边挺好的,不用她操心。”

挂完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飘过的云。妈过来坐到我旁边,半天才说了一句:“你表姐那人,心眼不坏。”

“我知道。”

“她也就是被人当枪使了。”

我没接话。

“艺嘉,”妈顿了顿,“你要是觉得过不下去,就别强撑。”

我转过头看她。我妈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指头。那双手常年干农活,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带着泥。

“妈,”我叫了一声,“我没事。”

“你从小就不爱喊疼。”她说,“疼了也不哭。可你这样让妈心里更难受。”

我鼻子酸了,赶紧低下头。

晚上洗了澡,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起来开了灯,把行李箱打开,翻了翻里面的东西。

行李很少,就几件衣服。我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又一件件放回去。拉到最下面的时候,我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结婚证。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把结婚证带上。

可能走的时候随手放进去的。

我把红本子翻开,上头贴着我和程翰林的合照。

照片上的我们都在笑,他的眼睛弯弯的,我的嘴角翘得老高。

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把结婚证合上了。

忽然手机响了。是程翰林发来的消息。

他说:“艺嘉,我想你了。”

我读完这条消息,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照进来,屋子里蒙着一层黄白色的光。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程翰林那张脸在眼前晃了几下,又变成婆婆的脸,又变成小姑子的脸。

最后变成一笼一笼饺子,冒着热气,滚进了洗碗池里。

水声哗哗的。

04

在娘家住了快一个星期,日子过得平淡但有规律。

早上跟妈一起去菜地干活,浇水、拔草、摘菜。

中午回来做饭,下午在院子里择菜、洗衣服,晚上跟妈坐在院子里乘凉。

程翰林偶尔会发消息来,无非是“你什么时候回来”

“妈又说你了”

“你要不要回来跟我谈谈”。我大多时候不回,偶尔回一句“再说吧”。

他也打过几次电话。电话里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话,翻来覆去,像倒带。我听够了。

有时候我也在想,我到底是想干什么。我一个人回来,没有跟他说离婚,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回去。我就是想离开那个家,透透气。

可透完气呢?我还回去吗?

我不知道。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摘豆角。舅舅提着一瓶酒,晃晃悠悠来了。

舅舅胡国强是婆婆的亲弟弟,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他跟我妈是远亲,论辈分叫我妈一声“表姐”。平时来往不多,但逢年过节会走动走动。

“表姐!”舅舅在门口喊了一声,“吃饭了吗?”

妈从屋里探出头:“哎呦,国强来了。吃饭了吃了,你吃了没?”

“吃过了吃过了,路过这儿,进来坐坐。”舅舅晃了晃手里的酒瓶,“我带了酒,咱俩喝两口。”

妈赶紧撤了门口的板凳,又进屋端了碟花生米。舅舅坐下来,把酒瓶盖子拧开,倒了两杯。

我继续摘豆角。舅舅喝了两口酒,脸色渐渐红润起来,说话也多了。

“表姐,你这日子过得真清闲。”舅舅说,“不像我,天天守那个破店,收都收不了几个钱。”

“你那是正经生意。”妈说。

正经生意?”舅舅一摆手,“一个月也就两三千块钱,吃不饱饿不死。

“那也比种地强。”

“种地?种地是没出息的人才干的事。”舅舅说着又喝了一口。

我看舅舅的样子,知道他喝得差不多了。舅舅平时话不多,但只要沾了酒,话就多。而且喝了酒的人,嘴上没把门。

艺嘉啊,”舅舅忽然转过头看我,“你回来了?

“回来了,舅。”我说。

“回来好,回来好。”舅舅点点头,想了想又说,“你那婆婆也够不是东西的。”

我和妈都愣了一下。舅舅平时不怎么提婆婆的事,今天突然说这话,让我有点意外。

“舅,咋了?”我问。

“她那件事做得太过分了。”舅舅摇头,“把你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拆了,给的钱全给了你那个小姑子。”

我手上摘豆角的动作停住了。

“舅,你说什么?”

“她没跟你们说?”舅舅瞪大眼睛,“你公公不是留了套老房子在镇上吗?前年拆迁了,她拿了一大笔补偿款,全给了你那个小姑子买房了。你们两口子,一分钱没捞着!”

我放下手里的豆角,脑子里嗡的一声。

“舅,你说的是真的?”

“你以为舅骗你?我亲眼看见协议上签的字!”舅舅一挥手,“你婆婆她谁都瞒着,连你们两口子都不说。你小姑子那套新房子,就是用那笔钱买的!”

怎么会......

“怎么不会?”舅舅叹气,“你婆婆那个人,重女轻男,一辈子就疼那个闺女。你公公走了以后,她把什么都攥在手里,一分钱都不想给儿子媳妇。”

我坐在板凳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公公留下那套老房子,我是知道的。

就在镇上老街那边,是那种砖瓦老房,早就没人住了。

前年听说要拆迁,婆婆说是“政府拆了,也没给多少钱”。

我们都没多想。

现在舅舅这么一说,什么都对上了。

为啥婆婆总说家里欠着债,要程翰林每个月把工资卡交给她“管账”。为啥小姑子能在城里买了一套百来平的房子。

原来,钱都在小姑子那里。

“舅,你确定吗?”我又问了一遍。

“舅要是骗你,舅天打雷劈。”舅舅拿手指天,“我亲自去拆迁办那边问过的。那补偿款一共八十万。你小姑子那套房子,你猜多少钱?七十五万!”

八十万。

七十五万买了一栋房,剩下的钱,婆婆一分没留。

“艺嘉,这事你别往外说是我告诉你的,”舅舅压低声音,“你婆婆要是知道是我说的,非得跟我翻脸不可。”

“我知道。”我说。

舅舅又喝了两口酒,大概是酒劲上来了,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了。妈让他别喝了,舅舅摆摆手,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

舅舅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根豆角,半天没动。妈在旁边择菜,不知道该说什么似的。

妈,”我叫了一声。

“嗯?”

“我是不是特别傻?”

我妈没接话。

“三年。”我说,“我在那个家三年。他一个月工资五千多,全给了他妈。我自己三千二的工资贴补家用。我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不舍得买。”

“我不图他家的钱。我就是觉得,两个人好好过日子,穷点也没事。”

“可他妈用这些钱,全给了她女儿。”

妈还是没说话。她低着头择菜,手上的动作很慢很慢。

“妈,他骗了我。他说家里欠债,说等他妈把钱还完了就把工资卡给他。原来都是骗我的。”

“他可能也不知道。”妈说。

“他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我说,“不重要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程翰林的电话。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四声才接。

“翰林,我问你一件事。”

“啥事?”

“你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拆迁,你们家拿到钱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翰林?”

我......”他的声音有点发愣,“我......

“你回去问你妈。”

“拆......拆迁款?我没听说过啊。”

“你回去问问你妈。”我说,“问清楚了给我回电话。”

我挂了电话。

坐在院子里,天黑下来了。远处有狗在叫,一声接一声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

我盯着院门口的路,水泥地上被磨得发亮。这条路上,走过多少人,走过多少事。

可没有一条路,是通往我想要的日子的。



05

我等了一天,程翰林没有回电话。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手机才响起来。我一看,是程翰林的号码。

我接了。

“艺嘉......”

他的声音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好像嗓子被人掐住了一样。

“怎么?”

“我......我问了。”

问出什么了?

我妈......我妈她......”他说不下去了。

她承认了?

“她承认了是不是?”

是。”程翰林的声音很低很低,“是。

我忽然觉得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我靠在墙上,手机贴着耳朵,听着电话那头程翰林的呼吸声。

她说:“那笔钱,一共八十万。她全给了诗语买房。”

“你之前不知道?”

“我......我没听说过。”程翰林的声音有点抖,“我一直以为家里欠了钱,才让我把工资卡交给她。原来她没有欠债,她把钱全给了诗语。”

“翰林,你妈花了多少钱给咱们买房子?”

“没给。”他说。

“那咱们结婚的时候,你妈花了什么钱?”

“办了几桌酒席。”

“彩礼呢?”

“我妈说,你妈没要彩礼。”

“对,我妈没要。”我说,“我妈觉得你是好人,彩礼不彩礼的不重要。她觉得只要你对得起我就行。”

我没说完。但程翰林知道我要说什么。

“翰林,你妈把钱全给了你妹妹,你一个月五千多,卡在你妈手上。我一个月三千二,全贴补在家里。我们省吃俭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你知道我上次买新衣服是什么时候吗?”

“结婚纪念日那天,我看中了一件裙子,一百多块钱。我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舍得买。”

“你知道咱们现在有多少存款吗?”

“零。”我说,“你工资卡里有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

“你连自己有多少钱都不知道。你妈说多少就是多少。”

我停下来。

电话那头很安静。我听到程翰林吸气的声音。

“我再问你一句,”我说,“你知道你妈为什么要把工资卡拿走吗?”

“她说......”

“她说家里欠债,对不对?可你妈没有欠债。她拿走你的工资卡,就是为了把钱攒下来,到时候全给你妹。”

艺嘉,你别这么说......

“那你要我怎么说?”

我忽然笑了。笑我自己。

“翰林,我在你家三年。你妹隔三差五回来拿东西,走的时候大包小包。你妈给她装的,都是我在家里攒的。”

“我知道。”程翰林的声音很小。

“你知道?”

“我知道。可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你没办法。”我说,“你永远没办法。”

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拉得老长。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我站在院子里发呆,问了一句:“咋了?”

“没事。”

她看了看我的表情,没再问。

“妈,”我叫住她,“我想吃点饺子。”

“行,”她说,“妈去给你包。”

晚上,我妈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里头放了虾米和粉丝。饺子的皮擀得薄薄的,煮出来透明,能看见里头的馅。

我吃了一碗又一碗。

妈坐在边上,看我吃,啥也没说。

我吃了半碗,忽然就吃不下了。筷子撂在碗上,眼泪就掉下来了。

“妈,”我喊了一声。

“我想离婚。”

我妈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想好就行。”

“妈,你有啥要说的吗?”

“没啥。”我妈说,“你过得好,我高兴。你过得不好,就回来。家里再不济,还有一口饭吃。”

我趴在桌上,哭了一场。

长这么大,头一回哭得这么厉害。我妈坐我边上,没劝我。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06

我回了趟县城。

不是去婆婆家,是去我打工的那个超市收拾东西。我提前跟老板打了声招呼,说我不干了。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王。他听了我的话,啥也没多问,把工资结了,多给了两百块钱。

“艺嘉,要是哪天想回来,说一声就行。”他说。

我说“谢谢王哥”,转身出了超市。

站在超市门口,我给程翰林打了个电话。

“我在县城,你出来一下。”

“你在哪?”

你爸那套老房子门口。

挂了电话,我往老街那边走。

老街这些年变化很大,以前的老房子基本都拆了,剩下一些没拆的也破破烂烂的。

公公那套老房子没拆干净,还剩一半墙,上头爬满了青藤。

我站在那半堵墙前面,脑子里想象着公公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我在这个家三年,从没见过公公。

他走得早,只留下一本发黄的相册,放在婆婆房间的柜子里。

我见过那张相片几次。公公瘦瘦的,穿着一件蓝色的中山装,站得很直。

我不知道公公要是知道自己的房子拆了,钱都给了女儿,会是什么想法。

“怎么想到来这?”

我转过身,程翰林站在我身后。

他穿着上班时常穿的那件灰色夹克,脸色有点发白,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想看看你爸留下的东西。”我说。

“那堵墙有啥好看的。”他说。

“你没看过?”

“有啥好看的,都拆了。”

我没接话。我们俩站在那里,中间隔着一两米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灰尘的气味。

“你找我有啥事?”

我想看看你的态度。”我说。

“态度?”

“你知道你妈把拆迁款给你妹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程翰林低下头,没有接话。

“我回去问了我妈,”他说,“她说,钱已经给了诗语,拿不回来了。”

“那你们的工资卡呢?”

“她说,等诗语手头宽裕了,再还。”

“你信吗?”

程翰林不说话。

“翰林,”我说,“你不觉得你妈一直在骗你吗?说家里欠债,骗了你三年。钱都给了你妹,你连一句都不敢问。”

“你想清楚再跟我说。”

我等了一会儿。

程翰林的手攥了攥,又松开了。

“艺嘉,我知道这事我对不起你。可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妈。我从小被她拉扯大,我要是跟她翻脸,她怎么活?”

“她怎么活?”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那你呢?你怎么活?”

程翰林没说话。

“翰林,你要想好。你要想跟你妹争,就跟我站在一边。你要不想跟你妈翻脸,那我也不逼你。”

“意思很清楚。”我说,“你要是不跟我站一边,咱们就离婚吧。”

“离婚?”

“对。”

程翰林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愣在那里。

“你说啥?”

“我说离婚。”

“就为那笔钱?”

那是钱的事吗?”我说,“是你看不看我跟你是一家人。

“翰林,你回去想想。想清楚了你再来找我。”

我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对了,我那套银首饰,让你妹还回来。”

程翰林站在那半堵墙前面,一动不动的。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的脸色很难看。

我走远了,在街角拐了个弯。程翰林还站在原地,好像变成了一根木桩子。



07

两天后,我婆婆和小姑子杀到了村里。

我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就听见外头传来一声刺耳的车喇叭声。然后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了门口。

车门一开,穿着红色毛衣的婆婆先跳下来。她身后跟着小姑子程诗语,穿着一件白色的薄羽绒服,手里拿着手机,一边打一边跟人说话。

“就是这家!”婆婆指着我家大门,“我媳妇就住这!”

我妈从屋里出来,一看这阵势,脸就沉了。

“你们来干啥?”

“我们来找我儿媳妇!”婆婆说,“我告诉你,你闺女偷了我家的钱,跑了!我今天非要问清楚不可!”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妈气坏了,“我闺女啥时候偷你家钱了?”

“她没偷?她没偷她为啥跑了?”婆婆声音越来越大,“她在家吃好喝好,她凭什么说走就走?”

“她为啥走你不知道?”

“我知道啥?她不就是在厨房里跟我闹了点矛盾嘛!我端几笼饺子给我闺女吃,她就把剩下的全倒了!她这是人干的事?”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

“妈,”我叫了一声,“你别在门口嚷。”

“你是谁妈?”婆婆冲着我喊,“我还没你这样的儿媳妇!”

“你是我婆婆,”我说,“但我不会喊你妈了。”

婆婆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再喊你妈了。”

“你......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养了你三年,你......”

“你养了我三年?”我笑了,“你养我什么了?我吃自己的喝自己的,工资全贴补家用,你花过一分钱在我身上吗?”

“你管了翰林的工资卡三年,你说家里欠债。可事实呢?你把八十万拆迁款全给了你闺女。你骗了我们三年。”

婆婆忽然不说话了。她盯着我,眼睛里有一丝慌乱。

旁边的程诗语把手机放下了,走过来站在她妈身边。

嫂子,这事你不能怪妈。那是我爸留给我的遗产,我妈怎么分配是她的事。

“遗产?”我说,“那是你爸留下的老房子,是你爸跟你妈共同的财产。你哥也有份。”

“我哥有份?”小姑子笑了,“我哥有份?他啥时候说了?那是我妈的决定,他也没意见。你一个嫁过来的外人,插什么嘴?”

“外人?”我说,“三年。我在你们家住了三年。洗衣做饭,掏钱买东西,我图什么?不就图跟你们是一家人。”

“你现在不是了。”小姑子冷着脸。

“对,我不是了。”我说,“你把我的银首饰还给我。”

“什么银首饰?”

“你借走的那条银项链,还有耳环、戒指。你结婚那阵我借给你的,你没还。”

“那......”

“你还不还?”

小姑子看着我,眼神躲闪了一下。婆婆在旁边喊:“那点破首饰你也好意思要?你是要饭的啊?”

“那是我的东西,”我说,“我凭什么不能要?”

“你......”婆婆气得脸色发白,指着我的鼻子,“你这个狐狸精,你挑拨我们家的关系!你是不是想要那八十万?我告诉你,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我不要你的钱,”我说,“我只要我自己的东西。”

这时候,我妈从屋里拿出手机,点了一下录音键。

你干啥?”婆婆说。

“没啥,”我妈说,“录个音,省得以后说不清楚。”

“你......你敢录我的声音?你这是侵犯我的......我的隐私!”

“我没侵犯你什么,”我妈说,“你刚才说的话,我录下来了。你说不给儿媳一分钱,全给闺女。以后你儿子要是有啥想法,这就是证据。”

婆婆气得脸都绿了。她扭头看了看小姑子,小姑子也慌了。

“妈,别吵了,”小姑子拉婆婆,“咱们走,跟她们说不通。”

“走?”婆婆说,“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我就不走!”

“你说清楚啥?”我说,“想说清楚我在你家三年的苦吗?还是想说清楚你把钱全给了你闺女?”

婆婆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小姑子拉着婆婆往车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瞪我。婆婆还在喊:“你等着!我让你回不去那个家!”

“那个家,”我说,“我本来就不想回去了。”

她们上了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白色面包车发动起来,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下飞了很久。

我跟我妈站在院子里,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

“妈,”我说,“我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我妈把手机收起来,说了一句:“那就别回去了。”

她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老母鸡在院子里踱步,偶尔啄一口地上的米粒。远处有狗叫,有小孩的哭声,有人在高声说话。

这个村子很热闹。

可我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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