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春节,我坐在王铁柱家的土炕上,窗外鞭炮声震天响,屋里却冷得像冰窖。
六岁的小凤缩在墙角,怯生生地看着我。
我想伸手摸摸她的头,手举到半空又僵住了——三个月前,我还是赵家的媳妇,被全村人指着脊梁骨骂"不下蛋的母鸡"。
现在嫁给这个大我十四岁的老屠夫,前婆婆丁桂兰逢人就说我是"破鞋配烂袜"。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县医院的转诊单,上面写着"建议赴省城进一步检查"。
王铁柱在灶台前剁肉馅,菜刀砸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像砸在我心口。
我不知道,六个月后,省城那位李医生的一句话,会让我当场泪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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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7年腊月二十八,赵建国把离婚证甩在我脸上。
纸片划过脸颊,火辣辣的疼。我弯腰去捡,丁桂兰一脚踩在纸上:"捡啥捡?不下蛋的母鸡,还想在俺家待着?"
院子里站满了人。村支书、妇女主任、还有看热闹的邻居,把赵家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结婚三年,我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丁桂兰带我看了十几个偏方郎中,喝了两年苦药,肚子还是平的。去年秋收后,她拉着赵建国去县医院做检查,医生说"女方输卵管通畅,建议男方也查一下"。
丁桂兰当场翻脸:"俺儿身体好着呢!肯定是这女人有毛病!"
拉着我们就往外走,再没提过检查的事。
今天一大早,丁桂兰把村支书请到家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这婚离定了!三年不生,就是绝户!"
赵建国站在母亲身后,低着头不吭声。我看着他,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建国,你就没句话说?"
沉默了半晌,开口:"妈说得对,咱俩不合适。"
村支书叹口气:"秀梅啊,这事也不能全怪你,但农村就这规矩,三年不生,确实说不过去。"
妇女主任拉着我的手:"闺女,回娘家去吧,你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丁桂兰冷笑:"年轻有啥用?不能生就是废物!"
捡起那张离婚证,上面的公章鲜红刺眼。我抬头看赵建国,他别过脸去。
背着包袱走出赵家院子,身后传来丁桂兰的声音:"总算把这扫把星送走了!"
娘家在村东头,一里多路。我一步一步往前挪,路过的人都躲得远远的,像躲瘟神。
王大婶抱着孙子站在门口,看见我赶紧把孩子往怀里搂:"哎呀,快进屋快进屋。"
李婶子端着盆子泼水,看都不看我一眼:"不下蛋的母鸡,还有脸在村里走。"
我咬着嘴唇,脚步越走越快。
娘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愣住了。我扑进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妈,我回来了。"
娘拍着我的背,眼圈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爹从屋里出来,手里的烟袋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丁桂兰那老虔婆,欺人太甚!"
娘拉着我进屋,给我倒了碗热水:"先喝口水,慢慢说。"
喝了半碗,才缓过劲来。把离婚证放在桌上,爹拿起来看了看,狠狠摔在地上。
"这婚离得憋屈!"
娘叹气:"憋屈也没办法,三年不生,婆家不待见也是常理。"
我抬头看她:"妈,你也觉得是我的错?"
"不是说你的错,但这事确实……"她欲言又止,摆摆手,"算了算了,都是命。"
晚上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鞭炮声,眼泪就没停过。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传开了。我去井边打水,几个妇女围在一起说话,看见我立刻散开。
"不下蛋的,还有脸出来。"
"听说赵家给了三百块遣散费,这可发财了。"
"发啥财?以后谁还敢娶她?"
提着水桶往回走,脚下一滑,水洒了一身。蹲在地上,看着湿透的棉袄,想哭都哭不出来了。
02
正月初五,王铁柱来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提着两斤猪肉,见了面也不知道说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秀梅啊,听说你回娘家了。"
娘迎出来:"哎呀,铁柱来了,快进屋坐。"
王铁柱在村里开屠宰场,一个人带着六岁的女儿过。他媳妇三年前生小凤难产死了,村里人都说他克妻,这几年没人敢嫁给他。
爹接过猪肉,看看王铁柱,又看看我,眼神复杂。
"铁柱啊,有啥事?"
王铁柱搓着手,脸涨得通红:"叔啊,我是来……来提亲的。"
屋里一下子静了。
我抬头看他,他四十出头,脸上全是风霜,手指粗糙得像树皮。
爹的烟袋掉在地上:"你说啥?"
"我想娶秀梅。"王铁柱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知道村里人说我克妻,但那都是胡扯。我媳妇是难产死的,跟我没关系。小凤现在六岁了,需要个妈。秀梅是个好姑娘,我能看得出来。"
娘拉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铁柱啊,不是婶子说你不好,但秀梅她……她不能生。"
"我知道。"王铁柱看着我,目光坦荡,"我不在乎这个。小凤就是我的孩子,有她就够了。秀梅要是愿意嫁给我,我保证对她好,不让她受委屈。"
我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膝盖上。
爹抽了半袋烟,长叹一声:"秀梅,你自己咋想?"
抬起头,看着王铁柱。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认真。
"我……我愿意。"
话一出口,娘就哭了。她抱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闺女啊,你这是何苦。"
"妈,我总得有个家。"
王铁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就好,那就好。我一定好好待你。"
消息传出去,村里炸了锅。
"秀梅要嫁给王铁柱?那个杀猪的?"
"不下蛋的配克妻的,倒也般配。"
"王铁柱傻了吧?娶个不能生的,以后断子绝孙。"
李婶子端着碗来串门,见了娘就摇头:"他大嫂啊,你咋能同意这门亲事?王铁柱克死了头一个,秀梅嫁过去不是送死吗?"
娘抹着眼泪:"还能咋办?秀梅都这样了,有人肯要就不错了。"
"可那是王铁柱啊!"
"铁柱是个实在人,不会亏待秀梅的。"
最闹得厉害的是丁桂兰。她带着赵建国来娘家,站在院子里骂了半个时辰。
"林秀梅,你还要不要脸?离婚才半个月,就勾搭上王铁柱了?"
娘拦着不让我出去,我推开她,走到院子里。
"丁婶子,是王铁柱上门提的亲,不是我勾搭他。"
"提亲?"丁桂兰冷笑,"你不下蛋,他娶你干啥?还不是图你年轻,能伺候他那个拖油瓶!"
赵建国站在母亲身后,看着我,眼神闪躲。
"建国,你说句话。"我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丁桂兰啐了一口:"你还好意思叫他?当初在俺家三年,吃俺家的喝俺家的,一个蛋都不下!现在倒好,转身就嫁给杀猪的,你可真有出息!"
爹从屋里冲出来,拿着扁担:"滚!都给我滚!"
丁桂兰被吓了一跳,拉着赵建国往后退:"你个老不死的,还想打人?"
"不滚我真打了!"
母子俩骂骂咧咧走了。爹扔掉扁担,颓然坐在台阶上。
"闺女,你受苦了。"
我蹲在他身边,把头靠在他肩上:"爹,我不苦。"
正月十五,我嫁给了王铁柱。
没有彩礼,没有嫁妆,甚至连件新衣服都没有。娘给我梳了头,别上一朵红绒花,算是打扮了。
王铁柱骑着自行车来接我,车后座绑着一床新被子,红的,在太阳底下晃眼。
爹送我到村口,塞给我两百块钱:"拿着,以后用得着。"
"爹,我不要。"
"拿着!"他把钱硬塞进我兜里,转身走了,背影佝偻。
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抱着那床被子,看着熟悉的村庄越来越远。
03
婚礼定在王铁柱家院子里。
他家在村西头,土坯房,院子里搭了个简易棚子,摆了五张桌。来的客人不到三十个,大多是王铁柱的屠宰场伙计,还有几个远房亲戚。
我换上娘给做的红布褂子,站在院子里,手脚冰凉。
小凤躲在屋里不肯出来。王铁柱去叫她,她哭着喊:"我不要后妈!我不要!"
他蹲在门口,声音放得很轻:"小凤啊,秀梅阿姨对你好,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不要一家人!我要我妈!"
屋里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我想过去,被王铁柱拦住了。
"让她哭一会儿,哭完就好了。"
正准备开席,院门被踹开了。
丁桂兰领着一群人冲进来,赵建国跟在后面,还有他两个堂哥、三个姑姑,乌泱泱十几个人。
"哟,这就要吃喜酒了?"丁桂兰扯着嗓子喊,"大家伙都来看看,这就是林秀梅的新婚!嫁给一个杀猪的,连个像样的婚礼都办不起!"
客人们面面相觑,有人起身想走。
王铁柱挡在我前面:"丁大娘,今天是我的喜事,您来闹啥?"
"闹啥?"丁桂兰冷笑,"我来看看你这个便宜货新娘子!三年不下蛋,现在嫁给你了,看你能养出个啥来!"
赵建国的堂哥王二愣子端起桌上的菜,直接倒在地上:"就这破菜还想请客?猪食都不如!"
"你们干啥!"王铁柱冲上去,被几个人按住了。
丁桂兰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林秀梅,你可真有本事,离了婚还能嫁人。不过你等着,嫁给这个克妻的,你也活不长!"
她说完,朝我脸上啐了一口。
唾沫挂在我脸上,我一动不动。
王铁柱挣脱那几个人,冲过来护在我身前,被赵建国的大姑泼了一盆剩菜汤,油腻腻的汤汁从头浇到脚。
"你们欺人太甚!"他吼起来。
"欺人?"丁桂兰指着他的鼻子,"你也配说欺人?你个克妻的,娶个不下蛋的,你们就是天生一对!"
赵建国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丁桂兰带着人走了。院子里一片狼藉,菜撒了一地,桌子翻了两张。
客人们陆续散了,没人留下来吃饭。
王铁柱站在院子中央,浑身湿透,低着头不说话。我走过去,拿毛巾给他擦脸。
"别擦了。"他推开我的手,"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事。"
"我知道你有事。"他抬起头,眼眶红了,"秀梅,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摇摇头,握住他的手:"我不后悔。"
他的手很粗糙,指缝里都是老茧。他握紧我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屋里传来小凤的哭声。我松开王铁柱的手,走到门口。
"小凤,我进来了。"
她趴在床上,哭得浑身发抖。我坐在床边,轻轻拍她的背。
"别哭了,哭坏了眼睛。"
"你走开!我不要你!"她推我。
没有躲,任她推。她推了几下,没力气了,抱着枕头继续哭。
"小凤,我知道你想妈妈,我不是来代替你妈妈的,我只是想照顾你。"
她不吭声了,只是一抽一抽地哭。
"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做饭。"
"不饿!"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她已经哭得睡着了。
院子里,王铁柱正在收拾残局。我挽起袖子,和他一起扫地、擦桌子、捡碎碗片。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院子总算收拾干净了。
我们坐在台阶上,谁也不说话。
"秀梅,以后的日子,我会对你好的。"他突然开口。
"我知道。"
"我不会让你再受这样的委屈。"
"嗯。"
他点了根烟,烟头在黑夜里一明一灭。
04
日子就这样过下来了。
每天天不亮,王铁柱就去屠宰场。我起来做饭,叫小凤起床。她总是不理我,自己穿衣服,自己洗脸,连碗都不让我盛。
"小凤,吃饭了。"
她坐在桌边,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不说。
"今天想吃啥?我给你做。"
"不用你管。"
我夹了块肉放她碗里,她夹出来扔在桌上。
"我不吃你做的!"
王铁柱正好进门,看见这一幕,脸色一沉:"小凤!"
她吓得缩了缩脖子,委屈地哭起来。
"你凶她干啥?"我拦住王铁柱。
"她这样对你,我能不管?"
"她还小,慢慢来。"
小凤趴在桌上哭,我走过去想抱她,她推开我,跑进屋里,摔上了门。
王铁柱叹口气,坐在椅子上抽烟。
"秀梅,是我对不起你。"
"说这话干啥?"我收拾碗筷,"小凤是个好孩子,只是还没接受我。"
"她妈走的时候,她才三岁,连妈妈长啥样都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很低,"我以为娶个媳妇,她能有个妈,没想到……"
"没事的,会好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感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我照顾小凤,她不理我,我也不生气,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洗衣。
王铁柱每天回来都会带点好吃的,有时是块猪头肉,有时是根香肠,总要塞给我:"吃点好的,补补身子。"
"你吃,你每天干活累。"
"我不累。"他憨笑,"你吃了,脸色能好看点。"
三月初,我去镇上买布料。
刚走进供销社,就看见赵建国站在柜台前,正在买烟。他也看见我了,愣了一下。
"秀梅。"
点点头,转身想走。
"等等。"他追出来,"你……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
"听说你嫁给王铁柱了。"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那天我妈他们去闹事,对不起。"
"过去的事了。"
"你真的……不怪我?"
抬头看他,他的眼神闪躲,不敢和我对视。
"建国,咱们已经离婚了,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可是我……"他咬着嘴唇,"秀梅,你知道吗,我妈一直说是你的问题,可我总觉得……"
"觉得什么?"
他没说下去,摇摇头:"算了,没啥。你好好过日子吧。"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心里堵得慌。
买了布料往回走,路过村口小卖部,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林秀梅嫁给王铁柱,真是瞎了眼。"
"瞎眼?我看是没办法。不下蛋的女人,谁要啊?"
"王铁柱也是傻,娶个不能生的,以后咋办?"
"还能咋办?守着那个拖油瓶过呗。"
笑声传出来,刺耳得很。
我加快脚步往家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到家的时候,小凤正在院子里玩。看见我,她转身要进屋。
"小凤,等等。"
她停下脚步,不回头。
"我给你买了布料,想给你做件新衣服。"
"不要。"
"你看看,这花色好看吗?"我把布料展开。
她回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我不要你做的。"
"那我做好了放在这儿,你想穿就穿。"
她跑进屋,又摔上了门。
我坐在院子里,把布料铺在腿上,用手抚平褶皱。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可心里还是冷。
05
四月中旬,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早上起来恶心,吃啥吐啥,小腹隐隐作痛。我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喝了几天姜汤,没见好转。
王铁柱看出来了:"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可能是春天容易上火。"
"我看不像。"他放下筷子,"明天我带你去镇上看看。"
"不用,小毛病。"
"那也得看!"他难得强硬一回,"明天就去,不许推辞。"
第二天一早,他骑着自行车带我去镇卫生院。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夫,戴着老花镜给我把脉。
"最近月经正常吗?"
我想了想:"上个月好像没来。"
"多久没来了?"
"快两个月了吧。"
医生看了看王铁柱,又看看我:"你们结婚多久了?"
"三个月。"王铁柱说。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让护士给我抽血化验。
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走廊里,手心全是汗。王铁柱握着我的手:"别怕,不会有事的。"
"我不怕。"
"那你手咋这么凉?"
我笑了笑,没说话。
化验结果出来,医生看了半天,摘下眼镜:"情况有点复杂,我建议你们去县医院做个详细检查。"
"复杂?"王铁柱站起来,"到底咋回事?"
"我不能确定,去县医院吧,那边仪器设备全。"医生开了转诊单,"别耽误,尽快去。"
拿着转诊单出来,我腿都软了。王铁柱扶着我坐在自行车上:"别怕,咱这就去县医院。"
"铁柱,会不会是……大病?"
"别瞎想!"他握紧车把,"肯定没事,就是查查。"
从镇上到县城二十多里路,他一路没停,蹬得飞快。到县医院的时候,他后背都湿透了。
挂了妇科的号,排队等了两个小时。
轮到我的时候,医生让我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仪器贴在肚子上,我紧张得浑身发抖。
"别紧张,放松。"医生说。
检查完,她让我去抽血、验尿,拿着一堆单子楼上楼下跑。
下午三点,所有结果出来了。医生看着化验单,表情凝重。
"你之前有过生育史吗?"
"没有。"
"结过几次婚?"
"两次。"我小声说,"第一次结婚三年,没怀上。"
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
"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们县医院的设备有限,建议你去省城做进一步检查。"
王铁柱急了:"到底咋回事?您倒是说清楚啊!"
"我现在不能给你们确定诊断。"医生开了转诊单,"去省城吧,省妇幼保健院,找李医生,她是这方面的专家。"
拿着转诊单出来,我脑子嗡嗡响。
"秀梅,别怕。"王铁柱拉着我的手,"咱明天就去省城。"
"去省城得花多少钱啊?"
"有钱!我这些年攒了点,够用。"
"可是……"
"没有可是!"他的声音很坚定,"你的身体最重要,钱没了可以再挣。"
回到家,小凤正在写作业。看见我,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走进厨房,想做晚饭,手抖得连菜刀都拿不稳。
王铁柱进来,从我手里拿过刀:"我来做,你去歇着。"
"去歇着!"他难得吼我一句。
我愣住了,眼泪掉下来。
他放下刀,把我拉进怀里:"对不起,我不该吼你。我就是怕……怕你有事。"
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的猪肉味,眼泪止不住。
晚上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王铁柱也没睡,他侧着身看着我:"秀梅,你说会不会是好事?"
"啥好事?"
"你说……会不会是怀上了?"
我愣住了:"不可能,我……我不能生。"
"医生又没说你不能生。"他坐起来,"当年你和赵建国三年没怀,但医生说你输卵管通畅,对不对?"
"没有可是!"他握着我的手,"秀梅,我有预感,这次肯定是好事。"
"别抱太大希望。"我不敢信,"我怕……"
"不怕,有我呢。"
他的手很温暖,我慢慢平静下来,迷迷糊糊睡着了。
06
第二天一早,王铁柱去找人借了五百块钱。
他把钱塞进我手里:"拿着,路上用。"
"这么多?"
"不多,省城看病贵,得多带点。"
我们坐上去省城的长途车。车上人挤人,味道很难闻,我一路吐了三回。
到省城的时候已经下午了。妇幼保健院在城东,我们打了辆三轮车过去。
医院很大,人山人海。挂号处排了长长的队,我们等了两个小时才挂上号。
李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说话很温柔。
"你们从哪儿来的?"
"清河县。"王铁柱说。
"县医院开的转诊单?"她看了看单子,"把之前的检查结果都拿来我看看。"
我把县医院的化验单都递给她。她一张一张看,表情越来越严肃。
"你之前结过婚?"
"第一次婚姻多久?"
"三年。"
"有没有怀孕?"
我摇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没有。"
李医生点点头,让我去做B超、抽血、验尿。
又是一轮检查。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走廊里,手脚冰凉。王铁柱去买了个烧饼,掰成小块喂我:"吃点,垫垫肚子。"
"我吃不下。"
"吃一口。"
咬了一小口,嚼都嚼不动,硬咽下去。
下午四点,所有结果出来了。护士叫我的名字,我和王铁柱进了诊室。
李医生正在看化验单,她摘下眼镜,抬头看我,又看看王铁柱。
"你们坐。"
我们坐下,我的手握得紧紧的。
李医生拿起化验单,又放下,看着我:"林秀梅同志,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您说。"
"你第一次结婚三年没怀孕,有没有去医院做过详细检查?"
"去过,医生说我输卵管通畅。"
"那你前夫有没有检查过?"
我愣住了:"没……没有。"
李医生点点头,又问:"你这几个月身体有什么变化?"
"恶心,吐,小腹疼。"
"月经呢?"
"两个多月没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拿起化验单,又放下。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王铁柱握着我的手,也在发抖。
李医生深吸一口气,看着我。
消息不知道咋传到村里的。我们回来的第三天,丁桂兰就带着人来了。
她站在院子门口,叉着腰喊:"林秀梅,你还有脸回来?不能生还装病,骗王铁柱的钱去省城!你可真能耐!"
王铁柱冲出去:"你胡说八道啥?"
"我胡说?"丁桂兰冷笑,"全村人都知道了,你带她去省城看病,花了好几百!她不能生是事实,你还给她治啥?钱多烧的?"
赵建国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不说话。
"你们给我滚!"王铁柱指着大门,"都给我滚出去!"
"滚?"丁桂兰往院子里走,"我今天就要看看,这个骗子媳妇到底能骗你到啥时候!"
我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
"丁婶子,我没骗人。"
"没骗人?"她指着我的鼻子,"你不能生是事实吧?还去省城看病,看出个啥来了?看出能生了?"
村里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李婶子抱着胳膊站在墙根:"我就说嘛,不能生的女人就是不能生,看再多医生也没用。"
王大婶摇头叹气:"铁柱这是被骗了,可怜哪。"
"秀梅啊,你也太不厚道了,人家铁柱对你多好,你咋能这样骗他?"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没骗人,我真的去看病了。"
"看病有啥用?"丁桂兰冷笑,"你就是不能生!当年在俺家三年,一个蛋都不下,现在还想骗别人?"
小凤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我。她的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一丝怀疑。
我看着她,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王铁柱冲上去,揪住丁桂兰的衣领:"你再说一句试试!"
"你凶我?"丁桂兰尖叫起来,"大家都来看看,王铁柱要打人了!"
赵建国冲上来拉开王铁柱:"你干啥?那是我妈!"
"你妈欺人太甚!"
"欺人?"赵建国冷笑,"你娶个不能生的,还不让人说了?"
王铁柱一拳打在他脸上。赵建国踉跄后退,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院子里乱成一团。丁桂兰坐在地上哭嚎,村里人冲上来拉架。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07
第二天,王铁柱说啥也要带我回省城。
"不去了,花那么多钱。"我说。
"必须去!"他难得这么坚持,"县医院让咱去省城,肯定有原因。"
"可是村里人都说……"
"管他们说啥!"他打断我,"秀梅,我信你。"
我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
这次去省城,我们住在医院附近的小旅馆。一晚上五块钱,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去医院排队。
妇幼保健院的人比上次还多,挂号处的队伍从一楼排到二楼。我们等了三个小时,总算挂上了李医生的号。
进诊室的时候,我腿都软了。王铁柱扶着我,手心也全是汗。
李医生看见我们,笑了笑:"来了?坐吧。"
我们坐下,我紧张得说不出话。
"上次的检查结果我都看了。"李医生翻开病历,"今天我再给你做个详细检查,然后咱们好好谈谈。"
她让护士带我去B超室。这次的B超做得很仔细,医生拿着探头在我肚子上来回移动,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好了,你先出去等着。"
回到诊室,王铁柱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别怕。"他小声说。
等了半个小时,护士拿着B超单进来,递给李医生。
李医生戴上眼镜,仔细看着单子。她看了很久,又拿起之前的化验单对比。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我的手越握越紧,指甲嵌进王铁柱的手心,他也不吭声。
李医生终于抬起头,看着我们。她摘下眼镜,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林秀梅同志——"
我屏住呼吸。
"恭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