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岁老娘轮流住子女家,6年里受尽冷眼,被孙辈嫌弃,临走前她平静地说了一句话,全家人当场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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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素云坐在病床上,手里攥着那本存折,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病房的门终于推开时,进来的不是儿女,是护士端着药盘。

“阿姨,吃药了。”护士轻声说。

刘素云接过药,手是抖的,却还是问了句:“外面走廊上,还在吵吗?”护士低了低头,没答话。

但走廊那头传来的声音,已经说明了一切。



01

老宅的厨房里,锅里的水开了又凉,凉了又开。

刘素云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老伴董德福的照片。照片都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她用指肚慢慢捋平,又把玻璃上的灰擦了擦。

炉灶上煮着面,她没胃口,却还是逼自己去盛。刚站起来,腿一软,眼前黑了。锅翻在地上,水淌了一地,她也跟着倒下去。

醒来的时候,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白炽灯刺眼,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响。

她想动,全身没力气。

床边坐着邻居张大妈,看见她睁眼,赶紧凑过来:“大妹子,你可算醒了!你晕倒在厨房,把我吓坏了,我打了120,又翻了你手机给你几个孩子打了电话。”

刘素云张了张嘴,嗓子眼干得像塞了团棉花。

张大妈端了杯水,插上吸管。她喝了两口,问:“他们……啥时候来?”

“已经打了,都说在路上了。”张大妈眼神闪了闪,又补了句,“你别急,工作忙,赶过来得时间。”

刘素云没再问了。

她知道张大妈在说谎。

大儿子董刚的单位离家才三四公里,开车十分钟就到。

女儿丁玉琛在县城,坐公交半小时。

小儿子周浩是公务员,请假扣点钱的事。

可她还是闭上眼睛,假装信了。

等了多久,她不知道。窗外从亮变暗,灯管一直嗡嗡响。护士进来换过一次药,张大妈接了两次电话,每次都说“还没到呢”。

后来门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董刚,穿着工作服,手里还拎着安全帽。他进门就皱眉:“妈,你咋搞的?一个人住老宅,早说不行,让你跟我们住你不听。

刘素云没接话,看他站在床边,像站不住似的,又问:“医生咋说?没啥大毛病吧?”

医生说只是低血糖加血压高,需要观察两天。

董刚松了口气,又接了个电话,那头是大儿媳韩玉玮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火气:“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妈又怎么了?”

董刚压低嗓子说了两句,挂了。

然后女儿丁玉琛来了。

她眼睛红红的,进门就握住刘素云的手:“妈,你吓死我了。”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转。

她身上还系着围裙,一看就是急着从厨房跑出来的。

刘素云拍了拍她的手:“没事,妈没事。

最后一个到的是小儿子周浩。

他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整齐,进门先看了眼表:“路上堵车了。”然后走过来,说了句“妈,让你受惊了”,语气礼貌,像在跟外人说话。

人都到齐了。

医生进来,说老人不能再一个人住了,必须有家人照顾。三个子女站在病床前,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开始讨论。

说是讨论,其实是商量怎么轮流。

“我家里实在没地方,住不开。”董刚先开口,“我那房子你们也知道,两室一厅,孩子住一间,我俩住一间,真没余房。”

“那也不能全摊我头上。”周浩接话,“我媳妇那边还有爸妈,两边都照顾,忙不过来。”

丁玉琛低着头,小声说了句:“我那边……老何也在家,怕是不方便。”

刘素云听着,不发一言。她把老伴的照片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胸口,轻轻拍着。

终于商量出结果了:轮流住,每家四个月。先从大儿子开始。

董刚皱着眉,像是吃了亏,但也没再说什么。丁玉琛松了松围裙,周浩又看了眼表:“那行,明天我让人把妈的东西送过来。”

说完这些,他们就要走。

丁玉琛拖在后面,到门口又回头:“妈,你好好休息,明天我来接你。”

刘素云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门关上后,病房安静下来。她低头看着照片里的老伴,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老董,你倒好,走得早,不用受这个罪。

窗外的天全黑了。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响,咕噜噜滚过去。刘素云翻了个身,把照片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那晚,她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出院,是丁玉琛来接的。她帮母亲收拾东西,看见那个用了二十年的蛇皮袋,里面还是那些旧衣裳,没多出一件。

“妈,就这些?”丁玉琛问。

“就这些。”刘素云弯腰拉上拉链,动作有点慢,“你爸走后,该扔的都扔了,留着也没用。”

丁玉琛咬着嘴唇,没接话。

她拎起蛇皮袋,感觉轻得过分。一袋子衣服,能有多重?就像母亲这个人,越来越轻,轻得一阵风就能吹走。

走出医院大门时,阳光正好。刘素云回头看了一眼住院楼,心里说:这辈子,怕是再不会回来了。

然后她上了女儿叫的面包车,车往大儿子董刚家的方向开去。

一路上没人说话。

丁玉琛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看看母亲。

刘素云靠在后座,看着窗外。

路两边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倒,她的眼睛追着那些树,追到脖子转不动了,才转回来。

“妈,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跟我说。”丁玉琛说。

“没事。”刘素云应着,又把头靠在车窗上。

过了会儿,她又开口:“玉琛,这些年你过得咋样?”

丁玉琛愣了一下:“还行。”

她怎么会不知道女儿过得好不好?

女婿何国梁开个小饭店,生意靠吹牛撑着,脾气大,喝点酒就拍桌子。

女儿一个人撑着一个家,里里外外操持,瘦得跟竹竿似的,硬撑说“还行”。

车停了。

董刚家到了。

那栋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丁玉琛拎着蛇皮袋,刘素云扶着楼梯把手,一阶一阶往上爬。

爬到四楼时,她停下喘口气。

“妈,要不要歇会儿?”丁玉琛问。

“不用。”刘素云摆摆手,“接着走。”

爬到六楼,门开了条缝,韩玉玮探出半个身子:“哟,来了呀。”语气不冷不热,门让开了,人又缩回去。

刘素云跨进门时,看见客厅里转着电视,声音开得很大。董刚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

“妈来了。”他说了句,屁股没动。

韩玉玮在厨房转了一圈出来,擦了擦手:“妈,我收拾了间屋,你住那间。”她指了指阳台旁边的门。

刘素云望过去,心咯噔了一下。

那是阳台改的小隔间,搭了个木板床,窗户用报纸糊着。

02

小隔间只有七八个平方。

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床底下塞了几双旧鞋。

窗户上糊着报纸,透进来的光昏黄黯淡。

夏天闷热,冬天漏风。

墙角的石灰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

刘素云站在门口,手上还拎着蛇皮袋。

“这屋挺好,”她说了句,“有窗户透气就行。”

韩玉玮在身后接了句:“就是间杂物房,临时收拾的,你要嫌小我去问问物业还有空置房没。”

“不小不小。”刘素云赶紧摆手,“够住就行。”

她把蛇皮袋放在床尾,拉开拉链,把几件衣服拿出来叠好。柜子里空荡荡的,挂着她带来的两件棉袄。衣柜散着樟脑丸的味道,老得像这栋楼一样。

韩玉玮在门口站了会儿,交代了几句话:“妈,咱家早饭七点半,午饭十二点,晚饭六点半。你身体不好,我就不叫你起来吃了,自己看着办。”

说完就走了。

刘素云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

窗外有小孩的叫声,楼下有汽车喇叭,电视声从客厅传来。这儿离老宅隔了三条街,可她却觉得隔了一个世界。

她在老宅住了五十年。那屋虽老,但门是能锁上的,墙是能靠着的。在这里,她连呼吸都觉得轻手轻脚的。

当天晚饭,韩玉玮做了三菜一汤,红烧肉、炒青菜、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

菜都摆上桌,董刚先动了筷子,韩玉玮叫了孙子董磊,然后一家三口开始吃。

刘素云站在桌边,不知道该坐哪个位置。

饭桌四个位置,董刚坐主位,韩玉玮坐他右边,董磊坐他左边。最后那个空位靠墙角,旁边堆了一箱啤酒。

“妈,你坐那。”韩玉玮夹了块肉,下巴朝空位扬了扬。

刘素云坐过去。椅子挨着啤酒箱,胳膊肘伸展不开。她夹菜得伸着身子够,一顿饭吃下来,腰酸背痛。

韩玉玮没看她,自顾自吃。董磊埋头扒饭,吃到一半抬起头:“奶奶,你什么时候走?”

“董磊!”董刚呵斥了一句。

“问问怎么了?”董磊满不在乎,“不是每家只住四个月吗?”

刘素云放下筷子:“四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董磊“哦”了一声,又埋头吃饭。

那顿饭,刘素云只吃了半碗饭,夹了几口青菜。红烧肉就在眼前,但她没敢伸筷子。韩玉玮没让,她就不夹。

晚上洗澡更麻烦。

韩玉玮规定:“热水器烧水有限,你先等着,等我们洗完了你再洗。”

刘素云说好。

等到九点多,一家三口洗完了,她才进去。浴室雾气还没散,地上湿漉漉的。她扶着墙慢慢蹲下去,打开水龙头,水已经不热了。

她勉强洗了个澡,擦干身子出来,发现韩玉玮已经关了客厅的灯。客厅黑漆漆的,只有阳台隔间透出一线光。

她摸黑走回小隔间,关上门,坐在床边。头发湿着没擦干,她拿条干毛巾慢慢绞干,一点一点绞。窗户上糊的报纸在风里拍着,啪嗒啪嗒响。

她躺下去,木板床硬邦邦的,被子散发着樟脑丸味。她侧过身,把枕头抱在怀里,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刘素云五点半就醒了。在老宅养成的习惯,起来活动活动,做点家务。

她推开隔间的门,客厅还黑着。她摸索着去厨房,想烧壶水。打开水龙头接水,发现洗碗池里堆着昨晚的碗筷。韩玉玮睡懒觉,没洗。

刘素云挽起袖子,把碗洗了。洗完后擦了灶台,拖了地,又在阳台上扫了一圈。

忙完这些,天刚蒙蒙亮。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等着天亮,等着这家人醒来。

六点半,韩玉玮打着哈欠从卧室出来。看见厨房收拾干净了,愣了一下,随即说:“哟,妈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顺手收拾收拾。”刘素云说。

韩玉玮进了厨房,翻了翻冰箱,拿出两个鸡蛋,煮了锅清粥。

早饭时,董磊嫌粥太稀,不吃了。韩玉玮哄着他说去外面买包子,董磊不依不饶。最后韩玉玮塞给他二十块钱,他摔门走了。

韩玉玮坐下,看着董刚:“你看看你儿子,什么脾气!

董刚只顾着喝粥,不吭声。

刘素云端着小碗,粥烫,她一边吹一边喝。韩玉玮看了她一眼:“妈,你以后别收拾了,我们家的事我自己来。”

“也没啥,闲着也是闲着。”刘素云说。

“真不用。”韩玉玮口气硬了些,“收拾得不好,我反而不习惯。”

刘素云不说话了。

住了几天,她摸清了这家人的规矩。

早饭不一起吃,午饭韩玉玮不在家吃,晚饭才是一家人聚的时候。

平时她就待在隔间里,或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晒太阳。

阳台上的那把椅子是董刚淘汰下来的,一条腿有点晃。她找了块纸板垫着,能坐稳。

天气好的时候,她就坐在那把椅子上,膝盖上搁着老伴的照片,看着楼下的街道发呆。

这栋楼临街,能看到来来往往的人。

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牵着狗的老人,有骑着电动车送货的小哥。

她看着这些,什么也没想,就是看。

有时董磊放学回来,从她身边经过,招呼都不打。她叫住他:“磊磊,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董磊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张张嘴想再说句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有一次她做了董磊爱吃的炸酱面,端着碗送到他跟前。董磊看了一眼:“奶奶,我妈说外面的东西不干净。”

刘素云手僵在半空中。

“我做的,不是外面的。”她解释。

董磊已经转身走了,甩下一句:“我不爱吃面。”

她端着面碗站在那儿,愣了许久。然后端着面回到隔间,自己把面吃了。吃的时候低着头,眼泪掉进碗里。

她没让任何人看见。

那四个月里,她几乎没出过门。韩玉玮说过,小区没什么好逛的,别走丢了还得找。

她就不出去。

整天在家里,扫地、擦窗、叠衣服,把所有能干的家务都干了。

可韩玉玮不怎么领情,有次还当着她的面跟董刚嘀咕:“她在这儿到底干啥?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多一个人的饭钱。”

刘素云在隔间里听见了,没出声。

她把门关上,坐在床边,拉开蛇皮袋,翻出老伴的照片,用袖子擦了又擦。

四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终于要搬到女儿丁玉琛家时,刘素云反而松了口气。她把那几件旧衣裳塞回蛇皮袋,拉上拉链。韩玉玮在客厅看电视,屁股都没抬一下。

“妈,路上慢点。”她说了一句,算是送行了。

董刚送她下楼。下了楼,他把蛇皮袋放进后备箱,拍了拍手:“妈,我下午还有趟货要拉,就不送你了。玉琛说她在车站接你。”

刘素云点点头,上了公交车。

车开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六楼的阳台,她住了四个月的地方,窗户上糊着报纸,已经看不出那是间房。

她转过头,靠在窗边,轻轻吐了口气。



03

丁玉琛家在县城边缘,是一栋自建的二层小楼。

一楼开店,二楼住人。店是女婿何国梁开的饭店,“何家菜馆”四个大字挂在门头,底下是褪了色的菜单菜品,贴了好几年,泛黄起边。

刘素云到的时候是中午,店里正忙。丁玉琛系着围裙,手里端着菜盘子,满头大汗。看见母亲站在门口,她赶紧把菜送到客人桌上,快步迎出来。

“妈,你来了。快进来,先上楼歇着。”

刘素云提着蛇皮袋上了二楼。二楼有两间房,一间住着丁玉琛夫妇,一间住着外孙女何思雨,还有一间小书房,摆了张折叠床。

“妈,你住这儿,思雨住校,周末才回来。”丁玉琛跟在身后,把书房收拾了一下,腾出地方放行李。

刘素云看了一圈。书房不大,靠墙是书架,堆着何思雨的课本。窗户对着后街,能看到对面人家的后院。

“挺好。”她说。

丁玉琛笑了笑:“妈你歇着,我先下去忙,晚上有话跟你说。”

她下楼了。刘素云坐在折叠床上,听着楼下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客人划拳的吆喝。这些声音她听着亲切,比安静更踏实。

住下来的头几天还算太平。何国梁白天在店里忙,晚上回来吃饭。他性情粗犷,嗓门大,说话像吵架。

头一回同桌吃饭,何国梁喝了二两白酒,脸红脖子粗。他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问:“妈,你身体还好吧?

“还行。”刘素云答。

“那就好。”何国梁又夹了一块,“你来的事你闺女跟我说了,住多久都行,反正二楼空着也是空着。”

丁玉琛在旁边给母亲夹菜,眼里闪过一丝感激。

但好景不长。

何国梁的酒量不大,酒品更差。

每次喝到半醉,说话就开始变味。

那天晚上他又喝了酒,吃着饭忽然说了句:“妈,你说你这几个孩子,你住谁家谁家累。你住董刚家,韩玉玮整天叨叨;住周浩家,朱玫嫌弃;住我这儿,玉琛也免不了受气。”

丁玉琛脸色变了:“老何,你说什么呢!

“我实话实说。”何国梁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咱开个饭店,赚的都是辛苦钱。多一个人吃饭,多一张嘴,米油盐酱醋茶不都是钱买的?”

“你少说两句。”丁玉琛压低声音。

刘素云放下筷子:“国梁说得对,我知道。”

她站起来,拿着碗进了厨房。丁玉琛跟进来,看见母亲站在水池边,慢慢洗碗。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妈,你别听他的,他喝多了嘴上没把门。”丁玉琛走过去,抢过母亲手里的碗。

“没事。”刘素云说,“他说的是实话,妈心里清楚。”

母女俩站在厨房里,一时无言。锅里的汤还咕嘟咕嘟冒着泡,油烟机嗡嗡响。

过了好一会儿,丁玉琛小声说:“妈,晚上你想吃什么?我跟你说,我做你爱吃的土豆炖牛肉。”

“不用费事。”刘素云擦了擦手,“有什么吃什么。”

可是饭桌上,何国梁的话就像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接下来这段时间,刘素云尽量少出现在何国梁面前。

白天他在店里,她就待在二楼的房间里,不出门。

晚上何国梁回来,她就在书房里待着,不上桌吃饭。

丁玉琛急得不行,端着饭菜上楼:“妈,你下来吃饭吧,菜都凉了。”

“妈在楼上吃就行,省得下楼了。”刘素云接过碗,摆摆手,“你下去吧,店里忙。”

丁玉琛站在门口,眼眶红了又忍回去。

何思雨周末回家时,情况更糟。

她十六岁,上高二,正是爱美要面子的年纪。

看见外婆住在家里,不像电视里那些亲密的祖孙情,她脸上写满了嫌弃。

头一个周末,何思雨推门进来,看见外婆坐在客厅沙发上,她愣了一下:“外婆,你怎么在这儿?”

“你妈让外婆来住几天。”刘素云站起来。

何思雨皱着眉头:“哦”了一声,然后绕过她上楼了,连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丁玉琛追上去:“思雨,你怎么连外婆都不叫?”

“我叫了呀。”何思雨敷衍着,“叫了外婆呀,她没听见不怪我。”

丁玉琛气得直跺脚,但拿女儿没办法。何思雨从小到大被她惯坏了,说话做事从不顾及别人。

还有一次,何思雨带同学回家写作业。几个女孩在客厅叽叽喳喳,刘素云从书房出来倒水。

何思雨的同学问:“思雨,这是谁呀?”

何思雨看了一眼,随口答:“我外婆,住我家的。”

“你外婆住你家呀?好新奇。”

何思雨尴尬地笑了笑:“是啊,住一段时间就走。”

说这些话时,刘素云就在旁边,端着水杯。她听见了,没说话,转身回书房了,轻轻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何思雨在房间里跟妈妈吵了一架:“妈,你让外婆住咱家,我同学都看见了!她们回去不知道怎么说我呢。”

“你外婆怎么了?她是我的妈妈,不也是你外婆吗?”丁玉琛压着火。

“我没说她不好,但是……”何思雨咬着唇,“人家外婆都住养老院,哪有住女儿家的?”

丁玉琛气得浑身发抖,伸出手想扇她,但手停在半空中。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举着手却没落下来过。

“你外婆的事,你少管!”她摔下这话走了。

可何思雨的电话还是打到了周浩那里:“小舅,你什么时候接外婆?我妈快被她逼疯了。”

周浩接电话时说:“快了快了,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

刘素云也数着日子。她不是不想住女儿家,是住不下去。何国梁喝了酒脸色难看,何思雨当面嫌弃,丁玉琛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这不是她能待的地方。

终于等到周浩来接她那天,丁玉琛哭了。

她站在门口,送母亲上车,眼泪止不住地流:“妈,对不起,没能照顾好你。”

“你说什么傻话。”刘素云拉着女儿的手,用力握了握,“是妈拖累你了。”

“不是的,妈……”丁玉琛哽咽着。

刘素云没让她说完,转身上了周浩的车。

车开出巷子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何家菜馆的招牌。何国梁站在门口,叼着烟,没看这边。

她转过头,靠在椅背上。

周浩在前面开车,问:“妈,你身体还好吧?”

“还行。”

“那就好。”周浩没再说什么,打开了收音机。

收音机里放着老歌,刘素云听着,没觉得好听,也没觉得难听。她就靠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

下一个家,远吗?

她不知道。

04

周浩的家在县城新区,一个新建的小区,楼房整齐,绿化讲究。

电梯上来,开门的是小儿媳朱玫。她穿着家居服,头发盘得整齐,脸上的妆容精致。看见婆婆,她微微一笑:“妈来了,快进来。”

刘素云踏进玄关,看见门口摆着鞋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拖鞋。朱玫弯下腰,从最底层抽出一双:“妈,这是你的,新买的,穿这个吧。”

刘素云接过拖鞋看了看,鞋底干净,标签还在。她换上,感觉鞋有点紧,但没有说。

房子装修得漂亮,三室一厅,南北通透。沙发是真皮的,电视是超薄的,窗帘是欧式的,桌上铺着蕾丝桌布。

孙女周悦跑过来,躲在妈妈腿后面,探出头看刘素云。

“悦悦,叫奶奶。”朱玫轻轻推了推女儿。

“奶奶好。”周悦小声叫了一句,声音像蚊子哼哼。

“哎,乖。”刘素云弯下腰想摸摸她的头,周悦像踩了弹簧一样缩回去。

“她有点怕生。”朱玫解释了一句,领着刘素云往里走,“妈,你的房间在这儿。”

次卧,不大不小,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窗户朝东,早上能晒到太阳。比起董刚家的隔间和丁玉琛家的小书房,这儿算得上好。

刘素云放下蛇皮袋,坐在床边,按了按床垫。软硬适中,还散发着新床单的洗衣液香味。

“妈,你看看还缺什么,跟我说。”朱玫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

不缺,都好。”刘素云答。

“那就好。”朱玫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妈,有个事儿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你说。”

我们家规矩多一点,你也知道,孩子小,卫生要求高。”朱玫笑着说,“所以有些小事儿,咱们提前说好,省得后面不痛快。

刘素云等着她往下说。

“你用的卫生间是客卫,主卫我们三口在用。”朱玫笑了笑,“还有,厨房的东西你随便用,但冰箱上层我放的菜和肉,你吃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行。”刘素云点头。

“还有,”朱玫压低了声音,“悦悦小,不喜欢老……不太习惯老人离她太近。你跟她说话的时候,保持点距离就行。”

刘素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

“那就没什么了。”朱玫松口气,“你先收拾,我去做饭了。”

门关上了。

刘素云坐在床边,看着这个窗明几净的房间。床单是米白色的,窗帘是碎花的,床头柜上还放了一本书。一切都很新,一切都像酒店。

不像家。

晚饭很丰盛。朱玫做了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炒虾仁、西兰花、排骨汤和凉拌黄瓜。餐具是配套的,摆盘精致。

周浩先给母亲夹了块鱼:“妈,多吃点。”

谢谢。”刘素云夹起鱼放进嘴里,味道清淡,不适合她的口味,但她没说。

周悦坐在对面,用小碗吃饭。朱玫时不时往她碗里夹菜:“悦悦吃这个,这个有营养。”周悦撅着嘴:“我不想吃青菜。”

“听话,不吃青菜长不高。”朱玫哄着。

刘素云夹了块排骨,站起来伸过去:“悦悦,排骨好吃,奶奶给你夹一块。”

周悦还没张嘴,朱玫已经把碗端开了:“妈,不用,她牙口不好,啃不动排骨。”

刘素云举着排骨的手僵在半空中。她把排骨放进自己碗里,埋头吃起来。

周浩看在眼里,想说句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饭后,朱玫让周悦去写作业,自己在厨房洗碗。刘素云想帮忙,朱玫不让:“妈你歇着吧,我自己来。

刘素云站在厨房门口,看朱玫弯腰洗碗的背影。她想起自己以前在周浩家住过几次,那时候孙女还小,抱在怀里不认生,会抓她的头发傻笑。

现在孙女会跑了,反倒不认识了。

晚上,刘素云坐在次卧的床上,打开抽屉。柜子里空空荡荡,连一根线都没有。她带来的几件旧衣裳挂在衣柜里,和这个房间格格不入。

她叹了口气,关了灯,躺下来。

天花板白得发亮,一点灰渍都看不见。她瞪着天花板,很久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她五点多醒了。起来走到客厅,想倒杯水。厨房的灯亮着,朱玫已经起来了,在做早饭。

“妈你醒了?”朱玫回头。

“睡不着。”刘素云倒了杯水,靠着餐桌坐下。

朱玫在灶台前忙碌,煎蛋、热牛奶、切水果。动作麻利,井井有条。她跟刘素云闲聊:“妈,你在大哥家和姐家,住得还习惯吗?

“都挺好的。”刘素云说。

“那就好。”朱玫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周浩说,你们老家的房子空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卖了。”

刘素云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那房子,我还没想好。”

“周浩也是为你着想。”朱玫擦了擦手,“你一个人住在那边,我们也担心。卖了房子,钱分了,你也轻松。”

“我再考虑考虑。”刘素云低下头。

朱玫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的意思,刘素云听明白了:老宅是一块肥肉,三个儿女都在盯着。

日子一天天过。

在周浩家,生活规律得像钟摆。早上七点,周浩去上班;上午,朱玫带周悦上辅导班;下午,刘素云一个人在家看电视;傍晚,一家人回来吃饭。

刘素云觉得自己像个影子,在这个家里晃来晃去。碰不到东西,也碰不到人。

她很少碰周悦。朱玫说过要保持距离,她就保持着。每次周悦从她身边跑过,她就让开一步。

周浩偶尔良心发现,会陪她说几句话:“妈,你身体还好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都好。”刘素云总是这么答。

“那就好。”周浩也总是这么回。

可有次周悦感冒发烧,朱玫急得团团转。

刘素云熬了姜汤想给孙女送去,朱玫接过碗,语气虽然客气,话却不软和:“妈,医生说不能乱喝偏方,怕有副作用。悦悦的抵抗力弱,你就别操心了。”

刘素云站在房门口,看着朱玫关上门。门缝里传来周悦的哭闹声和朱玫的安抚声。

她退后两步,回到自己房间。

又过了一段时间,周悦生日,朱玫请了一帮朋友和孩子来家里庆生。人多热闹,周悦被小朋友围着,笑得很开心。

刘素云从房间出来,想看看孙女。她站在客厅边缘,看着周悦拆礼物,看着小孩子们跑来跑去。

有个小朋友跑过来撞了她一下,她没站稳,踉跄着扶住了墙。

奶奶!”小朋友喊了一声。

周悦听见了,转头看了一眼。她什么都没说,又转回到礼物堆里去了。

刘素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那晚,她躺在床上,拿手机给女儿丁玉琛发了一条短信:“玉琛,妈在这儿挺好,你别担心。”

丁玉琛回得很慢,一直没动静。

刘素云等了好久,手机终于亮了:“妈,我好想你。”

她看着那条短信,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她擦掉,没让它们流太久。

四个月,挨一天过一天,总会过去的。



05

第五年。

刘素云的身体开始频繁疼痛,先是胸口闷,后来走路喘不上气。在老宅时她检查过,医生说心脏有点问题,让注意休息,按时吃药。

她吃着药,但没告诉子女。

在董刚家,她不想给他们添麻烦。在丁玉琛家,怕女儿多花钱。在周浩家,怕朱玫嫌弃。

她瞒着所有人,每顿饭后躲在隔间或书房吞药片。

可身体不会骗人。

那天在周浩家,她正洗碗,突然胸口一阵剧痛,眼前发黑,手里的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朱玫从客厅小跑过来:“妈,怎么了?”

刘素云蹲在地上,抓着灶台边缘,喘着粗气。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朱玫吓坏了,赶紧打120,又给周浩打电话。

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了:冠心病,需要住院动手术。

周浩赶过来,在医院走廊上来回踱步。朱玫抱着孩子,神色凝重。

医生问:“谁签手术同意书?”

“我来签。”周浩接过笔。

护士递来缴费单:“先交两万押金。”

周浩拿着单子,脸色变了。

他给董刚打了电话。董刚接了,语气平淡:“什么病?”

“冠心病,要手术。”

“那您先掏钱吧。”董刚说,“我这刚还完车贷,手头紧。”

“我也没多少。”周浩压低嗓音,“上个月刚换了车。”

两边推来推去,谁也不肯先垫付。

周浩又给丁玉琛打了电话。丁玉琛正在忙,听到消息后急了:“妈住院了?我马上来。”

她挂掉电话,骑着电动车赶到医院。到了病房,刘素云已经在安排术前检查了。她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看见女儿来了,眼睛亮了一下。

“妈,别怕,没事的。”丁玉琛握住母亲的手。

“妈不怕。”刘素云笑笑,“就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丁玉琛眼眶红了。

周浩在走廊上等着,看见姐姐出来,把缴费单递过去:“两万。”

丁玉琛看了一眼:“那就交呗。

“谁交?”周浩问。

“我交。”丁玉琛没犹豫。她掏出手机,又问,“大哥呢?”

“他说没钱。”周浩哼了一声。

丁玉琛没说话,把钱转过去了。

手术那天,三个子女都来了。董刚坐在走廊长椅上玩手机,周浩在接电话谈工作,丁玉琛在手术室门口来回踱步。

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很成功。

推出手术室时,刘素云麻药还没完全醒,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血色。丁玉琛扑上去:“妈,妈!”

护士拦住了她:“病人需要休息,别太大声。”

几天后,刘素云慢慢清醒了。她睁开眼时,看见病房空荡荡的。没有人。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一张纸条,是丁玉琛写的:“妈,我去买点粥,马上回来。

她拿起纸条,手指没力气,抖得厉害。窗外阳光刺眼,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一条一条的阴影。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但不是丁玉琛的。是护士来换药。

“阿姨,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刘素云说,“我……女儿呢?”

你家人?刚才还在这儿呢。”护士看了看表,“好像都挺忙的,就你女儿在。

护士换完药走了。她又闭上眼,脑子里很乱,但什么也抓不住。好像在梦里,又好像醒着。

不知过了多久,丁玉琛端着一碗粥回来了。

“妈,你醒了。医生说要吃流食,我买了小米粥,你喝两口。”

她扶母亲坐起来,用小勺舀了粥,吹凉,送到嘴边。刘素云张嘴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怎么甜,但她觉得这粥,是她这辈子喝过的最暖的东西。

“玉琛,妈拖累你了。”刘素云说着,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妈,你别这么说。”丁玉琛也哭了,“是女儿没照顾好你。”

母女俩在病房里哭成一团。

出院那天,周浩来接刘素云。丁玉琛拉着母亲的手不松开:“妈,要不你跟我回去住吧?”

“不了。”刘素云摇头,“你也要过日子,别因为我吵架。”

丁玉琛还想说什么,被周浩打断了:“姐,妈住我这,你放心。”

周浩开车把母亲接回家里。朱玫看见婆婆回来了,没说什么,把次卧收拾好了。

刘素云躺回那张床上,像从来没离开过。

但有些东西变了。

她不再做多余的活,不再讨好任何人。她的话少了,眼睛却更亮了。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把旧衣裳洗干净叠好,把存折翻出来数了又数,把老宅的房本藏进蛇皮袋最底层。

周浩问:“妈,你翻这些干什么?”

没事,收拾收拾。”刘素云淡淡地说。

她心里清楚:在这个家,她住不了太久。

她也不想住了。

06

刘素云第二次住院的消息传来时,三个子女正在各自的家里。

周浩那天下班早,回到家发现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很差。她捂着胸口,额头冒冷汗,嘴唇发白。周浩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胸闷。

周浩打了120,刘素云被送进医院。

医生检查后,脸色凝重:“冠心病加重了,心衰的前兆,需要住院治疗。”

“严重吗?”周浩问。

“不好说。”医生说,“老人年龄大了,加上长期情绪不好,病情发展很快。”

这次住院,丁玉琛第一个赶到,眼睛红肿,像哭过。她坐在床边,抓着母亲的手:“妈,别怕,我在这儿。”

刘素云拍拍她的手:“妈不怕。”

周浩在走廊上打电话,通知董刚:“大哥,妈住院了,你过来一趟吧。

“又住院?”董刚的声音透着不耐烦,“这回什么病?”

“心衰,医生说可能挺不过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丁玉琛也打了电话给何国梁:“妈住院了,你在家看好孩子,我晚点回去。”

何国梁:“你妈的事你能不能别管?你一个闺女,天天往医院跑,你男人不管了?孩子不管了?”

何国梁的声音很大,刘素云在病床上听见了,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

丁玉琛没说话,挂断了电话。她坐在床边,把头低下,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被子上。刘素云伸出手,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没事,妈没事。

晚上,三个子女终于在病房聚齐了。

董刚站在床尾,两手插在口袋里:“医生怎么说?”

周浩把病历递过去:“心衰,要住院治疗,后续还要长期服药。”

“要多少钱?”董刚问。

“先交五万押金。”周浩说。

病房里安静了。只有监护仪滴滴响。

五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三个人的表情,像被火烤了一样难看。

董刚挠了挠头:“我最近真没钱,儿子的学费还欠着呢。”

周浩:“我也紧张,房贷车贷一大堆。”

两人你来我往,像在讨价还价。丁玉琛一直没说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搓在一起。

董刚说:“要不,让妈先住着呢,我们凑点。”

周浩:“我最多出一万。”

董刚:“我出五千。”

丁玉琛抬起头:“我出两万。”

董刚看了她一眼:“玉琛,你没钱,别撑。”

“我能撑着。”丁玉琛说。

董刚和周浩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刘素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她的手攥着被角,攥得骨节泛白,指节都突出来。她在听,一字不漏。

她什么都清楚。

从那天起,情况急转直下。

刘素云的病情加重了。她开始昏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医生查房时私下跟周浩说:“老人情况不乐观,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周浩问:“还有多少时间?

“不好说,”医生摇摇头,“一两个月,也可能更短。”

刘素云在病床上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安静。她看着天花板的眼神,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已经什么都没想。

有一天她跟丁玉琛说:“玉琛,帮我把那个蛇皮袋拿来。”

丁玉琛问:“妈,你要那个干什么?”

“收拾收拾。”刘素云说。

丁玉琛把蛇皮袋拎到病房。

刘素云坐起来,解开袋口,翻出那本存折,还有老宅的房本。

她把这些东西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封面,像抱着最珍贵的东西。

“玉琛,你过来。”刘素云招招手。

丁玉琛走过去,蹲在床边。

刘素云把房本塞到她手里:“这个,给你。”

妈,我不能要。”丁玉琛推辞。

“你拿着。”刘素云语气很轻,但很坚定,“这是妈送你的。”

丁玉琛愣愣地看着手里的房本,泪水涌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

刘素云拉起女儿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玉琛,妈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你了。”

“妈,不欠我什么。”丁玉琛颤声说。

刘素云摇了摇头,没再多说。她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丁玉琛握着房本,在床边坐了许久。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她听见母亲的呼吸声,很慢,很轻,像怕打扰任何人。

她俯身在母亲耳边说:“妈,你好好休息,我在这儿。”

刘素云没回答。

但她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07

周悦生日那天,朱玫在家办了个小派对。

蛋糕水果饮料,孩子们的笑声,气球彩带。整个房子都热闹起来。

周悦穿着新裙子,被小朋友围着吹蜡烛。朱玫帮忙切蛋糕,周浩在旁边拍照。

刘素云从病房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件开衫,手里拄着拐杖,脸色蜡黄,嘴唇没有血色。

周悦看见她了,愣了下,然后继续切蛋糕。

有小朋友问:“那个奶奶是谁?”

“是周悦的奶奶。”有小朋友回答。

你奶奶怎么穿成这样?

周悦低着头,没说话。

她手里的蛋糕叉子停了,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

朱玫看见了,赶紧过来,低声对刘素云说:“妈,你怎么出来了?医生说要多休息。”

“我听见热闹了,出来看看。”刘素云笑了笑。

“你回去休息吧,别累着。”朱玫的语气客气,但笑里藏着不耐烦。

刘素云看了一眼孙女周悦,周悦正背对着她。

她慢慢转身,拄着拐杖往房间走去。

她的背影佝偻着,拖鞋在走廊上拖着,发出“拖……拖……”的声响。

周浩看了一眼门口,母亲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了。他顿了一下,又拿起手机继续拍女儿切蛋糕。

客厅里的笑声,刘素云隔着一扇门都听得见。她坐在床边,手轻轻摩挲着拐杖的把手。她的手背上的老人斑,一块一块,像这些年她受的委屈。

第二天是周末,何思雨来医院看外婆。

丁玉琛带她来的。何思雨站在病房门口,不肯进去。丁玉琛推了她一把:“你外婆在里边,你进去看看。”

“妈,我不好意思。”何思雨扭捏着。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那是你外婆。”丁玉琛急了。

何思雨被推进病房,站在床尾,手里攥着手机。她低着头,叫了声:“外婆。”

刘素云正半靠着枕头,听见这一声,眼睛亮了一下:“思雨来了?坐。”

何思雨在床边椅子上坐下,离得远远的,屁股只沾了一小半椅子,像随时准备站起来走。

“在学校学习怎么样?”刘素云问。

还行。”何思雨回答。

“要好好学习。”刘素云说。

何思雨“嗯”了一声,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在上面划来划去,像在刷什么,其实什么都没刷进去。

丁玉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酸溜溜的。她想说女儿几句,但嘴张了几次,什么都没说出口。

一个小时后,何思雨起身:“妈,我回去了,作业还没写完。”

“我送她回去。”丁玉琛看了看母亲。

刘素云点点头:“去吧。”

丁玉琛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女儿出去了。

病房安静了。

刘素云望着天花板,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着剩下不多的时光。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外面天阴了,像是要下雨。风从窗缝钻进来,呜呜的响,像谁在哭。她听着风声,闭上了眼睛。

到了晚上,护士来查房时发现她醒了,问她:“阿姨,你还没睡吗?”

“睡不着。”刘素云说。

“那我给你倒杯热水吧,喝了好睡。”

护士端了杯温水过来,刘素云喝了一口,润润嗓子说:“护士姑娘,麻烦你……帮我把这份东西复印一下。”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递过去。护士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遗体器官捐献志愿书”。

护士愣住了:“阿姨,这……”

“你帮我复印几份就行。”刘素云说,“我明天要给孩子们看。”

护士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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