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骂我晦气,让我滚回娘家坐月子。我一声没吭,当天就卖了婚房,把公婆撵了出去

分享至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胎就生个带把的这么难?”



走廊上的声音大得不像话。我刚被人从手术室推出来,伤口还疼着,整个人像是被劈成两半又硬生生缝回去的。公公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穿着那双灰扑扑的布鞋,脸上半是嫌恶半是通红,嗓音一点都不压着。

“老顾,你小点声,走廊上全是人。”婆婆扯他袖子,声音是压着的,可她目光扫过我怀里那个裹巾时,也没多热络。

“我嫌丢人!生个赔钱货,顾家这一支到这儿就绝了!”

“爸,念安刚出手术室……”顾磊从我身后冒出来,语气低得像是怕谁听见。

“你闭嘴!你媳妇肚子不争气,你这个当儿子的更不争气!”公公越说越来劲,手指恨不得戳到我脸上来,“晦气东西,回去把月子做了,做完给我滚回娘家去,别把你这一身晦气带进我们顾家的门。”

不知道哪个护士咳嗽了一声。走廊远处有人探头。我靠在病床上,没动,隔着几步看他骂完,一声没吭。怀里的女儿动了一下,小小的嘴巴轻轻哼了一声,像是被吓着了。我低下头,把她的脸往怀里贴了贴。

进了病房,门在身后关上。我从那面铝合金窗的反光里看到自己的脸——苍白,憔悴,头发打着绺,鼻翼上还顶着一块没擦干净的血痂。我盯着自己看了几秒,觉得像个陌生人。然后我摸出手机,找到中介小李的微信,打了一行字:“房子我要卖。今天能约人看吗?”

那边秒回:“今天?苏姐你开玩笑吧?你不是刚生孩子?”

“今天能约吗?”我又问了一遍。

隔了十几分钟他才回:“能是能……下午两点我带人过去。但姐,你再确认一下,真要卖?”

“真要卖。”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了一下眼睛。梅雨季的光从窗子里透进来,灰灰的,照在床头那束百合上。百合是顾磊前天买的,他说等孩子出生,买最好的花庆祝。他确实买了,放在那儿,花瓣边上沾着水珠,像任何一朵“需要完成任务”的花。

下午两点,我提前办出院,在护士台签了一摞字,抱着女儿叫了车回小区。南门口那家房产中介,小李像平时一样迎出来,看见我怀里裹着的孩子,愣了一下:“苏姐,你这……真行?”

“嗯。”

他一边带路一边打电话:“喂,王哥,对,就那套锦绣园三房,业主在,你直接上来看就行……户型图发你了,价格还是那个。”

走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个窗口。窗帘是我上个月刚换的,淡蓝色,平时觉得干净,今天看上去白晃晃的,像一块被人抹平的布。三年前搬家那天,我也是站在楼下,仰着头看那个窗口,心里想的是:这里以后就是我的家了。

我和顾磊认识六年,结婚三年半。恋爱头两年他对我还行,不算浪漫,但踏实。周末陪我逛街,下雨天在公司楼下等,加班到九点会给我买一碗热馄饨放在门卫室。那时候我在北京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薪资不高不低,但养活自己绰绰有余。他回南方老家发展,我犹豫了三个月,辞了工作跟过来。

我妈走的时候我二十二岁。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叫我别急着嫁人,说“房子是命根子”。她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攒了一辈子,留下城东一套老破小。拆迁后分了三套房,两小一大。我卖掉小的两套,加上公积金贷款,在锦绣园买了现在这套三房两厅。

买房的时候,我跟顾磊已经订了婚。顾家那边来看过房子。我永远记得婆婆王秀兰那天站在阳台上,指着那扇落地窗说:“这房子采光好,将来有了孩子,就在这儿放个婴儿床。”她说完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我,“念安啊,这房子既然写你名字,那咱们家磊磊住着,也不算外人了,对吧?”

我没接话。那会儿顾磊在阳台外面抽烟,烟头在黄昏里一明一灭。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我嫁给他,我们住在一起,这房子就是我们的家。

于是搬进新家之后,婆婆住进来了。理由很充分:“你们小两口要上班,谁做饭?谁打扫?我住过来帮衬帮衬。”

我答应了。顾磊当时也点头,说妈过来住几天就回去。后来“几天”变成“几个月”,再变成“顺便把老家的房子租出去了,就长住了”。第三间卧室本来是我的画室,墙上挂了些我画的插画。婆婆住进来的第二天,那些画被收进了纸箱,堆在阳台的杂物下面。

我没怎么说过什么。我妈走得早,我从小好强,总觉得跟什么都能处好。跟公婆处不好是我没本事——这念头像根刺扎在心里,从没拔出来过。

日子就这样过着。公公顾守国在钢铁厂退休了几年,天天喝两顿酒,喝了就在客厅里骂人。嫌菜咸了,嫌电视声音大,嫌“现在的人不孝顺”。他不直接骂我,骂儿子:“你娶回来的是媳妇还是祖宗?饭不会做,家不会理,你看看隔壁小林那媳妇,怀个孕还上班,你媳妇呢?坐个班比皇帝还难伺候。”

顾磊低着头扒饭,附和着嗯了一声。我那时已经怀孕四个多月,孕吐厉害,吃不下多少东西。婆婆端了一碗汤过来放在我面前:“念安,喝点汤,妈专门给你炖的。你爸那人不坏,就是嘴损,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那碗汤喝了。汤里有股说不清的腥味。后来我才知道,婆婆去菜场买的是早上卖剩下的鱼头,因为便宜。

六个月的时候我还在上班。有一天从公司出来,下台阶崴了一脚,胎动得厉害,送去医院观察了一夜。顾磊赶过来,坐在走廊椅子上让我“别怕”。然后他接了个电话,往病房角落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讲了几句,挂了之后对我说:“妈说你一个人住院不方便,她明天过来陪着。”

我说行。婆婆第二天来了,坐在床边的折椅上,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从她当年生孩子多不容易,说到隔壁王婶家儿媳妇生了个孙子,又说到——“你要是这胎生个男孩,妈把攒的嫁妆拿出来给你和磊磊换辆好车。”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有什么问题。直到分娩那天,从产房推出来,我睁着眼睛看到走廊上站着的三个人。婆婆的目光落在我怀里,又很快移开,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公公脸上的褶子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揉皱了的旧报纸。护士说:“是个女儿。”公公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转回来,目光从我脸上滑过我怀里,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字。

“晦气。”

那股气从胃底涌上来。我攥紧床单,没出声。我想起我妈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念安啊,女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嫁错人,是嫁错了还不知道往哪儿走。她走了七年了,这句话我一直记得,可说到底,我从来没往心里走。

下午两点,阳光正好落在客厅地板上。小李领着买家进来,一对四十岁左右的夫妻。女的一进客厅就“哇”了一声:“这房子好亮啊。”

我站在门口,嘴角扯了一下。是亮。采光最好的一面朝南,客厅连着阳台,站在那儿能看见小区中心那棵银杏树。三年来我在这里煮过上千顿饭,等过三百多次顾磊下班,看过无数次婆婆在看电视、公公在饭桌旁打牌。我把窗帘拉开,让阳光整个照进来:“两间朝南,一间朝东。楼下有菜场,门口有公交站,学校和医院都不远。”

他们看了一圈,回到客厅坐下。女的跟老公小声商量了几句,对我说:“挺好的,价格也合适,不过你得给我们一点时间筹首付——”

“贷款能办的话,今天先签意向,定金两万。”我说。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男的点了头。小李去打印合同,我抱着女儿坐回沙发里,摸了摸她的小脸。她睡得很安稳,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

签合同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但笔画没有晃。定金到账的提示音响起,我把合同放进文件袋,送走买家和中介,关上门,又站了一会儿。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钟摆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

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顾磊的西装挂了一排,他在一家汽车配件公司做销售,平时穿不出几回的西服,都是婚宴上穿的。我替他挂好最贵的那套,把柜门合上,又走到婆婆住的那间屋子。她的东西不多,就几件衣服、一个行李箱、枕头下面压着几张存折的公证书。我没有打开看。

我回到自己房间,找出房产证、身份证、户口本,装进包里。然后我把婴儿床搬起来,又提上早就收拾好的一个行李箱——里面全是我的东西,衣服、旧画、几本书、一台旧笔记本。我的全部家当,拢共就装了这一个箱子加两个纸袋。

临出门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茶几上还摆着顾磊喝了一半的茶杯。浴室里有他的牙刷。阳台上晾着他的白衬衫,风吹过来晃了两下。我低头看看时间,下午四点半。估摸着他该下班了。

我没给他打电话。

搬家公司是我提前约好的,师傅五点到,帮我把婴儿床和行李箱搬下楼。我抱着女儿坐在副驾,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六楼那个窗口,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车子开出小区大门的那一瞬间,我的手机屏幕亮起来,顾磊的名字跳了三次,我没接。第四个电话响到第四声,我拿起来。

“念安?你在哪儿?我回来看到门锁了——家里怎么这么乱?我妈打电话说门打不开,你是不是换锁了?”

“顾磊,”我说,“房子我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你……”他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你疯了吗?那是我们婚房!你卖之前连个招呼都不打?你他妈在跟我开玩笑?”

“合同签了,定金收了。”我的声音很平,“买主下个月办过户,你们这两天先把东西搬走吧。”

“搬去哪儿?!”他音量猛地拔高了,“你让我爸我妈搬去哪儿?念安,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产后抑郁了?你先别冲动,我们回家好好说——”

“我不回去了。”我说,“那房子是我婚前买的,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名字。你跟妈说,钥匙我放在物业了,她随时可以去拿。”

电话那头他喘着粗气,突然换了一副腔调,低下来:“念安,我求你了,你别这样。我妈年纪大了,你让她住哪儿去?我爸那人嘴臭你也知道,你跟他计较什么?再说了,你还坐月子呢,你抱着孩子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我说,“反正不是回你们顾家。”

我挂了电话,把他拉进黑名单。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潮湿的声音。我抱着女儿,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那根刺扎在我心里三年多,今天拔出来了,伤口还在,但血止住了。

新住处是我提前租好的,城北一个小区,一室一厅,有电梯,楼下有超市,步行八百米有社区医院。房子不大,但朝南,阳光晒进来的时候,我能想象将来在这儿给女儿煮早饭的样子。搬家师傅帮我把东西搬上楼,我放下婴儿床,铺好垫子,把孩子放进去,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壶咕噜咕噜地响。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我蜷在沙发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顾磊换了个号码打过来,我按掉。过了一会儿,婆婆的号码亮起来,我又按掉。

然后我起身去翻行李箱,准备把明天办过户要用的证件找出来。拉链拉开,衣服散开,底层压着一本深蓝色旧存折,边角有些磨损,是前年替顾磊整理冬衣时,从他大衣内袋里发现的。当时我没多想,随手翻了翻,看到上面的数字愣了一下,又原样放回去了。夫妻之间,有些账不必算得那么清——那时候我是这么想的。

此刻我把它翻开,就着台灯那点光看。第一页是开户信息,顾磊的名字,开户日期三年前,我们结婚前两个月。中间有几页存取记录:三年前某月存了五十万;两年前又存了二十万;一年前取出过三十万,去向不明。最底下那行余额,停在二十八万七千四。

我合上折子,放在膝盖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有一条细缝从灯具边缘蔓延到墙角。我妈走之前,我好像也这么坐着,盯着天花板,护士推着药车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大人擦擦身。我把折子重新塞进行李箱底层,走到婴儿床边,女儿已经醒了,睁着两只眼睛正看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话,又什么也说不出来。我俯下身,把脸贴在她的小脸上。

“念念,”我说,“咱们重新开始。”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拿出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我妈的老家。我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干燥的笑意:“是苏念安吗?我姓陈,你妈妈的旧同事……听说你搬出来住了?方便的话这两天见一面,有样东西要当面交给你。”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又灭。

女儿在我怀里攥住了我的衣襟。小小的手,收得紧紧的。

那个电话挂断之后,我在沙发里坐了很久。女儿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色的光落进来,在墙面投下一道斜斜的影子。我手里还攥着那张旧存折,塑料封皮的边角硌着掌心。

陈先生没再打来第二次。我本来想回拨过去,翻到通话记录,那串号码安安静静躺在屏幕最上面。犹豫了一会儿,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没按下去。

第二天一早,女儿被楼下垃圾清运车吵醒,哭了两声,我起来喂奶、换尿布、烧水洗脸。一室一厅的屋子还没理出个头绪,纸箱摞在客厅角落,衣服挂在阳台那根临时拉好的铁丝上。我坐在床边,一边拍着她,一边给房产中介打了个电话,问过户流程要几天。中介说只要银行那边没问题,两周左右能走完。

“那行。”我说,“我等你通知。”

正要挂电话,我听到门口有敲门声。我放下手机走过去,门在猫眼里露出来的人是顾磊。

他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卫衣,头发没打理,乱糟糟地翘着,眼下一圈发青,像一夜没睡。他隔着一层门板站着,手贴在门边,没再敲第二次。我站在门内,看着他的脸被猫眼镜头压得有些变形。我们之间隔着那道防盗门,就像隔着什么没法绕过去的东西。

我打开门。

顾磊看见我,肩膀松了一下:“念安,你冷静点没有?”

我没让开门口:“你来送钥匙?”

他愣住:“什么钥匙?”

“锦绣园的钥匙。”我说,“我没拿,你自己留着。”

“念安……”他上前一步,声音低了半截,“咱们别这样行不行?我昨晚跟我爸妈谈了一整夜,他们也后悔了,我爸说,那天他就是酒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

“他没喝酒。”我说。

“他那个人你知道的——”顾磊舔了舔嘴唇,伸手来拉我的手臂,我退了一步,他拉了个空,脸色微微一变。

“我妈说,你可以回去坐月子,她照顾你。”他顿了顿,说,“我爸也说了,只要你回去,他以后不说了。”

我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觉得这些话每一句都熟悉。过去三年里,这些话像同一张刻好的光盘翻来覆去地放,每次都是“我爸就是嘴臭”“我妈不容易”“你忍忍就过去了”。我怀疑顾磊自己都能背下来,已经说得像条件反射一样顺溜。

“我不回去,”我说,“那个家我已经卖掉了。”

“你——”他喉咙里鼓了一下,像是在压着什么火气,“你知不知道你干的是什么事?那房子就算写你名,那也是我们婚后住的地方,你卖之前连个商量都没有,你看我打电话你也不接,你知道我昨晚怎么过的?”

“你昨晚怎么过,跟我没关系了。”我站在门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你爸妈住那儿不走,我没法回去。你搬出去吧,别误了过户时间。”

“我搬出去?我往哪儿搬?”他声音拔高了半截,又压下来,嘴角挂上一个干瘪的笑,“苏念安,你现在能耐了,房子一卖就翻脸不认人是不是?我告诉你,那房子你卖不出去——”

“合同已经签了,定金已经收了。”我说。

他脸上的笑像被吹灭的蜡烛一样熄了下去。他站在那里,逆着走廊窗子透进来的光,五官有些模糊。有那么几秒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合上,最后把目光越过我肩膀,看向屋里。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住这种地方?”他语气里那点居高临下又冒出来了,“楼下连个保安都没有,楼道里一股味儿。”

“住得挺好的。”我说,“有电梯,有阳光,楼下有超市。”

他冷笑了一下,幅度不大,跟鼻息一起出来的。

“行,你住着吧。”他说,“我看你能撑几天。”

他转身就走,走到电梯口又停下来,没回头,扔下一句:“你要是哪天想通了,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不换号。”

电梯门打开又合上。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顶上那盏日光灯滋滋地响。我关上门,背贴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怀里的女儿哼哼了两声,我低头看她,她又闭上眼睛睡着了,小脸肉嘟嘟的,嘴角像带着一点点笑意。

那一整天我都在收拾屋子。纸箱拆开,衣服挂进衣柜,旧书摆上书架最底一层。我妈留下的那几本旧笔记我放在床头柜里,捆着红绳的那一沓信件没有拆,用牛皮纸袋装着,塞进抽屉最深处。傍晚的时候,我喂完孩子,坐在沙发里给陈先生回了条消息:陈叔,今天白天有点忙,不好意思没回你电话。我后天下午有空。

消息发出去大概十分钟,他回了:行,后天下午三点,城南老茶庄二楼梅间。我等你。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在便签纸上记下地址,贴在冰箱门旁边。那天晚上顾磊没再打电话来,我把他拉黑之后,他换了两个新号码打进来,第二个我接了,他正在电话里压低声音说“念安,你再给爸道个歉这事就算——”,我听完这句话,按了挂断,又拉黑了一个。

第三天下午两点半,我推着婴儿车出了门。小区门口没有出租车,我往前走了两条街才拦到一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婴儿车里裹成一团的女儿,语气带着笑:“这么小就带出门了?”

“嗯,办点事。”

老茶庄在城南一条旧街上,门面不大,木牌子都斑驳了,门口挂着一幅褪色的招牌帘。我推着婴儿车进不去楼梯间,服务生帮我把车提到二楼,放在包间门口。推门进去,那个自称姓陈的男人已经坐在里头了。

他五十多岁,头发灰白但梳得整齐,穿一件浅蓝色短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一块旧老式机械表。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目光先落在我脸上,打量了一会儿,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念安?你跟你妈妈长得真像。”

我拉开椅子坐下:“陈叔。”

他帮我把茶倒上,又把桌上的点心往我面前推了推:“你妈走那年,我去医院看过她。你还记得我吗?”

我脑子里模糊地闪过一个身影——病房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手里拎一袋苹果,站了一会儿又走了。我妈当时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望着门口的方向,眼睛潮潮的。我那时以为那个人是学校领导来慰问的,没多问。

“有点印象。”我说。

他点点头,从手边拿过来一个帆布袋,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那个袋子不大,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头是旧的黄铜质感的,上面挂着一个小钥匙扣,是个褪色的木雕,看着像个生肖属相。

我没伸手去接,先问了一句:“怎么找到我的?”

“你妈走之前给我留过话,说你将来要是遇到难处,让我把这东西交给你。”他倒了一杯茶,啜了一口,顿了顿才说,“我打你电话打了大半年,去年你换了号,我托人问了几个以前学校的老同事,才打听出你现在在锦绣园。打过去是个男的接的,说他在忙,让我有空再打。”

我愣了一下。去年有一阵子顾磊确实拿过我手机,说改什么设置,那时候我没留意。

“后来我听说你搬出来了,才托中介那边确认了一下地址。”他看着我说,“你别多想,我跟你妈没有别的关系,就是同事。她以前在小学教数学,我在教体育,校运动会的时候一起搬过器材。”

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目光坦荡。我信了。

我打开那个帆布袋的拉链,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我抽出来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存单,我妈的名字,银行开的整存整取单,金额五十万,到期时间标注在两个月之后。

我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一时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透进来,在纸面上折出一道柔和的暖光。我妈一个小学老师,工资不高,供我上了大学,又攒下那套老房子。她走的时候没留什么贵重东西,只有老房子换来的三套拆迁房——两套我卖掉了,一套就是锦绣园那套婚房。这三套房她是闭着眼过户给我的,一分钱没在公证处多留。

可这张存单让我突然明白,我妈还攒了别的东西——一笔她从来都没告诉过我的存款。

“你妈攒了很多年,”陈叔开口,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那时候她舍不得吃穿。中午别的老师叫外卖,她吃自己带的饭盒,有时候就一个馒头加一碟咸豆角。学校发放的节假日补贴她都存着。她说念念结婚要用钱,不能让她像妈当年一样受穷。”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下来。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墙上挂着的石英钟走了一下,咔一声。

我低下头,指尖按住存单边角,没让它被风吹动。

“这是你妈的心意。”陈叔说,“你收好。密码是你生日。”

我点了点头,把存单重新装回信封,放进帆布袋里。女儿在婴儿车里动了动,哼唧了两声,我弯腰把她搂起来。她醒着,眼睛转来转去,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不说话了。

我抱着她坐回椅子里,抬起头:“谢谢您,陈叔。”

他摆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用谢。你妈走之前还是那句话,说她这辈子没别的盼头,就盼着你日子过得好。”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还有件事——你妈走那几年,是不是有人替你在老房子那边办过什么手续?”

“手续?”我皱眉,“什么意思?”

“她走以后那套老房子不是拆迁了吗?按理说户主名字变更应该走你这里。但我听我同事说,当年拆迁办那边好像有人拿着你签字的委托书去办过事,经办人不是你本人。”他看着我,目光带着一点探究,“你还有印象吗?”

我握着女儿的手僵了一下。那套老房子拆迁的事,几乎全程都是顾磊在跑。他说他认识街道办事处的人,能少跑几趟,让我安心养胎。我当时只觉得他体贴,没多想过其中任何一个环节。

陈叔没再多说,只补了一句:“我也就是提个醒。拆迁那事儿过去好几年了,你现在把房子卖了,有些手续可能还要重走一趟,多留个心。”

我点头,把那个帆布袋抱在怀里,站起身来。他送我下楼,目光一直落在我女儿身上,忽然说:“长得跟你小时候真像。”

他说完冲我点点头,转身走回巷子里,脚步不快不慢,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我抱着女儿站在路边,午后的风吹过,带着一点树籽的干涩味道。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帆布袋,又想了想陈叔那句话——拆迁办那边,有人拿着你签字的委托书去办过事。

当年拆迁那阵子,我确实签过一份委托书。顾磊拿给我的,说需要房主的身份证复印件加一个签名,他替我去街道盖章。我连内容都没仔细看就签了。那时候我怀孕四个月,妊娠反应重,总想睡觉,坐在沙发上歪着头看他把文件折叠好塞进衬衫口袋,心里想的是:他真上心。

风从我脸上吹过去,太阳晃了一下。我在路边站了很久,直到女儿在我怀里扭了扭,我才回过神来,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到家后我把存单锁进床头柜里,又打开手机翻出了拆迁那年顾磊发给我的几条聊天记录。他说:拆迁办的人真难约,排队排了一个小时,总算办完了。末尾还发了一个“搞定”的表情。我当时回了一个“辛苦了”。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又关掉了手机。女儿在婴儿床上睡得正香,口水把垫单洇湿了一小片。我拿纸巾替他擦了擦,她的手无意识地抓住我的手指,小小的拳头,力气还挺大。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收到小李发来的微信:苏姐,买主那边问能不能提前半个月办过户,他们孩子要落户读书。

我想了一下,回他说:行,我明天把证件带过去。你跟他们约时间。

发完之后,我看着屏幕静了静,又给顾磊那条拉黑的名单里翻出来,暂时解除了屏蔽,发了一条消息:你妈当年去拆迁办代办手续的时候,除了身份证明,还拿过什么文件?

消息发出去,过了一两分钟,他回了:你在说什么?我妈什么时候去拆迁办办过手续了?

我说:三年前,城东老房子拆迁。你说委托书是你办的,你说你妈陪你一起去过窗口。

他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回:哦,那事啊。都是我办的,我妈没去。

我又问:你办的那份委托书,为什么不是我本人去的?

他回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只看到下面那行小字:语音00:14。他大约是发完之后觉着不对,又撤回,重新打了一段文字:念安你什么意思?大半夜的不睡觉就翻旧账?房子你都要卖了还扯这些有的没的。

我没再回他。他把那条语音撤回了,我却觉得他真正想说的那半句,也许就藏在没发出来的那几毫秒里。

窗外听见远处火车进站的汽笛声,拉得长长的。我靠在枕头上,女儿贴着我的胸口睡着,呼吸浅浅的,带着孩子身上特有的奶腥气。我看着天花板那条从灯具蔓延到墙角裂缝,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卖掉那套房子的速度太快,快得连顾磊都来不及拦住。他昨晚在门口跟我说“那房子你卖不出去”的时候,语气里那点笃定,不只是嘴上逞强。

他在笃定什么,我当时不知道,现在好像摸着一道边了。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贷款合同、购房发票、户口本和身份证去了中介公司。小李打印了一叠新表让我签字,正签着,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婆婆王秀兰发来的短信,不知道她从哪儿拿到了我的新号码。

信很短,一行字,像句摘抄的座右铭:“念安,你妈当年要是知道你把家拆了,在地底下都不得安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签字。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像窗外那棵老榆树被风吹动的声音。

签完字,我把文件整理好递给小李。小李接过去时多看了我一眼,小声问:“苏姐,你脸色不太好,刚出月子,别操心太多。”

我摇摇头,说没事。

从店里出来,我抱着女儿站在路边,阳光很白,照着人脸发花。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棵树,被人从土里连根拔起来,根须上带着泥,又被人扔在水泥地上。可风一吹,那些根须碰到水汽,又会从焦边生出一丁点绿色的芽来。

中午的时候,顾磊又换了个号码打过来,我照例没接。下午三点,他的微信冒出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他爸妈,还有那间锦绣园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碗红糖汤圆,婆婆端坐着,公公坐在沙发另一头,脸朝别处。照片配了一句话:念安,妈说你还是回来的好。一家人在一块儿,日子才叫日子。你要是嫌爸说话难听,妈让他给你赔个罪。

我没回。他把消息撤回了,过了几分钟又发了一遍,像是等着我回点什么。那张照片被我反复看了两眼,注意到一个细节:客厅窗帘换过了,不是我买的那条淡蓝色,换成了一条深褐色的,边角还带着褶皱,像是临时挂上去的。

我不由地想,他搬走那么快,窗帘是谁挂的。

当天傍晚,我推着婴儿车去楼下超市买酱油和挂面。结账时碰到住隔壁单元的一个大姐,也是带孩子的。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和婴儿车之间来回扫了扫,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干笑了一声:“搬家啦?之前听说你们家要卖房子,还以为别人乱传呢。”

“卖了。”我说。

她点点头,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纸巾放进篮子里,忽然压低了声音:“你老公前两天来找过我们家老王,问我们家楼上那套空房还有没有在租,说是马上要搬过来。我说那不正好嘛,住得近,一家人还能有个照应——”

我提着袋子站在收银台前面,没有接话。收银机嘀的一声响,扫码、付钱、找零。大姐走了我才缓过一口气。

他从锦绣园搬出来,搬到离我两条街的地方住。这不是“照应”。这是把自己钉在我周围,等着看,等着等,等着我低头。

我回到家里,把挂面放进橱柜,把酱油摆上灶台,然后在厨房的窗边站了一会儿。夕阳斜斜地照进来,在瓷砖上拉出一道橘色的影子。女儿在客厅的婴儿床里咿咿呀呀地自说自话,像是在跟谁聊天。

我走进客厅,把她抱起来。小身体软软地倚在我怀里,像一块还带着温度的面团。

“念念,”我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自己都觉得有些哑,“妈有点累。”

她当然听不懂。她只是眨了眨眼睛,用小手掌拍了拍我的下巴。拍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那天晚上临睡前,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那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的座机。我看了一眼,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有点干涩的老男人声音:“苏念安?我是你公公。”我握着手机没说话,那头又说:“你把这房子卖了,把我跟你妈撵出去,你觉着这日子你能过安稳?”

我把听筒从耳边拿开,按下了挂断。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石英钟走动的咔咔声。我把手机放到枕边,躺下来,女儿睡在我旁边,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得像一阵慢慢落下来的潮汐。

我闭着眼睛,听着那潮汐,一直到后半夜才睡过去。

凌晨四点,我又醒了。女儿贴在旁边睡得正沉,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的,路灯还没灭。我侧过身,拿过手机,点亮屏幕,又看到顾磊昨天晚上撤回的那条消息。他后来又用那个号码发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只看到屏幕上的提示条,就把它划掉了。

但我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陈叔那句话:拆迁办那边,有人拿着你签字的委托书去办过事,经办人不是你本人。我把手机翻到相册,往下滑了很久,找到三年前保存的一张照片。那是老房子拆迁前后,我挺着四个多月的肚子站在围墙外面,顾磊拿手机拍的。他当时说留个纪念,我笑得有点傻,孕妇服穿在身上的效果像一个套着麻袋的气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放大又缩小,最后还是关掉了。有些东西,翻出来看的时候觉得挺正常,可一旦换了角度看,就像同一条河,站在不同岸上,看到的波纹完全不一样。

早上喂完奶,我抱着女儿去了一趟街道办事处。老城区拆迁的手续档案都在街道档案室,以前我妈那些老邻居办事都在那儿。我自己也没去过几回——拆迁那阵子都是顾磊在跑腿,我几乎没进过那道门。窗口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扎马尾辫,正对着电脑敲什么表格。我递上身份证和户口本,问她能不能查一下当年城东那片老房子拆迁的委托办理记录。

她抬起头来看我一眼:“那个片区的档案都归街道办存档,我帮你翻翻。”她敲了一会儿键盘,又翻了几个文件夹,然后抬起头,微微皱眉:“查到了,不过这个委托书的经办人,不是你本人啊。”

我站在窗口前,握着婴儿车的推把,指腹贴着塑料把手,凉意顺着掌纹渗进去:“我知道。”她看看我,又看看屏幕,翻到附件扫描件的那一页,把显示器转过来,指着上面签名的位置,说:“底下签字是你丈夫顾磊,上面还有你按的手印。当时窗口那边确认过,说是本人同意的,代签加指纹确认就行了。”她顿了一下,“你当时怀孕,行动不便,本人不能到场的话,家属代办也是符合流程的。”

我说:“谢谢。”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不过档案里有一份补充协议,签的时间比你搬进新房晚了差不多两个月,内容是委托顾磊对老房子拆迁所得补偿作二次分配处置。这份协议上有你的签名,但是没有指纹。”

我弯腰去推婴儿车,手在把手上停了一下,声音压着那片忽然涨上来的潮水:“那对方是谁,协议里写的什么内容?”

“协议内容不能随便调出来看,要街道开证明再加房主本人申请。”她顿了顿,“不过签名我看了一眼,最后署名是你。”

我推着婴儿车走出大门。街道办事处的台阶不算高,我一步步走下来,阳光照在后背上,有点发烫。女儿在车里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嘴唇沾着一点奶沫,像一朵刚刚闭拢的小花。

我在台阶下面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三年里,我可能错过了一些非常细小的缝隙。它们像墙缝里的草籽一样,因为我没看,就一直悄悄长着,等到根部撑开砖缝的那一刻,我才发现整面墙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下午我接到小李的电话,说买主那边约了后天下午两点,在不动产登记中心办过户。他说:“苏姐,你没忘吧?带齐原件。”我说行,挂了电话,又坐了一会儿,翻出手机上顾磊那个聊天框。他昨天撤回那条消息之后,又发来一条语音,我没点开过。此刻我盯着那条语音条,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了下去。

手机里传来他的声音,语气像刚喝完酒,又像在哪儿把自己灌得半醉:“念安,那笔钱,我是替你留着应急的。你妈留给你那张存单的事,我早就知道。你说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手上有点钱跑得动,可你也不能拿房子出气啊。房子卖了,你住哪儿?孩子以后上学怎么办?你冷静下来想一想,你要是真想搬,咱再买一套也行。”

语音到这儿就断了。我盯着那个已经灰色的播放键,发现他还截了一张图发过来。图片上是一本银行存折的封面,户名写着苏念安,金额处遮掉了。他配了一句话:念安,你妈的存单我帮你看着,你不要乱动。

他看到存单了。

我捏着手机,心里那根弦忽然绷紧,像被人从背后拉了拉,却没有断。存单一直锁在我床头柜里,是我妈留给我的。他什么时候看过?他进过我这间出租屋?还是说他翻过我的包?

我想起昨天出门之前,卧室门虚掩着,窗帘被风掀起一角。我走的时候没锁窗户,小区老楼,窗户锁扣是坏的,一直没修。

我握着手机,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把窗户彻底关死,从里面拧上了那个没坏的新锁扣。又蹲下来,把床头柜里那张存单抽出来,叠好,放进女儿婴儿床垫子下面压着。

下午四点多,我抱着女儿走出小区,顺着街边走了约二十分钟,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停下来。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第三公证处驻点办事处。我走进去,在窗口问,如果要调取五年前一份拆迁补充协议的公证副本,需要什么手续。窗口里的中年女人推了推眼镜:“有具体日期吗?协议编号有吗?”

我说没有,只有大概的时间和涉及的主体。女人低头翻了翻什么,又问:“当事人是你本人吗?”

“协议上签的名字是我。”我说,“但我本人没签过。”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像有一点我不太想读懂的意味,然后说:“那得走法律程序,以你名义申请调档。需要填一份表,附身份证明,还有情况说明。”她把一沓纸从窗口递出来,“你填完了递回来,流程大概要七个工作日。”

我接过表格,没再说话。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自己签的名字不像你自己的,可以先去鉴定机构做笔迹比对,后续复议流程用得上。”

我点了点头,把表格对折,放进口袋里,推着婴儿车走出办事处的门。傍晚的太阳斜在楼顶边缘,把整条街染成一种发旧的橙色,像旧照片没曝干净光的那一层。

当天晚上,我把女儿哄睡之后,坐在客厅的折叠桌前填那份表格。屋里只开着台灯,光落在纸面上,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响。写到“签署文件名称”那一栏,我停下来,笔尖悬着,不知道该写什么。我到现在还不知道那份补充协议具体是什么内容。我只知道它在档案里躺着,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按着指纹,表示我同意了对老房子拆迁补偿款作二次分配处置——可我根本没签过。

我放下笔,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窗玻璃上影影绰绰映出我自己的脸,比出院那几天稍微圆润了一点,但眼底还留着阴影。我端着水杯回到桌前,坐下去,正要继续填,忽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本地座机号码,陌生。我接起来,那边背景有些嘈杂,像有什么人声在远处起落。片刻之后,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开口了:“是苏念安姐吗?”

“我是,你哪位?”

“我是……”她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我是顾磊他们公司的会计,陈晓彤。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有些话想跟你当面说。就是关于你们家那套老房子拆迁款去向的事。”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那边的人大概以为我准备挂电话,急促地补了一句:“我不会害你。我手里有账目记录,你出来一趟,我把东西给你看。”

空调外机的声音嗡嗡响着。我看了女儿一眼,她还睡着,手指蜷着,搭在枕巾边缘。

“你什么时候方便?”我问。

“明天下午四点,城东那个老公园北门,有一家茶座,叫听雨轩。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我说知道。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桌面,折好那半张没填完的表格,塞进抽屉里。正在想明天该怎么安排女儿的时候,门口的走廊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刻意放慢了、压着走过来的。我抬起头,门底下那道缝隙里,看见一双旧布鞋的鞋尖,正正地停在那里,没有动。

付费解锁全篇
购买本篇
《购买须知》  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
相关推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