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二分,村口的监控拍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画面。
宝儿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一步一步走出院子。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走路的样子很僵硬,像是在梦游,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线。
郑德贵在隔壁屋打着鼾,睡得死沉。他什么也没听见。
没人听见,没人看见。
等早上六点,郑德贵端着稀饭推开宝儿的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小棉袄挂在衣架上,拖鞋摆在床边,人不见了。
他从村头找到村尾,从茅房找到鸡窝,没有。
给儿子打电话,郑建国说“爸你再找找”,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郑德贵蹲在门槛上,手心开始冒汗。他忽然想起昨晚那碗蛋羹,蛋壳上一个裂缝,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股腥臭味还在鼻子里。
他知道,他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昨天上午上了那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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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月底的雨终于停了。
太阳一露脸,山上的笋子就跟疯了似的往外冒。郑德贵在家闲不住,背了个蛇皮袋,踩着稀泥往半山腰爬。
他今年六十,干了一辈子农活,身子骨还算硬朗。唯一的毛病就是膝盖不太好,阴天下雨就疼,上山的路上走得有点慢。
山路滑得很,前两天下雨留下来不少泥坑。
郑德贵穿着那双解放鞋,鞋底的花纹都快磨平了,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他一只手扶着竹子,一只手抓着蛇皮袋,一步一步往上挪。
毛竹林在半山腰,再往上就是老林子了。
那边的笋子嫩,炒腊肉最香。
郑德贵想着宝儿这两天胃口不好,吃啥都挑,城里买的菜不新鲜,山里的笋子不一样,又嫩又甜,小孩子应该爱吃。
他那点心思全在孙子身上。
宝儿今年六岁,在镇上上幼儿园大班。
爹妈都在县城打工,忙得很,平时就把孩子放在乡下给他带。
郑德贵对这个孙子疼得不行,家里再穷,吃的用的都先紧着宝儿。
上个月宝儿说要吃草莓,他去镇上买了二十块钱的,自己一个都没舍得吃。
爬了快一个小时,快到毛竹林的时候,郑德贵忽然看见路边枯叶堆里有什么东西。
他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扒开枯叶。那些叶子湿漉漉的,沾满了泥土。他扒开一层又一层,终于看见了。
是一窝蛋。
八个,整整齐齐地窝在枯叶底下,看着比他平时买的鸡蛋大一圈。青灰色的壳上全是黑点子,密密麻林的,像是画上去的一样,看着有点瘆人。
郑德贵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种蛋。
他伸手摸了摸,壳还是温热的,应该刚下不久。
他又闻了闻,有股淡淡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像是草,又像是泥。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一棵老松树的枝桠上,有一个空了的鸟窝,看起来像是不久前才弃的。有几根黑色的羽毛挂在树枝上,风一吹,轻轻晃动。
郑德贵琢磨了一下。山里的野鸡蛋他见过,不是这样的。野鸭蛋他也见过,个头比这个大。这蛋他叫不上名,心里有点拿不准。
他想起了年轻时候听村里老人讲过,山上有一种怪鸟下的蛋,上面全是黑斑,叫“蛇蛋”,碰都不能碰,不然要倒霉。
但也有人说那是野山鸡下的,补得很。
他蹲在地上,盯着那八个蛋看了很久,心里反复掂量。
最后他还是伸手了。
“山里的东西,还能有毒?”郑德贵嘀咕了一句,把蛋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兜进了蛇皮袋里。他的手很轻,怕碰碎了。
八个蛋,沉甸甸的。
他继续往上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棵老松树。树枝上有个黑影一闪而过,他没看清是什么鸟,只看见一道影子飞走了,快得像一阵风。
郑德贵没多想,继续挖他的笋。
笋子挖了一大袋,他蹲在山上歇了口气,点了根烟。山风一吹,挺凉快的。他的烟是自己卷的旱烟,劲大,抽一口呛得慌。
他想着宝儿晚上放学回来,能吃上一碗热乎乎的蛋羹,心里就高兴。
他还想着,等周末了,带宝儿也上山来转转,让他看看山里的风景,别老是在屋里看电视。
这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八个蛋会把他这个家搅得支离破碎。
02
下午四点半,郑德贵到家了。
他把笋子倒在地上,用清水冲洗干净,码在篮子里晾着。又把那八个野蛋小心翼翼地放在灶台的碗里,又洗了一遍。
洗的时候他发现,打头一个蛋的壳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大概有手指甲盖那么长。
他凑近了闻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有点腥,还有点酸,像是什么东西坏了。
郑德贵犹豫了一下。裂了壳的蛋容易坏,这个他知道。但这八个蛋是一窝的,扔一个可惜了,别的看着又好好的,光溜溜的,没什么异样。
他想了想,还是没扔。
“等会儿多煮一会儿,杀菌了就好。”他心里这么想。
农村人过日子,讲究个不浪费。
郑德贵一辈子节俭惯了,让他扔东西,比割肉还疼。
他年轻时候吃过苦,知道一粒米一棵菜都来之不易。
现在日子好过了,但骨子里的习惯改不了。
他看了看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宝儿就放学了。他端了一锅水,把八个蛋全下了进去,盖好锅盖,生火煮。
火苗舔着锅底,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泡。蒸汽升起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在灶房里弥漫开。
郑德贵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上,一边看着火一边抽烟。
他想着煮好了凉一会儿,等宝儿回来正好能吃。
他还想着要不要去村口小卖部买瓶酱油,蘸着吃香。
大概煮了二十分钟,郑德贵掀开锅盖,用筷子捞了一个出来,在水里冲了冲,剥了壳。
蛋清看着还行,白白的,但蛋黄的颜色不太对,是那种暗红色的,带着一股浓重的腥味。比平时买的鸡蛋蛋黄颜色深得多,看着就不太正常。
郑德贵皱了皱眉,还是咬了一口。
难吃。
比村里卖的那些洋鸡蛋差远了,又苦又涩,还有股怪味。他嚼了两口,差点吐出来,但还是咽下去了。他咂了咂嘴,那股苦味在舌头上化不开。
“山货就是这个味道。”他安慰自己。
吃了大半个,他把剩下的放回锅里去,心想再闷闷,等会儿凉了说不定好一点。
又等了两个小时,天都黑了。郑德贵觉得没啥事,就是嘴巴里一直有股怪味道,有点麻。他没有不舒服,也没有肚子疼,就是舌头有点发木。
他想,看来这东西能吃。
七点多,宝儿被校车送回来了。车门一开,宝儿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老师奖的小红花,看见郑德贵就跑了过来。
“爷爷!”
郑德贵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一把抱起宝儿,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宝儿也笑了,小手搂着他的脖子,热乎乎的。
“宝儿,爷爷今天给你弄了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
“你猜。”
“糖葫芦?”
“不是,比糖葫芦还好吃。”
“巧克力?”
“也不是,是蛋。”
“蛋有什么好吃的,我不喜欢吃蛋。”宝儿嘟着嘴。
“这不是普通的蛋,是山里的野蛋,可补了。”
宝儿眨着眼睛,想不出来。
郑德贵把他放下来,走进灶房,捞了一个蛋出来,剥了壳,用碗盛着,端到桌上。
宝儿凑过去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又把手指放到嘴里尝了尝。
“爷爷,这是什么蛋?怎么这么小?”
“山里的野蛋,补得很。”
“哦。”
宝儿抓起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脸上的笑容没了。
“爷爷,好苦。”宝儿皱着眉头,把蛋拿在手里,不想吃了。
“苦啥,山里的东西就是这个味。”郑德贵哄他,“吃吧吃吧,吃了长个子。”
宝儿又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差点噎住。他赶紧喝了口水,抬头看着郑德贵,眼睛都红了。
“爷爷,真的不好吃,我想吐。”
郑德贵心疼了。
他接过宝儿手里的蛋,咬了一口,确实难吃。但他想着山货本来就是这味道,营养成分在就好了。
“那宝儿吃一半,剩下爷爷帮宝儿吃。”
宝儿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地咬着,吃了大概半个蛋。剩下的,郑德贵两口吃完,连壳都舔得干干净净。
那八个蛋,宝儿吃了不到一个,其他全进了郑德贵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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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八点,郑德贵给宝儿洗了脸洗了脚,哄他上床睡觉。
他把宝儿掖好被子,坐在床边拍着他,嘴里哼着老掉牙的调子。那是他小时候他妈唱给他听的,调子都跑得没边了,但宝儿听着听着就安静下来了。
宝儿眨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忽然说了一句:“爷爷,那蛋里住着鸟。”
郑德贵愣了一下,没当回事,笑着说:“那不是鸟,那是蛋,煮熟了就是饭。”
“它说它有翅膀,会飞。”
“行了行了,别乱想了,快睡觉。”
宝儿闭上了眼睛,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郑德贵没听清,以为是小孩子说梦话。
他关了灯,走出去,把门带上。
院子里很安静,月亮很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郑德贵坐在门槛上,点了一根烟,望着月亮发呆。
隔壁王婶家养的那只大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村口有人说话的声音远远传来,听不清说什么。
他打了一个哈欠,觉得有点困。
那困意来得很快,像是被人按了开关,眼皮子跟糊了胶水似的。他掐了烟,站起来往回走,觉得脚有点软,头有点昏。
郑德贵没当回事,以为是走山路走的。他爬上了炕,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竹林里,竹子上全是黑点点的蛋,密密麻麻的,看得他头皮发麻。他想走,却走不动,脚像被黏在地上一样。
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叫,像是鸟叫,又像是小孩在哭。
然后他看见宝儿从竹林那头走过来,光着脚,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嘴里不停地说:“爷爷,我要回家了。”
郑德贵想喊他,喊不出来。
他想去拉宝儿,手却伸不过去。
然后他就醒了,浑身是汗。
天还没亮,月亮还在。窗外有风吹进来,凉飕飕的。郑德贵喘了几口气,翻了翻身,又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睡着的时候,隔壁屋里发生了一件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凌晨三点,宝儿醒了。
他睁开眼睛,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来,像是一个被拉线牵的木偶。他的眼睛睁着,但眼珠子一动不动,看着前方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他下了床,穿上棉袄,系上扣子。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有条不紊,就像白天清醒的时候一样。
他打开门,光着脚,一步一步走出院子。
月亮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地上有水坑,他踩过去,脚底板沾满了泥巴,但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
他走过村口,走过那棵大槐树,走过王婶家的院墙,走上通往山上的路。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什么也没看见。
他脑子里的画面,是一棵很大很大的松树。
一棵会说话的树。
04
早上六点,郑德贵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觉得脑袋还有点昏,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站起来,走进灶房,热了热昨晚剩的粥,盛了一碗,端到宝儿那屋。
推开门,屋里没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小棉袄挂在衣架上,拖鞋摆在床边,整整齐齐的,像是在等他来。
郑德贵愣了一下,以为宝儿早起去厕所了。他把碗放在桌上,转身去茅房看。
茅房的门开着,里面没人。
“宝儿?”郑德贵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在院子里找了一圈,鸡窝看了,柴房翻了,没有。他又跑到后院,把猪圈、菜地都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他开始有点慌了,跑到村口,看见隔壁王婶正在喂鸡。
“王婶,你看见宝儿没?”
王婶抬头看他,摇了摇头:“没有啊,我天没亮就起了,没见着有小孩出门。”
“你确定?”
“我还能骗你?你看看你家门口那地,湿漉漉的,小孩要是踩过去,肯定有脚印。我刚才扫院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新脚印。”
郑德贵一听,心里更慌了。
他又跑回家,这回把柜子衣柜全翻了一遍。
宝儿的小书包还挂在门后边,玩具枪搁在枕头边上,作业本摊在桌上,铅笔还搁在作业本上,像是写了一半突然停下来的。
唯独人不见了。
他蹲在门槛上,手哆嗦着掏出老年机,给儿子郑建国打电话。
电话响了八声,没人接。
他再打,还是没人接。
郑德贵的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掉地上。他使劲回想昨天晚上,宝儿是什么时候睡的,睡前吃了什么,说了什么。
那碗蛋羹。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后背一下子就凉了。他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转圈。
他又给郑建国打了一遍,这次通了。
“喂,爸,一大早打啥电话,我在工地上忙呢。”
郑建国的声音带着不耐烦,旁边有机器的轰鸣声。
“建国,宝儿不见了。”
“啥?”
“宝儿不见了,我早上起来他就不在屋里了,我找了村子里所有地方,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你再找找,他是不是自己跑出去玩了?小孩子哪有不贪玩的。”
“找过了,都找过了,没有。”
“那你去王婶家问问。”
“问过了,她说没见着。”
“去学校问了没?”
“校车还没来呢。”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郑建国说了句“我马上回来”,就挂了。
郑德贵握着手机,蹲在院子里,看着朝霞一点点从山头爬上来。
他心里慌得厉害,浑身上下都在冒冷汗。他想起昨天晚上的梦,想起宝儿说的那句话,想起那碗蛋羹。
他想,宝儿会去哪儿呢?这孩子胆子小,从来不敢一个人走远的。上回他一个人去村口小卖部买糖,都是犹豫了很久才去的。
他看了一眼山的方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那山。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他觉得宝儿可能上山了。
但他又想不通,宝儿为什么要上山?山上有啥?他又不认识路。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宝儿说的那句话。
“爷爷,那蛋里住着鸟。”
郑德贵打了个冷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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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八点整,校车来了。
司机按了两声喇叭,等了五分钟,没人出来。他又按了两声,还是没人。他打了郑德贵的电话,郑德贵说孩子不见了。
司机赶紧跟幼儿园汇报,幼儿园那边直接报了警。
刘志强来得很快。
他是镇派出所的副所长,四十出头,办过不少案子,经验很老到。他一头短发,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对讲机,一下车就直奔郑德贵家。
郑德贵坐在门口的水泥地上,魂不守舍,两手抱着头。
“大爷,你孙子什么时候不见的?”
“早上,我起来他就不在了。”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九点多钟,我哄他睡的。”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要去哪儿?”
“没有。”
“他有没有什么异常?”
郑德贵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了想,还是没说那碗蛋羹的事。
刘志强看了看他家的大门,又看了看院子。地上有残留的水渍,门口有几个脚印,大人的。
“监控呢?你们村有没有监控?”
“村口那家装了,就朝着这边。”
刘志强马上让辅警去调监控。
十分钟后,监控画面被调了出来。
所有围过来的人都凑了过去,盯着那块不大的屏幕。
刘志强让人快进到凌晨三点。
画面里,宝儿从屋里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看见了,但没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宝儿穿着一件薄棉袄,没穿鞋,从大门走出来,一步一步往村口走。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眼睛是睁着的,但看起来又像是闭着的。
他的脚步很稳,一点也不像是在梦游。
郑德贵凑近了屏幕,眼睛都瞪圆了。
“他……他怎么起来了我都不知道。”
刘志强没说话,盯着屏幕看。
画面里的宝儿走到村口,忽然停了下来。
他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足足站了两分钟。
那姿势不像是小孩发呆,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然后他转身,走上了通往山上的路。
刘志强指着画面里的宝儿,问郑德贵:“他以前梦游吗?”
“没有,从来没有。这孩子睡觉很老实的,一夜睡到大天亮。”
“昨天他吃了什么?”
郑德贵犹豫了一下,脸一下子就白了。
“我……我给他吃了几个野蛋。”
“什么野蛋?”
“我昨天上山挖笋,在竹林里捡的,八个,青灰色黑点点的。我煮熟了给宝儿吃。”
刘志强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吃了吗?”
“吃了,我都吃了,宝儿就吃了半个。”
“你现在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没有,就是头有点昏,嘴巴里还有股怪味。”
刘志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屏幕。画面里的宝儿还在往山上走,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小。
“大爷,你先别急,我们马上让人上山搜。”
他转身对旁边的辅警说了几句,辅警立刻拿起对讲机呼叫。
郑德贵站在旁边,嘴唇在发抖。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会儿要是把那个裂了壳的蛋扔了就好了。
但现在说啥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