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孩子放学,看见女儿被年级主任剪成了光头,我气得手抖但没说话,第二天学校开表彰会,我拿着剪刀就上了台,她吓得脸都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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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我在校门口等丽丽放学。等到学生走光了,还不见人影。有同学说,她被年级主任叫走了。

我寻到办公室门口,隔着半开的门缝,看见丽丽跪在地上,一枚一枚地捡头发。李春梅手里握着剪刀,嘴里还在数落。

我推开门冲进去。李春梅笑了笑说:“正好,你养的好闺女。”丽丽哭着抱住我:“妈,咱们回家。”

我拉着女儿转身出门,一句话没说。

那晚我去了校长家,去了教育局。没人管。

第二天,学校大礼堂开表彰大会。我揣着那把跟了我十五年的裁缝剪刀,走上台。



01

从纺织厂到学校,骑车要二十分钟。

那天厂里赶一批秋装订单,我加到四点多才走,等到校门口时,不少孩子已经在往外走了。

我在路灯底下支着电动车,踮着脚在人群里头找丽丽。

这孩子平时放学比我下班还早,总是在门口的小花坛边上写作业等我。那天却左等右等没见着人。

我以为她去旁边的书店看新到的练习册了。

又等了一刻钟,学生潮水一样退干净了,校门口空荡荡的。

我有点慌,推着车往校门里走,门卫认出我:“丽丽妈,接孩子啊?你们家丽丽好像被李主任留下了。”他压低声音,“在办公楼二层,右拐最里头那间。”

我道了声谢,快步往办公楼走。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蹭蹭的声响。

越走近,越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我走到办公室门口,门没关严,露着一条半指宽的缝。

我探头往里看了一下。

丽丽跪在地上,低着头,身前散着一片一片的黑发。

她身前站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手里一把银色的剪刀,还在一缕一缕地剪。

剪下来的一截一截头发落在了丽丽腿上、手上。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

“你这孩子就是欠收拾。”李春梅的声音不紧不慢,“剃个光头来上学,多威风啊?你以为学校是你家开的?你这不是给班级抹黑是什么?”

我听见剪刀咔嚓咔嚓的声响。

丽丽一句话没说,肩膀一抖一抖的,手在地上扒拉着,把那些头发归拢到一起捧着。

她是怕头发碎掉到地上弄脏了,被李春梅再骂一顿。

那一片头发里头,大部分都已经掉得快断根了,干枯的,稀稀拉拉的。

李春梅拿剪刀剪的是她后脑勺剩下的几绺短短的发茬。

剪下来的头发大多只有指甲盖长短。

那孩子剃了光头了,李春梅还在剪,剪什么?剪她的尊严。

我伸手一把推开了门。

门板撞到墙上,哐当一声。

李春梅抬头看了我一眼,先是一愣,跟着就笑了一声:“正好,你来了。你看看你养的好闺女,剃个光头在学校招摇过市。我当老师的好心替你管管,也省得她出去丢人现眼。”

丽丽看见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跪在那儿,浑身的头发茬子沾了一身,脖子上、耳朵眼里都是碎发。她叫了我一声:“妈。”

我嘴唇抖了一下,想说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李春梅把手里的剪刀往桌上一丢,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你要是不服,可以去教育局告我。找校长也行。李主任在这儿等着呢,奉陪到底。”

丽丽从地上爬起来,跑过来扯我的袖子:“妈,别说了,咱们回家,求你了。”

我低头看着丽丽。

她的头顶光秃秃的,只剩下青白色的头皮,头皮上还有几条细细的划痕,像是被剪刀尖儿刮的。

有的地方还带着一点血迹,结了薄薄的一层痂。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我没有说话,拉起丽丽的手,往门外走。

李春梅在后头还补了一句:“回去让她把校规抄一遍,明天交到我那儿。”

我听见了,没有回头。

从办公楼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秋天天黑得早,风也凉。

丽丽走在我旁边,低着头,一只手攥着那把她自己捡起来的头发,不说话。

我张了几回嘴,也不知道说什么。

说什么呢?

问孩子疼不疼?

那不废话吗。

我把丽丽领到车棚,让她坐上后座。她两只手抓住我的腰侧,贴在我背上。我的后背能感觉到她肩膀在抖。我一路上没有开口,她也没有哭出声。

就是那双手,抓着我衣服的手,一直没松开过。

到家以后,我烧了一壶热水,倒进洗脸盆里,拿毛巾浸了热水拧干,把丽丽拉到跟前:“低头。”

丽丽乖乖低下头。

我拿热毛巾给她擦头皮上沾着的碎发茬子。

越擦心里越往下沉。

她头上有好几条深浅不一的划痕,最长的有一根手指那么长,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

我不敢用力,就轻轻敷着。

丽丽忽然小声说:“妈,我自己来。”

“别动。”

她就不动了。我拿棉签蘸了碘伏,给那几道划痕涂了药。她瑟缩了一下,没叫疼。

晚上我给她做了碗鸡蛋面,她吃了几口就搁下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那光秃秃的脑袋在灯底下反光,心里头像有一块铁在慢慢往下坠。

不知道坠到哪儿,也捞不上来。

丽丽吃完面,主动去洗了碗。我坐在桌边没有动,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间办公室里的画面,我女儿跪在地上捡头发。

那不是我的孩子。那是我的一颗心被踩在地上碾。

02

丽丽收拾完厨房,从书包里翻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我看了一眼,是个假发盒子,透明的塑料壳,里面有一顶黑色的假发,齐耳短发,看着质量不差。

假发旁边贴着一个价签,还没撕掉,上边写着:两百六十元。

我愣住了。丽丽低着头,绞着手指头说:“是攒了好几个月零花钱买的……还没来得及戴。本来想着放学回家戴上,你就不发现了。”

我这才明白过来。

这孩子剃光头,不是叛逆,不是为了好看,她是怕我看见她掉头发掉到快秃了会担心。

她攒了几个月的零花钱,就为了买这么一顶假发,来糊弄她妈。

我眼眶一阵发酸,别过头去。

“妈,其实我本来就想跟老师解释的。”丽丽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我告诉她我是在做化疗……但是我说到一半,她就打断我了,说‘少拿病当借口’,说我这是闹特殊,不服管教。然后她就把我拉进了办公室……我还没来得及把假发拿出来给她看。”

我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话。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校长家门口。

刘勇家住纺织厂家属院,两年前我给校长的老伴儿做过一件棉袄罩衫,他老伴儿告诉过我地址,说是方便以后缝缝补补的联系。

我去敲门,门开了条缝,露出刘勇半张脸。

他看到我,脸上那点笑意僵住了,像是认出了我是谁,又像是猜到了我来干什么。

刘勇叹了口气:“丽丽妈,你来得不巧,我这实在有点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去学校办公室说,好不好?”

刘校长,我孩子被年级主任用剪刀剃了光头。”我站在门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着,“我不是来闹的,我就是想要个说法。

刘勇往我身后探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又压低了声音:“丽丽妈,李主任那个人你也知道,她也不容易。工作认真,对学生的要求严格了些……你看,又不是什么大事,女孩子头发长了还能再长。你要是闹大了,对丽丽也不好,以后在学校待着多尴尬,你说是不是?”

“她是我闺女。”我盯着他的眼睛,“人家把她头发剃了,你一句‘小事’就完了?”

刘勇沉默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又闭上,把门又开大了一点,声音带着点商量:“丽丽妈,我明天先问问情况,你消消气,行吧。”

他说完这句,又往回缩了一点:“今天就先这样吧。”

门关上了。

我在门口站了足足有半分钟,那扇防盗门上的猫眼黑洞洞的,像一只不想看我的眼睛。

我转过身,走到楼下,才在单元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

心里头翻来覆去的,想骂人,想砸东西,想冲到李春梅家门口去。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站起来,往家走。

到家快九点了。

丽丽已经睡了,我进了她房间,她侧着身子蜷在被窝里,一个肩膀露在外面。

我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把她露出来的肩膀盖好。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拧着,不时地抽动一下。

我走出来的时候,脚尖踢到了垃圾桶。

垃圾篓里露出一截东西,是丽丽的校服外套,后领口上沾了一片黑碎发。

我蹲下去,把那件外套捡起来,拿手拍了拍,那些碎发沾到手指上,细细软软的,像一把把折断的针。

我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到洗衣篮里,想了想,又拿起来,把碎头发一根一根捡干净了,才重新放下。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晚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也没有去睡,脑子里一直有一个画面:丽丽跪在地板上,一绺一绺地捡头发,捡起来还捧在手心里。

那孩子在全校最凶的老师面前,连哭都不敢放声哭。

她怕给李春梅留下“态度不好”的印象,回头又变本加厉地找她麻烦。

我那闺女,什么时候学会这么窝囊地过日子的?

是我教她的吗?

我一夜没合眼。

等到天边蒙蒙亮的时候,我下了个决心。

我决定去教育局信访办走一趟,当面问个清楚。这种事,到底有没有人管。



03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先给丽丽煮了粥,又煎了两个鸡蛋,看着丽丽吃完了才放下心。

出门前,丽丽站在门口小声问了一句:“妈,你还去学校吗?”

我说:“你只管上学,妈妈去办点事。”

丽丽低着头,脚尖碾了一下地:“你要是要去学校闹,我就不去了。”

我心里揪了一下:“我不闹,妈妈是去讲道理。”

丽丽这才背上书包走了。

她戴着前两天买的那顶假发,穿得整整齐齐的,在门口回过头来看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说不清的东西,又是担心,又是害怕,又有点乞求似的。

我就装作去阳台晾衣服,没敢跟她对视。

九点半,我坐在教育局信访办的走廊里。

长椅上还坐着两个人,一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男人,一个白头发的老太太。

男人拿了张纸,来反映他儿子评贫困生被顶替的事。

老太太说退休金被漏发了好几个月。

我坐在他们中间,多少有点不自在。

轮到我了。

我把丽丽的事说了一遍,信访办的年轻人一边听一边记,偶尔抬头问我几句。

我说完,他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情况我了解了,我们会在七个工作日内统一反馈,请保持电话畅通。”

“那……”我犹豫了一下,“你们会处理吗?”

年轻人笑了笑:“我们这里每天收到几十条群众诉求,都是一视同仁走程序的。”

我走出信访办大门,站在台阶上,风一吹,才觉得自己出了一后背虚汗。

七个工作日。

丽丽现在顶着个假发去上学,她上课的时候,李春梅还会不会点她名?

她下课的时候,那些知道她被剪了头发的人,会不会多看她一眼?

我使劲把这些问题从脑子里赶出去,骑车到了厂里。坐下来没几分钟,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班主任刘老师。

“丽丽妈,丽丽今天状态不太好。”刘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李主任让她去办公室补交一份检查,她去了,回来眼睛红红的。中午吃饭也没怎么动筷子。我寻思着跟你说一声。”

我攥着手机,指头在手机壳上摩挲了好几下,才把这口气顺下去:“谢谢刘老师,我知道了。”

下午下班,我去学校接丽丽。她出来得挺快的,小跑着到车旁,嘴角扯着个笑:“妈,我今天一切正常。”

正常。她跟我说一切正常。我看着她的眼睛,眼睛微微肿着,一看就是哭过的。但我没有戳破她。我说了句“上车吧”,她跳上后座,抱住我的腰。

回到家,她先写完了作业,然后主动去洗了澡。

我坐在客厅里缝一条裤子的边,缝了两针,扎破了手指,放到嘴里吸了一下。

听见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停了,丽丽走出来,穿着一件旧睡衣,头顶上那顶假发摘了,光溜溜的脑袋上裹着一块干毛巾。

她走到我面前坐下,把毛巾解下来,递给我。

“妈,帮我擦擦。”她说。

我接过毛巾,给她擦着那一点细碎的短发茬。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抠着睡衣边。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妈,李主任说,让我在全年级大会上做一个检讨。”

我停下擦头发的手:“检讨什么?

“检讨自己发型怪异,不遵守校纪校规,影响了班级形象。”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一口恶气从脚底心一直窜到天灵盖。我把毛巾捏在手里,指甲掐进了掌心:“你们那个年级大会,什么时候开?”

“明天下午。”

我没有说话,重新给她擦起头发来,一下一下的。

丽丽没听到我应声,回过头来看我一眼:“妈,你别去找她。你去了,我就更不好过了。你答应我,就去学校签个字就行,她让你怎么着我都认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哀求,有恐惧,还有一点点说不清楚的、对大人的不信任。

我的心像被人从中间拧了一把。

我摸了摸她的头:“行,妈不闹。明天我去找你们李主任,好好说话。”

她这才松了口气,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来。

我看着她那个笑,心里头那口恶气没有散,反而是越压越紧,像一只被锈住的气球,等到撑不住的那天,总会炸的。

那晚我去厂里加班赶工,走到裁剪台前,拉开抽屉拿剪线头的小剪刀,手在空空的抽屉里顿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抽屉里只躺着两把旧的那把裁布的大铁剪子趁傍晚的时候被我带回了家,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缝纫工具箱里。

我把它拿起来,借着车间顶灯的光看了一眼。

银色的,铁柄磨得发亮,刀口锋利,跟了我十五年,开春时刚磨过。

我把那把剪刀又放回缝纫工具箱里,在工具箱旁边站了很久,最后把箱子盖上了。

然后我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一个叫张月娥的律师。

前几天经人介绍,说是专接学校跟家长纠纷的案子。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我说:“是张律师吗?我叫姚桂芬,我女儿是二中初二的学生。我有一件事,想咨询一下。”

那头沉默了两秒:“您说。”

我靠在裁剪台边上,把那件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那头听完,很久没有出声。

末了,她说:“你女儿的检查,明天让他们先别写了。我去学校找你,当面说。”

04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我和张月娥在学校门口碰了头。

她四十岁左右,中等个子,干练短发,拎着一个深色的公文包。

她递给我一张名片,我接过来,上面印着“正衡律师事务所·张月娥律师”。

没有多余的寒暄,她把名片放回包里:“走吧,先找你们校长聊。”

我领着她进了教学楼的校长办公室。

刘勇正在里面喝茶,看到我带着一个陌生人进来,脸上有些意外。

张月娥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把名片递过去:“刘校长,我是丽丽母亲的委托律师。想了解一下,昨天咱们学校对学生姚丽丽的处理决定,是按照哪一条校规做出的?”

刘勇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表情有点讪讪:“这……就是学生的仪容仪表问题,班主任和年级主任负责管这一块。”

张月娥把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材料,放在桌上:“刘校长,按规定,对学生做出处分决定,应该由年级组书面提交、德育处复核、校务会讨论通过。请问丽丽的记过处分,走的是这个流程吗?”

刘勇嘴角动了动,没有接话。

张月娥又拿出一份材料,是丽丽头部有划伤的照片,打印在A4纸上,血口子看得清清楚楚:“另外,学生在校期间因教师的惩戒行为造成身体伤害的,属于管理责任事故。这一点,您应该比我清楚。”

刘勇的脸白了。他张了几次嘴,才低声说了句话:“张律师,李主任那边,有市局的背景,我一句话也不好使……”

张月娥把材料收回来:“我不想让你难做。但我希望你能做一件事:丽丽明天的年级大会检讨,先压下来。在事情没有正式解决之前,你们不能让学生做任何公开表态。

刘勇连忙点头:“我压,我压。”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张月娥跟我并肩走下楼梯。

“姚姐,目前能做的,我先帮丽丽挡掉眼前这一关。”她走到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你女儿化疗的事,病历本有吗?”

“有。”

那就好。”她想了想,补充道,“学校这边,李春梅不会轻易收手的。你让她注意一点家里孩子,别落单。

我心里一沉。

张月娥跟我又对了会儿细节,末了说:“你先回去,我今明两天把材料整理一下,尽快递上去。”说完她正要走,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张律师,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愣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

过了几秒她才说:“我女儿也在二中念过书。去年也是因为发型的事,被李春梅罚站操场一节课。回来哮喘发作,住了三天院。”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我婆婆按着不让我闹,说那是她小姑子,一家人别撕破脸。”

她顿了顿:“算了,不说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走出校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中午的时候,我接到厂里刘姐打来的电话:“桂芬,你闺女班主任刚打电话来厂里找你呢,说丽丽午睡的时候又发烧了,让你去学校接人。”

我放下电话就往学校跑。

到医务室的时候,丽丽蜷在小床上,脸蛋烧得红扑扑的,嘴唇干得起皮。

校医旁边站着刘老师,她弯下腰半搂着丽丽,温声细语地替她说话。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丽丽的额头,烫得像个小火炉。

丽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我,小声叫了句“妈”。

我眼眶一酸,把她抱起来。

这孩子这些天瘦了不少,抱在怀里轻飘飘的。

我谢过了校医和刘老师,抱着丽丽往外走。

刘老师追出来,压低声音:“丽丽妈,今天下午年级组长又来了一趟,问我丽丽交检查了没有。我说她不舒服。估计明天还会来找她。”

我点了点头:“刘老师,谢谢你。”

当天夜里,丽丽烧到了三十九度七。

我背着她下楼,打了车去医院急诊。

挂了号,值班医生翻了翻丽丽带过来的病历本,抬眼看了我一下:“你是孩子什么人?”

“我是她妈。”

“孩子化疗三个月了,你不知道?”医生把病历本推到我面前,“脑膜瘤,保守治疗,这处方单上写得清清楚楚,每隔一周都要回来复查。你这当妈的,怎么什么都不过问?”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抽了一下,双脚钉在原地。

我伸手拿过那本病历本,翻开。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诊断结果,写着化疗方案,写着复诊记录,三页纸全是丽丽自己跑医院的记录。

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眼睛酸涩得厉害,但一个字都看不清楚。

医生又叹了口气:“这孩子倒是懂事,从头到尾一个人来,一个人走,问你她妈呢,她就说她妈工作忙。你要多拿些主意才是。”

我站在诊室里,把那本病历本捏在手里,从手心到指头尖都在发麻。

我那闺女怕我担心,自己一个人扛了三个月,扛到头发掉光了,扛到被剃了光头,她都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宁可自己捡自己那些头发,也不愿意让她妈受这个刺激。

我蹲在走廊的墙根底下,蹲了很久。



05

丽丽在医院里住了一夜。

退烧之后,人精神了一些。

我守在她床边,一整夜没有合眼,就看着她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滴。

她睡到后半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妈,你还没睡?”

“快睡了。你睡你的。”

她闭上眼,隔了一会儿又轻声开了口:“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她没有回答,把脸转过去埋进枕头里。

我伸手摸了摸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后脑勺。

那顶上光光的,皮肤底下能摸到细细的骨架。

我摸着摸着,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头上就一点软软的毛毛,我搂着她,用指头尖梳她的头发,说:“妈妈的小丫头,长一头好头发,长大要扎辫子。”

后来她真的留起了长辫子,又黑又亮,扎成马尾在后脑勺蹦来蹦去。

再后来,她的辫子变成了病床旁边垃圾篓里一团一团的头发。

再后来,她的头被李春梅按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拿剪刀刮得干干净净。

我坐在病床边上,把丽丽的病历本又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背面写着几行字,是丽丽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如果妈妈发现了,就说我只是头疼,不是大病。如果头发掉光了,就说是为了凉快剃的光头。要是她再问,就说我没事。她一个人养我已经够累了。”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我咬住手背,不敢哭出声来。

第二天早上,丽丽退烧了。

医生说她还是要坚持化疗方案,该吃什么药就吃什么药,不能断。

丽丽坐在床上,显得很乖:“妈,我白天能去上学吗?我不想缺课。”

我沉默了一会儿:“身体要紧,学校那边我帮你请假。”

丽丽有点着急:“可是明天上午有数学测验,我不想错过。”

我没有拦她。

她吃过早饭就出了门,戴着那顶假发,走过医院走廊的时候还在门玻璃上照了照,理了理鬓角的头发。

那时候我还站在窗前,透过窗玻璃看着她走出医院大门。

她那小身板,明明生着病,却被一件校服撑着,显得还挺精神。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转身做了一件事。

我从家里翻出那把裁布剪刀,到院子里磨石上,蘸着水,磨了十几下。

刀口本来就锋利,磨完之后在太阳底下泛着白光,像一截银色的月光。

我把它擦干净,装进外套口袋里。

然后我去了一趟学校。

我找到教务处,问清了明天上午的表彰大会在哪开。

他们说,在大礼堂,九点开始,优秀教师要上去领奖。

我站在教务处门口道了谢,出来的时候正好碰到刘勇,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也没多说,点了点头就走了。

下午厂里请了半天假。

我在家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把那把剪刀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又掏出来,又放回去。

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回。

我想起丽丽跪在办公室地上的样子。

想起她求我别去学校的样子。

想起她病历本背面那几行字。

想起李春梅说:“你养的好闺女。”

我把剪刀放回口袋里。

那晚丽丽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妈,李主任说年级大会取消了。但她说,她已经在我的学籍档案里记了一笔,处分不撤销。”

她说完,木木地看我一眼:“妈,她说我这辈子档案里都会带着这个污点。”

我放下手里的碗。我没有让丽丽看到我的表情,只说了一句:“她放屁。”

丽丽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有想到她妈会说脏话。我没有再多说,把她推进屋里睡觉,替她盖好被子:“什么都别想了,明天还要考试呢。”

她点了点头。我关上房门,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我从衣架上的外套口袋里,掏出那把剪刀,在手里攥了一整夜。

06

第二天早晨,天阴沉沉的,风里带着一股子入秋后的凉气。

我送丽丽到学校门口,她往里走的时候我喊了她一声。

她回过头来,阳光照在她那顶假发上,泛着不太自然的黑色光泽。

我张了张嘴:“加油考试。”

她笑了笑,转身进去了。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然后我推着电动车走了一段路,在校门斜对面的自行车修理铺旁停下来,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把剪刀塞在裤兜里,又把外套拉锁拉好。

我系了系鞋带,直起身,深呼吸了一口,往学校大礼堂走去。

大礼堂门口立着一块红底白字的牌子:二〇二三年教师表彰大会。

门口站着两个学生模样的迎宾,见我走过来,低头问:“阿姨,您是参加活动的家长吗?家长请在左手边就座。

我点了点头。

礼堂里已经坐了百来号人,前排几排是教师,后排是学生代表。

台上摆着一排铺着红绒布的桌椅,那大概是领导席。

主席台上方拉着横幅,两侧音响里放着喧闹的进行曲。

我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手心出了汗,我悄悄在裤子上蹭了蹭。

又坐了一会儿,大会开始了。

主持人先念了一串开场词,接着请校长刘勇讲话。

刘勇的发言一如既往的冗长,台下的空调嗡嗡作响,听得人昏昏欲睡。

我压根没听进去,目光穿过一排排后脑勺,落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上。

李春梅就坐在那儿。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露出一截脖子。

她偏过头和旁边的老师说着什么,笑呵呵的,看起来心情很好。

刘勇讲完话,开始宣读表彰名单。

每念到一个名字,站起一个人,走上台去领奖。

念到“优秀教师·李春梅”的时候,李春梅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微笑着和旁边的人点了点头,然后踩着一双半高跟的鞋,咯噔咯噔地走上主席台。

她接过摆着证书的红色奖盘,微微躬了躬身,侧过身来面向台下,笑容灿烂。就在这时,我站起来了。

我穿过一排又一排座位,有人扭头看我,我不看他们。

我从后排走到前排,从两排座椅之间挤过去。

走到第一排边上的通道时,一个男老师伸手拦了我一下:“你是哪个班的家长?家长请到后面。”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像是觉得不对劲,手收了回去。我没有停步,踩着台阶,一步一步走上了主席台。

李春梅正拿着奖盘和证书,侧着身子站在台中央,等待着下一个流程。

她转过身来的那一刻,正好看见了我。

她愣了一下,那笑意僵在脸上,眉毛挑起来:“你来干什么……”

我走到她面前,从裤兜里掏出那把剪刀。

李春梅看清了那把剪刀,脸唰地一下白了,她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你想干什么?你、你……别乱来!保安!保安!”

我没有追她,我只是伸手,抓住了她头顶那束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李春梅尖叫起来,拼命想把头扭开,但是来不及了。

我右手拇指和食指掐住那缕头发,左手拿着剪刀,剪刃对准发髻根部,咔嚓一声,剪了下去。

那束盘好的发髻应声而落,断口齐齐整整的,像一截春天被砍断的树枝。

李春梅捂住后脑勺,发出一声惨叫,红色的奖盘脱手,咣当一声摔在主席台地板上。

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了,静到连空调的嗡嗡声都清晰可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主席台上。李春梅蹲在地上,颤抖着手摸自己后脑勺,摸到一把长短不齐的发茬,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叫。她的脸彻底绿了。

我把剪刀合拢,放回兜里。

然后我走上前一步,把那束断发捡起来,搁在她脚边:“你很喜欢给人剪头发是吧?那我来给你也剪一个。你放心,我剪了半辈子布,手艺比你强。

全场鸦雀无声。我转过身,面朝台下,看见几百张错愕的脸,还有学生里有人举起了手机。没有人上来拦我。



07

短暂的死寂之后,礼堂里炸开了锅。

议论声、叫喊声、椅子挪动的声音,混成一团。

有女老师的尖叫,有学生的惊呼,乱得像一锅沸水。

李春梅蹲在台上,捂着后脑勺,尖声哭喊着:“她打我!她打我!我要报警!我要报警!”

人群里冲上来一个男人,四十多岁,微胖,戴一副金框眼镜,穿着一件蓝灰色西装。

我认出来了,是李春梅的丈夫、教育局副科长张建军。

他冲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尖几乎戳到我脸上:“你疯了!你干什么!你这个疯子!你信不信我让你坐牢!”

我看着他,没有躲。

“我女儿做化疗,头发掉光了,不敢告诉我。”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们夫妻俩,一个比一个会说大话。你媳妇不问青红皂白把我女儿的头发剃了,还给她记过处分,让她在全校面前做检讨。怎么,你闺女是闺女,我闺女就不是人?”

张建军被我这番话噎了一下,但嗓门反而更高了:“你、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我媳妇那是管教学生!那是为了学生好!你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掏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喂!派出所吗?有人在学校闹事,暴力伤人!我们这儿有人拿剪刀行凶!”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死死盯着我:“你等着!你闺女还想在学校待下去?门都没有!我告诉你,你们娘俩给我卷铺盖滚蛋!”

他声嘶力竭的声音在大礼堂里回荡。

没有人上前,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我站在他面前,把右手伸进外套内兜里。

张建军往后退了一步:“你、你还想干什么!”

我掏出来的不是剪刀,是一本病历本。我翻开,举到他面前。化疗记录、缴费单、诊断书,白纸黑字,一格一格地摆着。

“你看看这个。”我把病历本举得高高的,“你来告诉我,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是谁把她逼到生着病都不敢吭声?”

张建军看了一眼病历本,目光闪了一下,嘴还硬着:“你拿个破病历本糊弄谁呢?谁知道你是不是伪造的。”

这时候,台下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是不是伪造的,医院系统一查就知道。”

所有人都循声看去。

张月娥从第三排的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她不紧不慢地走到过道,然后走上主席台的台阶。

她走到张建军面前,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哥,好久不见了。这是我的名片。”

张建军看着那张名片,脸色变了好几变,说不出话来。

张月娥转向台下的观众,声音不大不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各位家长、老师、同学。我是正衡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张月娥。姚丽丽同学患有脑膜瘤,从三个月前开始进行化疗。孩子的病历,我已经向医院进行了核实。”

她从包里拿出一沓材料,朝台下晃了晃:“这里还有一份李春梅老师过去六年对学生进行违规处分的记录。有没有学生愿意站出来作证的,会后可以来我这儿登记。”

台下的议论声更大了。张建军涨红了脸,压低声音:“妹,你疯了?那是你嫂子!你胳膊肘往外拐是吧!”

张月娥看着他,声音平淡:“哥,我女儿去年被罚站操场一节课,哮喘发作住院三天的时候,你跟我说什么来着?你跟我说,那是管教,让我不要小题大做。我记得清清楚楚。”

张建军的脸色彻底变了,嘴唇铁青。

这时刘勇终于从台侧走了上来,搓着手,满头大汗:“大家冷静,大家冷静一下……这个事我们学校会妥善处理的……”

李春梅蹲在台角,披头散发地哭喊着:“报警!必须报警!我要告她人身伤害!”

张月娥看了她一眼:“嫂子,你确定要告吗?你要是报警立案,我就把我手上所有的材料一起交上去。到时候丢人的,可就不只是你这点头发了。”

李春梅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大礼堂里头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掌声响起来,先是一个,然后越来越多,稀稀落落,噼里啪啦的,像一阵暴雨砸在铁皮棚子上。

我站在台上,听着那掌声,看着台下那些面孔,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并不觉得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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