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薄情的丈夫成了远近闻名的痴情郎,我这孤魂看了三年笑得前仰后合,直到那天,他深夜拿出个小本子,看清内容我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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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那年,肖景天连头七都没办。

第三年他倒成了远近闻名的痴情郎,捐书修路,逢人便说我的好。

我做了三年孤魂,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活着时他冷得像块冰,死了倒演起情深似海。

直到那天深夜,他从保险柜底层翻出个磨得发白的旧本子。

我凑过去,看见一张医院化验单,日期在我死前一个月。

旁边一行字被笔尖戳破纸背,写着:她已经停了补药,为什么还是走了?



01

我死的时候,是个下雨天。

雨打在医院的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

我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睁眼,看见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像一条蜿蜒的河。

然后河水漫过来,漫过我的口鼻,漫过我的骨头。

再然后,我听见走廊里有人喊我的名字,声音又远又闷,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我飘起来的时候,身体还躺在病床上。

被子盖得很规整,手腕上的住院手环还没来得及摘。

床边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我,肩膀塌着,一动不动。

那是肖景天,我的丈夫。

我跟他结婚八年,从没见他站得这么直过,也没见他站得这么久。

他在病床前站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然后弯下腰,把我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腹在我太阳穴上停了片刻。

我以为他会哭。他没有。

他直起身,对旁边的护工说:“把东西收一收,下午要去殡仪馆。”声音平静,平得像一潭死水。

我死后的第七夜,头七。

按老家的规矩,这晚要给亡人烧纸钱、摆供品,请和尚来念经引路。

灵堂设在老宅堂屋里,正中摆着我的黑白照片,前面放着三炷香,香灰落了一截。

我母亲董彩霞坐在条凳上,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已经揉成了一团。

肖景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口沾着灰。母亲抬头看见他,猛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尖:“你还有脸来?”

肖景天没说话。

“我在医院守了七天,你在哪儿?”母亲的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铁皮,“她咽气的时候,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你连头七都要踩点到?”

肖景天还是没说话。他走到供桌前,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里。动作很慢,像怕吵醒什么似的。然后他退到一旁,垂着眼,看着地上的蒲团。

母亲冲过来,扯住他的袖子,拽得他踉跄了一步。

“你说,你对得起她吗?她嫁给你八年,生了念念,你把家当旅馆,今年前半年你回过几次门?”她说着说着声音就碎了,“她就那么走了,你连滴眼泪都没有……你还是人吗?”

肖景天任由她扯着,像一根钉在土里的桩子,纹丝不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妈,对不起。”

母亲松开手,忽然像个泄了气的皮囊,软软地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着这一幕。

我藏在堂屋的角落里,离那盏白炽灯不远,明明灭灭的灯光穿透我的身体。

我笑了,笑得嘴角都酸了。

肖景天啊肖景天,你这副样子,装给谁看呢?

活着时对我爱答不理的,如今死了倒来装孝顺女婿。

第二天下午,我跟肖景天去了公司。

他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面无表情,该签字签字,该开会开会,跟没事人似的。

我飘在他身后,盯着他的后脑勺,那里有一小撮白发,乱糟糟地翘着。

我记得我生前跟他说过很多次,让他去理发店修一修,他总说没时间。

办公室门被人敲响。他头也不抬:“进来。”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我认得,叫魏思颖,公司里的会计,模样生的干净利落。

她手里抱着一个档案夹,看了肖景天一眼,低声说:“肖总,那批药材的账目,我重新核了一遍,有几笔对不上。”

肖景天抬头,看了她两秒:“放那儿吧。晚上我去找你说。”

魏思颖没再多说,放下档案夹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又听见肖景天叹了口气,很轻,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他放下钢笔,拉开抽屉,从最里头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指间,没点。

他就那么坐着,烟在指头上慢慢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他把烟塞回盒子里,锁上抽屉,拎起外套往外走。

他上了天台。

我跟着他去。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呼呼作响。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他说:“别提她了。以后在公司,谁也别提。”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没意思。”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风灌进他的夹克里,让那件外套鼓成一个空荡荡的壳。他说“没意思”。

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魂魄都在颤抖。好一个没意思。我死了七天,他连句体面话都懒得说。我八年的丈夫,到头来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那晚我回到家里,肖景天正蹲在念念的床边。

念念六岁,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小脸朝着墙。

肖景天把她踢掉的被子重新掖好,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关了床头灯。

他站在黑暗里,很久都没动。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照在他的脸上。我看见他的眼睛,里面有光,亮得吓人。

我愣了一下。那分明是泪。

但他没让它掉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转身走出房间,带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黑暗里传来一声极低的、被强行压下去的哽咽,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我飘在原地,忽然有些不确定了。那个站在天台说“没意思”的男人,和这个在女儿床前咽下眼泪的男人,是同一个人吗?

02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在这间屋子里飘了三年,看着光阴从窗棂间一寸一寸地挪过去。

念念从六岁长到九岁,个子蹿高了一截,书包从粉色换成了蓝色。

肖景天的鬓角添了白,不是一小撮了,是两大片,蔓延到了耳后。

他成了远近闻名的痴情郎。

头一年,他捐了镇上的图书馆,在门口立了块牌子,写着亡妻的名字。

第二年春天,他出资修了村里那条三里的泥巴路,铺成水泥地。

逢年过节,大包小包往我母亲家送,钱塞在信封里,不声不响地放在茶几上。

镇上的老太太们聚在一起,啧啧感慨:肖家的男人,看着冷性子,原来是个情种。

老婆死了三年,年年上坟,月月烧纸,镇上谁不说他痴情?

我听了就想笑。

情种,痴情郎。

我活着的时候怎么没看出来?

我生病那半年,他回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烧到三十九度,给他打电话,他一句“在开会”就挂了电话,连句多喝热水都没说。

如今人死了,他倒是样样做得滴水不漏。

可我不会被他骗过。

我是鬼,我能看见他做那些事的表情。

他上坟的时候不哭,不说话,蹲在墓碑前烧完纸,站起来掸掸膝盖上的土,转身就走。

他捐图书馆的时候甚至没去剪彩,只派了个助理代表出席。

他做这些事,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一件一件打钩,精确而冷漠。

不过有一件事让我看不透。

每个月的十六号夜里,肖景天都会独自开车去老宅。

他锁上院门,在堂屋中央点一盆火,蹲在火盆前烧一叠写满字的纸。

火光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烧得很慢,一张一张地续,像是怕哪一张烧不干净。

我试着靠近去看纸上写的什么,总被一堵无形的墙挡在三步开外。

那堵墙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横在我面前。

我试过一次,差点被弹得魂魄都散了。

我只能远远地看着火盆里的纸渐渐变成黑灰,看着肖景天蹲在地上,用铁钳子翻动灰烬,直到最后一粒火星也灭了。

然后他站起来,把灰装进一个铁罐子里,扎紧口子,带回城里。

三年了,那个铁罐子就放在他书桌底下的角落里,罐口绑着红绳,从来没解开过。

有一回我趁他出差,试着去碰那个罐子,指尖刚触到铁皮,手就烧灼般地疼起来。我缩回手,又气又恨。到底是什么东西,连鬼都近不了身?

第三年的冬月,我撞见了另一件事。

那天傍晚,我百无聊赖地飘在街头,忽然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子口,下来的人是肖鸿涛。

他五十二岁,肖景天的堂叔,做药材生意的,早年靠倒腾药材发的家,在县城有两间铺面,说话总爱笑,笑得眯起眼睛,显得一团和气。

我生前跟他见过几面,他总爱提着我爱吃的点心来看我,每次都要嘱咐一句:弟妹,千万别省钱,让景天给你买好药。

那天我看见他独自走进巷子尽头一间铁门紧锁的仓库,拿钥匙开了锁,闪身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里面传来哗啦啦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翻动。

我好奇,跟了过去。

仓库的窗户被报纸糊得严严实实,缝隙里漏出一丝昏黄的光。

我凑近一看,里头堆着一箱一箱的中药材,纸箱子贴着标签,写着药材名称和产地。

肖鸿涛蹲在最里头,正在翻一摞账簿,翻到某一页时停住,掏出手机拍了个照,然后把账簿塞回箱子底部,用麻袋盖好。

我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心里飘过一个念头。

他为什么深夜偷偷摸摸来仓库翻账本?

这仓库不是他名下的,门脸破旧,平时看着没人进出,原来里头有这么多的货。

我想凑近再看,那扇窗却突然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玻璃嗡地一震。

肖鸿涛猛地抬头,目光警惕地盯着窗外。

我整个人屏住气息,贴墙而站。

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收回目光,拉灭灯,锁门走了。

我飘在夜风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些年来,我总以为自己不过是个死后闲逛的孤魂,除了念念偶尔投来的目光,这世上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可那一夜,我第一次隐隐觉得,有些事不是我看见的那样简单。

肖景天那个痴情郎的面具底下,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而肖鸿涛那间锁得严严实实的仓库里,又压着什么不能见人的账?



03

入冬以后,肖景天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他常常一回来就钻进书房,把门带上,一坐就是半夜。

我飘在客厅里,透过门缝看他,他要么伏在桌上写字,要么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眉头拧成一道深沟。

有天深夜,门铃响了。

肖景天明显被吓了一跳,从椅子上弹起来,盯着门口愣了两秒,才走过去开门。

来的女人站在门廊灯下,裹着一件米色大衣,围巾捂到下巴,露出一双亮而警觉的眼睛。

是魏思颖。

她进门的姿态很轻,像怕踩碎了脚下的地砖。先探头朝客厅张望了一圈,才低声问:“您一个人在家?”

肖景天点头:“进来吧。”

两个人进了书房。

门没关严,留了一掌宽的缝,一台灯光透出来。

我飘到门边,听见魏思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文件袋,里面的东西我整理好了,但还差一样。”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画了个圈,“他太精了,账面做得很平,不拿实物砸他脸上,他不会认。”

肖景天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在别处动脑筋。”

魏思颖抬起头,看了他一阵,声音有些发涩:“肖总,嫂子的事,我会帮到底。

我听见“嫂子”两个字,怔住了。

她说的是我吗?

我跟她素不相识。

我生前去公司找肖景天的时候见过她几面,都只是点头打个招呼,从来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她为什么要帮我?

帮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往前凑了凑,想看清她的表情。

她侧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有点发红。

肖景天背对着我坐着,看不清脸。

但他的手放在桌上,指节微微泛白,指尖抠着桌沿,那道力道,像是要把木头掰下来一块。

魏思颖站起来:“那我先走了,回头有进展再联系您。”她走到门口,又转过身,“肖总,您要注意身体,熬夜熬太多了。”

肖景天嗯了一声,没有送她。门关上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我飘在客厅中央,看着魏思颖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地消失,脑子像被人搅了一棍。

她来送文件袋,还提到“他太精了”。

那个他,是谁?

她要找的实物,又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说“嫂子的事会帮到底”,我到底有什么事情需要她去帮忙?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浮浮沉沉。

这些年,肖景天所有的冷漠和疏远,会不会,不全是我想的那样?

我活着的时候,一直以为他薄情寡义。

可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又分明不像薄情寡义的人能做出来的。

我咬咬牙,卷进书房里去。

肖景天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几页纸。

他把纸抽出来,抖了抖,凑到台灯底下看。

我绕到他身后想瞄一眼,他偏偏在这时翻了个面,我只瞥见一个模糊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什么账目。

他看了很久,久到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后他把纸收回去,重新塞进文件袋里,放进最下面一层抽屉,咔嗒一声上了锁。

我飘出书房时,脑海里还回荡着魏思颖那句话:“嫂子的事,我会帮到底。”

那晚我睡不着。

做鬼是不用睡觉的,我便飘到念念床边去。

念念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像一团小小的棉花。

她忽然翻了个身,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望着我的方向,含糊地喊了一声:“妈……”

我整个人一颤,像被电流击穿了魂魄。她看见我了?她喊我?

我下意识地往前飘了半步,想伸出手去碰碰她的脸。

可就在这时,肖景天推门进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一把将念念抱起来,搂在怀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念念,别胡说。”

念念被他的动作弄醒了,揉着眼睛,懵懵地看着他:“爸爸……我刚才看见妈妈了。”

肖景天握着她的肩膀,用力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蹲下来,和念念平视,声音低而稳:“念念不早了,明天还要上学,睡吧。”说完他把念念放回被窝里,把被子掖严实,一巴掌按在台灯开关上。

屋子里陷入黑暗。

我站在门口,看见肖景天的背影在月光里微微弓着,像一只被风吹弯的麦秆。

他站了大约几息的功夫,然后极轻极轻地舒了一口气,跨出房门,顺手把门带上。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右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我愣住了。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是我看错了。但他擦过的眼角分明有一小片水光。

他哭了?他为什么要哭?

我飘在走廊里,头顶的灯灭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清清白白地照进来。

我忽然觉得,这个和我做了八年夫妻的男人,原来我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他。

04

日子一晃,到了第四年的春天。

母亲董彩霞的身体越来越差。

她患有风湿性心脏病,早年就有,这几年加重了,走几步路就喘。

我隔三差五飘回娘家看她,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剥豆角或编竹筐,手边常搁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贴着“按时吃药”的标签,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自己写的。

她一个人过,孤单是孤单,但性子硬,不肯拄拐杖,不肯去养老院。邻居们劝她,她把脸一沉:“我闺女都没了,我还要谁伺候?”

这话没人敢接。

这一年开春,她忽然独自坐了两个小时的车,跑到肖景天的住处来了。

我刚好在家里,看见她进门,步履蹒跚,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东西。

肖景天正在书房看文件,听见门铃响出来开门,看见母亲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妈,您怎么来了?”

母亲没应声,径直进了屋,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摔。

袋口散开,滚出来好几盒包装完好的补品,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扎住的钞票。

我凑近一看,那补品的牌子我认得,是我生前最爱喝的那款红枣阿胶口服液,病中喝了好几月。

母亲指着那些东西,眼眶泛红,嗓子发紧:“这些年你送去的东西,我一件没拆,一分没花。我今天全给你拉回来了。人都死了,你假惺惺地送那些有什么用?她是喝这些喝死的,你还送!”

肖景天站在茶几前,看着那堆东西,沉默了很久。

“妈,我没别的意思。”他声音很轻,“我就是觉得亏欠她,想替她做点事。”

“亏欠?”母亲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三年来攒下的尖酸,“她活着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她住院那半年,你来看过她几回?她走那晚,你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你跟我说亏欠,你亏欠什么?亏欠她死了你逢人便说情深?”

肖景天一动不动,像棵长在水泥地里的树。

母亲说着说着,眼泪滚下来。

她抬手胡乱擦了一把,声音忽然就软了,带着老人特有的浑浊和委屈:“景天啊,我知道你忙,可她是你老婆啊。她到死那天还念着你的名字,你还记得她倚在门框上等你的样子吗?”

肖景天低下头,喉结滚了一下,始终没吭声。

母亲站了半晌,见他不接话,长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她走到门口,脚步一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什么东西,飞快地搁在鞋柜上,又若无其事地迈出门槛。

她走了。

我好奇地飘到鞋柜前,看见那儿压着一张纸条,折了两折。

我没有手,只能贴在纸面上努力辨认,勉强看见几个字:“那药……不是他送的……你查查……”

字迹潦草,后半段被折痕吞了。我心头一紧,那药,不是谁送的?母亲是想让谁查?查什么?她为什么要偷偷留纸条,不肯当面告诉肖景天?

我回头望向肖景天。

他正站在窗前,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整个人像一截风化多年的老木头。

过了许久,他走到鞋柜前,拿起那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他的动作停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纸条吹得微微颤动。

他捏着纸条的手指关节发白,过了好半天,他把纸条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走到书房,锁上门,在椅子上坐下,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天亮。



05

四月初二的夜里,肖景天接到一通电话,是公司打来的,说是中药材抽检出了岔子,让他立刻过去处理。

他挂了电话,外衣都没来得及穿好,抓了车钥匙就出门了。

他走得太急,保险柜的门没有锁严,留了一道一指宽的缝。

我飘在书房里,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心里像有一只猫在挠墙。

我知道那个保险柜里装着什么:那个磨得发白的旧本子,那个月月十六号烧掉的纸。

三年来,我一直想看清里面的东西,却始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在外面。

他今天忘了锁门。

我屏住气,朝保险柜飘过去。

越靠近,浑身越紧,像有一股风压住我。

我咬牙瞪眼地往那道缝里钻,肩膀蹭过铁皮,冰得魂魄发颤。

我伸出手,指尖触到本子的边缘,那层看不见的屏障,竟忽然薄了下去,像是被人撤走了一大半。

我用力一抽,把那本旧本子抽了出来。

本子不大,A5纸那么宽,深蓝色的布面封皮,四角磨得露出灰白色的内里,像是被翻了千百遍。

我翻开第一页,看见一行字:五年了。

字迹很重,钢笔几乎划透了纸背。

第二页,贴着一张化验单。

日期是五年前的秋末,我的名字印在患者栏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脑袋像被人闷了一记。

那是我的化验单。

上面写着“检测样本:口服液残留物”和一行加粗的小字:“检出慢性毒物成分,毒物累积时间估计超过四个月。”

第三页,夹着一张纸条,是魏思颖的笔迹,清秀的小字:“已确认,补药经手人是肖鸿涛。另查厨房酱油、醋、食盐的供货渠道,酱油疑被调换。”

我看着那几行字,魂魄从头凉到脚。

我死前那一年,肖鸿涛隔三差五提着补品来看望我。

他最常说的那句话又浮在耳边:“弟妹,这补药贵得很,你可别舍不得喝。喝了才有精神,病才能好。”我那时候真心把他当成亲叔叔,捧着一碗一碗地喝,喝到后来,确实就觉得精神一阵好一阵坏的,只当是病没调理好。

可我的病,根本不是病。

是他往补药里加了东西,日复一日,积月累月地送我上了黄泉路。

我死后第三年,肖景天已经查出了证据,却没有打草惊蛇。

他隐忍三年,就是为了找到那个最完整的证据链。

我握着那本子,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烫得痛,又舍不得放开。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是最近写上去的,墨迹还没干透:“已经拿到他仓库的出货单了,证据链只差最后一环。等他说出那句话,就好了。”

我合上本子,把它放回保险柜里,把门重新虚掩好。

我飘在书房的角落里,听着自己本不存在的心跳声,像是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打我的肋骨。

原来,我死得没那么简单。

肖景天这三年来的冷漠,他那些做戏一样的痴情,全都是在演给一个人看。

他怕肖鸿涛起疑心,怕打草惊蛇,宁可背负所有人的骂名,做一个冷血的丈夫、薄情的女婿,也要暗地里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证据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

他做的一切,外人看着是痴情郎的表演,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什么。那不是表演,那是一场拿命去赌的复仇。

我忽然想哭,却忘了鬼是没有眼泪的。

06

我生前最后那半年,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纸,模糊又斑驳。如今我坐在这间书房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地往回翻,那些碎片才慢慢拼起来了。

那年秋天,我开始频频咳嗽,夜里盗汗,食欲也差。

肖景天陪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气血亏虚,给开了几服中药,又嘱咐我好好调养。

那时候肖鸿涛来得比他还勤,隔三差五提着各种补药上门,满脸堆笑,说景天忙,他当叔叔的得多照应点。

我那时候心里还觉得过意不去。肖景天常年不在家,我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堂叔开车送我去医院。他比肖景天还像我的家人。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我住院的前一周。

他送来一箱阿胶口服液,嘱咐我每天两支,喝完再买。

我点头说好,他还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弟妹,你把身体养好,景天才能安心工作。

那晚肖景天回家,看见桌上那箱口服液,脸色忽然变了。他拿起一盒,仔细看了看包装,又放下,声音有些发硬:“他送来的东西,你喝了多少?”

我说:“喝了有一阵子了,怎么了?”

他没回答,转身进了厨房,打开调料柜,一瓶一瓶地拿起来看,又放回去。

我问他找什么,他说没有。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有些白,嘴唇紧抿着,像在压着什么情绪。

现在我想起来了。

那阵子,他确实劝过我几次,说补药别乱喝,化学成分不明,让我去医院开正规药。

我没听。

我把他的话当成不通人情,以为他是舍不得花钱,还跟他吵了一架。

我把整箱口服液抱回卧室,当着他的面开了一瓶,仰头喝光了。

肖景天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我当时只当是生气,现在想来,那分明是恐惧和绝望。

再过半个月,我在厨房做饭时顺手拿了酱油瓶,倒进锅里,觉得味道有点不对。

我嘟囔了一句,说这酱油是不是坏了。

肖景天听见了,快步走进来,接过酱油瓶看了一眼,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以后别用这个,我重新买。”

可他没来得及换。因为第二天,我就病倒了。高烧不退,住进医院,再也没能出来。

临终前的最后一晚,我清醒过一阵子。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床头小灯,肖景天坐在床边,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我看着他垂下来的脑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我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一样,只能费力地伸出手,想去碰他的手指。

他像是感应到了似的,猛地抬起头,一把攥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微微发着抖。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还是只说了几个字:“对不起,再等等。”

我当时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咽气的时候,他蹲在走廊里,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流露出那样失态的样子。

如今我终于明白了。

我死的那夜,他让母亲来守着我,自己冲去了化验所,等那份补药成分的加急报告。

报告出来时,指标已经凉了。

他蹲在化验所门口抽了半包烟,然后一步一挪地走回医院,蹲在走廊里,跟全世界忏悔。

他以为控制住了补药那条线。

可他没想到,肖鸿涛狡猾到了那地步,除了补药,还动了酱油。

他查了补药,查了饮水,查了水果,唯独没想过调料。

就是这么一招之差,把我从他手心里换走了。

我死后,他跪在我坟前,用指头一点一点抠进土里,指尖挖出了血,也没觉出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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