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锁嫁人后没了音信,紫薇和小燕子不放心,千里迢迢去找她,再见面时,金锁的真实身份,让两人当场吓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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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村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小燕子拽住一个挑水的汉子,急声问:“柳青家在哪儿?”那汉子听到“柳青”两个字,脸色一变,扁担一撂,头也不回地走了。

紫薇和小燕子面面相觑,心里头咯噔一下。

半年前,金锁欢欢喜喜嫁到这个穷乡僻壤,说好了三个月后回门,可这一走,连封信都没捎回来。

两人千里迢迢寻到这儿,发现全村人一听“金锁”都躲着走。

好不容易摸到柳家门口,院门虚掩,堂屋里竟供着一副牌位,上面写着“亡妻柳卢氏之灵位”。

紫薇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这时,里屋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姐姐,你来了。”(约200字)



01

紫薇翻出那封信,已经看了不下十遍了。

信纸皱巴巴的,边角都磨起了毛。

上面短短六个字:“一切安好,勿念。”金锁的笔迹,她认得,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像她的人一样,从来不越界。

可这封信是三个月前托人捎来的,之后再无半点消息。

紫薇又写了三封信寄到王家村,第一封问金锁过得好不好,第二封问要不要给她捎些冬天的衣裳,第三封只有几句话:“你怎么不回信?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三封信,泥牛入海。

紫薇在屋里坐不住了。

她让人去请小燕子来商量,话还没说完,小燕子已经拍着桌子站起来:“我就说当初不该让她嫁那么远!那柳青是什么人?你见过几面?媒婆说老实你就信老实?”

紫薇低头不说话。

她确实没见过柳青几面。

媒婆是府上老嬷嬷的远房亲戚,说王家村有个后生,家里有几亩薄田,人本分,不喝酒不打老婆。

金锁当时听了,跪在紫薇面前哭了一夜,说不愿意离开小姐。

紫薇劝到天亮,说女孩子总得有个归宿,总不能跟着她一辈子当奴婢。

金锁这才点了头。

大婚那天,紫薇给金锁梳了头,插了一支银簪,又塞了一副银镯子到她手里,叮嘱她到了婆家好好过日子,有难处就捎信来。

金锁攥着镯子,泪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手腕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紫薇替她抹了把泪,说:“傻丫头,嫁人是喜事,哭什么。

金锁上了花轿,走出老远,还掀着轿帘朝她招手。

小燕子见紫薇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紫薇回过神,把信收进袖口里,站起来:“我打算后天启程去王家村看看。”

小燕子一愣,随即使劲点头:“正好,我跟你去。我这一身功夫搁着也是搁着,倒要看看那柳青不敢做什么。

紫薇的丈夫于光耀听说了这事,没有阻拦,只默默安排了一个脚程好的车夫。

他临行前把紫薇叫到书房,犹豫了一下,说:“那王家村我也没去过,只知道离锦州城不远。你到了那儿,多留个心眼。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早点回来。”紫薇点了点头。

第二日一早,马车出了城门,小燕子坐在车厢里,手里攥着一把瓜子,磕得皮儿满地飞。

她说:“紫薇你说,金锁那丫头能受得了农家日子?她在家时伺候你有什么活儿都抢着干,但那样一个小人儿,风吹大了都怕吹跑了,让她烧火做饭,我这心里先替她委屈。”紫薇望着窗外没接话。

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越往北走,土路越颠簸。

车夫甩了一记响鞭,马车拐上一条窄道。

紫薇攥着袖口里的那封信,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按说头一个月还有口信来,怎么后面就彻底断了?

金锁就算不好写信,托人捎句话总不是难事。

除非,她那边出了变故。

车走了五天,才远远看到一座村子。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王家村。

紫薇掀开帘子看出去,灰扑扑的瓦房挤在一处,几棵老槐树歪歪斜斜立在路旁,正是傍晚时分,炊烟稀稀落落,没有几户人家在生火做饭。

车夫停住车问:“夫人,柳青家怎么走?”

紫薇摇了摇头。

小燕子已经跳下车,看到路边有个晒谷子的婆娘,便凑上去问:“大娘,请问柳青家在哪?”那婆娘打量了小燕子一眼,像被她的花衣裳晃了眼,含糊地说:“村东头……最里头那间。”说完就提着笸箩转身进了院子,还咣当一声把门栓插上了。

小燕子回头朝紫薇努了努嘴,意思是:这村里人怎么鬼鬼祟祟的。

两人顺着村路往东走。

路是泥巴路,前两天下过雨,走一步带一脚泥。

村东头确实有户人家,青砖瓦房,在村里算齐整的,院门口挂着个木牌,上面写“柳宅”二字。

院门虚掩着,紫薇伸手推开一条缝,探头进去。

院子里干干净净,靠墙码着一摞劈好的柴火,晾衣绳上挂着一件女人穿的碎花褂子和一条青布裤子,随着风轻轻晃。

没有别的动静。

小燕子扯着嗓子喊了两声“金锁”,没人应。一只老母鸡从墙根底下钻出来,“咯咯”叫着跑远了。

两人迈进院子。

堂屋门也虚掩着,推开,屋里没有人,但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菜是刚出锅的炒白菜,还剩半盘子,碗里的米粥还冒着热气。

分明是刚有人吃过饭,而且人没走远。

紫薇心口猛地一跳。

她快步往灶间走,一脚踩了个滑,低头一看,是块被踩进泥里的银东西。

她弯腰捡起来,把泥垢擦掉,是一只银镯子,镯子内侧刻着一个“卢”字。

她的手开始抖。

这是她亲手送给金锁的嫁妆。

小燕子凑过来看了,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在这儿?这镯子怎么会在灶台底下?”紫薇没回答,把镯子紧紧攥在手心里。

她心里浮起一个不好的念头:金锁出事了。

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男子出现在门口,穿一件半旧的长衫,戴方巾,看打扮是个读书人。

他看到紫薇和小燕子,先是一愣,问道:“二位是?”紫薇报了来意,那男子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但很快恢复了常态,拱手说:“原来是蔡小姐,在下柳青山,是柳青的堂兄。堂弟他媳妇回娘家探亲去了,走了快两个月了。”紫薇追问她娘家在何处,柳青山顿了顿说“临安”。

可是紫薇明明记得,金锁说自己是个孤儿,从小被收养长大的。

哪来的娘家?

02

紫薇拉着小燕子出了柳宅,心里翻来覆去琢磨柳青山那句话,越想越不对。

走到村口,她停住脚步,回头看那青砖瓦房,屋顶的烟囱又冒烟了,看来人回来了。

小燕子啐了一口:“那书生看着斯文,说话却藏着掖着,什么回娘家探亲,我看八成在撒谎。

紫薇没吱声。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银镯子,镯子内侧那个“”字,越看越扎眼。

当年金锁刚进府时,她问金锁叫什么名字,金锁说叫“金锁”。

她逗了一句:“你姓什么?”金锁低下头,半天才说:“我不知道,从小没人告诉我。”那时候紫薇只当她是被遗弃的苦孩子,如今想来,一个连自己姓氏都说不出来的丫头,背后会藏着什么秘密?

两人在镇上唯一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小燕子说要了一间靠里的房,让店家把窗户关严实。

紫薇坐在床沿上,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

金锁的字迹她记得,笔画很细,字小小的,像怕写大了浪费纸。

这信上的字虽然也是她的笔迹,可字与字之间的距离比平时宽了些,显得有点散。

紫薇当时没注意这个细节,现在想起来,心里一阵发紧。

“你说,金锁会不会是遇到什么说不出口的难处了?”小燕子盘腿坐在另一张床上,手里剥着花生,“比如被夫家打了,不敢写信告诉你,怕你担心。”紫薇摇头:“她要是挨了打,凭她的性子,反而会写信来报平安,不想让我看出来。可这三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不像她。”小燕子想了想,也觉得奇怪。

夜深了,客栈里静下来。

紫薇吹了灯,躺下可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风声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她翻了个身,忽然听到窗户纸传来“扑”的一声轻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捅破了。

她一骨碌坐起来,月光里,一张卷成细条的纸从窗纸破洞里塞了进来,掉在桌上。

紫薇的心跳得像擂鼓。

她跳下床,鞋都没穿,光着脚追到门口,拉开门,楼道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子都没有。

她走到楼梯口,那盏昏黄的油灯晃了晃,一只黄猫从脚下蹿过去,吓了她一跳。

好半天,她定了定神,回到房里。

桌上那张纸条,摊开来,歪歪扭扭四个字:“快走,别查。”下头画了一个小小的锁形图案,画得很随意,像是怕耽搁时间。

紫薇认出了那个记号。

小时候金锁替她保管首饰匣,匣子外面就画着这样一把小锁,她说这样“锁不离匣,匣不离锁”。

小燕子也醒了,凑过来看那纸条,看完倒吸一口凉气,又扭头看了眼破掉的窗户:“这……这是警告?”紫薇把那纸条攥在手心里,坐在床沿,一夜没有合眼。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金锁明明活着,明明在柳宅,可她为什么不出来见自己?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让她离开?

天亮的时候,紫薇做了一个决定:再去柳宅,当面问个清楚。

她和小燕子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扮,没带上车夫。

走到柳宅门口,院门紧闭,敲了半天,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柳青半张脸。

他看起来脸色蜡黄,眼角一大片淤青,像是被人揍过。

紫薇心里一紧,面上不露声色,开口就说:“我来见我的人,金锁。”

柳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躲闪:“她……她走亲戚去了。”小燕子上前一步,一把把门推开半尺。

柳青一个趔趄,险些被门板拍到。

小燕子梗着脖子喝道:“你再说瞎话?昨天堂屋桌上还摆着两副碗筷,菜是热的,人是走亲戚去了?”柳青吓得嘴唇直哆嗦,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她……她不是我媳妇……她是人家买来冲喜的……”紫薇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还没来得及接话,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疾不徐:“柳青,你胡说什么?

门帘一掀,一个女人走了出来。紫薇睁大了眼睛。

是金锁。

她穿着一件蓝底碎花夹袄,头发绾得整整齐齐,面色红润,不像吃了半点苦头的样子。

她看着紫薇和小燕子,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唇角微微弯了弯,说:“姐姐,进来吧。要说的,也该说个明白了。”



03

紫薇跟着金锁进了里屋。

小燕子憋着一肚子话,看见金锁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又想到纸条的事,心里有火,踩着重重的步子跟在后头。

金锁坐在炕沿上,顺手倒了两杯茶,推给紫薇和小燕子。

她的动作还是那样,倒茶时手腕轻轻一旋,壶口不滴半滴,是她伺候了八年人练出来的本事。

紫薇没有碰那杯茶。

她直直地盯着金锁的脸,好半天,才开口:“金锁,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你嫁人到底是做什么来的?柳青他怎么会被打得鼻青脸肿?那张纸条是不是你写的?”

金锁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缓缓说:“姐姐,你先别急。我一件一件说给你听。”她顿了顿,像是在措辞。

窗外一阵风掀起门帘,夹着尘土味,紫薇心里也乱糟糟的。

“我不是什么穷人家的女儿。”金锁说。

她看向紫薇,目光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我姓卢,叫卢曼妮。我爹是原锦州知府卢文昭。”

紫薇的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小燕子失声叫了出来:“卢文昭?那个……那个私通白莲教被满门抄斩的卢文昭?”金锁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

那杯中的茶水,映着她半张脸,忽明忽暗。

屋子静了好一会儿。

金锁重新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平静:“我爹是被人陷害的。那个害他的人,是我亲叔叔,卢文辉。”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这些话在腹中练了无数遍:“当年他在我爹手下做事,查抄一批朝廷拨下来赈灾的银子,账目做不平,眼看要东窗事发,便倒打一耙,捏造了一封我爹和白莲教往来的书信,又伪造了我爹的笔迹。我爹被抄家的时候,我才十岁。”

紫薇的心里一阵阵发冷。

她记得金锁刚进府时,瘦瘦小小的,见人就低头,声音比蚊子还细。

她当时想,这丫头怎么吓成这个样子。

如今才知道,那样的怕,不是天生的怕生,是从一场满门抄斩里逃出来的人,见了谁都怕。

金锁把手里的茶杯放到一边:“那年我爹被押去刑场,陈管家拼死把我从后院的狗洞里拖出来。他背着我跑了一整夜,我趴在他背上,一路都在发抖。到了天亮,他才告诉我,我爹我娘我哥哥,全没了。”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在压着什么。

片刻后又继续说:“后来陈管家把我送进蔡府,托了一个相熟的嬷嬷,给我寻个藏身的地方。我就这样成了金锁。在你身边一躲,就是八年。”

紫薇望着她,心里翻江倒海的。

八年来,她跟金锁朝夕相处,金锁替她梳头、熬药、绣帕子,夜里冷的时候替她掖被角。

那些细碎的好,那些温顺的陪伴,如今全都变成了另一个意思。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小燕子打破了沉默:“那你嫁到王家村来,又是怎么回事?那柳青说你是什么买来冲喜的……”金锁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的冷意与她从前温顺的模样判若两人:“柳青不过是拿钱办事。我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陪我演一场嫁人的戏。他娘也拿了二十两。这村子偏,没人注意,正好方便我出入合水县。”

“合水县?”紫薇问。

金锁的目光沉下来:“当年参与抄我家、替我叔叔藏假证据的那个恶吏,就住在合水县。他把我叔叔伪造的一箱官印文书和假账册悄悄藏在了自家地窖里,等着日后拿来做把柄要挟。”金锁顿了顿:“我花了大半年,才确定东西还在地窖里,又花了两个月,找人把那箱子弄了出来。”

紫薇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被金锁抢先一步。

金锁起身走到墙角,掀开一只半旧的樟木箱盖子,从底层取出一物,卷成一筒,外面裹着一层油布。

她把油布揭开,里面是一卷颜色发黄的纸。

摊开来,是一份卷宗,边角已经破烂,能看出有些年头了。

卷首赫然写着一行字:卢文昭私通白莲教案。

“这案子当年定案的时候,我爹连一份申辩的状子都没递出去。”金锁的指尖在墨字上面轻轻划过,像是在摸一件旧物。

因为审案的人,用的是我叔叔递上去的假证据。铁证如山,不容辩解。这份卷宗我花了五年才弄到手,是从当年的案牍库里一个字一个字抄出来的。

紫薇看着那份卷宗,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过来,金锁嫁人,不是走投无路找了个归宿,而是这盘棋,她已经下了很多年。

窗外有乌鸦“嘎”地叫了一声,声音尖锐刺耳。

金锁把卷宗收好,重新裹上油布,放回箱底。

她转过身,看着紫薇,声音放轻了一些:“姐姐,我知道你待我好。那些好,我一直记着。但我不得不瞒着你。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知道的人越少,你才越安全。”

紫薇心头一片混乱,她说:“那你现在告诉我,就不怕我……”金锁静静地看着她,说:“我怕。可我更怕你再在王家村瞎打听下去,我那个叔叔的人很快就会顺着你摸到我这里来。到时候,你和我,谁也别想活了。”

04

紫薇和小燕子被金锁安排在了柳宅后院的一间偏房里。

院墙外有几个庄稼汉模样的壮汉,看着是在锄地,眼神却时不时往后院瞟。

小燕子透过窗缝看了几眼,压低声音说:“这金锁到底安排了多少人?”

紫薇无言以对。

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只银镯子,指腹一遍一遍摩挲着内侧的“卢”字,像在摸一件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东西。

她对金锁的了解,似乎在这一天之内全部翻了盘。

她熟悉金锁的口味,金锁爱吃甜的,不爱吃香菜,睡觉喜欢侧左边。

她熟悉她的针线活,知道她绣的蝴蝶翅膀总是差一针才对称。

可她不知道,金锁心里埋着那样一座坟。

小燕子坐到她旁边,难得压低声音问:“你打算怎么办?她可是朝廷钦犯的女儿,这要是被别人知道了,咱们怎么说得清?”紫薇摇头:“她当年才十岁,钦犯是她爹,不是她。”小燕子啧了一声:“你这话跟我说没用,得看官府怎么想的。”两人都沉默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金锁端着一碗热汤进门,见两人都不说话,也不催问,把碗放在桌上说:“傍晚了,喝点热汤。你们先歇着,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她转身要走,紫薇叫住她:“金锁。”金锁站住了。

紫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字斟句酌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金锁沉默了一会儿,说:“本月底,我叔叔进京述职,要从三十里外的石桥经过。我计划在石桥动手。”紫薇心里一咯噔:“你要杀你叔叔?”金锁淡淡地说:“我叔叔是当朝二品总督,走的是官道,带着数百随从。我要在石桥杀他,就是搭上我这条命,也未必能近得了他的身。”她停了一下,又说:“可我不杀他,等他缓过手来,就该杀我了。”

紫薇听得后背发凉。

她还记得金锁刚进府那年,才来她身边三天,打碎了一只她爹赏的官窑瓷碗。

金锁吓得跪在地上,脑袋磕得砰砰响。

紫薇当时以为她是怕挨打,现在回想起来,一个小小年纪就经历过满门抄斩的孩子,心里怕的哪里是一只碗的事。

“你既然有他伪造官印的铁证,为什么不走衙门?”紫薇问,“你叔父官再大,也大不过皇家的脸色,证据递上去,不怕没有青天。”金锁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姐姐,你说得轻巧。我舅舅当年也走衙门告状,递了三次状子,三次都被打出来,最后一次还挨了四十板子,没等到冬天就死了。这个世道,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别进来。何况我叔叔是总督,递状子的人还没走到门口,人就已经没了。”紫薇的心往下沉。

她不得不承认,金锁说的是实话。

她忽然有些理解这个丫头了:一个十岁的小姑娘,亲眼看着全家被杀,靠着装傻充愣活到今天,唯一支撑她的,就是“报仇”两个字。

换成谁,恐怕都做不到比她更周全。

屋里暗下来。

金锁点了一盏油灯,灯光昏黄,映着她的侧脸,看起来比紫薇记忆中瘦了许多。

她的眼睛依然明亮,但那亮光里,已经不是少女时的清澈,而是被仇恨淬过许多遍的东西。

紫薇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手背上那道疤,不是柴刀砍的吧?”金锁愣住了。

片刻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道长长的旧疤,声音平淡地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年我十岁。抄家的人冲进来,我娘把我推倒在水缸后面,我摔倒的时候,一个官兵踩了我一刀。”她说完,像是觉得这个话题不必再继续,转身出了门。

小燕子搓了搓胳膊:“我的天,我本来还觉得她故弄玄虚,现在看她那块疤,我都快哭了。”紫薇没有说话。

她坐在昏黄的灯影里,把那只银镯子套回自己的手腕上,又摘下来,再套上去。

镯子有些凉,不知道从哪里透出来的凉。

这一夜,两人没有睡着。

后半夜,院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响,然后是一声低沉的闷响,像什么重物砸在土墙上。

小燕子一个翻身坐起来,扒着窗缝往外看。

月光影影绰绰,只见两个黑影从院墙上翻进来,落地没有声音,猫着腰往正屋方向摸。

小燕子攥住紫薇的手。

紫薇屏住呼吸。

就在黑影快挨到正屋窗户时,正屋的灯忽然亮了。

里面传来一个女子清凌凌的声音:“赵老三,你既然来了,就不必摸黑。门没插,进来吧。”那两个黑影猛地一僵,还没反应过来,身后暗处涌出四五个壮汉,堵住了退路。

其中领头的那两个黑影还在挣扎,被一根麻绳套了脖子,整个人拖翻在地。

紫薇透过窗缝,看到金锁推开门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低头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两个黑衣人,然后抬头,朝紫薇这屋的窗子看了一眼。

灯光里,她的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



05

天亮之后,紫薇才知道那两个半夜摸进来的黑衣人是什么来路。

金锁让人把他们捆了,扔在院子里,没有审,也没有问,只让陈管家带人搜了一遍身。

从他们腰间搜出两把匕首和一块铜牌,那块铜牌上刻着一个“卢”字。

金锁看到那块铜牌的时候,手背上的筋脉微微跳了两下。

陈管家把那块铜牌递到金锁手上,低声说:“小姐,是家里的印信。应当是二爷的人。”金锁握着那块铜牌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袖口里,淡淡地说了句:“把他俩关到地窖里去,别让村里人看见。也别让他们死了。”

紫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些在她眼前发生的事,像是另一个世界里才有的勾当,可偏偏是金锁在做。

她走过去,轻声问:“他们是冲你来的?”金锁点了点头:“我那个叔叔是个疑心重的人。他隐约听到风声,说当年卢家可能还有活口,但到如今也摸不清楚。这两个人就是来探路的。”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探到路,顺手把我的命收了。探不到路,回去报个信,再安排下一个人来。”

紫薇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金锁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姐姐,你还是和小燕子早点走吧。我这儿的事,你踏进来只会添乱。你回京城去,就当从未来过王家村。隔几个月,让人给我捎个信,报个平安,我就知足了。”紫薇听了这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她低声说:“你让我走,可你身上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你连嫁人都是在演戏。我这个做姐姐的,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金锁垂着眼帘,没有说话。那副温顺的沉默,跟她当年在蔡府替紫薇梳头时一模一样。只是如今在紫薇眼里,仿佛隔了一层什么说不透的东西。

小燕子从屋里走出来,看到院子里那两根粗麻绳和地上留下的拖拽印,缩了缩脖子。

她凑到紫薇耳边说:“我看这地方待不得了。金锁是在刀尖上过日子,咱们留在这里,只会变成她的累赘。”紫薇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她说不出“走”那个字。

傍晚的时候,柳青回来了。

他前两日不知躲去了哪里,进门时灰头土脸的,眼角那块淤青又深了些。

他看到金锁,头低得快埋进胸口。

金锁没有看他,只在院子里说了句:“柳青,你拿了我多少银子,你自己心里有数。要是你敢背着我耍花样,那口地窖里还空着两个位置。”柳青打了个哆嗦,夹着尾巴钻进自己屋里去了。

那晚入夜,紫薇正要歇下,窗外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金锁的声音隔着窗纸低低地传进来:“姐姐,出来说话。”紫薇披了件衣裳推开门,金锁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一封信。

她把信递过来,嘴唇动了动,说:“如果明天我出了什么事,你把这个送到京城大理寺,找一个姓樊的文书。”

紫薇的心猛地一沉:“你这话什么意思?”金锁没有正面回答:“我的事,早一天动手晚一天动手,都是刀尖上舔血。我不能让我叔叔先找到我。他先找到我,我就什么都没有了。”紫薇盯着她的脸,忽然说:“你不走,我也不走。”金锁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嘴角动了动,眼眶却微微泛了红。

她攥着那封信,站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姐姐,你可真傻。”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第二天早上,紫薇起床时,发现正屋里没有人。

院子里静得出奇,连鸡都不叫了。

她心里一跳,快步走到堂屋,桌上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粥,旁边压着一张字条:“我去合水县,三天内回。这期间,你们待在屋里不要乱走。陈管家会保护你们。”字迹是金锁的,笔锋比平日里重了些,划破了两处纸面,看来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小燕子看到字条,眼睛一瞪:“她一个人去合水县?她一个姑娘家……”紫薇摇了摇头,她也担心,但她更清楚金锁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要去做什么。

她能做的,只有等。

这一等,就是三天。

第三天傍晚,村口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匹马跑得浑身是汗,马上的人勒住缰绳翻身下来,正是金锁。

她风尘仆仆,衣裳上沾满尘泥,头发散了几缕下来,整个人疲惫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她进门先没说话,灌了半碗水,才开口:“到手了。”紫薇和小燕子对视一眼。

金锁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纸紧紧裹住的东西,放到桌上,小心解开。

里面是一册账本,封皮已经泛黑,边角被潮气啃得参差不齐,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

她翻开一页,指着其中一行:“这是八年前,我叔叔从户部领到的一批军饷,实发十二万两白银,他上报的是二十万两。中间的八万两,他分了三万给当时的户部侍郎,剩余五万,转到了自己名下的一处当铺里。这笔账,一分一笔都记在这本册子上。”紫薇认得那种账册,只有官府衙门里才用那种厚实的棉纸,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

金锁把那册账本重新裹好,深吸一口气,说:“我叔叔这几年贪墨的数目,加起来够他杀十次头。只要这册子能递到御前,他这个直隶总督,就到头了。

紫薇看着那册账本,心里头忽然亮了一亮:“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京城递状子?”金锁摇头笑了笑:“姐姐,我一个逃犯的女儿,没户籍没路引,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到了京城连城门都进不去。何况我叔叔在京里耳目众多,我人还没到大理寺,名字就先到了他案头。这状子,得有人替我递。”

她说完,目光落在紫薇身上。

紫薇心头一动:“你想让我替你递?”金锁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能求你,你也没有义务替我冒这个险。但我认识的人里,只有姐姐你能帮我。”这句话沉甸甸的。

紫薇正要回答,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陈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压不住的慌乱:“小姐,不好了,村口来了十几个人,带着刀。”屋里的人都是一僵。

金锁的脸色刷地变了,她迅速把账本收回怀里,一步跨到门口朝外看去。

夕阳的余晖里,村口扬起一溜黄土,十几个黑衣骑手正朝这边飞驰而来。

06

金锁扭头喊了一声:“陈管家,快带她们走!”陈管家已经冲到院门口,一把抓住紫薇的胳膊,往柴房方向拖。

小燕子反应过来,拉着紫薇一起跑。

金锁自己却没有走,她把账本塞进墙角的米缸底下,又抄起一把柴刀,反手关上了屋门。

紫薇被陈管家拖进柴房,掀开一块地板,下面是一个湿漉漉的地窖。

陈管家急促地说:“二位小姐,躲进去,不要出声。”小燕子先跳了下去,伸手接紫薇。

紫薇的一只脚踏到梯子一半,却停住了。

她回头看一眼,堂屋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灯光。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金锁一个人在外面。

陈管家压低声音喊:“小姐,快下去!”紫薇咬了咬牙,还是踏进了地窖。

盖子合上,四周瞬间陷入黑暗。

只有头顶木板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光。

紧接着,院子里的声音清晰了起来。

马蹄声停在院门外,有人在喊:“卢家那丫头呢?让她出来说话。”紫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有回应。

片刻后,门“咣当”一声被人踹开,脚步杂乱地涌进来。

一个粗哑的声音在外面喊:“搜!挨间屋搜!”然后是翻箱倒柜的声音,椅子摔在地上、瓷碗碎裂的声响,像一把乱敲的锣鼓敲在紫薇心头。

小燕子的手紧紧攥着紫薇的袖子,指甲隔着衣裳掐进肉里,可谁也不觉得疼。

搜查声进了正屋。

一个声音说:“老三,屋里没人。”另一个声音说:“灶台热着,刚走不远。搜后院。”脚步声往柴房方向来了。

紫薇屏住呼吸,连心跳声都不敢太响。

头顶的木板缝隙里,一道阴影掠过,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柴房没发现人。院里还有一间屋。”脚步声又往别的方向去了。

地窖里,紫薇的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金锁在哪里,不知道那十几个人找到她会不会直接动手。

时间像被拉长了一样,每一息都格外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阵混乱的喊叫:“着火了!东屋着火了!”紫薇隐约闻到一股烟火气,从木板缝隙里钻进来,呛得她咳了两声,赶紧用袖子捂住口鼻。

外头的脚步声乱了,有人喊“先救火”,有人喊“别让那丫头跑了”。

但很快,一个更加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是金锁的,从堂屋的方向传出来,不紧不慢:“赵老三,你找的是我。别烧我家屋顶了,屋后面那片竹林,我给你留着路呢。”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一锅沸水里,杂乱的脚步声朝屋子后面的方向涌去,院子里的动静骤然散了。

小燕子低声骂了一句:“她疯了她,一个人引他们走?”紫薇没有回答。

她咬紧下唇,心里像一团乱麻一样搅着。

陈管家压低声音说:“别动,这是小姐的计策,她早就在竹林里布了套。咱们安心等着。”紫薇在黑暗里问了句:“她一个人,能行吗?”陈管家没有马上回答。

好一会儿,他才说了句:“小姐这些年,什么都是一个人扛过来的。”

地窖外面渐渐安静下来。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头顶的木板被拉开,金锁的脸出现在光里。

她的发髻散了,半边脸上沾着泥,但眼睛依然是亮的。

她没有说话,朝紫薇伸出手来。

紫薇抓住她的手借力爬出地窖,膝盖落地时才发现自己手脚都在发软。

金锁的掌心滚烫,像刚烤过火。

院子里一片狼藉。

椅子碎了两把,几只碗摔在地上,晾衣绳被割断了,碎花褂子落在地上踩出几个黑脚印。

但院子里多了一堆绳子捆着的黑衣人,六个,一个不少。

金锁喘了几口气,才说:“竹林里挖了陷阱,埋了绊马索,他们十几个来了,七八个栽坑里爬不出来了。”她说着,声音里带着疲惫,但那股子狠劲儿还没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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