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总经理!二支店的十一个人,全被日本人抓走了!」
1932年1月29日上午,上海滩身家千万的「西药大王」项松茂听完这句话,把手里的账本一合说:备车,去虹口。那年头进虹口日军占领区,等于把脑袋往枪口上送,几个董事横在车门前,死活不肯让开。
可他在北四川路口碰上了熟人。跟他打过多年交道的日本商人小山,穿一身军服站在岗位上,笑着冲他招手:「项桑,明天你再来,这事我替你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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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894年冬,宁波鄞县项家的日子过不下去了。
父亲项锦三把十四岁的儿子叫到堂前:书读不成了,去苏州吧,货行里有个位子。
那年项松茂刚念完四年私塾,字写得极好。
学徒是什么日子,旧上海的人都清楚。
三年不拿一文工钱,管吃管住,别的没有。
天不亮就得卸门板、扫地、抹柜台、倒老师傅的夜壶。白天站柜台,晚上打地铺,铺就摊在货堆边上。规矩重得很,掌柜没搁筷子,学徒不许动碗;客人没走净,学徒不许坐。
行里有句老话:熬半生,脱层皮,一辈子难出头。
同期进货行的七八个孩子,有偷懒的,有偷钱的,有卷了铺盖跑回乡下的。
项松茂不一样。
每天关了门,旁人往地铺上一躺,他摸出半截蜡头,蹲到货堆后面。先把当天进出的货一笔笔誊进自己的小本子,再借着火光念书。念算学,念洋文。
蜡头不禁烧,后来换成油灯,灯油从伙食里省。
第一年,行里所有货的进价、售价、耗损,他全背了下来。
第二年,账房先生还没报出数,他已经口算完了。
老账房不信,特意刁难过两回。头一回他算得比算盘快,第二回他当面指出老账房抄错了一个数。
那天老账房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第三年满师,老板把他叫进里屋,客套一句没有,直接把账本推过来。
「往后这个,你管。」
那年项松茂十七岁。
一条道理从这天起在他心里扎了根,一辈子没挪窝:让人服气,靠的是你真会,是你比谁都实在。
02
1900年,二十岁的项松茂进了上海。
引荐的是舅父吴子琴,当时在中英药房当经理。给的位子不高,司账,也就是会计。
那时候的中国药业是个什么光景?
铺子是中国人开的,招牌写着中国字,柜台上摆的东西,从药片到药棉,从甘油到手术刀,一色是洋人的。中国人开药房,说穿了就是替洋行看铺面。药价洋人定,货源洋人卡,赚的是人家指缝里漏下来的碎银子。
项松茂做的是账,看的却不止是账。
他一笔笔算过去,算出一件让他睡不着的事:中英、五洲这些铺子一年到头脚不沾地,利最厚的那一段,全流进了洋行的口袋。
中国人挣的是跑腿钱。
1904年,二十四岁的项松茂被派去汉口筹办分店。
分店从零起手。他一个人跑遍武汉三镇的医馆、诊所、药铺,把当地医生用药的路数摸了个底朝天。开张不到两年,汉口分店成了中英药房新的进项,他也进了汉口商会做董事。
有一年,中英药房的股东黄楚九到汉口视察。吴子琴托他顺路看一眼外甥。
黄楚九是上海滩出了名的精明人,见的人多,原没打算多聊。
而两人在账房里一坐,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项松茂讲他的看法:中国人非得自己造药不可,不然一辈子被人捏着脖子。
1911年,一封电报从上海发到汉口。
落款两个名字:夏粹芳、黄楚九。
夏粹芳是商务印书馆的创办人。1907年,他和谢瑞卿、黄楚九一道在福州路开了家五洲大药房。
开了四年,不温不火,年年亏。
电报的意思很简单:五洲交给你,你回来。
三十一岁的项松茂收拾行李,回了上海。
03
上任头一天,项松茂在店堂里打量了半个钟头,一句话没说。
他打量的是家具。
红木柜台,红木椅子,进门一架大屏风,气派得很。
第二天他把伙计叫来。
「全卖了。」
伙计以为自己听岔了。
「先生,这是店面。卖光了,客人进来看什么?」
项松茂那句回话,被五洲人念了二十年。
「客人是来买药的,不是来看家具的。」
红木换成现钱,现钱变成周转资金。
第二刀砍在人上。
上海做生意最要紧的是银根。他把与钱庄熟络的俞钜卿请来当副经理,一下打通了周转的路子。
第三刀,砍到了自家人身上。
他有个亲弟弟叫项载伦,在店里做事,染上了鸦片瘾。
项松茂先劝,后骂,末了把话撂明白:给你三个月,戒掉。
三个月过去,没戒。
他把弟弟辞了。
当晚有人上门讲情,说到底是一母同胞,留个体面,挂个闲职也成。
项松茂回道。
「店里三百多号人看着。今天我给我弟弟破一次例,明天我拿什么脸去管别人。」
这话传出去,五洲上下服了。
他自己是什么活法?
朋友高友唐给了八个字:事无巨细,必躬必亲。天天忙到后半夜才睡。
一个大老板,一顿饭一个荤菜,吃不完留到下顿热。贴身内衣补了又补,穿到实在挂不住才换。家里人也一样,从不铺张。
有人问,都这个身家了,何苦。
他答得很平常。
「钱是拿来做事的,不是拿来穿的。」
04
店面改造完了,项松茂开始动真格的。
他要造药。
董事会里有人拦。眼下卖洋药卖得好好的,稳赚不赔;造药是个无底洞,机器要买,人要请,方子要一遍遍试,三年五年见不着回头钱。
项松茂把一句话写在纸上,压进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
「贩售外货,实仰人鼻息,不过拾其余汤残羹。」
拾人牙慧,捡人剩饭。他咽不下这口气。
1912年,五洲设了合药间。
一间小屋,几张桌子,几个人。中国近代制药业最早的家当,就这么点。
头一样拿得出手的产品叫「人造自来血」,一种补血的药水。方子改了又改,包装换了又换,广告词是他自己拟的。
上市之后,卖疯了。
到1913年,销量涨了将近五成,两成销往海外,跟德国拜耳的补药摆在同一个柜台上打擂台。
手里有了钱,项松茂就往外跑。
他跑日本,跑欧洲,看人家的药厂怎么开。看不明白的,就留几个骨干在当地学。
设备一台一台运回来。
亚林臭药水、东吴药棉、甘油、牛痘苗,一样一样做出来。他还照着德国「蛇牌」的样子仿制外科器械,硬是把德国人对医用甘油的垄断撬开一条缝。
1914年,东京大正博览会,三等奖。
1915年,旧金山,银奖。
中国药厂的东西,摆进了万国博览会的玻璃柜。
这还不算完。
项松茂自掏腰包印了一本书,叫《卫生指南》,讲怎么防病,怎么消毒,怎么带孩子。书白送。
有人劝他别做这种赔本买卖。
他撂下一句:
「药是治病的,书是让人少生病的。」
到1929年,他手里已经不止一家五洲。大丰工业原料公司、开成造酸公司、上海新亚药厂,十三家企业挂着他董事的名头。1931年他又与人合伙筹建宁波实业银行,承办沪闵南柘长途汽车公司。
上海滩管他叫「西药大王」。
后来又多了一顶帽子:「肥皂大王」。
这顶帽子,是他掏十二万五千两银子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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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1921年春,五洲的董事会开了一次很难看的会。
起因是项松茂要买一家肥皂厂。
厂子在徐家汇,1908年德国人办的,整套机器从德国运来,规模在上海数得着。一战打完,德商无心经营,把厂盘给了买办张云江。张云江接手两年多,越做越亏,急着脱手。
开价十二万五千两白银。
董事们一听就跳了起来。
「我们是药房。」
「买肥皂厂做什么?」
「十二万五千两,够再开两家支店。」
项松茂等他们把话说完才开口。
先讲厂房:地基是德国人打的,结实,厂房外头还空着一大片地,将来要扩,随时能扩。
再讲机器:蒸汽的、动力的,全是德国货,眼下的力气才用了不到一半。
最后一条,把满屋子人说愣了。
「药是急用的东西。人不病,就不买。肥皂是天天要用的东西。」
「一块肥皂,一家一年用多少?中国四万万人,一年用多少?」
「这笔钱,现在全让洋人赚了。」
会开到半夜,这一票是他一个人扛下来的。
银子付了出去,厂子改名五洲固本皂药厂。
同年夏天,他又收下德国人办的亚林化学制药厂,整个搬进固本厂里。第二年,药房的合药间也迁了进去。
制皂,制药,两条腿走路。
「固本」两个字的招牌,就这么挂了起来。
那时没人料到,这块招牌会招来一场打了十年的仗。
对手是当时全世界最大的肥皂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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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1923年2月,英商在杨树浦开了家新厂,叫中国肥皂公司。
背后站着英国利华兄弟公司,也就是后来的联合利华。
出的牌子叫「祥茂」。
英国人财大气粗,广告铺天盖地,价钱压得极低。
1925年春,中国肥皂公司一位英籍董事客客气气派车来接项松茂,请他去参观新厂。
厂房、锅炉、流水线,一路看下来。
看完,那位董事在办公室里开门见山。
「项先生,我们愿意买下五洲皂厂,连同『固本』这个商标。」
「价钱,高过贵厂全部资产。」
项松茂搁下茶杯。
「不卖。」
英国人脸上的笑容收了回去。
「项先生,中国肥皂公司家大业大。我们光靠甘油那一项的收益,就够把祥茂肥皂白送给中国人用。」
「送到贵厂关门为止。」
项松茂起身谢了茶,走了。
回到厂里,他把制皂部和账房的人全叫齐,摊开两张纸。
一张写英商注册资本:八百万元。
一张写五洲注册资本:五十万元。
十六比一。
半晌没人敢接话。
有人小声说,先生,这仗打不了。
项松茂说:
「打不赢也得打。今天卖了,明天这个市面上就再没有中国人的肥皂。」
价格战头一天,祥茂降价,固本跟着降。祥茂再降,固本再跟。
英国人算过账,认定五洲最多撑三个月。
然而三个月过去,固本还在。
半年过去,固本还在。
英国人派人来查,才查明白项松茂使的是什么招。
他把制药那头的利润硬贴到肥皂这头。
「人造自来血」一年赚多少,就往肥皂里填多少。
商界后来给这个打法起了个名字,四个字:
【以血养皂。】
这个「血」,指的是人造自来血。
那时候没人往别处想。
价钱扛得住,不等于赢了。项松茂心里最清楚,靠贴钱撑,是拿命换时间。
要赢,得赢在东西上。
他把制皂部主任叫到跟前,交代了一桩差事。
改名换姓,去祥茂厂应聘做工。
那位主任在英商厂里一干就是九个月。
九个月里,人家的配料、火候、皂基怎么处理、甘油怎么回收,他一样一样摸清,记在心里,回来一条一条讲给项松茂听。
五洲的工艺跟着改。
改到后来,固本肥皂脂肪酸含量高,水分少,皂体结实,颜色纯正,去污力强,泡沫多,久放不缩不裂。
好在哪,光靠嘴说没用。
真正把这件事捅穿的,是上海人自己。
交通大学化学系的教授在刊物上撰文,把两种肥皂的成分拆开,一项一项列数据。《化学世界》专门登了一篇《国货肥皂与外货的优劣观》,优劣公之于众。
最狠的一手,出在弄堂口的烟纸店。
有老板在柜台上摆了两只大碗,各盛一碗清水。
左边碗里泡一块固本。
右边碗里泡一块祥茂。
不吆喝,不劝,谁进门谁自己瞧。
几天下来,右边那块软了、瘪了、缩了一圈。
左边那块,纹丝不动。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上海人买肥皂开始认「固本」两个字,外埠的订单一车一车往上海压。
十六比一的仗,中国人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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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这场仗打到中途,项松茂亲手拟了一句广告。
十四个字。
「小国耻用固本肥皂洗,大国耻用血来洗。」
这句话贴出去,上海人念着解气。
洗衣裳洗掉污垢,是小国耻。
真正的大国耻,肥皂洗不掉,得拿血来洗。
一句卖肥皂的广告罢了。
没人往深处想,写这句话的人自己也没有。
七年之后,这十四个字应在了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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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项松茂跟洋货较劲,不是从肥皂开始的。
1919年五四运动那阵,他就领着头,把五洲和中英、中法、华英、太和五家药房拢到一处,5月12日在《时事新报》上登了一份联名声明。
不进日货。
这是上海商界抵制日货最早的一次公开表态。
打那以后,遇上国耻事件他一次没落下过。组织同业抵制,封存日商原料,该封的封,该退的退。
1931年九一八事变的消息传到上海。
那天项松茂在厂里看完报纸,当天就办了三件事。
第一件,关掉营口的五洲分店。
有人心疼,说那边的存货、铺面、几年经营下来的客户,一关就全没了。
他说:「那块地方眼下是他们的兵在管。我的招牌不挂在他们的枪底下。」
第二件,9月23日,五洲上下从总经理到学徒,每人捐一天工资,钱一分不留,全数送往东北。
第三件,最让日方记恨的那件。
事变过去才十来天,他把厂里够年纪的职工全编了起来。
组织了一个抗日义勇军营。
营长是他自己。
他从交通大学请来军事教官,每天下班以后操练一个钟头,积极备战。
头一回出操,五十一岁的项松茂穿着制服站在队伍最前排。
底下几百号人,有做工的,有站柜台的,有账房先生,手上的老茧是算盘和皂模磨出来的。
他讲了两句话。
「为了不做亡国奴,只有人人负起抗日救国的责任。」
「政府一有号召,我一定和各位一道去,不惜血洒疆场。」
队列里有人把腰板挺直了。
散操以后,账房老先生追到办公室门口,压着嗓子说:
「先生,这一带日本人的眼线不会少。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往后……」
项松茂只说,明天接着练。
从这天起,他成了上海商界一面竖起来的旗子。
旗子竖得越高,底下瞄准它的枪口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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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1932年1月28日夜里,仗打起来了。
枪炮声从闸北方向压过来。天边红了整整一夜。
十九路军和守军顶在最前面,伤亡极大。
前方的药,第二天就告急。
项松茂接下赶制军需药品的任务。
第二支店、第四支店的柜台连夜拆掉,改成临时车间。机器不停,人分三班,急救包、消炎药、绷带、止血剂,一箱一箱往外送。
他自己搬进厂里住。
三天没回家,衣裳没换,饭端到手上凉透了才想起来吃。
有人劝他回去歇一晚,他摆手。
「前头的人还在挨枪子,我睡什么。」
那几天从五洲运出去的药箱,箱板上刷着两个字:五洲。
救活了多少伤员,没人算得清。
北四川路和老靶子路的路口,五洲大药房第二支店。
那地方紧挨着战区。
店里留守的是十一个人。
名字档案里都记着:
蒋邦毓,虞耕丰,童永才,戚德江,徐和杰,丁兆年,陈汉坤,吴宸良,陶赋,李生才,周瑞龙。
按理说,仗打起来了,撤是最稳妥的一步。
厂里也让他们撤。
十一个人没撤。
理由朴素得很:店在,货在,账在,人不能走。
1月28日傍晚,一辆日本军车驶进店门口那一带的街面。
街上响了枪。
是爱国志士打的。
军车掉头开走了。
那一夜,北四川路上的军车来来去去。运兵的往北开,运伤兵和尸体的往回开。一些日本兵和浪人跟在车后面,沿街嚎叫。
店里熄着灯,十一个人一夜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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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1月29日上午。
日本兵和浪人围住了第二支店。
门被砸开。
柜台掀翻,抽屉倒空,玻璃碎了一地。
搜到后间,翻出几套义勇军制服,还有一沓抗日宣传品。
带头的一挥手。
十一个人,全部押走。
那天巧了,《申报》的摄影记者正好在附近。
照片后来登在好几家报纸上,上海文化图书公司还印成彩色明信片发售。
照片上那十一个人被押着走,队伍排得整整齐齐。
一个乱了阵脚的都没有。
消息传到厂里,是上午十点多。
一个跑腿的伙计撞开办公室的门,话都说不成句。
「总经理……二支店……二支店的人,全被抓走了!」
项松茂正在看当天的出货单。
他把单子放下。
问了三句。
「几个人?」
「十一个。」
「都是谁?」
伙计把名字一个个报了出来。
「押到哪里去了?」
伙计答不上来。
项松茂站起身,账本一合。
「备车,去虹口。」
屋里当场乱了。
副经理头一个扑过来。
「先生不能去!您是抗日救国会的委员,还是义勇军的营长,日本人早把您的名字记在本子上了!」
账房老先生一把攥住他的袖口。
「这个当口您进虹口,是自投罗网!」
有人提议托租界的关系交涉,有人主张请商会出面,有人说多花些钱,托日本商人递话。
项松茂一条一条听完。
「都去办。」
「我也去。」
董事们横在车门前,不肯挪开。
他站在车边,把话讲完了。
「十一位同事危在旦夕,我不去营救,怎么对全公司负责。」
「贪生怕死,还算什么总经理。」
一位老董事红着眼睛喊:
「先生!那十一个是伙计,您是五洲!五洲塌了怎么办?」
项松茂看了他一眼。
「他们跟我吃饭。」
再没人拦得住。
汽车驶出厂门,往北,过桥,进虹口。
一路上路口全设了岗,沙袋垒到齐胸。街面上不见行人,只有巡逻的兵。
车拐上北四川路,项松茂让司机停下。
他要下车走过去。
刚推开车门,路口一个站岗的转过身来。
那人穿着一身军服。
看清那张脸,是熟人,一个跟他打过好几年交道的日本商人。
姓小山。
小山也认出了他,脸上堆起笑,用熟得不能再熟的口气招呼:
「项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