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文化抢救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邯郸晚报）

武安平调《福寿图》

武安平调《桃花庵》

本报记者 聂永清 赵鸿粼

2026年7月23日，河北省第十四届人大常委会第二十二次会议批准了《邯郸市传统地方戏剧保护传承条例》。8月2日，条例全文向社会公布，明确自2026年9月1日起施行。

消息传来，武安楼上村的一座古院落里，63岁的国家级非遗传承人王新荣依旧打着节拍，带着孩子们唱习武安平调落子。蝉声附和下，婉转悠长的调子引来游人驻足。她对这门艺术能否传下去既有信心也有担忧——“守艺人平均年龄58岁，青年从业者不足15%”。

这份担忧，正是这部条例出台的现实注脚。

“北方戏窝子”的隐忧

邯郸是名副其实的“北方戏窝子”。仅条例明确纳入保护范围的就有豫剧、武安平调、武安落子、冀南四股弦、永年西调、坠子、河北赛戏、河南曲剧、沙东落子、大平调、坠子戏、北词两夹弦、落腔、磁县怀调、弦子腔、上党落子、武安傩戏、木偶戏、皮影戏等19种传统戏剧。

这其中，武安平调落子2006年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永年西调2008年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遗名录；武安傩戏被誉为中国戏剧“活化石”。然而，光鲜的名录背后是残酷的现实：永年西调、沙东落子、四股弦、北词两夹弦、河北赛戏、弦子腔、武安傩戏等7个剧种已被列入文化和旅游部《保护扶持濒危剧种名录》，属于“仅有一个国办演出团体和无国办演出团体”的濒危剧种。

2023年底举办的邯郸市濒危剧种折子戏展演上，永年西调《调寇》、河北赛戏《出祁山》、弦子腔《骂殿》等剧目登台亮相。演出很精彩，但一个不容回避的问题摆在眼前：这些剧种的传承人大多年事已高，年轻人正在远离这些古老的艺术。

一场与“人”的危机赛跑

平调落子代表性传承人赵艳杰曾感慨：“平调落子有着悠久的历史，它承载着一方水土的记忆，是我们邯郸武安的家乡戏。”但记忆需要人来承载。

有研究指出，当前武安平调落子的发展困境是系统性的，“传承的核心危机在于‘人’。专业表演队伍青黄不接问题突出”。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基本功难学，行业收入低。有剧团坦言，受编制限制、待遇偏低影响，难以留住年轻人才，目前最年轻的演员已近四十岁。

馆陶县木偶戏传承人孟庆平，自少时学杖头木偶至今，已和这门技艺打了六十多年交道。永年西调传承人张海臣86岁高龄仍坚持在公园广场免费教学。武安固义村的傩戏从明代中叶起传承数百年，如今靠的依然是老一辈艺人的坚守。

一位基层戏曲工作者说得很直白：“能坚守在这里40多年，就是因为一种割舍不断的情怀，尽管难，但我们还在做。”

情怀能支撑一时，却撑不起一个剧种的未来。

条例破题：从“抢救”到“制度化守护”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邯郸市传统地方戏剧保护传承条例》应运而生。2025年10月，邯郸市文化广电和旅游局公开征求意见；2026年6月30日，邯郸市十六届人大常委会第三十八次会议表决通过；7月23日获省人大常委会批准。

条例的核心思路清晰：政府主导、社会参与，保护为主、传承发展。

在抢救性保护方面，条例要求市、县级政府组织开展传统地方戏剧资源普查，及时收集濒临失传的代表性剧目、演艺技

艺、制作技艺等资料和实物，通过文字记录、音频录制、视频拍摄、口述史整理等方式建立专门档案。同时建立传统地方戏剧资源数据库，向社会公开。

在人才培养方面，条例打出了一套“组合拳”：支持高等院校、职业院校开设相关专业或课程；鼓励代表性传承人、戏剧名家到院校兼职任教、建立工作室；国有院团引进优秀专业人员可按“特人特招”原则确定招聘方式；符合条件的高校毕业生及高层次人才可享受生活补贴、购房补贴等政策待遇；民营院团专业技术人员可直接申报职称资格。

在传播普及方面，条例要求将传统地方戏剧文化列入中小学素质教育内容，组织院团到学校演出，鼓励学生走进剧场。还鼓励通过微电影、短视频和网络直播等方式推广传统地方戏剧。

在经费保障方面，市、县级政府需在本级财政中安排保护传承发展项目资金，并将传统地方戏剧演出纳入基本公共文化服务目录，通过政府购买服务支持惠民演出。

从“活下去”到“活出彩”

立法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在于落实。

武安已经开始了探索。楼上村被打造成“戏曲小镇”，戏楼与民宿相映，游客白天登山观景，夜晚听戏品茗。武安市平调剧团年均下乡演出百余场。2025年9月，“举世无双·2025稀有剧种盛典”在武安举办，全国30多个稀有剧种集中亮相。平调落子剧《大喇叭》《贺进》《并蒂莲花》等多部剧目入选国家艺术基金资助项目、河北省舞台艺术精品工程。年轻演员尝试用短视频演绎经典唱段，让“老戏曲”圈粉年轻人。

中央戏剧学院院长郝戎在武安调研时呼吁，要从傩戏等活态传承中提炼本土化演剧范式。中国煤矿文工团团长靳东则坦言，傩戏目前主要依靠口口相传，面临不成体系、碎片化的传承困境。

这些来自业界的声音指向同一个方向：保护不是把戏剧放进博物馆，而是让它活在当下。

一部条例的分量

《邯郸市传统地方戏剧保护传承条例》是一部地方性法规，但它的意义不止于邯郸。

河北有36个戏曲剧种。然而，省政协委员许荷英在2025年省两会上直言：“现在面临着人才断档问题。”如何在现代化浪潮中留住传统文化的根脉，是全国各地面临的共同课题。

邯郸的这部条例，给出了一个系统性的制度答案——从资源普查到名录管理，从人才培养到经费保障，从学校教育到文旅融合，构建起一个覆盖“普查—保存—研究—发展—传播—利用”全链条的保护体系。

9月1日，条例将正式施行。对于王新荣、张海臣、孟庆平这些守艺人来说，这意味着他们的坚守有了更坚实的制度保障。对于武安平调落子、永年西调、磁县怀调这些古老剧种来说，这意味着它们获得了一次“制度化续命”的机会。

当然，条例不会自动让年轻人走进剧场，也不会自动让濒危剧种重现生机。但它确立了一个方向：这些来自泥土、来自乡野的声音，值得被记录、被传承、被听见。

正如一位老艺人所言：“尽管难，但我们还在做。”现在，这份“难”不再只靠情怀来扛——一部条例，正在为这份坚守托底。

（图片由武安市文化馆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