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麦加协议”看海湾安全新需求

【环球时报驻沙特特派记者 任皓宇 环球时报记者 陈子帅】编者的话：8月7日，沙特、土耳其、巴基斯坦签署《麦加共同防务协议》，确立对三国中任何一国的武装攻击都将被视为对三国全体的攻击。多名中东分析人士表示，协议的意义在于其标志着海湾国家对自身安全观念的转变。美伊冲突爆发后，伊朗对海湾地区美军基地发起报复性打击、美伊围绕霍尔木兹海峡持续博弈、胡塞武装对沙特进行海上禁运，促使沙特产生新的安全需求。接受《环球时报》采访的中沙专家认为，沙特加强与地区重要国家的防务合作，可以被理解为对过度依赖单一外部安全伙伴以及“石油换安全”战略的调整，未来沙特可能会与更多地区国家建立类似的安全关系，但要发展成正式的“安保联盟”，尚有很长的路要走。

巴基斯坦拉合尔街头的“麦加协议”宣传画。（视觉中国）

中东地区格局演变的最新重大进展

《麦加共同防务协议》的签署，被广泛视为中东地区格局演变的最新重大进展。7日，这份协议在沙特王储兼首相穆罕默德、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的见证下在沙特城市麦加签署。协议的完整法律文本尚未正式对外公布，峰会后发布的联合公报说明了协议包含的集体防御条款，即对其中任何一国的武装攻击都将被视为对所有协议签署国的攻击。

7日当天，沙特外交大臣费萨尔在社交媒体上发文表示，“麦加协议”是三国共同愿望的体现，即联合应对那些影响地区安全与稳定的挑战和威胁。本周，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声明称，这项协议旨在促进和平、进步与繁荣。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则在回应《中东报》提问时表示，协议的构想源于地区局势发展带来的新形势，也源于三国对自身共同责任的认识，“地区问题必须由本地区各国自行解决”。

协议一经签署便引起地区国家和国际社会关注。土耳其外长费丹此前接受土耳其阿纳多卢通讯社采访时称，埃及很可能在下一阶段加入该共同防务协议。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成员国中，科威特、巴林和卡塔尔对麦加协议的签署表示了祝贺。据土耳其《每日晨报》报道，卡塔尔外交部发言人安萨里称：“我们欢迎任何能够加强本地区各国间安全、稳定与防务的区域合作。”

伊朗将“麦加协议”视为地区局势转变的表现。据伊朗塔斯尼姆通讯社报道，伊朗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称，沙土巴共同防务协议可被视为地区国家安全观念转变的迹象，并称这些国家已经意识到，单靠依赖外国势力无法保障安全。以色列则警惕麦加协议以及其可能进一步扩大的前景。以色列“ynetnews”新闻网、《耶路撒冷邮报》等媒体引述以色列官员、专家的分析称，3个以逊尼派为主的伊斯兰国家签署协议，凸显沙特的安全需求正在发生变化。

“海湾国家已得出结论：伙伴关系，无论多么深入，都不能自动保证安全”

卡塔尔中东全球事务委员会主任哈利德·贾比尔撰文称，几十年来，海湾地区一些国家一直是安全领域的消费国。它们购买先进武器，允许外国军队驻扎，并依赖西方设计的情报、通信和安保网络。这种模式在许多方面都行之有效，但也存在一个结构性缺陷——最终决策部分来自外部。

长期以来，美国都是沙特常规防御体系的支柱，按照美国国务院的说法，两国的防务伙伴关系已持续80多年。公开资料显示，1931年，沙特正式开启商业化石油勘探与生产的进程，阿卜杜勒阿齐兹国王将沙特的石油勘探权授予一家美国公司，随后于1933年签署了协议。1945年，时任美国总统罗斯福与阿卜杜勒阿齐兹国王会晤，随后美国在哈萨油田附近的达兰建造一个现代化空军基地，并在二战后持续租用达兰机场。在冷战时期，该机场为美国空军B-29轰炸机提供支持。与此同时，驻扎在基地中的美军为沙特提供安全保障。

卡塔尔半岛电视台称，从此以后，美国和沙特一直保持着经济和安全合作。沙特是美国最大的对外军售客户，同时美国长期以来在沙特扮演着实际军事顾问角色。1951年，沙特与美国签署了《相互防务援助协定》。美国国务院网站的历史文献显示，至少在1956年前，美国已向沙特派遣陆军、空军联合训练代表团，为沙特武装部队提供军事训练和咨询。

特朗普政府上台后，美国加强与沙特的经济和防务联系。2025年11月，双方敲定一系列协议，其中包括《美沙战略防务协议》，美国方面称这强化了美沙在中东地区的威慑力，沙特方面称，协议深化长期防务协调，增强了威慑能力和战备状态，并支持两国防务能力的建设与融合。

近年来，美军在中东地区推进战略收缩，投入减少，而中东地区军事化愈演愈烈。虽然沙特依旧维持美国作为外部主要安全伙伴地位，但也在同步推动建立战略自主性。沙特的“2030年愿景”不仅旨在推动经济多元化，减少对石油产业的过度依赖，还设定了防务目标，争取到2030年实现超过50%的军事装备和服务支出本土化，沙特军事工业总局还为此制定了军事工业部门战略。另一方面，沙特也在日益推行“战略多元化”，与多国保持良好关系。2023年，沙特还与伊朗达成和解。

贾比尔在文章中称，过去10年的事件改变了海湾地区的格局。面对危机，美国采取的行动由美国国内政治和地缘政治考量决定，而与盟国的安全在很大程度上无关。海湾国家采取的战略也很简单，维持与华盛顿的联盟，但要建立联盟之外的选择。“海湾国家已得出结论：伙伴关系，无论多么深入，都不能自动保证安全。”

沙特正在逐步扩大自己的安全伙伴网络

舆论认为，沙土巴三国此次签署“麦加协议”，沙特的安全需求最为突出。在签署三国协议之前，沙特已在去年9月与巴基斯坦签署共同战略防御协议。当时，以色列对卡塔尔首都多哈进行空袭，严重动摇海湾国家的安全感。

今年2月以来，中东安全局势变化更加复杂。美以联合打击伊朗后，伊朗对海湾国家境内美国相关目标发起报复性打击。此后，利雅得遭到弹道导弹袭击。7月，也门胡塞武装指责沙特对也门首都萨那国际机场发动空袭，不仅对沙特西南部的艾卜哈国际机场发射了导弹和无人机，还宣布对沙特实施“海上禁运”。航运受阻给沙特石油出口和经济发展带来冲击。沙特统计总局最新初步估算数据显示，受石油部门负增长拖累，2026年第二季度沙特实际国内生产总值同比下降4.8%。

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教授丁隆对《环球时报》记者分析说：“本次冲突证明，‘石油换安全’的旧模式已失效。美国安全保护屡次被证明无效，这引发沙特对美国安保承诺的严重不信任，因此寻求建立补充性安保联盟。”

沙特利雅得政治和战略研究中心研究员阿卜杜勒·阿齐兹·沙巴尼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沙特选择与土耳其、巴基斯坦签署共同防务协议，背后首先是地区安全环境发生了明显变化。过去几年，中东安全形势持续动荡，地区冲突不断外溢，传统安全安排也面临新的挑战。在这种情况下，沙特希望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安全伙伴网络，提高应对不同安全风险的能力。

沙特选择巴基斯坦，主要是因为该国是伊斯兰国家中唯一拥有核武器的国家，且双方有着长期军事合作的基础和良好的关系。而土耳其则拥有北约第二大常备军队。“土耳其能提供北约标准指挥体系、防空反导与兵力投送，巴基斯坦可以提供核门槛下的战略威慑与空军、陆军实战经验。并且，三国无直接领土争端、均与伊朗保留沟通渠道，且都是美国盟友。”丁隆分析说。

谈及“麦加协议”的后续影响，沙巴尼称，未来沙特与更多地区国家建立类似的安全关系是有可能的，但未必都会采取完全相同的形式。“目前可以看到一个比较明显的趋势，就是沙特正在逐步扩大自己的安全伙伴网络。”

比起“伊斯兰北约”，更可能出现“一个灵活的地区安全合作网络”

沙土巴签署“麦加协议”后，美国方面保持沉默，暂未对此动向表态。半岛电视台刊登英国伦敦国王学院战争研究系高级研究员纳瓦夫·奥贝德的分析称，伊朗的报复性打击暴露了美国在海湾地区军事基地的脆弱性，迫使其重新部署大量作战部队。一些美国基地最终可能将关闭，因为它们已失去战略价值。华盛顿将越来越难以证明维持此前过度扩张的军事姿态是合理的。“美国不会从中东消失，但这场战争暴露了美国主导地位的局限性。”

分析人士认为，“麦加协议”并非标志着美国主导秩序的终结，而是标志着中东向更加多元化秩序迈进的开端，即一个由区域大国创造安全而非依赖外部势力的秩序。丁隆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对中东而言，该协议对冲美国在中东的单一安保，以逊尼派地区大国为主体的集体防御雏形显现，未来埃及、卡塔尔等国有望加入。

不过，三国的关切并不完全一致。对沙特而言，现阶段的紧迫问题是海湾和也门地区的局势，土耳其更加关注叙利亚北部安全，巴基斯坦则紧盯印度。外界以“伊斯兰北约”来形容签署“麦加协议”后的三国，但多名分析人士均表示，这一说法只是比喻，并非现实。

丁隆认为，高烈度情景下，沙特被拖入消耗战、巴方受印度压制、土方受北约身份束缚，都会使共同响应难以真实启动，更多停留在政治声援与有限支援。就目前而言，沙特正在遭受也门胡塞武装对其本土的袭击和油轮的袭扰，预计巴基斯坦和土耳其不会轻易对胡塞武装宣战。该联盟至少目前尚未成为真正的军事联盟，未来也难以成为北约式的联盟。

沙巴尼表示：“中东各国之间的安全需求、外交关系和对威胁的判断并不完全相同。因此，沙土巴更可能出现的情况是，以现有合作为基础，逐步形成一个更加多元、更加灵活的地区安全合作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