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枪了，一省最高领导当街被杀！

在泰国，枪声越来越不挑地方。

三天前，枪声响彻校园，三天后枪声震惊总理府。

8月10日上午，曼谷近郊的暖武里府，府政府大楼建筑群里一切如常。71岁的通猜·延巴色走出府行政机构的办公楼，朝自己的座车走去。

泰国的府相当于省，府行政机构主席是全府选民一人一票选出来的地方首长，管着预算、道路和学校。去年年初，通猜刚以过半的选票又一次连任。

这个位置，他坐了二十多年，这样的上午，他过了几千个，直到这一天的到来。

监控录像记下了接下来的一幕。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跟了上来，在车门旁掏出一把9毫米手枪。通猜下意识地伸手去抢那把枪，结果没抢到。

警方事后在地上捡到5枚弹壳，通猜的下巴、脸颊、额头和颈部各中一枪，司机的右臂也挨了一发。事发后，人虽然被送到了医院，但没能救回来。

壹·直播认罪，淡定如烟

凶手不是普通人，他叫差隆·里奥朗，年龄和通猜一样大，当过三届国会议员。身份地位不简单。不过，接下来他做的事倒是简单多了，仅凭一个电话就让泰国媲美美国。

差隆连开数枪后，淡定地摸出手机，拨给油管上直播的女主持人。于是，屏幕前的观众就成了“幸运观众”，有幸听到了这通电话。

差隆在电话里说，自己刚朝通猜开了四五枪，主持人在直播中劝他说：“你朝他头上开的枪？他死了吗？待在原地，哪也别去，等警察来。”

随后，差隆坐上一辆摩托车往警局方向去，在离警局几百米的地方被警员拦下。

很多人看到这一幕可能难以置信，以为我是在写剧本，但不要眨眼，惊掉下巴的还在后面。

这位刚杀了人的前议员没戴手铐，坐在会议室里抽着烟，对着一圈镜头侃侃而谈，从借款经过讲到两人交情，然后，他向暖武里人民道歉。

而周围的警员安静地记录，那画面就像在保障一场新闻发布会。对此，警官解释称允许他抽烟，是因为“嫌疑人太紧张，手一直在抖”（见下图）。

视频我没看过，仅从照片中神情，我想到了电影《无间道》。

琛哥坐在桌前淡定地往嘴里扒饭，一群警员站在边上大气不敢喘，这一幕成为影片中最震撼的镜头之一。而差隆这张照片传到网上后，泰国网民的回复极为简单：这张照片会成为传奇。

听闻此事，泰国总理阿努廷怒斥警方，几个小时前刚有人被枪杀，行凶者不戴手铐，还开起了记者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这不能接受”。他下令给差隆戴上手铐。

泰国国家警察总监对媒体表示，自己接到了总理的批评电话，马上成立委员会调查涉事警员。

8月11日，调查有了结果。差隆在政府机关室内吸烟，被罚款5000铢；警局作为场所管理方未加制止，被连带处罚3000铢。

命案尚未开审，吸烟罚单却已先出。

同一天，警方以预谋杀人、杀人未遂、非法携枪、公共场所开枪四项罪名将差隆移送法院。他仅承认部分指控，坚称自卫。法院驳回保释申请，理由是案情“严重且明目张胆”。

当晚，他被送进暖武里监狱。至于动机，目前只有他的一面之词。

2008年，他借给通猜1100万铢用于竞选，此后近二十年讨债无果。警方闻罢连夜搜查其住宅寻找借款凭证，截至目前仍未公布。倒是泰国媒体给出了两人的过往。

差隆与通猜同生于1955年2月，生日只差两天，早年属于同一阵营，相交数十年。通猜弃警从政后，二十多年牢牢占据暖武里府行政机构主席职位。差隆是政坛知名的“眼镜蛇议员”，先后辗转七个政党，最终加入总理阿努廷所在的泰自豪党。

2020年二人同台竞选该府主席，差隆落败后申请彻查选举，从此两人反目。

一个是警队出身的地方强人，一个是国会里的资深政客。两人之间的这笔账，最终由一把9毫米手枪了结。而这已经是暖武里府四天之内的第二起枪案。

贰·九条人命，千万支枪

8月7日上午，同一个府，德布西林暖武里学校。这所拥有三千多名学生的中学隶属德布西林教育网络，其曼谷本部于1885年由国王拉玛五世创立，以其母亲的名字命名，是泰国最负盛名的老牌名校之一，校友中有拉玛八世国王，还有马来西亚开国首相东姑·阿都拉曼。

那天早晨，一名14岁的初三男生出门前先在家中开了枪。73岁的祖父正在用餐，74岁的祖母还在睡梦中，两位老人均头部中弹。

祖父生前是银行经理，祖母退休前当过教师。男孩父母早年离异，他自两岁起由祖父母抚养，在旁人的印象里，他安静、守规矩，常常独自打游戏。

杀害祖父母后，他换上体育服，背起书包，像往常一样上学。只不过，书包里装着祖父合法登记的那把9毫米手枪，还有大约98发子弹。

9点50分前后，教学楼三层的电脑教室方向传出第一声枪响。他先朝数学老师开枪，随后在教室与走廊之间移动射击，现场乱作一团。特警赶到后封锁校园，逐层疏散，他把最后一声枪响，留给了自己。

据警方统计，他在校内开了约26枪，带走了九条人命。家中的祖父母，校内的5名教职工，一名12岁的女生，再加上枪手本人。另有二十多人受伤，多为12到14岁的学生。

而调查人员在他的电脑里发现，7月30日他检索过“美国校园枪击案”的资料，且研究枪械已有多年，还曾网购BB枪带到学校，被校方没收。

至于他为何开枪，凶手已去，泰方说学业压力山大，可这仍是单方面之词。

一个71岁，三届国会议员；一个14岁，初中尚未读完。一个在官场沉浮半生，一个还没踏入社会，同一制式手枪。泰国正在变成亚洲版“美国”？

先看一组数字。据小型武器调查项目估算，泰国民间持有枪支约1030万支，平均每100人15.1支，其中登记在册的约620万支，另有400万支是无证黑枪。

这一密度在东盟排名第一，第二名柬埔寨每百人4.5支。菲律宾每百人3.6支、越南几乎全面禁枪。其持枪密度是第二名的3倍以上。泰国民间枪支比其余九个东盟国家的总和还多，是本国军队持枪量的10倍、全国执法机构的45倍。黑枪的分量，在案件统计中更为直观。

据泰国警方2019年公布的数字，全年涉枪案件3.1万多起，其中77.5%使用的是未登记枪支。泰国的枪支致死率在东南亚仅次于菲律宾，2022年被枪杀的有2804人。要知道，这是一个九成以上人口信奉佛教的国家。

泰国现行枪法于1947年颁布，已沿用至今近80年，框架未曾大改。依照这部法律，购枪者须年满20岁、持泰国籍、通过背景审查，还要说明用途，自卫、体育、狩猎三选一，并出示职业、收入和固定住址证明；无证持枪最高可判处10年监禁。而合法购枪的成本也不低。

一支在美国售价400美元的格洛克，加上关税和层层加价，在泰国卖到3000多美元，审批周期长达数月。尽管如此，持枪门槛仍有致命缺陷，因为持枪许可证一经发出便终身有效，没有复审，也没有精神状况筛查。

事发后，泰国国王御准将遇难者的葬礼纳入王室资助，赐下浴尸圣水。浴尸圣水、丧葬王助是面向普通遇难者的常规高级恩典，也是泰国王室凝聚民众、传递王室关怀的常规国家仪式。

叁·公务枪支，福利计划

1932年君主立宪以来，泰国发生过约13次成功的军事政变，若算上未遂则接近二十次，最近一次在2014年。军队反复接管政权的地方，枪支从未真正退出过政治。

美国国务院曾评估称，泰国枪文化的狂热程度“堪比美国”。暖武里府校园枪击案发生的第二天，泰国发展研究院（TDRI泰国最权威的独立政策研究机构之一）发布了一份报告，报告写道“这个社会的潜规则，是你必须显得强大、有力，而枪是最直接的展示方式。”

TDRI这话确有出处。2023年佛统府的一场家宴曾当众演示。

泰国佛统府塔空区地方势力人物普拉文，在自家建设公司设宴款待25名高速公路巡警，席间因请托办事被拒，几分钟后，他使手下进屋连开七枪，其余警员冷眼旁观。案件惊动时任泰国总理赛塔，其下令严办并强调打击警黑勾结。普拉文后被判处无期徒刑，警员因渎职获刑。泰国人称这类人为“权势人物”，意思是实际权力大过正式头衔的人。

以此观之，那场没有手铐的记者会，与佛统府这场无人出手的家宴，本质上是同一种实力的两次亮相。

除了人人尚枪的文化，泰国政府还面向体制人员发放“福利”。

2009年起，泰国内政部和军警系统面向公务员开设低价购枪渠道，理由是公职人员需要自卫。优惠幅度相当可观，市价8万至10万铢的手枪，福利价仅4万至5万铢，关键还能免税。一位泰国犯罪学教授形容这项计划，如同向一口已经盛满的水缸继续注水。

据彭博社报道，福利计划自2015年起从美国进口15万支西格绍尔P320手枪，单价约525美元，不到零售价的三分之一；2020年又追加约25万支P365。2005年至2022年，泰国累计接收美制半自动枪支79.5万支，是美国这类枪支出口的最大目的地。

倘若仅仅是公务人员可以拿到枪，这并不叫“福利”。真正的福利计划是，枪到了个人手中，竟然成了“理财产品”。按照规定，福利枪5年内禁止转卖，有人数着日子等解禁，有人提前通过当铺过户，还有“法外狂徒”伪造公职身份批量购入。

一些人买下折扣枪，转手倒卖给黑市赚差价。这在泰国已经形成了一整条利益链。其后果就是枪击案频发。

2022年农磨兰普府托儿所惨案，凶手是因吸毒被开除的前警员，他那支西格绍尔P365，据核实，正是2021年通过警方福利计划购入。2020年呵叻枪击案，军士长枪手名下的5支登记枪支，全部来自福利渠道。

直到前几年，泰国内政部还在编列预算，向全国的优秀村长颁发枪支作为奖品，2022年采购266支，2023年又斥资770万铢购入264支左轮手枪和霰弹枪。时任内政部长阿努廷叫停了这项传统，将奖品改为鲜花。

鲜花能看几天？之后下属部门又提出恢复采购。

直到今年8月11日，也就是通猜中枪的第二天，泰国总理阿努廷下令，即刻暂停福利枪支计划，新的《枪支法》修订草案将在60天内提交，后续管控规则将进一步收紧。

肆·内外联动，恶性循环

缅甸2021年政变后内战不止，泰缅边境成了武器的“旋转门”，军火从泰国流向缅甸战场，也沿同样的通道回流；泰柬边境的走私枪、改装枪案件不时见报。

买家甚至无需亲赴边境。社交平台上，非法枪支明码标价，6.3万铢起步，号称“全国包邮”；电商网站上5000铢就能买到空包弹发令枪，改装之后即可发射实弹。

2023年10月，曼谷暹罗百丽宫商场发生枪击案，14岁的枪手使用的正是这样一支网购改装枪，34岁的中国游客赵金南和一名缅甸籍员工当场遇难，十天后又有一名伤者不治。

在这条线上，执法者与军火商的界限时常是模糊的。

今年5月，春武里府一名男子发生车祸，执法人员从他车中搜出格洛克手枪、M16步枪和C4炸药，顺藤摸瓜，供货者中有海军军官、陆军士兵，还有几名警察，其中一人把自己的配枪抵押给同事，换取5万铢；这批武器最终以约10万铢卖到了外籍买家手中。

今年2月11日，南部宋卡府合艾，一名少年袭击警员、抢走配枪后闯入一所学校，开枪并劫持师生近两个小时，校长饮弹，次日凌晨不治。一周后，阿努廷签署命令，暂停发放携枪外出许可证一年，这已是同类禁令连续第二年签发。

半年后，暖武里两案接连发生，阿努廷又站在政府大楼里重申：“普通人没有理由必须持有枪支，这正是政府不再续发携枪证的原因。”

即便停发，1000多万支枪也已经散落民间，别忘了还有400万没有登记的黑枪。

2023年，首都市中心的商场。2026年2月，合艾的校园。然后是8月，暖武里，四天两案。

每一次，全国哀悼，总理承诺，控枪讨论一度高涨，随后退潮。

过去六年，泰国人对“惨案、承诺、遗忘”这一恶性循环已经司空见惯了。TDRI称，没有一名高级官员因未能阻止惨案而辞职或被免职。

这一幕熟悉吗？大洋彼岸亦是如此。

伍·一条铁律，美泰同疾

美泰两国枪患的病根如出一辙。

美国民间枪支约3.9亿支，枪比人多。2024年，美国有44447人死于枪下，平均每天120多人。据“枪支暴力档案”统计，4人以上中枪的大规模枪击，最高峰的2021年发生690起，有所回落的2024年仍有502起，平均到每天，超过一起。

2012年，桑迪胡克小学发生枪击案，20个六七岁的孩子和6名教职工被枪杀，全国降半旗，美国国会却连一项扩大购枪背景审查的法案都未能通过。2022年，尤瓦尔迪发生枪击案，19名小学生和2位教师遇难，换来的也只是一部温和的折中法案。

一个3.9亿，一个1030万，都是各自地区之首。文化都把枪嵌进了身份认同。美国人信“持枪即自由”，枪写进了立国神话；泰国人信“持枪即权力”。美国国务院评估泰国枪文化时，不就是拿自己类比的吗？美国确有自知之明，然而就是不禁枪。

有人靠枪获利，枪就不会消失。这条铁律，两国通用。

美国枪械企业和全国步枪协会，一部运转了一百五十多年的游说机器，用选票和政治献金左右着国会议员的立场；泰国没有NRA，却有福利计划，有把枪当奖品领走的“村长”。

就在差隆入狱的当天，德布西林暖武里学校的停课通知还没有撤销，复课日期定在了8月17日。校门将从此竖起安检门，心理干预队会走进每一间教室，泰国教育部的90天校园安全计划，在枪声余波中同步启动。

一个以度假胜地闻名的国家，在这份榜单上竟然与战乱之源坐在了同一排。泰国枪支问题和美国一样无解。当法律的约束力始终停留在纸面，而力量的规则早已握在枪柄之上，那么下一声枪响，从来都不是意外，就只是时间问题。

枪响了，你能看到是谁开的枪吗？你看不清，他站在道德制高点，他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