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英美烟草公司旧址继续向东,沿鄱阳街走不到两百米,一栋两层小楼立在院子深处。
![]()
灰色的墙面,红色的瓦顶,二楼开着落地长窗,窗顶是圆弧形的,嵌着彩色的玻璃——红、黄、蓝、绿,拼出简单的几何图案。阳光从西面照过来,把彩色玻璃的影子投在窗下的墙上,一块一块的,像打翻的颜料盒。
楼不大,甚至可以说小。夹在左右两栋楼之间,不仔细看,很容易就走过去了。
![]()
这是鄱阳街155号。1913年的房子。一百一十三年了。
门口的石牌上写着“史沫特莱旧居”,下面括号里用小字写着“鲁兹故居”。武汉人叫它鲁兹故居,也叫它吴主教的家。
![]()
这栋楼的主人叫鲁兹,英文名Luther Lacy。美国人,传教士。他给自己取了一个中国名字——吴德施。人如其名,德义广施。
1896年,26岁的鲁兹受美国圣公会派遣来到武汉。他先在武昌昙华林高家巷的圣约瑟学堂住下,一边传教,一边办学。他很快学会了武汉话,讲起来像本地人。他任湘鄂皖赣教区主教,人们叫他“吴主教”。
![]()
1913年,他在汉口鄱阳街建起这栋两层小楼。楼是清教徒风格——大坡状瓦顶,方石墙基,麻灰色外墙,点缀着几道赭色的砖线。简约,雅致。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二楼是卧室、书房。前后有小院,院子里种着花木。他留了很多客房,主教的家门永远是敞开的。
鲁兹在这里住了二十五年。每天从这扇门进出,每天从这扇窗看外面的街。窗外是鄱阳街,一百年前还是砂石路,有黄包车经过,有挑担的小贩吆喝,有穿长衫的行人匆匆走过。窗内是他读书、写字、祈祷的地方。
![]()
但他做的,远不止祈祷。
1906年,革命党人刘静庵在武昌圣约瑟学堂创办日知会,宣传反清革命。清廷抓捕刘静庵,鲁兹以教会名义出面营救,请湖广总督张之洞高抬贵手。张之洞恨刘静庵入骨,但不得不给教会面。死罪能免,活罪难逃,刘静庵被酷刑折磨,1911年在狱中病逝,没能看见武昌起义的枪声。鲁兹深受刺激,从此更加坚定地守护那些为理想受苦的人。
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清军反攻汉口。鲁兹在鄱阳街圣保罗堂建立伤兵医院,收容赈济灾民。他的妻子顾美玉——一个有着美丽中国名字的美国医生——戴着红十字臂章,在火线中救护伤员。黎元洪后来为她颁发了奖章。
1927年,大革命失败。周恩来从上海撤离到武汉,白色恐怖中,鲁兹将他藏在自己家中。待宁汉合流,汪精卫叛变,鲁兹又冒险将周恩来送到武昌圣约瑟堂,与贺龙会面。周恩来、贺龙随即赶赴南昌,领导八一南昌起义。
那些夜晚,鄱阳街32号二楼的灯亮到很晚。周恩来坐在窗前,和鲁兹谈论时局。窗外的鄱阳街上,黄包车夫拉着车经过,脚步声在夜色里拖得很长。鲁兹不知道,这个比他小二十岁的中国年轻人,后来会成为新中国的总理。他只知道,这个人值得他冒险。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八路军在汉口原日租界设立办事处,周恩来再次来到武汉。鲁兹的家,又成了朋友们的中转站。
史沫特莱来了,斯诺来了,斯特朗来了,白求恩来了。他们从上海到汉口,从汉口北上延安,鄱阳街32号是他们歇脚的地方。史沫特莱开玩笑叫鲁兹“主教同志”,鲁兹微笑着回应。
听说八路军缺医少药,鲁兹向在汉的西方友人募捐,筹集到十万多元的医疗器械及药品。他的长女弗朗西丝,一个弹钢琴的女孩,带着国际代表团,押着两卡车药品,从汉口一路北上,送到了太行山上的朱德总司令手中。弗朗西丝还拍下照片,写成报道,发表在1938年5月的《伦敦新闻画报》上,向世界宣传中国的抗日。
鲁兹的小儿子洛根,哈佛大学医学院毕业后回到武汉,在母亲曾经工作的同仁医院当医生,中文名字叫“吴乐恩”。1938年2月,八路军将领罗瑞卿手部负伤,经史沫特莱牵线,找到吴乐恩。吴大夫保住了罗瑞卿的右手,罗将军专门登报致谢。
1938年4月,鲁兹68岁,卸任退休,准备离开汉口。周恩来等在八路军办事处屋顶花园设宴为他饯行。席间,周恩来手书两条幅相赠: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这是吴主教在华四十年的最后宝获。”
“嘤嘤其鸣矣,求其友声——这是我们希望吴主教带回国去的福音!”
![]()
鲁兹在鄱阳街的二层小楼举办了一场音乐会,与武汉各界人士话别。弗朗西丝坐在钢琴前,弹奏着离别的乐曲。琴声从彩色玻璃窗里飘出去,在鄱阳街上转了一圈,又散了。
![]()
他走的那天,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他在汉口住了四十二年,比在故乡住的时间还长。他学会了汉口的方言,习惯了夏天的闷热和冬天的湿冷。他在江边看船来船往,在阳台上听江汉关的钟声。他乡,早已是故乡。
1945年9月23日,鲁兹在美国去世。弥留之际,他蠕动着嘴唇,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子女们凑上前去,听见他说的是武汉话。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乡音”。
此后几十年,这栋楼换了主人。1949年后,分给几户人家居住。院子里种着腊梅,冬天开花,香得整条街都闻得到。那口井还在,夏天打水上来冲凉,水冰凉冰凉的。
后来住户越来越多,院子里的花木砍了,盖了简易厨房。彩色玻璃破了几块,用透明玻璃补上。外廊封了起来,改成室内空间。二楼那三扇落地长窗还在,只是彩色的玻璃,剩得不多了。
1990年代以后,楼里住户陆续搬走。房子空过一段时间,外墙灰了,屋顶漏了,野草从墙角长出来。路过的人说,可惜了,这么好的楼。
![]()
2010年代,江岸区把这栋楼修复了。修缮团队找来老照片,按原样恢复外廊,恢复彩色玻璃,恢复那三扇落地长窗。找不到原配的彩色玻璃,就请工匠按老照片里的图案重新烧制。院子里种上花木,把那口井也清理出来。
![]()
2024年11月14日,鄱阳街155号来了8位特殊的客人。他们是鲁兹主教的后代——曾孙女艾琳·鲁兹(中文名吴美庐),还有洛根·鲁兹的孙女们。这是他们八十七年来第一次回到这栋房子。
![]()
他们从楼下爬到楼上,又从楼上走到楼下,仔细打量每一个房间。艾琳·鲁兹写了一本家族史,书名就叫《庐山组曲——从西方到东方的爱情之歌》。她的中文名字“吴美庐”,取自庐山——鲁兹一家夏天避暑的地方,也是她祖母顾美玉长眠的地方。
1972年,弗朗西丝·鲁兹受周恩来邀请,回到中国,在人民大会堂举办双钢琴音乐会。她把庐山石工号子编成《庐山组曲》,作为第一首曲目,献给中国人民。她回到汉口,走进鄱阳街155号,在那架钢琴前坐了一会儿。琴已经不在了,但窗还在。阳光从彩色玻璃漏进来,落在她手指停放的位置。
那一年,距离她最后一次在汉口弹琴,已经过去了三十四年。
现在,我站在这栋小楼前。
灰色的墙面清洗得很干净,红瓦屋顶换了新的,外廊恢复了,花瓶式栏杆一排排立着。二楼那三扇落地长窗最显眼——彩色玻璃重新烧过了,红黄蓝绿,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光。阳光透过玻璃,在窗下的墙上投下彩色的影子,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晃来晃去。
楼下的小院门关着,透过铁栅栏能看见里面——腊梅种回去了,刚长到一人高,还没开花。那口井还在,井沿是青石的,磨得发亮。井里还有水,很深的,看不见底。
巷子里很静。偶尔有行人走过,消失在下一个路口。风穿过鄱阳街,带着梧桐叶的味道。
那三扇窗开着——不是真的开着,是玻璃透明着,阳光能照进去,人也仿佛能看见里面。一百年前,鲁兹就站在那扇窗后面,看外面的街,看黄包车过去,看小贩吆喝,看穿长衫的人匆匆走过。周恩来站在同样的窗前,和鲁兹谈论时局。弗朗西丝坐在窗前弹钢琴,琴声飘出去,飘进左邻右舍的梦里。
现在窗外,是穿T恤的人,是前来打卡的游人,是背着书包放学的孩子。
![]()
那些彩色玻璃的影子,还在窗下晃来晃去。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和一百年前落在鲁兹书房地板上的那些,应该是同一批颜色。
只是光线,换了一拨又一拨。
2024年秋天,鲁兹的后人走进这栋楼。他们摸了摸壁炉,走上楼梯,推开那扇窗。窗外还是鄱阳街,梧桐树比一百年前高了。他们站了很久,然后走出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窗台上的灰,被风吹走了。
周恩来题写的那两幅字,一幅留在了中国,一幅被鲁兹带回了美国。“嘤其鸣矣,求其友声”——这是他希望鲁兹带回国去的福音。鲁兹带回去了。他的后人,又带了回来。
彩色玻璃上的光,还在里面亮着。
![]()
citywalk攻略
鄱阳街155号(近胜利街口),为武汉市文物保护单位,一般不对外开放,有活动时可预约参观
最佳拍摄时间:下午三四点,阳光从西面斜射,把彩色玻璃的影子投在窗下;站在鄱阳街对面的人行道拍整栋楼,能收进那三扇最著名的落地长窗
⚠️ 建筑不对外开放,只能在外部观看;彩色玻璃是修复后重新烧制的,但图案按老照片恢复;那口井在院子里,透过铁栅栏能看见;鲁兹后人2024年回访的故事,是这栋楼最新的记忆
步行串联:从鲁兹故居沿鄱阳街继续向东,过胜利街,就是上海路天主堂
下一篇:上海路天主堂——法国人的玫瑰窗和武汉人的平安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