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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家要我让着假千金,失忆后我懂事什么都让,父母兄长却悔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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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赶紧摆手:“没有没有。从前是我不好,总与妹妹争吵,如今我想明白了,往后绝不会再同她吵。妹妹说什么便是什么,我都让着她。”

陈景行听罢,眉头松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你能这么想最好。我正要往侯府去,你与我一道回吧。”

我看了看他,心想人家未婚夫都开口了,总不好驳面子。“行吧。”我回头对那几个茫然的千金欠了欠身,“几位姐姐,我先告辞了。”

走出几步,我听见鹅黄衫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她说什么?婉婉流落在外吃苦?”

我没回头,跟着陈景行上了马车。

他坐在我对面,打量了我半晌,忽然说:“你倒像是变了个人。”

我笑了笑没接话。

陈景行语气淡了几分:“沈念,往后你不要同婉婉比,也不要同她争抢。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再怎么争抢也不是自己的。”

我点头如捣蒜:“陈公子说的是。我从前真是太不应该了,我本就亏欠婉婉,之前还那般不懂事同她争抢,如今一想起来,觉得自己简直是鬼上身了一般。往后我绝不会这般做了,我都让着她。”

陈景行满意了,将折扇搁在膝头,从腰间取下一只香囊凑到鼻端闻了闻。

那香囊是石青色的缎面,绣着几枝歪歪扭扭的忍冬花,针脚粗糙得不堪入目。

我一眼认出来,头皮猛地炸开。

那是我当初为了讨他欢心,知道他有哮喘之症,硬绣了这个丑东西逼他收下,他不要,我拔出簪子抵着脖子威胁他,他才勉为其难接了。

林婉婉知道这件事后,气得病倒在床上躺了三天,侯爷一怒之下动用了家法,打了我二十板子,我半个月没能下榻。

侯爷当时骂我:“我们侯府的脸都让你丢到外面去了!”

我一想到这些,脚趾在鞋里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趁他不备,我探身一把夺过那只香囊,用尽全力撕成两半,掀开车帘扔了出去。

碎布片和中药材在风中散了一地。

陈景行怒道:“沈念,你做什么!”

我赶紧摆手:“陈公子你听我说!你知道的,我那天去山里采药材,山里瘴气重鬼怪多,肯定是鬼上了我的身,我才做出那般荒唐事来,把这香囊强塞给你!”

“都是我的错,我等会儿回去就跟妹妹解释清楚。你往后不必再勉为其难留着这香囊了,我绝不会再给你添这样的麻烦。”

陈景行铁青着脸,双拳攥得指节发白,他瞪了我一眼,靠回车壁,闭上眼。

我缩回角落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总算把那丢人现眼的玩意销毁了。

5

我跟着陈景行进了正厅,还没站稳,母亲便从太师椅上腾地站起来,怒目圆瞪:“跪下!”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膝盖已经先于脑子着地。

抬头时正对上母亲通红的一双眼,她胸口起伏着,“你今日又惹婉婉生气了?”

陈景行也拧着眉站在一旁,脸色不好看:

“沈念,你方才在车上还说不与妹妹争了,怎么又惹她?”

“我没有啊!”我急得往前跪了两步,“我今日当真没同妹妹争抢什么,我还送了礼物给她呢——可惜妹妹不喜欢。”

我越说越担心,转头问母亲。

“妹妹如何了?是不是因为我送的礼不值钱才气的?回头等我发了月钱,再补个好的给她成不成?”

母亲瞪着我:“婉婉才不像你似的,眼皮子浅,看见什么值钱东西就走不动道!”

我赶紧哄她:“是是是,母亲说的是。妹妹是侯府的亲生女儿,她自然不必为钱财操心。”

“我也知道我不是侯府亲生的,这才对钱财看重几分,到底怕日后离了侯府,没法过日子。”

母亲愣住,惊疑不定的问:“你要离了侯府?”

“我到底不是侯府血脉,一直在府里住着也不妥当。”

我认认真真道,“所以我打算过几日便搬出去。这样婉婉见不着我,也不至于日日难过。”

母亲的脸色顿时难看得紧,她快步走过来扶着我胳膊往上拉:“你胡说什么,婉婉不是那般小气的人。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是我的亲生女儿。是不是外头有人跟你嚼了什么舌根?”

我正要开口,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婉婉扶着丫鬟的手走进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粉。

她一眼看见陈景行,便快步迎上去,“景行哥哥,你怎么来了?”

陈景行的神色立刻温和下来:“想见你,自然就来了。”

林婉婉抿嘴笑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赶紧收敛了笑,转向母亲:“母亲,你们别怪姐姐,都是我的错……是我怕姐姐分走你们的爱。”

母亲刚要说话,我抢先一步握住林婉婉的手:“妹妹你别担心,我之前是被鬼附身了,这事陈大人知道的。”

“我现在才想明白,你是我娘换走,才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我还同你争同你抢,简直太不是人了。若是外头的人晓得了,定要骂我和我娘是chu生,一脉相承的小偷。”

我越说越义愤:“像她那样的人,死了以后是一定要下地狱的,妹妹你大人大量,不要同从前的我计较。我过几日就搬出府去,你若是实在不想见我,我现在搬也行。”

林婉婉呆住了,嘴巴微张,母亲的面色更是青白交加,指尖攥着帕子直发抖。

这时,父亲大步跨进厅来,看见他们三人难看的脸色,沉着脸一声怒喝:“沈念,你又在这里闹什么,再闹就滚去跪祠堂。”

我赶紧回话:“爹,我没有闹。如今妹妹也找回来了,我又不是您亲生的女儿,祠堂里供的都是侯府的列祖列宗,我没有资格去跪。”

说着我拍了拍胸口,一脸庆幸,“幸好您们当初没给我上族谱,不然我这不知哪里来的血脉,岂不是要玷污了侯府百年的清誉?要是让我那对chu生父母沾了侯府的光,那才叫恶心。”

满厅里鸦雀无声,父亲母亲兄长和陈景行几个人脸上,都像是活吞了苍蝇一样。

我看着他们的表情,莫名有些发怵,见他们只盯着我不说话,我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开口:“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父亲无语地挥了挥手,“下去。”

我如蒙大赦,转身便往外跑。

6

用过晚膳,我正坐在窗前翻一本医书,门被轻轻叩响。

我起身开了门,见母亲手里捧着一盏热腾腾的牛乳,脸上带着温和笑意。

“念念,还没歇下?”她跨进门来,将牛乳搁在案上,又拉了我在榻边坐下。

我有些受宠若惊,不知她深夜来意,乖乖坐着等她开口。

她摸着我的手背,叹了口气:“念念,白日里那些事,是母亲急了些。其实只要你不同婉婉争抢,她就不会难过,你也不必离开侯府。你现在这样就很好,懂事、识大体,让着妹妹,母亲心里都记着。”

我鼻子一酸,眼泪哗地就涌了上来,一把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头:“母亲……我爹娘做下那样chu生不如的事,把妹妹换走,叫我顶了她的位置。你们没有将我赶出去,还愿意留我在府里,我都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们才好……”

我话说得动情,可抱着她时却觉着她身体僵硬。

我想大约是因为我从前从未这样抱过她,到底不是亲生的母女,有点距离也寻常。

况且我自己也不自在,抱了两息便赶紧松开,拿袖子胡乱擦脸。

母亲似乎松了口气,替我拢了拢鬓边碎发:“你真是个好孩子,和婉婉完全不一样。”

我泪眼朦胧地抬头:“母亲说什么?”

她像是骤然回过神,眼神闪了一下,连连摆手:“没、没什么,我说你懂事。”

我也没追问,只点了点头。

她又道:“你与婉婉闹了这么些时日,如今也算是和解了。明日我领你们姐妹去城外慈恩寺上柱香,去去晦气,也求个往后家和万事兴。”

“好,都听娘的。”我笑着应下。

她又叮嘱了几句“早些睡”之类的闲话,便起身走了。

我送到门口,瞧着她的身影穿过回廊往正院方向去,忽然想起还有事情没交代清楚,便提了提裙摆追出去。

绕过假山时,正厅的灯火还亮着。

我走过去,听见母亲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真真是两个性子。婉婉明明知道自己是假的,还同我们闹;这个知道自己是假的后,反倒处处让着婉婉。”

父亲沉声应了一句:“到底是教养不同。”

兄长接过来:“婉婉毕竟是我们娇养大的,从小到大没受过委屈。沈念……她毕竟流落在外十几年,看惯了别人眼色过日子,如今知道自己是假的,自然诚惶诚恐,害怕我们将她赶出去。”

厅里安静下来。

我面无表情的站在外面,站了几息原路走了回去。

回到屋里,牛乳已经凉了,我端起来泼到窗外,把碗搁在桌上,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

7

次日清晨,马车在慈恩寺山脚下停稳。

两个随行的嬷嬷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笑着问:“小姐,可要在这儿将您放下?”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小丫鬟快嘴道:“小姐哪次来上香不是一路跪上去的?从前都是在这儿下的车。”

我这才想起来,往年每次来慈恩寺,我都坚持从山脚三拜九叩跪到寺门前,膝盖磨破好几层皮,求的无非是亲人平安顺遂。

事情穿到京中,不少人说我孝顺,对比妹妹,她的名声差了不少,回府后,爹娘和兄长骂“做戏博名声”。

我一想到这里,赶紧摆摆手:“算了吧。我亲生的爹娘做下那样chu生不如的事情,把妹妹换走,我哪里还好意思替他们求平安。”说着自己笑了一声,“到了寺里,我替侯府的爹娘兄长和妹妹烧柱香就好了。”

话一出口,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

母亲喃喃道:“不……不三拜九叩了?”

可能是他们从前说我做戏,说我装模作样替自己博名声,如今我不做了,倒显得我薄情似的。

我赶紧补了一句:“再说,我若一路跪上去,叫别人看见了,只当我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孝女。可妹妹这个亲生的女儿都没做这样的事,我一个养女反倒赶在妹妹前头,岂不是喧宾夺主?不好不好。”

林婉婉听见这话,唇线抿得发白,一双眼睛剜过来:“你倒会做好人。”

母亲攥住林婉婉的胳膊:“婉婉,别说了。”

林婉婉皱眉,猛地一甩胳膊。

母亲的手背磕在小几的棱角上,登时沁出一串血珠子,顺着指节往下淌。

林婉婉看了一眼,脸上一慌,转而瞪我: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母亲上药!”

我赶紧从荷包里摸出随身带的金疮药,递到林婉婉面前:“妹妹,你刚回来不久,该多和母亲亲近亲近。还是你来给母亲上药吧。”

林婉婉盯着我看了两息,一把夺过药瓶,大约是林婉婉下手重了,母亲“嘶”了一声。

她笨拙地上药,母亲疼的面色发白,却没有开口责怪,只安静地朝我这边望。

眼里似乎疼成了水光。

我有些尴尬,侧过脸望向远处。

8

进了慈恩寺,母亲往大雄宝殿东侧的长明灯供奉堂走去。

我跟着跨过门槛,只见满堂烛火摇曳,一排排琉璃灯盏上贴着红纸金字的姓名。

去年也是在这间供奉堂里,我踮着脚一盏一盏数过去,看见林婉婉的名字,我哭着问母亲是不是不疼我。

然后扯下那盏琉璃灯摔在地上,灯油泼了一地,火苗蹿起来烧焦了供桌上的黄绸。

母亲震怒,让我留在慈恩寺的禅房里,给了我一本《地藏经》,说什么时候抄完五遍什么时候回家。

我在禅房里抄了半个月母亲派车来接我回去。

母亲从僧人手里接过三炷香,先替父亲点了,又替兄长点了,再替林婉婉点了。

指尖拈着香条顿了一顿,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头吩咐僧人:“再加一盏,写上沈念的名字。”

我赶紧拦住:“母亲,这灯一盏也要不少银子吧?我又不是侯府亲生的女儿,哪里配让侯府花这么多钱在我身上。我不要了。”

说着我从荷包里翻出四两碎银,递给一旁的小沙弥:“劳烦小师父,给我爹娘兄长和妹妹各添一两的香火钱。”

碎银躺在小沙弥掌心,在这满堂金碧辉煌的供奉里显得格外寒酸。

林婉婉在旁边冷嗤了一声:“四两银子也好意思拿出来,打发叫花子呢。”

我有些窘迫,搓了搓手:“我昨晚听嬷嬷说要来上香,翻遍了屋子也只找到这些钱,实在拿不出更多了。妹妹别嫌弃,等我诊所发了月钱,再给你补份礼物。”

母亲没理林婉婉的话,抿着唇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递给僧人:“供起来,写沈念的名字。”

我急得直跺脚,出了供奉堂便拉住母亲袖子:“娘,您何必浪费这些钱?给我供灯还不如把银票直接给我呢。”

林婉婉立刻道:“娘为你花钱你还挑三拣四?沈念你别不识抬举!”

我赶紧摆手解释:“妹妹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一千两太多了,我还不起娘。娘若是把钱给我,我拿去做点小买卖,有了正经营生,往后才好报答侯府的养育之恩。一盏长明灯供在那儿,我人走了灯还亮着,有什么用呢?”

林婉婉还要再说,母亲忽然沉了脸:“婉婉,别说了。你姐姐也是一片好心。”

林婉婉气得跺了跺脚,提起裙子便往外走,几个丫鬟慌忙追上去。

母亲这才转头看我,声音柔和下来:“念念,你手头钱不够用?”

我有些为难,低头揪着衣角:“和春堂那边赚的不算少,可要给妹妹买像样的礼物,确实还不够。”

“府里每月不是给你发月钱么?”母亲皱眉。

我愣了一下,拍了拍脑门:“好像是妹妹回来以后,账房就没再给我发过了。我好像很久很久没领过月钱了。”

母亲的脸色沉下去,强扯出一抹笑意,拍了拍我的手:“你也是侯府的女儿,婉婉有的,你也会有。回头娘让嬷嬷去账房查一查,看看是怎么回事。”

她侧头对身后的嬷嬷道:“记着这事,回府后去查。”

嬷嬷躬身应下:“夫人放心,奴婢记着了。”

9

次日清晨醒来时,娘和林婉婉都不在了。

一个小丫鬟说:“小姐,夫人她们昨晚连夜回去了。婉婉小姐半夜忽然发起高热,夫人急得不行,说今早会派马车来接您,让您在寺庙里安心等着。”

我“哦”了一声,没说什么,起身洗漱完,到斋堂要了碗白粥就着咸菜吃了。

日头渐渐升高,我在禅房里翻了几页经书,又到院子里转了两圈,始终不见侯府的马车。

晌午过后,我百无聊赖地往后山走去。

后山有一片梅林,我刚踏上去,便瞧见一个华服妇人和一个老嬷嬷站在树下说话。

正要转身回避,那妇人忽然浑身抽搐起来,整个人往地上倒去,老嬷嬷吓得尖声叫喊:“公主,公主您怎么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托住那妇人后脑,手指搭上她腕脉,脉象弦急而乱,是旧疾突发。

我转头对嬷嬷说:“我会看病,劳烦嬷嬷将她放平,再去寻些温水来。”

嬷嬷已经六神无主,听我这般镇定便连连点头,跑着去了。

我从腰间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找准她虎口和眉心几处穴位扎下去,捻转片刻,妇人的抽搐渐渐平息,呼吸也稳了下来。

嬷嬷端着水回来时,妇人已经睁开眼,虚弱地看了看我,“方才……是你救了我?”

我点点头:“夫人这是旧疾,肝风内动所致,平日里要多注意歇息,少动怒,少操劳。我给您扎了两针暂缓发作,回头还是要请太医仔细调理才是。”

她撑着手坐起来,理了理鬓发,这才显出通身的气派来。

嬷嬷在旁边低声道:“公主,方才这位小姐说她会看病……”

公主?我心头一跳,赶紧低头行礼:“民女不知是长公主殿下,方才冒犯了。”

长公主摆了摆手,打量了我几眼:“你是哪家的女儿?瞧着面生得很。”

“回殿下,我是定远侯府的养女。”

她看向旁边的嬷嬷,那嬷嬷立刻道:“是林婉婉小姐吧……”

我赶紧摆手:“不是不是,婉婉是侯府的亲生女儿,我是沈念。”

嬷嬷顿时皱了皱眉,大约是想起什么传闻来。

长公主倒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孤记下了。待回京之后,再好好谢你。”

我连忙说不敢当,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到了院门口,山道上仍然空无一人,侯府的马车始终没有来。

直到日头偏西,长公主的仪仗准备启程回京。

我站在山门外的石阶上,看着她的马车,正要退回庙里去,忽然帘子掀开,长公主探出头来:“你怎么还没走?”

我搓了搓手指:“侯府的马车还没来。”

长公主沉默了片刻,面色沉下来:“上车,孤带你回去。”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她的马车。

长公主问我:“你在侯府,过得如何?”

“都是大好人。”

我正襟危坐,认真答道,“就算知道我不是亲生的,我爹娘害得他们亲生女儿吃了那么多苦,他们还愿意留我在府中,我感激都来不及。”

“就是我以前不懂事,居然还跟妹妹抢东西,我本来就不是他们亲生的,当时怎么好意思跟她抢呢。”

我看见长公主眉心微微蹙起,赶紧又道,

“不过我现在醒悟了,往后绝不会再做那样的事了。”

长公主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起来:“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我没听懂,只跟着笑了笑。

10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稳时,天色已擦黑。

门房看见长公主的仪仗,吓得连滚带爬进去通报。

我爹娘带着一家老小匆匆迎出来,齐刷刷跪了一片:“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长公主淡淡道:“不必多礼。孤在慈恩寺碰见这孩子一个人等着,便顺道带回来了。”

我娘赶紧解释:“回殿下,是昨晚婉婉忽然病了,烧得人事不知,臣妇一时着急,没顾得上……”

长公主冷笑一声:“好一个侯府。”

连个多余的字都没有,扶着嬷嬷转身上了车。

车帘落下前,她的目光从我身上掠过,带了一丝怜悯。

我爹从地上爬起来,脸色铁青地瞪着我:

“你是不是跟长公主说什么了?”

“我没有呀!”我一脸无辜,“我都是在夸侯府,说你们都是好人,愿意留下我这个养女。”

我爹的脸色顿时跟吃了苍蝇似的,青白交加,愣是没接上话。

我娘在旁边绞着帕子,眼眶红红的:“念念,娘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婉婉那个样子,娘急昏了头……”

“没关系的母亲,我能理解,就连chusheng都知道心疼自个儿的孩子,您着急妹妹,再正常不过了。”

我娘面色也扭曲起来。

我又道:“我也会些医术,要不我去给妹妹看看吧?”

我娘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已经请过大夫了。你还年轻,医术方面可能还不太……”

“娘,您可别小瞧我。”

我忍不住挺了挺胸,“我在和春堂出一次诊收五十两银子,将军府的夫人都治过。今天在后山还给长公主扎了针呢,她的老毛病发作,我几针下去就好了。”

我娘怔怔地看着我,眼里的泪花退去,又惊又喜:“你……这样厉害了?”

我有些得意地弯了弯嘴角:“都是爹娘培养得好。侯府肯定为我花了不少心思吧。就算往后离了侯府,我也饿不着自己。”

我娘面色一僵:“我不会让你离开。”

11

第二天我正在花园散步,林婉婉袅袅婷婷走到我面前,下巴抬得老高:“我要去找景行哥哥玩。”

我头也没抬:“哦。”

她等了片刻,没等到预期反应,又凑近两步:“你不吃醋?”

我这才抬起头来,一脸莫名其妙:“我吃什么醋?这门亲事本就是订给侯府亲生女儿的。我清楚自己的身份,也不喜欢他,妹妹你大可放心。”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景行正好听见后半句,他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了一圈,似笑非笑道:“沈念,你不会是在欲擒故纵吧?我可不吃这套。”

我赶紧站起来摆手:“陈公子你可别冤枉我,我要是对你有半分非分之想,叫我全家都下十八层地狱!”

如今我想明白了,半点那个意思都没有,他根本就不是我喜欢的类型,甚至说实话,我还有点烦他。

以前追着他不放,估摸就是跟林婉婉较劲。

陈景行的面色登时黑如锅底,“哼”了一声,转头对林婉婉道:“走吧。”

林婉婉弯起嘴角走过去,刚靠近他半步,陈景行猛地偏过头,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林婉婉赶紧凑上去:“景行哥哥,你是不是感染了风寒……”

话没说完,陈景行忽然扶住廊柱,弓着背剧烈地喘起来,脸色涨红,喉头发出嗬嗬的声响。

林婉婉吓得尖叫:“景行哥哥你怎么了!”

旁边的小厮经验老道,一个箭步冲上来扶着陈景行:“公子这是哮喘犯了,沈小姐您快给看看,上回您制的药就管用得很。”

我下意识要上前,脚刚迈出半步便撞上林婉婉恶狠狠的目光,那眼神恨不得把我剜下一块肉来。

我立刻缩回脚,转身往外跑:“我去叫府医!”

一路狂奔到府医的院子,拽着老大夫就往回跑。

等我们回到院中时,陈景行已经被小厮扶着坐在石凳上,面色惨白,额上一层冷汗。

府医赶紧上前诊脉施针,折腾了一盏茶的工夫,总算是稳住了。

陈景行缓过气来,目光落在我身上,“为什么不是你给我看?”

我尴尬地搓了搓手:“我医术不精嘛。”

他是清楚我医术如何,我这话他自然不信。

“你一点都不担心我?”他又问。

我赶紧摇头摆手:“陈公子你可别胡说八道了。你有妹妹担心就成了,我一个妻姐,担心你做什么?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的眼神黯了一瞬,沉默片刻又说:“你再给我制一个药香囊吧。”

我连退两步,一脸为难:“不行不行,药材没有了。而且香囊哪能随便送人?你若需要,找太医配一个便是。”

林婉婉在旁边听得脸色铁青,猛地转向陈景行:“你为什么要问她要?太医的医术难道不比她好?”

陈景行皱了皱眉:“太医以前制的香囊,不如她的管用。”

林婉婉跺了跺脚:“我不信,你是不是后悔了?你心里还惦记着她是不是?”

陈景行的眉头拧得更紧,语气也冷了几分:“我说了不是,就是她的香囊比较管用。”

“那也不许用,我才是你的未婚妻!”

陈景行看了她半晌,目光里的温度一寸寸冷下去,“林婉婉,你只在乎你自己,半点都不在乎我的身体吗?”

他站起来,看了我们两个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失望和疲惫,然后拂袖而去。

林婉婉站在原地,失魂落魄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我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正想溜走,林婉婉回过头来,眼里全是怨毒:“你满意了?”

“妹妹你放心!”

我举起双手,“我发誓,就算他跪在我面前求我,我也绝不会再给他制香囊,绝不会跟他有半分牵扯。我这就走,这就走!”

12

秋猎那日,侯府上下起了个大早。

我原本不想去,母亲却早早遣了丫鬟来替我梳头更衣,说阖府都去,留我一人在家不像话。

我便跟着上了马车,一路颠簸到了猎场。

陈景行和林婉婉这几日一直别别扭扭的,一个冷着脸不说话,一个红着眼眶也不理人。

我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索性躲得远远的,蹲在围场边上看人赛马射箭。

围猎开始不到半个时辰,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虎啸,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和马嘶声。

侍卫们从密林中连滚带爬地冲出来,有的肩上淌着血,有的腿被撕开一道口子,后面抬着七八个伤者往营帐里送。

几个随行的太医忙得脚不沾地,药箱翻得哗哗响,人手明显不够。

我二话没说卷起袖子便钻进了伤兵营。

一个一个看过去,断骨的接骨,止血的止血,撕烂的皮肉拿针线缝上。

正忙得满头汗,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喊我:“念念!”

我抬头,看见兄长靠在一张矮榻上,左臂的袖子被血浸透了一片,面色苍白。

他看着我,眼里带着期待,大约是盼着我能像从前一样扑过去急得掉眼泪。

我低头扫了一眼他的伤,不过是被虎爪扫了一下,皮肉翻开了些,瞧着吓人,实则没伤着筋骨。

于是我没多停留,转身先去替旁边一个伤了肋骨的侍卫止血。

等把几个伤势重的都处置完了,我才踱到兄长面前,随意翻看了他的伤口,从药箱里摸出金疮药,哗哗往上撒了一层,拿布条三缠两缠便裹好了。

他疼得额上冷汗簌簌往下落,咬着牙没出声。

我正要走,他忽然攥住我腕子:“念念……你从前都会给我用那种无痛的伤药。”

我站住脚,“那种药很金贵的,你伤口又不严重,用不着浪费。”

他目光黯下去:“从前我受一点小伤,你都急得不行,还会给我很多消毒的,祛疤的药。”

“嗨,”我抽回手,摆了摆,“男人身上的伤疤就是勋章,没什么大不了的。兄长别太娇气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低低唤了我一声:“念念……”

我见他脸色实在难看,有些过意不去,便道:“你很难受吧?我去叫妹妹过来照顾你。”

他猛地抬眼:“我不要她。”

“妹妹才回来不久,你们刚好趁这个机会多培养培养感情。”

我没理会他的拒绝,转身便往外走。

林婉婉正在同陈景行说话。

她手里捧着一碟子点心,往陈景行面前推,陈景行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伸手去接。

我走过去叫了声:“妹妹,兄长伤了手臂,你去瞧瞧吧。”

林婉婉头也不回:“没空,我这有事呢。”

“妹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我耐心劝道,“你才回来没多久,正该多和家里人亲近亲近。再过些日子你就要成亲了,到时候嫁进陈家,再想回来陪爹娘兄长可就难了。趁现在多陪陪兄长,往后也好少些遗憾。”

林婉婉瞪了我一眼,在陈景行的注视下还是把点心碟子往丫鬟手里一塞,忿忿地走了。

帐篷前只剩我和陈景行。

他忽然开口:“我有些后悔了。”

我回头:“后悔什么?”

“后悔订了这门亲事。”陈景行望着林婉婉走远的背影,眉头深锁,“她……不适合做当家主母。”

我立刻板起脸来教训他:“妹夫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妹妹之前吃了那么多苦,流落在外十几年,好不容易回到家里,你作为她的未婚夫应该心疼她、护着她,怎么能说后悔这种话?你这样叫她知道了该多伤心。”

陈景行怔怔地看着我,像是我说了什么极荒唐的话。

我见他不再接话,便转身往营帐那边走去。

13

皇帝端坐在高台上,长公主坐在他右侧,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阶下的众人。

念完了猎场上立功的侍卫和武将的名册,长公主忽然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地传下来:“皇兄,臣妹倒是想起一事。日前在慈恩寺后山,臣妹旧疾发作,险险栽过去,幸得一位姑娘施针相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就是定远侯府那位养女。”

我原本缩在队伍末尾,骤然听见自己的名号,后背一僵,连忙跪直了。

皇帝饶有兴致地看了我一眼:“哦?倒也凑巧。你救了长公主,该赏。说说,想要什么?”

我跪在地上想了片刻,觉得此刻向皇帝要银子十分不妥,银子这东西得自己挣才硬气。

我便老老实实道:“回陛下,臣女没什么想要的。在侯府过得很好,锦衣玉食都不曾缺过。只是臣女的亲生父母当年做下错事,害得侯府骨肉分离,臣女每每想起,总觉得亏欠侯府良多。若陛下真要赏,就把赏赐给侯府罢。”

话音刚落,长公主在座上冷笑了一声:

“那倒要看看,侯府好不好意思接这个赏。”

我爹娘原本跪在前排,听见这话齐齐一颤。

我爹赶紧叩首:“殿下言重了,臣不敢居功。念念那孩子心善,救殿下是她的本分,侯府哪敢邀赏。”

娘在旁边跟着点头,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帕子攥在手心里揉来揉去。

长公主没理他们,转而问我:“你既不是侯爷和侯夫人的亲生女儿,可想念你的亲生父母?”

“殿下说笑了。”我赶紧摇头,“他们做下那般chu生不如的事,害得妹妹流落在外吃了十几年的苦,我请罪还来不及,如何敢想念他们?”

长公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倒是个好的,真是歹竹出好笋。”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你既不是侯府血脉,如今人家亲生的女儿也找回来了,想来你在那府里也没什么归属感。不如这样——”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孤收你做个义女,你可愿意?”

我怔了一下,张了张嘴,“殿下……我很笨的,琴棋书画样样不通,脾气也不好,殿下为什么选我?”

长公主弯了弯嘴角:“你坚韧、善良,医术又好,人也乖巧孝顺。孤为什么不能选你?”

我眼眶有些发热,重重磕了个头:“臣女愿意。”

“念念!”娘声音里带着哭腔,“念念……”

长公主挑了挑眉:“怎么,你自己的亲生女儿回来了,对这个养女也不打算放手?”

娘攥着胸口衣襟,眼泪簌簌往下掉:“殿下……是我们对不起她……”

“知道对不起她,就该放手。”长公主的声音淡淡的。

娘发出呜咽,摇摇欲坠。

我爹赶紧扶住她,深深叩首:“侯府一切听凭殿下做主,没有意见。”

全场鸦雀无声。

满场文武官员们,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还有几个夫人悄悄用帕子掩住了嘴。

14

搬到长公主府的第一日,我便觉着整个人都松快了。

长公主待我是真的好,叫绣娘连夜赶制了六套新衣裳,件件都是上好的云锦和素缎。

每日的饭菜也变着花样来,生怕我吃不惯。

有一回我随口说了句喜欢吃城南那家铺子的桂花糕,第二日一早,那铺子的伙计便挑着担子候在了后门。

我吃着热腾腾的桂花糕,长公主在一旁端着茶盏看我,和侯夫人那总是带着歉疚和小心翼翼的温柔全然不同。

我便也同她亲近起来。

她教我下棋,我虽然总输,但输了也不恼,只赖着再下一局。

她身体不舒服时我给她扎针,她就靠在软枕上同我说话,说起她年轻时的事,说起先帝还在时的旧事,有时候说着说着便睡着了。

我替她掖好毯子,坐在窗边翻医书。

侯府那边,却一日不如一日了。

先是朝堂上有人参侯爷教子无方、治家不严,说堂堂侯府连亲生女儿和养女都分不清,闹出天大的笑话。

后来又有人参世子在户部办差时收受贿赂,虽然数额不大,但桩桩件件都被人翻了出来。

皇帝留中不发了几回,终于还是下旨申饬。

更要命的是陈景行的父亲亲自登了侯府的门,把林婉婉的庚帖退了回来。

林婉婉不肯,哭着闹着要陈景行给个说法,陈景行却连面都没露,只托人带话,说他不想勉强自己。

林婉婉哭着去求侯爷以侯府的权势压陈家一头。

侯爷不答应,她居然直接给我侯爷下毒。

世子查了半个月,最后从林婉婉贴身丫鬟的箱笼里翻出半包没用完的药粉。

林婉婉跪在堂前哭得声嘶力竭,说她只是想让爹别让陈家退亲,没想害死爹。

世子红着眼把她送进了大理寺,当天便判了流刑。

侯夫人来长公主府看我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她坐在我面前,絮絮叨叨地说林婉婉如何如何白眼狼,说世子在官场上如何如何失意,说侯爷躺在床上不能动弹,连翻身都要人伺候。

我听着,偶尔“嗯”一声算是应了。

她见我不热络,眼圈便红起来,坐不了多久便起身走了。

后来她常叫人送东西来。

成匣的东珠、整匹的蜀锦、一对翡翠镇纸,件件都值钱得很。

我瞧了一眼便叫下人们分了,自己一样都没留。

再后来,下人们收了侯府的东西,连报都不往我跟前报了,直接拿去分了。

我最后一次听到陈景行的消息,是说他在酒楼喝醉了酒,哮喘忽然发作,身边连个小厮都没带,等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断了气。

又过了几日,世子的案子判下来了。

皇帝念在侯府旧日的功勋上,免了死罪,改判全家流放岭南。

侯爷躺在床上动不了,也得跟着去。

世子来接旨那天,我在门口站了许久,看着侯府的人进进出出地收拾行李。

临行前一日,我去了一趟城门口。

侯爷被抬在板车上,半张脸歪着,口涎顺着嘴角往下淌。

夫人搀着车板,头发白了一大片,看见我攥着我的手哭喊:“念念,娘对不起你,娘后悔了,你原谅娘好不好……”

世子站在旁边,眼角也是红的。

我把包好的药材和银两塞进夫人手里,“路上保重。”

她哭得更凶了,整个人往地上滑,我扶了她一把,等她站稳了便松开手。

送行的队伍已经远了,板车上我爹歪着的头和娘佝偻的背影缩成两个小小的点。我看了两息,便转回头。

院里的桂花应该开了,回去正好让丫鬟们摘些下来晒干,回头泡茶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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