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建平：缥缃盈尺，翰墨犹香

这是一部文化名家的书信集，它与中国现代文学史、教育史、出版史紧密相关。收信人张香还先生1928年出生于江苏苏州。他青少年时代就爱好文学，得到沈从文、柯灵、唐弢、凤子等文坛前辈的扶持，在他们编的副刊上发表文章。

张香还在同济大学求学期间，参加了进步学生运动，而后在党组织安排下转移到解放区，并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在部队从事宣传文化工作。先后经历了渡江战役、进军大西南、抗美援朝战争。

从部队转业后，张香还当过报纸副刊编辑、大学中文系老师。他陆续和许多文化名家恢复或建立了联系，同他们结下了忘年之交。

《尺翰缥缃——张香还藏文坛师友书简》，严建平 李天扬 祝淳翔 编，文汇出版社2026年出版

本书收录名家书信200多通，包括叶圣陶、沈从文、巴金、许杰、楼适夷、钱锺书、柯灵、施蛰存、卞之琳、李健吾等数十位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重要人物，时间跨度从20世纪40年代至21世纪初。这些信件不仅是私人交往的印记，更兼具史料补正、文学研究、人格见证等价值。

史料补正价值：增添现代文学史细节

叶圣陶先生1976年3月13日复信解答文学研究会相关事宜，“此会本极松散”，它“由郑振铎先生与在京友好倡议，约他地友人共同发起。其时我在苏乡甪直镇为吴县第五高小之教员……我总算是会员，然亦未曾填写入会书也”。更正了文学研究会有严格入会制度的传统认知。

沈从文先生1946年9月5日回信中，细致指导文稿誊抄格式：“最好能写得清清楚楚，标点也明白具体，用一定行格稿纸，可以省编者改字、加标点、计字行精力，也可节省排字人与校对精力。”并以卞之琳为范例强调“书写道德”，增补了现代作家编辑实践的那一面。

施蛰存先生1979年5月28日信提及“从文夫妇春间来过，我到衡山饭店看了他俩一次，谈了二小时”。沈先生1988年5月10日去世后，施先生撰写了一副挽联：“沅芷湘兰，一代风骚传说部；滇云浦雨，平生交谊仰文华。”印证二人抗战共事并非“文人相轻”，而是“交谊甚深”，修正了此前“沈施文学主张对立、私交疏远”的片面解读。

文学研究价值：解锁作家创作与审美内核

沈从文先生1946年10月11日来信，以“文字如绘画”作比，“宋人则尺幅千里，或从小景中见大格局……有会于心，方能于小小篇章中使人事凸浮于纸上”。“对宋元人画有较多兴趣，必更易成功。”将中国古典绘画美学融入文学写作指导，直接体现其“文学与书画同源”的创作观，而在书信中呈现对青年作者的“实践教学”，则更具鲜活感。

卞之琳先生1984年复信中，解释《西窗小书》“封面上小四方块里这四个字却不是沈（从文）先生写的。而正是出于上面提到的‘我的另一位老朋友’（女朋友）的手笔”。虽未点明，但可知是张充和先生。卞之琳对《西窗小书》封面设计极为重视，大量留白，使整个封面显得格外素净、雅致、耐看。由此可还原卞之琳 “诗性审美贯穿译著呈现”的追求，为研究其翻译实践与美学风格的关联提供新视角。

巴金先生1977年4月1日回信说：“我的旧作的目录勉强给您补全了，不过没有整理，一时也记不出写作和出版的时间，请原谅。”巴金还把自己主编的《文学丛刊》第二集《忆》送给张香还，那是蓝色布面、红色题名的精装本，在书的扉页上巴金题了字：“化成泥土，为前进者暖脚。”这一切可佐证巴金晚年对旧作的珍视，以及“自我反思”的精神内核。

叶圣陶先生1979年3月10日来信提及：“方（去疾）先生赐刻印章极佳，受此厚贶，何可当乎……乞先为转达谢意于方先生，缓日再献拙书。”后叶圣陶作谢诗一首，分写两份，赠张香还与方去疾。诗的首句为：“香还念我无佳章，为请奏刀锡宠光。”既体现了叶圣陶对篆刻艺术的重视，也反映其“以诗致谢”的文人交往方式，为研究现代作家的“跨界艺术互动”提供了案例。

人格见证价值：具象化名家的榜样引导

1946年，柯灵先生收到张香还的投稿《喇嘛僧》，立即回信：“大作颇有风致，毛病是太浮，似乎可以从着实处走。《文综》渴需稿，并请你能多写。”中学尚未毕业的张香还想上大学，向柯灵求助，柯灵转托同济大学中文系主任郭绍虞，在两人的努力下，张香还终于进入同济大学中文系，成了一名试读生。柯灵呵护青年作者，堪称楷模。

李健吾先生1947年4月30日致张香还信，为一篇退稿遗失反复致歉，甚至写下“求你饶恕我”，展现其对青年作者的尊重与谦卑——这种“编辑责任感”在传统文学史中少有提及，一封信却让人格细节具象化。

1976年唐山大地震发生后，沈从文南下避难，托张香还转信给巴金，反复叮嘱“多看望萧珊故后的巴金”。而巴金1976年11月22日来信说：“谢谢您转来的从文的信，我已把回信寄到苏州了。好些时候没有得到他的消息，我正惦念着他。”两位文坛前辈的相互牵挂——这种友谊超越文学，成为动荡时代文人精神联结的见证。

费孝通先生1980年2月7日致张香还信中，详细回忆1923年化名“费北”投稿《少年杂志》的经历，仍念及编辑殷佩斯“带领我走上写作道路”，时隔57年依然怀感恩之心，凸显了“重情念旧”的人格底色，补充了这位社会学家“文学初心”的维度。

这批书信在形式上各具特色，多数为毛笔书写，体现了传统文人的书写习惯，颇有观赏性，因此大部分采用原件影印，以保其真。

这些书简的收藏过程始终贯穿着一种学术自觉，彼此探讨学问，求证史实，交流心得，是双向的互动。呈现出“私人化”与“真实性”的双重属性，成为“个人史”和“时代史”的交汇点。

尺牍虽小，可观大千。这批书简穿越时空，记录了一代文化大家的人生经历、学术追求和生活细节，见证了半个多世纪以来中国社会的剧烈变迁。愿读者能从中感受到那个时代的气息和人文的温度。

需要告诉读者的是，这批书简已由藏家张香还先生全部捐赠给上海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并由受赠方出资交文汇出版社出版。藏之名山，纳于大麓，是一种境界，有境界则自成高格。

严建平,资深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