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主大会表决：弃权票最多，「从多规则」从的到底是谁的多？

近日，上海印发的新版业委会组建换届示范文本里，表决票多了一个“弃权"选项。这本来是件好事，给业主多一个选择，但实操中很快冒出一个新问题。

有个小区正在换届改选，他们议事规则里约定：已有效送达的表决票，业主在规定时间内不反馈意见的，视为参与表决，并视为同意已表示意见的多数票意见——也就是大家常说的“多数决"或“从多规则"。

结果票收上来一看：弃权最多，同意第二，反对最少。

问题来了：这个“多数"，到底是弃权的多数，还是同意的多数？

说起来，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计票技术问题，而是一个民法基本概念问题：弃权，到底是不是一种意思表示？

01 弃权和沉默，是两回事

先把两个容易混淆的概念分开。

•第一种叫“沉默"——票送到了，业主啥也没干，既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连票都没交回来。这是典型的 “不作为”。

•第二种叫“弃权”——业主拿到票了，仔细看了，最后在“弃权"那一栏打了个勾，把票交回来了。这是“作为”。

这两种状态在法律上的性质完全不同。

《民法典》第一百四十条说得很清楚：

行为人可以明示或者默示作出意思表示。沉默只有在有法律规定、当事人约定或者符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习惯时，才可以视为意思表示。

换句话说，沉默本身不算意思表示，除非有约定才算。但弃权不一样——业主主动勾选“弃权"并交回选票，这本身就是一种明示的意思表示。

只不过，这个意思表示的内容是：“我放弃对本事项发表意见。"

02 多数决的“多数"，指的是什么多数？

回到那个小区的问题。他们的议事规则写的是“视为同意已表示意见的多数票意见"。关键在于，“已表示意见“包不包括弃权？

如果把弃权也算作一种“意见"，那弃权票最多，多数就是弃权，于是未反馈的票都算弃权——那同意票反而更少了，议题可能通不过。

但如果弃权不是一种“意见"，而是“不发表意见"，那“已表示意见"就只包括同意和反对。同意票比反对票多，多数就是同意，未反馈的都算同意——议题就通过了。

哪种理解更对？

从意思表示的角度看，弃权的本质是“放弃表态"，它既不是同意，也不是反对，而是“我不站队"。你不能把“不站队"本身当成一种“站队"来统计。

打个比方：开会的时候，主持人问“同意的举手"，一部分人举了；“反对的举手"，另一部分人举了；“弃权的举手"，还有人举了。你能说弃权的人最多，所以“弃权"就是多数意见吗？显然不能——弃权的意思就是“我不发表意见"，它本身不构成一种“意见"。

所以，“多数决"里的“多数"，指的是在表达了明确立场（同意或反对）的业主中的多数。弃权票虽然是有效票，但它不参与“多数意见"的形成。

03 为什么这个区分很重要？

可能有人会说，不就是个文字游戏吗，至于上纲上线到民法理论？

还真至于。因为这个区分直接关系到业主大会决议能不能成立、有没有效。

上海二中院前两年有个很有名的案子，判的是“送达即参与、沉默从多"规则有效。法院的理由是，《民法典》第二百七十八条只规定了参与比例，没限定参与的外在形式，业主可以通过自治文件约定参与标准。议事规则里约定“未反馈视为同意多数"，对全体业主都有约束力。

但请注意，那个案子里的“沉默从多"，针对的是没交票的业主—— 也就是沉默的那部分。而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交了票但勾了弃权的业主——这是明示的意思表示。

沉默可以约定为“同意多数"，因为沉默本身不是意思表示，约定赋予它法律效果。但弃权已经是意思表示了，它的内容就是“我不表态"，你不能再把“不表态"解释成“表态同意多数"——那等于推翻了业主自己做出的意思表示。

04 实务上怎么办？

说了这么多，给正在推进换届改选的小区几条实操建议：

第一，议事规则里的“多数决"条款，最好写清楚是"已表示同意或反对意见中的多数"，避免歧义。

第二，表决票上的“弃权"选项，要在投票说明里写清楚它的法律效果——弃权不影响多数意见的形成，未反馈的票才适用从多规则。

第三，如果议事规则还是老版本，没有明确约定，建议在本次表决的公告里做个补充说明，把计票规则讲明白，免得事后争议。

第四，示范文本里的“弃权"选项不是必选项。每个小区可以根据自身情况决定要不要设——如果小区业主参与度本来就不高，设了弃权反而容易让大家"顺手选弃权"，不如只保留同意和反对，引导业主做出明确选择。

最后想说

规则设计得再精巧，也代替不了最朴素的一件事：让更多业主真正参与进来。

弃权选项的存在，本质上是给那些“拿不定主意"或“不太关心"的业主一个台阶。但从治理效果来看，最好的结果从来不是“弃权最多"，而是尽可能多的业主做出了明确选择。所以在投票之前，该做的宣传动员、解释说明、上门沟通，一样都不能少。规则是底线，动员才是上限。

说到底，业主大会表决的核心不是“凑够多少票"，而是“真实的业主意思能不能被准确统计和尊重"。弃权是业主行使表决权的一种方式——选择不表态，本身也是一种权利。但更理想的状态，是每一票都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