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班回来,推开家门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客厅里多了两个大行李箱,一红一黑,就大剌剌地摆在茶几边上。沙发上坐着婆婆和大姑姐,一人手里捧着我刚买的陶瓷杯,正有说有笑地看着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削好的苹果,皮都没断,是婆婆的手艺,我在订婚那天见过她给亲戚们露这一手。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从单位食堂带回来的半份糖醋排骨。
婆婆先看见我,脸上的笑容微微收了收,随即又绽开:"小雅回来啦?快过来坐,你姐说想吃你上次买的那个瓜子,我寻思着明天去超市买点。"
大姑姐抬头冲我笑了笑,嘴里还在嚼苹果:"妈说你那个瓜子是在小区北门买的,我咋记得是南门呢?"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婚房是三室一厅,城南那个新楼盘,首付是我爸妈出了大头,老公林建东东拼西凑补了些,剩下的是我们俩一起背的贷款。装修的时候我跑遍了整个建材市场,地板是我一块块挑的,窗帘是在网上比了三天价才定下来的,连门口那个鞋柜都是我跟师傅比划了半天的尺寸,就为了让林建东那双四十三码的鞋子能正好放进去。
结婚才半个月,这房子里到处都是"我们"的痕迹,可现在,它突然变成了"她们"的临时落脚点。
"妈,"我把饭盒放在餐桌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们这是……要住下?"
婆婆拍了拍沙发垫子:"嗨,你姐那边房子不是要重新装修嘛,甲醛味重得很,她带着孩子没法住。我就寻思着你们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让她来住几天,我也能帮衬着带孩子,省得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大姑姐插嘴:"就一个月,等那边通风好了我们就搬走。小雅你放心,不会耽误你们啥事的。"
我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缝。那是林建东特意选的布艺沙发,浅灰色的,他总说坐在上面看电视特别舒服。我在心里盘算着:一个大人加一个孩子,住一个月,每天要洗澡做饭看电视,还得在客厅里给孩子铺爬行垫,那墙上我贴的北欧风壁纸怕是要遭殃了。
"这事儿建东知道吗?"我问。
婆婆脸上的笑这回是真收了:"他知道,我跟他打过电话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林建东今天出差去了省城,得后天才能回来。他明知道我介意什么,婚前我们因为这个吵过不止一次。他家在隔壁县城,开车两个小时的路程,婆婆隔三差五就要过来看看,每次都大包小包带一堆自己做的酱菜咸菜,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我跟他说过,咱俩的小家需要空间,婆婆想来可以提前说,别总搞突然袭击。他每次都点头说好,可每次他妈一来,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什么规矩都没有了。
我掏出手机,走到阳台上给林建东打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背景音里有喇叭声,像是在开车。
"建东,妈和大姐在家你知道吗?"
那边沉默了两秒:"知道,妈跟我商量过了。小雅,就一个月,姐那边确实不方便,你体谅体谅。"
"你为什么不先问问我?"我压着嗓子,"这是咱们的家,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我妈又不是外人。"他的声音也有些硬了,"小雅你别这么小心眼,姐带着孩子多不容易,姐夫又在外地,你让她上哪儿去?"
我听着电话里传来的盲音,心里一阵发凉。阳台上晾着我今早刚洗的床单,四件套是结婚时买的,大红色,我妈说喜庆。风吹过来,床单微微飘动,映着夕阳的光,像一面无精打采的旗帜。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说话,早早回了卧室。婆婆在客厅里跟大姑姐商量第二天早上给孩子做什么辅食,声音不大不小,像是刻意压着却又故意让我听见。大姑姐的孩子叫乐乐,两岁多一点,正是闹人的时候,从进门开始就没消停过,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玩具,婆婆抱着哄了半天。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这房子的天花板是我选了半天的乳胶漆颜色,叫"云朵白",涂上去有种温柔的质感。可现在我只觉得那白色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二天是周六,我本来想睡个懒觉。六点半,乐乐就在客厅里哭起来了,声音尖利得像是用指甲刮黑板。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可那哭声无孔不入,隔着两道门都挡不住。
等我起来的时候,婆婆已经煮好了粥,大姑姐正给乐乐喂饭。粥是小米南瓜粥,香是挺香,但那南瓜是我昨天买的,本来打算周末炖排骨用的。
"小雅醒了?快来吃饭。"婆婆热情地招呼我,像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寡淡无味。大姑姐抬头看了我一眼:"小雅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乐乐这孩子认床,昨晚折腾到快十一点才睡,吵着你了吧?"
我没说话,埋头喝粥。婆婆在旁边接话:"小孩子嘛,都这样。等过两天适应了就好了。对了小雅,你那个衣柜里能不能腾两层出来?你姐带了些衣服没地方放。"
我放下筷子:"妈,衣柜是满的。"
"嗨,你那么多衣服,随便挤挤就有了。"婆婆不以为意,"你姐就住一个月,不耽误你啥。"
我看着婆婆那张慈祥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她不是坏人,甚至可以说是个好婆婆——逢年过节给我包红包,生病了嘘寒问暖,做饭的手艺也是一流。可就是这种"好",让我说不出重话,好像我但凡表现出一点不情愿,就成了刻薄的媳妇。
周一上班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蔫的。同事周敏凑过来问我:"咋了?蜜月期还没过完呢,就一脸苦大仇深的。"
我跟她说了家里的事,她一拍桌子:"这不行啊!婚房就是婚房,婆婆带着大姑姐来住算怎么回事?你老公呢?他不管?"
"他出差去了。"
"出差就不是这个家的男主人了?"周敏气得直摇头,"小雅我告诉你,这事儿你不能退让。我跟我们家那口子结婚第一年,他妈也说要来住,我直接给拦住了。不是不孝顺,是得有个边界感。你退一步,她们就进一丈。"
我叹了口气。道理我都懂,可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林建东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他姐比他大五岁,从小就让着他护着他,姐弟感情深。婆婆早年丧夫,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对儿女的依赖比一般母亲重得多。我跟林建东谈恋爱的时候就知道这些,当时觉得他是个有担当的人,对家人好,将来也会对我好。可结了婚才发现,"对家人好"和"对妻子好"有时候是两码事。
周三晚上林建东回来了,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风尘。婆婆和大姑姐还没睡,三人在客厅里聊得热火朝天。我窝在卧室里看书,听见林建东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妈,你们在这住得惯不?"
"惯惯惯,你媳妇那床垫子真舒服,比我那个硬板床强多了。"婆婆的声音带着笑,"就是乐乐有点闹,晚上怕吵着你们。"
"没事,小孩子嘛。"
我啪地把书合上了。书页夹住了我的手指,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林建东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背对着他。他脱了外套爬上床,从后面搂住我:"生气了?"
我没吭声。
"小雅,我知道你不乐意,但这事儿真没办法。姐那边装修公司出了点问题,工期往后拖了,现在房子拆得一塌糊涂,乐乐那个过敏体质闻不了那些味儿。"他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出的热气喷在我脖子里,"就一个月,一个月后我保证让她们走。"
"你保证过多少次了?"我翻过身看他,"结婚前你说妈不会常住,结果呢?上个月她来住了十天,我说什么了?现在又带着大姐来住一个月,下个月是不是舅舅姨妈都要来?"
林建东的脸色沉了沉:"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妈我姐是外人?"
"我没说她们是外人,可这是咱俩的家!"我坐起来,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早上起来看见客厅里坐着两个人有多别扭?我连睡衣都不敢穿出卧室!"
"那是我妈,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不是不好意思,是——"我憋了半天,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是这里不是她们的家。"
林建东看了我一会儿,翻身躺平了,盯着天花板不说话。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乐乐翻身的动静。过了好久,他才说了一句:"小雅,你变了。"
我愣了:"我怎么变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很平,"以前你对我妈挺客气的,逢年过节还主动叫我带她出去吃饭。现在呢?她们才来几天你就受不了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忽然觉得特别累。以前是什么时候?以前我们是谈恋爱,她是我男朋友的妈,我客气是应该的。可现在她是我婆婆,住在我家,用我的东西,安排我的生活,而我的丈夫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那晚我们背对背睡的,中间隔了快半米的距离。
日子一天天过去,婆婆和大姑姐住得越来越自在。她们开始把这个家当成自己的地盘,冰箱里塞满了婆婆买的菜,阳台上挂满了大姑姐晾的尿布,电视柜上摆着乐乐的照片,茶几下面堆着各种玩具。我每天回家都要深呼吸好几次才能推门进去。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婆婆开始动我的东西。她嫌我衣柜里衣服太乱,趁我上班的时候给我重新叠了一遍,按颜色排好。她还把我梳妆台上的护肤品按她认为的顺序重新摆了一遍,面霜放左边,精华放右边,水乳放中间。我跟她说了好几次别动我的东西,她每次都笑眯眯地说"妈帮你收拾收拾",下次照旧。
大姑姐倒是安静,每天就是带孩子做饭看电视,偶尔跟我聊两句家常。她是个温和的人,不像婆婆那么有主见,可偏偏就是这种温和,让我更不好发作。有一回她看我脸色不好,还主动说:"小雅,是不是我们打扰你们了?要不我出去找个短租房?"
我说不出"是",只能摇头说"没事"。她松了口气,转头就跟婆婆说妈你看我就说小雅不介意。
其实我介意得要命。
事情的爆发是在第二周的周末。那天我约了闺蜜小赵吃饭,出门前特意穿了我最喜欢的那条碎花连衣裙。裙子是婚前买的,花了我半个月工资,裁剪很合身,颜色也衬我。我把它挂在衣柜最里面,平时都舍不得穿。
可那天我打开衣柜,裙子不见了。
我翻了半天,最后在卫生间的脏衣篮里找到了它——湿漉漉地团成一团,上面还有一圈奶渍,显然是给乐乐擦过嘴。
我攥着那条裙子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都在抖。婆婆正抱着乐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出来还笑着问:"找着裙子了?我看你柜子里那条裙子颜色挺好看,就拿出来想给你熨熨,结果乐乐拿着玩给弄脏了。没事,妈待会儿给你洗洗。"
"这条裙子不能机洗。"我一字一句地说。
"嗨,能有多娇贵?妈手洗就行,保管给你洗得干干净净的。"
"我说了不能机洗也不能手搓,只能干洗。"我攥紧裙子,"妈,您能不能别动我的东西?"
婆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小雅,妈是帮你收拾……"
"我不需要您帮。"我的声音冷下来,"这是我的家,我的东西,我放在哪里我自己清楚。您来住我没意见,但能不能别把我这儿当成您自个儿家?"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大姑姐端着碗从厨房探出头来,表情有些尴尬。乐乐被我的声音吓着了,瘪着嘴要哭不哭的。婆婆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把乐乐往沙发上一放,站起来:"小雅你这是嫌我们了?我们娘俩在这住了十天你就受不了了?建东是你男人,他姐是他亲姐,我这当妈的来看看儿子怎么了?"
"您来看看我没意见,可您这是来看吗?您这是住下了!"我也站了起来,"妈,您跟大姐来之前跟我商量过吗?直接就拖着箱子来了,问过我一句吗?"
"我问建东了!"
"建东是建东,我是我!这是我和他的家,不是他一个人的!"我觉得眼眶发热,可还是硬撑着,"您把这儿当自己家,可我连自己的裙子都不能自己管,这是我家还是旅馆?"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撂下一句"我走,我这就走",转身就往卧室走。大姑姐赶紧跟上去劝,乐乐终于哭了出来,整个客厅乱成一团。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条湿裙子,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林建东是那天晚上回来的,一进门就看见他妈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大姑姐在旁边叹气,乐乐已经哭累了睡着了。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听见外面隐约的说话声,心里又后悔又委屈。
门被推开了,林建东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你跟我妈吵架了?"
"我没跟她吵架。"我坐在床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我就说了句让她别动我东西。"
"我妈那是好心帮你收拾,你就这么对她?"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她那么大年纪了,大老远跑来帮姐姐带孩子,借住几天怎么了?你至于把她气哭吗?"
"我气哭她?"我抬起头,"那我的裙子呢?我新买的裙子,干洗店都还没去过,被她拿来给孩子擦嘴,我连说句话都不行了?"
"一条裙子而已,再买一条不行吗?"
"不是裙子的——"我猛地站起来,"林建东你到底明不明白?这是咱俩的家!你妈你姐住进来之前我同意了还是你跟我商量了?没有!你直接就让她们来了!你把我当什么了?这个家的摆设?"
"那是我妈!是我姐!"林建东也吼了出来,"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她们住一个月就走,你忍忍怎么了?你就这么不能忍?"
"我不能忍!"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忍了十天了!每天早上一大早就被吵醒,冰箱里永远塞满你妈买的菜,阳台上挂满你姐的尿布,客厅里全是小孩子的玩具,连我的衣柜你妈都要来管!这是我家,凭什么她们住进来我就得忍?"
林建东看着我哭,脸上的怒气慢慢变成了疲惫。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低下来:"小雅,我妈不容易。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和我姐拉扯大,这辈子就盼着我们好。她现在老了,就想跟儿女近一点,这有什么错?"
"我没说她错。"我抹了一把眼泪,"可她不能把我家当成她家。建东,你想想,要是你住进我爸妈家,我爸妈天天管你管你,你受得了吗?"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爹妈,都是住进别人家。"我吸了吸鼻子,"你妈是妈,你姐是姐,可我是你老婆。咱俩才结婚半个月,你让我过的是两个人的日子还是你们一家子的日子?"
林建东不说话了,靠在门框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客厅那边婆婆吸鼻子的声音。
那晚我们又没怎么说话,但林建东睡觉的时候把被子往我这边拢了拢。我假装睡着了,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事儿。
第二天是周日,我一大早就出了门,去小区后面的小公园坐着发呆。秋天的早晨有点凉了,长椅上铺了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地响。我看着不远处几个遛狗的大爷大妈,忽然特别想我妈。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没说具体事,就问她想不想我。我妈在那头笑:"傻闺女,才嫁出去半个月就想妈了?建东对你好不好?"
我说"好",鼻子却酸了。
挂了电话我坐了好久,看着太阳一点点升高,晨练的人来了又走,一群老太太在空地上跳广场舞,音响里放着《最炫民族风》。我想起我妈在我结婚那天跟我说的话:"结婚就是两个人过日子,什么事儿都要商量着来。你婆婆对你好,你也要对人家好,可好归好,该有的界限要有。妈知道你性子软,但该硬的时候得硬起来。"
可我已经硬过了,然后呢?把婆婆气哭了,跟老公吵翻了,把自己关在小公园里发呆。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往回走,经过小区门口的超市,想了想还是进去买了点菜。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过。
推开家门的时候,我愣住了。
客厅里干干净净的,茶几上的玩具收进了收纳筐,阳台上晾着的尿布不见了,地板明显拖过,电视柜上乐乐的相框也没了。婆婆和大姑姐的行李箱靠在门口,拉链都拉好了。
林建东坐在沙发上,看我进来,站了起来。
"她们呢?"我问。
"走了。"林建东走过来,站在我跟前,"我送她们去车站了,妈先回老家,姐带孩子去她同学家借住几天,等那边装好了再搬。"
我手里的菜袋子差点掉地上:"你……你让她们走的?"
"嗯。"他伸手接过我手里的菜,"我说了。"
我站在玄关那儿,换了鞋,怔怔地看着他。林建东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点歉疚又有点如释重负:"小雅,你说得对。这是我俩的家,我该先跟你商量。"
我把菜放进厨房,回来的时候发现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是婆婆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小雅,妈走了。那些菜在冰箱里,够你们吃几天。你跟建东好好过日子,妈以后来提前跟你们说。"
纸条下面压着我那条碎花连衣裙,叠得整整齐齐,领口上别了一张干洗店的取衣单。
我站在餐桌前面,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林建东从后面抱住我:"别哭了,我都跟妈说清楚了。以后咱家的事,咱俩商量着来。"
那天下午我们把家里彻底收拾了一遍,把婆婆和大姑姐住过的痕迹一点点清掉。床单被套换了一套新的,浅蓝色的,是我喜欢的颜色。林建东把沙发垫子拆下来洗了,说上面有乐乐的奶味。我把他姐留下的那套洗漱用品收进了储物间,又把我被挪走的护肤品重新摆回原位。
干完这些活,我们瘫在沙发上,一人抱着一杯热水。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客厅染成暖黄色。林建东忽然说:"小雅,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很多事情。"他把头靠在我肩膀上,"结婚的时候我说让你受委屈了,可其实我一直没改。我妈那脾气你也知道,她总觉得我还是小孩,什么事都要替我操心。我没拦着她,是因为我……我不知道怎么拦。"
我没说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知道吗,"他继续说,"今天早上我跟我妈说'您该回自己家了',她愣了好半天,然后哭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她说她就是想帮帮我们。我说妈,帮可以,但您得先问问我们想不想要。她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妈,您是我妈,是我姐的妈,可小雅是我老婆。咱家的事得我跟小雅商量着来,您不打招呼就来,她不好受,我也不好受。"
我抬头看他:"你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他低下头看我,"我妈后来没说什么,就收拾东西了。临走了她说,她以后不这样了。"
那天晚上我们去小区外面的烧烤摊吃了顿饭,要了两瓶啤酒,聊了很多有的没的。林建东喝多了点,说以后再生了孩子就让我妈来带,不让婆婆来,省得我又受气。我笑着打了他一下,说那是我妈不是保姆,谁也不该来带。
他想了想,点点头说也是,咱俩的孩子咱俩自己带。
那顿烧烤吃到快十点才回家。夜里有点凉了,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地上并肩走着的两个影子,忽然觉得这半个月的糟心事儿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后来婆婆真的没再搞过突然袭击。每次来之前都打电话,问我方不方便,想住几天。有时候我说方便,她就高高兴兴地来,住两三天就走,走之前帮我把冰箱塞满,把阳台的花浇好,把拖把洗得干干净净挂在卫生间。有时候我说不太方便,她就说那妈下回来,你们好好的。
大姑姐那边的房子装好了,搬进去之后请我们去吃了顿暖房饭。饭桌上她还跟我道歉,说那次住你们家给你添麻烦了。我说姐你别这么说,谁家没个难处。她笑了,说小雅你可比建东懂事多了,那混小子从小就不会说话。
林建东在旁边不服气,说谁不会说话,我那天不是说得挺好吗。他妈在旁边哼了一声,说好什么好,差点没把你妈气死。一桌子人都笑了。
现在结婚快半年了,日子慢慢过成了我想要的样子。早上我起床做早饭,林建东负责刷碗。晚上回来一起看电视,周末要么出去逛公园,要么窝在家里各自玩手机。婆婆还是会寄东西来,但都提前跟我说一声,用快递寄,不亲自送了。我妈说这是好事,婆媳之间就该这样,有来有往,互相尊重。
有时候我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楼下那些带着孩子来串门的大爷大妈,会想起当初婆婆和大姑姐住在我们家的那半个月。那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现在回头想想,其实就是两个女人闯进了另一个女人的领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却没人站到对方的角度想一想。
林建东后来跟我说,其实那天他姐私底下跟他聊过。他姐说妈这些年太依赖你们了,总觉得你是儿子就该听她的。可她忘了你已经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家。姐说建东你该让小雅做主,那是她的家,她有权利说"不"。
我听了这话,心里挺感慨的。大姑姐看着不声不响的,心里比谁都明白。
那条碎花连衣裙后来干了洗,我又穿了几回。每次穿都想起那天婆婆别在领口的取衣单,想起她歪歪扭扭写的"妈以后来提前跟你们说"。我其实知道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习惯了用她的方式去爱她儿子,没意识到爱有时候需要保持距离。
而林建东,他也终于明白了——当儿子和当丈夫是两回事。他妈永远是他妈,可他老婆才是他该一起过日子的人。那天他说"妈,您该回自己家了",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因为那意味着他开始站在我的位置想问题,开始把我们的小家放在他妈和他姐的前面。
我妈说得对,结婚就是两个人过日子,什么事都要商量着来。可我想补一句——结婚也是两个人学着在所有的关系里面,找到属于彼此的那个位置。那个位置不偏不倚,不远不近,恰好能让两个人都觉得舒服。
前两天婆婆打电话来,说下周想来住两天,问我们方不方便。我看了看林建东,他在旁边冲我点头。我说妈您来吧,正好我学会了您上次教的那个红烧肉,您来尝尝我做得对不对。
婆婆在电话那头笑得高兴:"好好好,妈来尝尝。"
挂了电话,林建东凑过来亲了我一口,说媳妇你现在可真会哄人。我推开他,说你少来,明天记得把客房收拾出来。
他"得令"一声跑去了客房,我在客厅里听见他哼着走调的歌,忍不住笑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我那盆新买的多肉上,叶子肉嘟嘟的透着光。这个家又回到了只有两个人的样子,安安静静,从从容容。
我知道婆婆下周来的时候一定会大包小包带东西,可能会把我的冰箱塞爆,可能会偷偷给我的花浇水浇过头,可能还会忍不住想帮我收拾衣柜。但没关系了,现在的我已经知道怎么跟她说"不用了妈"。
而她也知道,说了"不用了"的小雅,依然会在她来的时候做好饭菜等她,会在她走的时候给她装上一兜水果,会叫她一声"妈"。
日子就是这样,有磕磕绊绊,也有和和美美。我和林建东的小家,在经历了那场小小的风波之后,反而更加结实了。就像我妈说的,风浪过去之后,才能看出船牢不牢。
夜深了,窗外有虫鸣,隔壁楼传来谁家孩子的笑声。我窝在沙发上,林建东端了两杯热牛奶过来,一人一杯。电视里在放一个婆婆媳妇的连续剧,演到媳妇跟婆婆吵架的桥段,我俩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换台换台。"他拿起遥控器。
"看个新闻吧。"我说。
电视画面切到了晚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某地的民生新闻。我靠在林建东肩膀上,喝着热牛奶,觉得这日子真好。
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婆婆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只要那个陪着我过日子的人始终站在我这边,这个家就永远是温暖的。
我伸手握住林建东的手,他反手扣住我,十指交缠。电视的光映在我们脸上,明明灭灭的,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又平静,又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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