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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降市委书记装穷提亲,遭岳父辱骂,次日常委会岳父见我在主席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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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降市委书记装穷提亲,遭岳父辱骂,次日常委会岳父见我在主席台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第1章

“就你这条件,也敢来我家提亲?”

沈怀民把茶杯重重搁在茶几上。

杯盖一响,沈清的手跟着抖了一下。

我坐在沈家客厅的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只旧帆布包。

包里有两样东西。

一盒外婆亲手蒸的桂花米糕。

一只红布包着的银镯子。

那是外婆留给我未来媳妇的。

我来之前,外婆在电话里反复叮嘱:“阿砚,到了人家家里,少说话,多听长辈的。咱们家底薄,礼数不能薄。”

我听了。

所以沈怀民第一句问我“房子多大”时,我答:“单位宿舍,暂时住着。”

他第二句问我“父母干什么”时,我答:“父亲早年去世,母亲改嫁,外婆带大的。”

他第三句问我“存款多少”时,我停了一下。

沈清抢在我前面说:“爸,我们俩都工作,日子可以慢慢过。”

沈怀民冷笑。

“慢慢过?”

他看着我身上洗得发白的夹克。

“我女儿二十八岁,陪你慢慢熬?她是我沈怀民的女儿,不是没人要。”

沈清脸色白了。

“爸,你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

沈怀民转头看她。

“你看看他拿来的什么?帆布包?米糕?你当我们家是缺这口吃的?”

我伸手按住包带。

那盒米糕还温着。

外婆凌晨四点起床,蒸了两屉。

她手指关节变形,捏桂花糖时,疼得皱眉。

我说不用带,她瞪我:“第一次上门,空着手叫没规矩。人家要是不嫌弃,你就好好待人家姑娘。”

我当时没说话。

现在也没说话。

沈清的母亲方芸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她小声说:“怀民,孩子第一次来,有话慢慢说。”

沈怀民看都没看她。

“你闭嘴。”

方芸的手僵在半空。

苹果片滑了一块,掉在地上。

沈清弯腰去捡。

我先一步蹲下,把那块苹果拾起来,放进纸巾里。

沈怀民盯着我,眼神更轻。

“倒是会做低伏小。”

沈清站起来。

“爸!”

“你喊什么?”

沈怀民靠进沙发,指尖敲着扶手。

“清清,我把话放这。你跟他谈恋爱,我可以当你年轻不懂事。结婚,不可能。”

他说着,拿出一张名片,甩在茶几上。

名片滑到我面前。

“恒远集团的梁总,三十六岁,离过一次婚,但人家有产业,有房,有资源。昨天刚跟我说,愿意重新接触你。”

沈清的眼圈瞬间红了。

“爸,我不是货物。”

“你不是货物,你是我女儿。”

沈怀民压着声音。

“我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一步一步算清楚。你嫁给他,图什么?图他穷?图他没爹没妈?图他让你一辈子住单位宿舍?”

那句“没爹没妈”砸下来时,我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沈清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

“阿砚,我们走。”

沈怀民猛地拍桌。

“你敢走!”

沈清没有回头。

我却停了。

不是因为怕他。

是因为方芸站在厨房门口,嘴唇发抖,眼里都是哀求。

她看着沈清。

那眼神像在说:别把事情闹死。

沈清这些年为什么忍,我知道。

她母亲身体不好,长期失眠,心脏也不稳。

沈怀民脾气硬,家里一吵,方芸就整夜睡不着。

沈清不止一次在深夜接到母亲电话。

电话那头方芸不哭,只说:“清清,你爸又喝了点酒,你明天回来吃饭吧。”

沈清每次都回去。

带药,带菜,带着一脸疲惫。

她不是走不了。

她是舍不得她妈一个人在那个家里熬。

我把帆布包拎起来。

“沈叔叔,今天打扰了。”

沈怀民哼了一声。

“别叫我叔叔,我担不起。”

我点头。

“那我先告辞。”

我走到门口时,方芸忽然追出来。

她把那盘水果塞到我手里。

“孩子,路上吃。”

沈怀民在里面冷声说:“你给他干什么?他差你这盘水果?”

方芸没理他。

她声音很低。

“阿砚,米糕留下吧。阿姨爱吃桂花味的。”

我怔了一下。

沈清也怔住。

方芸眼眶红着,却朝我笑了笑。

“你外婆有心。”

我把帆布包打开,把米糕放到玄关柜上。

红布包着的银镯子,我没有拿出来。

因为此刻拿出来,只会让外婆的心意一起被踩。

电梯门合上前,沈怀民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清清,你明天不用去上班了,跟我去见梁总。”

沈清攥紧我的袖口。

“我不会去。”

电梯下行。

她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面上。

我抬手,想替她擦。

手机却在这时震动。

屏幕上跳出秘书陈予的名字。

我接起。

那头声音压得很稳。

“周书记,省委组织部通知已到。明早八点半,临江市召开常委扩大会议,宣布任命。”

沈清猛地抬头看我。

电梯镜面里,我看见自己苍白的脸。

而她家门内,沈怀民还在打电话。

“梁总,明天晚上我一定把清清带过去。那个穷小子?已经让我骂走了。”

第2章

我第一次见沈清,是在省城人民医院的走廊。

那天外婆做白内障复查。

她不肯坐轮椅,非说自己能走。

走到缴费窗口前,她摸了半天口袋,脸色突然变了。

“阿砚,医保卡不见了。”

我把她扶到长椅上。

“别急,我去找。”

外婆却攥着我的袖子。

“会不会落公交车上?那卡里有钱,丢了咋办?”

她急得眼泪都要出来。

我蹲在她面前,低声哄她:“卡挂失就不能刷了,钱不会少。您坐着,我去服务台问。”

旁边一个穿浅蓝衬衫的姑娘弯下腰。

“奶奶,您是不是找这个?”

她手里拿着一张医保卡。

外婆一把接过去,像接回了命。

“哎哟,姑娘,谢谢你。”

姑娘笑起来,眉眼很干净。

“您刚才起身时掉椅子缝里了。”

她又递给外婆一杯温水。

“先喝点水,别急。”

那姑娘就是沈清。

她当时在医院做志愿服务,帮老年人用自助机挂号。

外婆拉着她的手不放。

“姑娘,你心好。”

沈清说:“我妈眼睛也不好,我看见老人着急,就想搭把手。”

那天复查结束,外婆非要请她吃饭。

沈清推了三次。

外婆板起脸:“你不吃,就是嫌弃我老太婆。”

沈清没办法,只能跟我们去了医院后街的小面馆。

外婆把碗里的卤蛋夹给她。

“吃,姑娘瘦。”

沈清忙夹回去。

“奶奶,您吃。我不瘦,我只是上班坐久了。”

我看着她们你推我让,忽然觉得那间吵闹的小面馆安静下来。

沈清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

她做事细。

外婆后来去医院,她总提前把挂号步骤写在纸上。

“奶奶,到了先取号。要是自助机不会用,就找红马甲。别把手机给陌生人。”

外婆戴着老花镜看那张纸。

“这字写得真俊。”

沈清笑:“我爸总嫌我字像学生。”

提起她爸,她笑意就淡了一点。

我那时没多问。

熟起来之后,我才知道沈怀民在临江市当常务副市长。

方芸退休前是小学老师。

沈清在市图书馆工作,不在父亲安排的单位。

我问过她:“为什么不去你爸那边?”

沈清搅着咖啡。

“他安排的路,最后都会变成他拿来控制我的绳。”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

可手指一直捏着杯沿。

“我大学选专业,他让我报金融,说女孩进银行体面。我报了中文,他三个月没给我生活费。”

我皱眉。

“你怎么过的?”

她笑了一下。

“给同学改论文,周末去书店做兼职。也没饿死。”

“你妈呢?”

“我妈偷偷往我饭卡里打钱。”

沈清低下头。

“每次两百,两百地打。她说打多了,我爸查账会发现。”

我没说话。

沈清看着窗外。

“我不是不孝。我只是怕有一天,我连自己喜欢什么都忘了。”

那天之后,我没告诉她我具体做什么。

不是故意骗。

我在省里工作多年,调动前有保密要求。

能说的很少。

我只告诉她:“机关工作,经常下基层。”

沈清没追问。

她说:“能理解。你不方便说,就不用说。”

她从不拿我的工作试探我。

也从不问我工资。

有一次外婆住院,她请了两天假来陪床。

晚上十一点,我从单位赶到病房门口,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

外婆醒着。

她冲我竖起一根手指。

“别吵她。”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

沈清的手机亮着。

屏幕上是方芸发来的消息。

“清清,你爸问你在哪。我说你加班。”

沈清回了一句。

“妈,你早点睡。药在床头第二个抽屉。”

外婆看着我,小声说:“这姑娘心里装的人太多,装自己太少。”

我坐在病房椅子上,喉咙发紧。

从那晚起,我知道我想娶她。

不为别的。

就为她累得睡着时,还记得给别人留一盏灯。

提亲前一周,我问她:“你爸会不会介意我的家庭?”

沈清沉默很久。

“会。”

她没有粉饰。

“我爸这人,前半辈子从乡镇干上来,最怕别人看不起他。所以他越往上走,越看重门第、资源、面子。”

“那你还让我去?”

沈清抬头看我。

“因为我不想再躲了。”

她握着我的手。

“阿砚,我妈说,婚姻不能只看门当户对,也要看一个人有没有良心。她想见见你。”

我说:“好。”

我没有说,省委组织部的谈话已经结束。

也没有说,临江市主要岗位即将调整。

因为那时任命还没正式宣布。

干部任免不是家长里短,不能拿出来当提亲的筹码。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沈家因为“市委书记”三个字才点头。

沈清也不需要那样的点头。

提亲当天,外婆把银镯子放进我包里。

“这是你外公当年给我的。旧是旧了点,银子是真的。”

我说:“外婆,太贵重。”

她敲我手背。

“再贵重,也要给懂得疼人的姑娘。”

我带着米糕和银镯子去了沈家。

我想过沈怀民会冷淡。

想过他会盘问。

没想到他会当着沈清的面,把我的出身一层层撕开,扔在地上。

离开沈家后,沈清跟我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

风吹得她眼睛发红。

她说:“阿砚,对不起。”

我说:“不是你的错。”

“可你受委屈了。”

我看着她。

“你这些年受的,比我今天多。”

她眼泪一下落下来。

“我有时候真恨自己没用。”

“不是没用。”

我把她的围巾理好。

“你只是有牵挂。”

她咬着唇。

“我妈还在家里。”

我知道。

沈怀民不会打方芸,也不会让她吃不上饭。

可他会冷脸,会摔门,会用沉默把一个柔软的人逼到失眠。

这也是伤人。

只是外人看不见。

沈清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是我妈。”

她接起。

方芸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清清,你爸把你的户口本拿走了,说明天要给你办点事。你别急,妈刚才听见他给梁总打电话,说什么……先把相亲坐实。”

沈清的手凉得像冰。

我皱眉。

“户口本放在哪里?”

“我房间抽屉。”

她声音发抖。

“他怎么会翻我东西?”

电话那头,方芸压低了声音。

“清清,你爸还说,明天常委会上,他要跟新书记表态,把恒远那个旧城改造项目推进下去。梁总帮过他,他不能让人寒心。”

沈清抬头看我。

我也看着她。

这句话,像一根线,轻轻扯开了沈怀民今晚所有的急切。

而电话那头,方芸忽然噤声。

紧接着,沈怀民的声音响起。

“方芸,你在跟谁通风报信?”

第3章

沈清赶回家时,我没有跟上楼。

她不让我去。

“我爸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进去只会更乱。”

她按着电梯键,脸色白得厉害。

“我先把户口本拿回来。”

我站在电梯外。

“手机别挂。”

她点头。

电话一直通着。

电梯门合上,我听见她压着呼吸。

又听见门锁响。

“妈。”

方芸的声音很轻。

“清清,你怎么回来了?”

沈怀民冷冷地问:“谁让你回来的?”

沈清说:“爸,把我的户口本给我。”

客厅里静了几秒。

然后是抽屉被推上的声音。

“你的?”

沈怀民笑了一声。

“你人都是这个家的,户口本怎么就成你的了?”

沈清忍着。

“爸,你拿它做什么?”

“做父亲该做的事。”

沈怀民的语气像在开会。

“明晚你跟梁总吃饭。先见面,再谈其他。”

“我不去。”

“你再说一遍。”

“我不去。”

杯子磕在桌上的声音传来。

我握紧手机。

沈怀民说:“沈清,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商量?梁总那边已经定了包厢。你不去,我的脸往哪搁?”

沈清问:“你的脸,比我的一辈子重要?”

“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沈怀民压低声音。

“梁总条件不差。离过婚怎么了?男人有本事,身边自然有人。你跟着他,至少不用为柴米油盐低头。”

沈清气得笑了。

“所以我就该为了你的项目,去跟一个我不喜欢的人吃饭?”

“项目?”

沈怀民声音变硬。

“谁跟你说的项目?你妈?”

方芸急忙说:“怀民,我只是……”

“你闭嘴!”

沈清挡在母亲前面。

“爸,你别冲我妈发火。”

沈怀民像是站了起来。

“你还有脸护她?就是她从小惯着你,才把你惯成这样。读中文,进图书馆,谈个没根基的穷小子。你哪一步让我省心过?”

沈清的声音忽然低了。

“我大学生活费断掉那三个月,妈背着你给我打钱。你知道吗?”

沈怀民没有接话。

沈清继续说:“我发烧四十度,你在外地开会,妈坐夜车去学校。你知道吗?”

方芸哽咽。

“清清,别说了。”

沈清却没有停。

“我工作第一年,馆里晚上整理旧书,我搬箱子扭了腰。你听说后第一句话是,‘我让你去银行你不去,活该’。”

电话这头,我闭了闭眼。

有些委屈,别人听着都疼。

沈怀民沉默片刻。

再开口,声音更冷。

“你记这些,是想跟我算账?”

“我不是算账。”

沈清说。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你手里一张可以换资源的名片。”

沈怀民怒极反笑。

“好,好得很。”

他一字一顿。

“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方芸哭出声。

“怀民,你别说这种话。”

沈清没有说话。

我听见她的呼吸乱了。

她最怕的就是这句话。

不是怕失去沈怀民的钱。

她这些年本来就没靠他的钱。

她怕方芸夹在中间,被逼到崩溃。

沈怀民太清楚她的软肋。

所以一捏一个准。

我想开口。

沈清却先说了。

“爸,你把户口本给我,我今天不走。”

我怔住。

电话里,沈怀民也怔了。

“你说什么?”

沈清重复。

“户口本给我。我今晚留下陪妈。明天吃饭的事,我不同意,但我也不跟你吵。”

方芸急了。

“清清……”

沈清声音很轻。

“妈,你先坐下。”

过了半分钟,纸页翻动声响起。

沈怀民说:“户口本可以给你。但明天晚上,你必须到场。”

“我说了,我不同意。”

“那你妈的药费、疗养院名额、你舅舅那边的事,我都不管了。”

沈清呼吸一滞。

我立刻明白。

方芸的心脏康复,一直在市干部疗养中心排短期康复名额。

她舅舅方建国中风后,需要社区协调居家护理。

这些不违法,但很麻烦。

沈怀民有能力帮,也有能力不管。

他把“家人需要他”当成绳子,一圈圈套在沈清脖子上。

方芸突然哭着说:“怀民,你别拿这些逼孩子。我不去疗养中心了,我在家也一样。”

“不一样。”

沈怀民冷声道。

“这个家要有人懂事。”

沈清终于说不出话。

我站在楼下,指节发白。

她不是不想走。

她走一步,就有三个人被沈怀民拿来压她。

她母亲,她舅舅,还有她心里那点对家的念想。

过了很久,她说:“明天晚上,我只去把话说清楚。”

沈怀民哼了一声。

“到时候你见了人,就知道什么叫差距。”

电话被挂断。

我再打过去,沈清没接。

半小时后,她发来一条消息。

“我没事。妈在哭,我陪她。”

我回:“我在楼下。”

她回得很快。

“别等,明天你还有重要的会。”

我看着那行字,心口像被针扎。

她知道我有事。

却不知道那件事,足以让她父亲明天在主席台下抬不起头。

我没有离开。

一直到沈家灯熄了,我才上车。

陈予坐在驾驶位,回头看我。

“书记,回驻地吗?”

我看向楼上。

“先不回。”

陈予犹豫。

“明早会议材料还要过一遍。”

我接过文件夹。

封面上写着:临江市领导干部会议暨市委常委扩大会议。

参会名单里,沈怀民的名字排在第三列。

职务: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

我翻到恒远集团旧城改造项目的材料。

里面夹着一页审计提示。

陈予低声说:“这个项目,省审计组已经关注了。拆迁补偿、招投标程序都有疑点。沈副市长之前一直力推。”

我盯着那页纸。

梁总。

户口本。

明晚饭局。

所有线,终于拧到了一起。

车窗外,沈家所在的单元门忽然开了。

沈怀民拿着手机走出来。

他站在树影下,语气压得很低。

“梁总,放心。明天常委会上,我先把项目口子打开。至于我女儿,她跑不了。”

第4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沈清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户口本。

她只拍了封面。

下面跟着一句话。

“拿回来了,放心。”

我回:“你呢?”

她过了两分钟才回。

“陪我妈吃早饭。”

我看着屏幕,手指停了一会。

陈予提醒:“书记,七点二十该出发。”

我收起手机。

“走。”

临江市会议中心门口已经拉起警戒线。

不是夸张的阵仗。

只是常规安保。

我从侧门进去,省委组织部的同志已经到了。

走廊尽头,几位市委常委正低声交谈。

我一眼看见沈怀民。

他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

跟昨晚在家里那副压人的样子不同,他此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这次省里派来的新书记,听说很年轻。”

旁边有人说。

沈怀民笑道:“年轻好,有冲劲。临江这些年欠的账不少,需要魄力。”

“怀民同志,恒远那个项目,你还准备会上提?”

“当然。”

沈怀民语气稳。

“旧城改造不能拖。群众盼着改善居住条件,企业也有投资热情。我们不能因为一点程序上的杂音,就把发展按住。”

我停在转角后。

没有过去。

陈予看了我一眼。

我摇头。

沈怀民继续说:“新书记刚来,肯定要看班子是否团结。我们把成熟项目摆出来,也是给他一个抓手。”

有人低声提醒:“审计组那边……”

“审计是审计,发展是发展。”

沈怀民打断。

“只要方向对,细节可以完善。”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

每一次有人用“方向”遮住“细节”,后面往往藏着不干净的手。

八点二十五,会议厅内坐满。

我从后台通道走向主席台。

名牌已经摆好。

周砚行。

我在中间位置坐下。

台下的声音一点点静了。

我抬眼,看见沈怀民正低头翻材料。

他没有第一时间看台上。

主持人宣布会议开始。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宣读任命文件。

“经省委研究决定,周砚行同志任中共临江市委委员、常委、书记。”

“周砚行”三个字落下时,沈怀民猛地抬头。

我们的视线隔着几排座位撞上。

他的脸色像被人抽干了血。

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旁边人弯腰替他捡。

“沈副市长?”

沈怀民没接。

他直直看着我。

我没有避开。

也没有多看。

任命宣布完,轮到我讲话。

我打开面前的稿子。

会议厅很安静。

“同志们,来临江之前,省委主要领导同我谈话。临江有基础,有潜力,也有积累多年的难题。”

我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台下。

“我今天先讲三句话。”

沈怀民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继续。

“第一,发展不能靠透支规则。”

“第二,项目不能靠人情绑架。”

“第三,领导干部的家风,不是小事。”

台下有人抬头。

沈怀民脸色更难看。

我没有点名。

也不需要点名。

“一个地方的营商环境,不是看谁能绕程序,而是看守程序的人敢不敢硬。一个干部在公事上讲规矩,在私事上也该讲边界。把公共资源当成个人筹码,迟早会害人害己。”

会场里静得能听见翻纸声。

沈怀民低下头。

他的手按在材料上,指节发青。

我讲话结束后,进入议程。

几项常规工作过完,市委秘书长提到旧城改造项目梳理。

沈怀民站起来。

声音已经恢复了几分。

“周书记,各位同志,我简要汇报恒远集团参与老城区片区改造的情况。”

他打开材料。

“这个项目群众呼声高,企业意愿强,前期做了大量工作。我的建议是,在依法依规的基础上,加快推进。”

我看着他。

“依法依规的基础,具体是什么?”

沈怀民顿了一下。

“主要是规划调整、征收补偿、招投标……”

“规划调整批复下来了吗?”

“还在沟通。”

“征收补偿方案公示了吗?”

“初稿已经有了。”

“招投标启动了吗?”

“因为项目整体性强,前期考虑采取合作开发模式。”

我合上笔。

“也就是说,规划未批,补偿未公示,招投标未启动。”

会议厅里有人低头记笔记。

沈怀民额角冒出汗。

“周书记,这类项目有其特殊性。”

“特殊性不能替代程序。”

我声音不高。

“群众改善居住条件,不等于可以让群众在不清楚补偿标准的情况下签字。企业有投资热情,不等于可以绕过公开竞争。”

沈怀民张了张嘴。

我转向纪委书记。

“请市纪委监委、审计局、住建局、自然资源局组成联合核查组,对恒远项目全流程进行梳理。未核清前,暂停新增审批动作。”

沈怀民脸色彻底沉下去。

他缓缓坐下。

会议继续。

他再没发言。

中午散会时,我从主席台下来。

几名常委过来寒暄。

沈怀民站在不远处,像想过来,又不敢。

我正准备离开,他终于上前一步。

“周书记。”

我停下。

他喉咙发干。

“昨晚的事,是我有眼不识……”

“沈副市长。”

我打断他。

“现在是工作场合。”

他脸上的笑僵住。

“是,是。”

我看着他。

“恒远项目的材料,下午三点前送到市委办公室。包括你分管以来的会议纪要、签批意见、协调记录。”

沈怀民的嘴唇动了动。

“周书记,是否太急?”

“项目既然成熟,材料应该齐全。”

我说。

“有什么困难?”

他额头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

“没有。”

我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手机震动。

是沈清。

“阿砚,我爸刚给我发消息,让我今晚必须回家。他说,有些账要跟我算清楚。”

第5章

沈清回到家时,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沈怀民。

方芸。

还有恒远集团的梁宗海。

梁宗海穿着浅灰西装,手腕上一块金表亮得刺眼。

茶几上摆着一束玫瑰。

红得扎眼。

沈清站在门口,没有换鞋。

“爸,你什么意思?”

沈怀民抬眼。

“客人来了,不知道叫人?”

梁宗海站起来,笑得很熟络。

“清清,好久不见。你小时候我还见过你,那时候扎两个小辫子。”

沈清看着他。

“梁总,我跟您不熟。”

梁宗海的笑顿了一下。

沈怀民脸色一沉。

“怎么说话的?”

方芸坐在一旁,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她想开口,又被沈怀民一个眼神压回去。

沈清换了鞋,走到母亲身边。

“妈,你不舒服?”

方芸摇头。

“没事。”

梁宗海把花往前推了推。

“听沈市长说你喜欢花。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买了玫瑰。”

沈清没接。

“我不喜欢。”

沈怀民忍着火。

“沈清。”

“爸,我说过,我不见他。”

“你已经见了。”

沈怀民把茶杯推到她面前。

“坐下,吃顿饭,把话说开。”

沈清站着不动。

梁宗海笑着打圆场。

“年轻人有个性,正常。我这个年纪,反倒欣赏。”

沈清看向他。

“梁总,既然您比我年长,就该懂得尊重。一个女人明确拒绝,您还坐在她家里,这不体面。”

梁宗海脸色变了。

沈怀民猛地站起来。

“你放肆!”

方芸也站起来。

“怀民,孩子不愿意,就别逼她了。”

“你懂什么?”

沈怀民指着沈清。

“她现在被那个姓周的迷了心窍。一个刚上任的市委书记,她以为人家真会娶她?人家那是没亮身份前逗她玩!”

沈清脸色白了。

“你别这样说他。”

“我说错了?”

沈怀民冷笑。

“他昨晚穿成那样来,是为什么?不就是试探我们家?今天会上装得一本正经,句句敲打我。他要是真把你放在心上,昨晚为什么不说?”

沈清盯着他。

“因为他不拿职务压人。”

“幼稚!”

沈怀民声音拔高。

“你知道官场是什么地方?他今天让核查恒远,明天就能为了避嫌跟你断干净。你还替他说话?”

梁宗海在旁边慢慢喝茶。

他看似不插嘴,眼里却有得意。

沈清转向父亲。

“所以你今晚叫梁总来,是想做什么?让我在他面前难堪?还是想告诉他,我这个女儿你还能管得住?”

沈怀民一噎。

梁宗海放下茶杯。

“清清,别把话说得那么冲。你爸也是为你好。周书记那样的位置,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他就算喜欢你,也要考虑影响。”

他顿了顿。

“我不一样。我做生意,讲实际。你嫁给我,我不会亏待你,也会照顾你母亲。”

沈清的眼神冷下来。

“我母亲不需要你照顾。”

梁宗海笑了。

“那你舅舅呢?”

方芸猛地抬头。

沈清也怔住。

梁宗海慢条斯理地说:“你舅舅那个居家护理服务,刚好是我们恒远公益基金跟社区合作的试点。名额紧张,沈市长为了你母亲娘家的事,也费了不少心。”

方芸脸色煞白。

“怀民,你怎么把这事……”

沈怀民打断她。

“梁总帮了忙,说句感谢不应该?”

沈清终于明白了。

这顿饭不是相亲。

是围猎。

母亲的康复名额。

舅舅的护理服务。

恒远的项目。

父亲的面子。

所有东西摆在桌上,只为逼她低头。

她缓缓坐下。

不是妥协。

是怕方芸站不住。

“梁总。”

她声音很稳。

“您帮我舅舅申请护理名额,如果符合规定,我感谢您。如果不符合规定,请取消。”

梁宗海眯起眼。

“你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沈清说。

“我舅舅需要的是照护,不是拿来逼我的人情。”

梁宗海脸上笑意散了。

沈怀民怒道:“你非要把大家都弄得下不来台?”

沈清看着父亲。

“下不来台的,是我吗?”

方芸忽然捂住胸口。

“清清……”

沈清立刻扶住她。

“妈,药在哪里?”

方芸指了指卧室。

沈清冲进去找药。

客厅里,只剩沈怀民和梁宗海。

沈怀民压低声音。

“梁总,今晚先这样,孩子倔。”

梁宗海冷哼。

“沈市长,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会处理。”

“项目现在被暂停核查,我也很被动。”

梁宗海把茶杯放下。

“你女儿这边,你最好给我一个准话。别到时候项目黄了,人也没影。”

沈怀民脸色难看。

“梁总,你这话……”

“我说得不对?”

梁宗海站起来。

“当初是谁说,周砚行刚来,根基不稳,只要常委会上形成态势,他不会轻易动恒远?又是谁说,咱们成了一家人,很多事更好办?”

卧室门口,沈清拿着药,僵住了。

她手机在口袋里亮着。

通话界面没有挂断。

电话那头,是我。

她不是故意录音。

她只是进门前怕出事,拨通了我的号码。

梁宗海还在说。

“沈市长,话我放这。明天核查组要是进场,我手里那些饭局照片、协调记录,可不一定捂得住。”

沈怀民猛地站起。

“你威胁我?”

梁宗海笑了。

“是提醒。”

沈清手里的药瓶“啪”地掉在地上。

客厅里两个人同时回头。

沈怀民看见她亮着的手机屏幕,脸色骤变。

“你在跟谁通话?”

第6章

沈清第一反应,是把手机按灭。

沈怀民快步走过来。

“给我。”

沈清把手机攥在掌心。

“爸,妈不舒服,我先给她吃药。”

“我让你把手机给我!”

方芸扶着门框出来,脸色白得吓人。

“怀民,药……”

沈怀民伸出去的手停了一下。

沈清趁机绕过他,把药递给母亲。

“妈,含一片,慢慢呼吸。”

梁宗海站在客厅中央,眼神阴沉。

“沈小姐,偷听不是好习惯。”

沈清抬头。

“梁总在我家客厅谈我和我家人的事,我不算偷听。”

梁宗海冷笑。

“伶牙俐齿。”

沈怀民还盯着她的手机。

“刚才电话那头是谁?”

沈清沉默。

沈怀民一步步逼近。

“是不是周砚行?”

方芸急了。

“你别逼她了。”

“我逼她?”

沈怀民指着沈清。

“她这是要毁了我!”

沈清的心猛地一沉。

她终于听懂了。

在父亲眼里,梁宗海威胁他不是毁他。

恒远项目有问题不是毁他。

他自己把女儿推到饭局上不是毁他。

她不肯配合,才是毁他。

沈清把手机放进包里。

“爸,你如果没做错,没人毁得了你。”

沈怀民怔住。

下一秒,他扬手。

巴掌没有落下。

方芸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

“怀民!你敢打她,我跟你没完!”

客厅安静了。

沈清眼眶瞬间红了。

她长这么大,很少见母亲这么硬。

方芸浑身都在抖,却没有松手。

“你逼她读专业,逼她换工作,逼她见不想见的人。现在还想打她?”

沈怀民喘着粗气。

“方芸,你知道什么?”

“我是不懂你们那些项目。”

方芸哭着说。

“我只知道,我女儿不是你升官发财的东西。”

梁宗海见势不对,拿起外套。

“沈市长,家事我不掺和。项目的事,咱们明天再谈。”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沈清。

“沈小姐,录音这种东西,拿出去前最好想清楚。你母亲和舅舅的事,牵扯的人不少。”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一家三口。

沈怀民像被抽走了力气,坐回沙发。

他揉着眉心。

“清清,把手机给我。刚才的通话不能留。”

沈清看着他。

“为什么?”

“你不懂。”

“那你告诉我。”

沈怀民抬头,眼里带着疲惫和怒意。

“恒远项目牵涉老城区几千户居民。推进慢了,市里财政压力扛不住。梁宗海是有毛病,但他有钱,有能力接盘。”

沈清问:“所以程序可以让路?”

“我没说可以。”

“那你怕什么?”

沈怀民说不出话。

沈清又问:“你让我见梁宗海,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他?”

方芸坐在旁边,捂着胸口,眼泪无声地掉。

沈怀民避开女儿的眼神。

“都有。”

沈清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

比哭还难看。

“爸,你终于说实话了。”

沈怀民沉默片刻,声音放软。

“清清,爸承认,昨晚话说重了。可你也要理解我。我从乡镇一路干上来,吃了多少白眼?别人家孩子结婚,都是强强联合。到了你这里,你非要找一个情况复杂的人。”

“情况复杂?”

沈清重复。

“是没父母撑腰,还是没钱给你撑面子?”

沈怀民皱眉。

“你别钻牛角尖。”

“我没有。”

沈清站起来。

“我只是今天才明白,你不是真的怕我吃苦。你怕的是,我的婚姻不能成为你的筹码。”

这句话像刀。

沈怀民脸色变了。

“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沈清没有再争。

她转身进了房间。

关门前,她说:“户口本我带走。妈,你要是愿意,今晚跟我走。”

方芸愣住。

沈怀民立刻站起来。

“她哪都不去!”

方芸却扶着沙发慢慢站起。

她看了沈怀民很久。

“怀民,我想睡个安稳觉。”

沈怀民僵住。

方芸进卧室收了药和几件衣服。

她东西很少。

一个布包就装下了。

沈清扶着母亲出门时,沈怀民站在客厅中间,像一座突然失去威严的空壳。

他低声说:“方芸,你今天走了,就别后悔。”

方芸停下。

“我后悔了很多年。”

门关上。

沈清带着母亲下楼。

我站在单元门外。

方芸看见我,先是一怔,随即低下头。

“周书记……”

我上前扶住她。

“阿姨,现在不是工作场合。先上车。”

沈清看着我,眼泪终于落下来。

“你都听见了?”

我点头。

“听见一部分。”

她攥紧包带。

“我没有录音取证的习惯。我只是怕我爸又为难我妈,所以拨了你的电话。”

“够了。”

我说。

“不是让你去当证人,是让你别一个人扛。”

方芸忽然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红布包。

“阿砚,这个……昨晚我收米糕时,在玄关柜下面捡到的。”

我怔住。

那是外婆的银镯子。

应该是我拿包时,不小心掉出来的。

方芸把红布包塞到我手里。

“我没敢打开。想着是你家的东西,得还你。”

沈清看见红布,眼神一颤。

我慢慢解开。

旧银镯在路灯下泛着柔光。

镯内侧刻着两个小字。

“守心。”

外婆说,那是外公亲手刻的。

方芸看着那两个字,忽然哭了。

“你外婆把这么重的东西带来,我们家却那样待你。”

我握住镯子。

“阿姨,东西没丢就好。”

沈清轻声问:“阿砚,你外婆会不会难过?”

我看着她。

“她会心疼你。”

就在这时,陈予快步走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的材料。

“书记,核查组连夜调阅公开资料时,发现恒远旧城改造前期服务合同里,有一份家庭成员回避承诺附件。”

我接过。

陈予指着其中一行。

“签字人是沈怀民。承诺本人及近亲属未与恒远集团建立婚姻、投资或其他利益绑定关系。”

沈清脸色一白。

而材料下一页,赫然夹着一张明晚饭局的包厢预订单。

预订人:梁宗海。

备注:沈副市长家宴。

第7章

第二天一早,沈怀民没有等来我私下约谈。

他等来的是核查组正式进驻通知。

通知措辞很规矩。

请相关单位配合提供材料。

请项目涉及负责同志说明情况。

请暂停一切新增审批、签约及对外承诺。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沈怀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通知看了十分钟。

秘书小刘站在门口,不敢出声。

“材料送过去了吗?”

沈怀民问。

“送了。”

“哪些?”

“按市委办清单,会议纪要、签批意见、协调函、项目推进台账都复印盖章了。”

沈怀民抬头。

“谁让你全送?”

小刘吓了一跳。

“沈市长,清单上写的是全部。”

沈怀民把笔摔在桌上。

“你不会先问我?”

小刘低着头。

“您昨晚手机关机,我联系不上。”

沈怀民这才想起,昨晚方芸和沈清离开后,他把手机砸在沙发上,电量耗尽。

他揉了揉眉心。

“出去。”

小刘刚走,梁宗海的电话打进来。

沈怀民盯着屏幕,接了。

梁宗海开门见山。

“沈市长,核查组的人到我们公司了。”

“配合就是。”

“你说得轻松。”

梁宗海冷笑。

“他们要看前期服务合同,还要看我们跟街道、社区的沟通记录。你知道里面有什么。”

沈怀民压低声音。

“梁总,说话注意。”

“我注意了。”

梁宗海说。

“我现在只问你一句,你女儿那边的通话,有没有录音?”

沈怀民额角一跳。

“没有。”

“你确定?”

“她不是那种人。”

梁宗海笑了。

“她不是,周书记呢?”

沈怀民被噎住。

电话那头,梁宗海声音阴沉。

“我提醒你,咱们是一条船。船翻了,谁都别想干净上岸。”

电话挂断。

沈怀民坐在椅子上,第一次感到后背发凉。

他不是没见过风浪。

可这次不一样。

以前他总觉得,只要自己站在“发展”的高处,很多细节都可以解释。

这次,周砚行一上来就抓程序。

抓程序,就等于抓住了他的软肋。

下午,核查组召开第一次情况说明会。

地点在市政府小会议室。

参加的有纪委、审计、住建、自然资源,还有市政府办。

我没有出席。

这是规矩。

书记不直接替核查组问话。

但会议纪要会送到我桌上。

沈怀民坐在长桌一侧。

纪委副书记开口。

“沈怀民同志,请你说明恒远项目在未完成规划批复前,启动前期服务合同的依据。”

沈怀民翻开材料。

“当时考虑到项目体量大,需要企业提前介入测算成本。”

审计局干部问:“为什么没有公开征集前期服务单位?”

“时间紧。”

“哪项时间节点紧?”

沈怀民顿了顿。

“老城区群众反映强烈。”

纪委副书记抬头。

“群众反映强烈的材料在哪里?信访件、人大建议、政协提案,请提供编号。”

沈怀民的手停住。

“具体材料,住建局那边掌握。”

住建局局长立刻接话。

“沈市长,住建局只有一般性调研报告,没有形成群众集中诉求。”

会议室静了。

沈怀民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重。

住建局局长却没有低头。

纪委副书记继续。

“第二个问题。家庭成员回避承诺附件中,你承诺近亲属未与恒远建立利益绑定关系。签署时间是上月十二日。”

他把一份复印件推到沈怀民面前。

“请问,近期安排你女儿与恒远集团负责人梁宗海见面,是否涉及该承诺内容?”

沈怀民脸色一沉。

“我女儿的私人交往,与项目无关。”

“私人交往?”

纪委副书记语气平稳。

“根据恒远公司提供的包厢预订单,备注为沈副市长家宴。梁宗海本人向核查组承认,饭局由他预订,目的是与你家庭进一步联络。”

沈怀民皱眉。

“他怎么说是他的事。”

“我们不是认定。”

纪委副书记说。

“我们是在核实。请你说明,是否存在利用子女婚恋关系加强项目利益绑定的情形。”

沈怀民猛地抬头。

“这话严重了。”

“所以需要你说明。”

会议室里,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格外清楚。

沈怀民知道,自己不能发火。

他只能一字一句回答。

“没有。”

“是否曾向梁宗海表示,双方成为一家人后项目更好推进?”

沈怀民脸色变了。

这句话,只有昨晚客厅里说过。

梁宗海说过。

沈清听见过。

电话也通着。

他盯着纪委副书记。

“谁说的?”

纪委副书记没有回答。

“请你正面说明。”

沈怀民沉默了三秒。

“没有。”

“好,记录。”

会议结束时,沈怀民的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他走出会议室,正好看见沈清站在走廊尽头。

她不是来闹的。

她陪方芸来市医院复诊,顺路到市政府旁边的便民服务中心咨询舅舅护理服务的正规申请流程。

手里拿着一沓表格。

沈怀民快步过去。

“你来干什么?”

沈清后退一步。

“我陪妈办事。”

“办事办到这里?”

“便民服务中心在隔壁。”

沈清把表格给他看。

“舅舅的护理服务,我按规定重新申请。不需要恒远公益基金。”

沈怀民盯着那几张表格。

“你非要跟我划这么清?”

“爸,是你先把这些东西拿来绑我的。”

方芸坐在旁边长椅上,脸色还有些虚弱。

她看着沈怀民。

“怀民,清清只是想把事办干净。”

沈怀民压着火。

“你们懂什么?程序走起来,排到什么时候?”

沈清说:“排到什么时候,就等到什么时候。我们不拿不该拿的。”

沈怀民冷笑。

“周砚行教你的?”

沈清摇头。

“是你教我的。”

沈怀民一愣。

沈清看着他。

“小时候你带我去乡镇办公室,墙上贴着一句话。你让我念。”

她慢慢说。

“手莫伸,伸手必被捉。”

沈怀民的脸色像被人狠狠扇了一下。

这时,小刘从会议室方向跑来。

“沈市长,梁总在楼下,说一定要见您。他还带了几个人和一箱材料。”

沈怀民心口一沉。

“什么材料?”

小刘声音发抖。

“他说,是您这些年跟恒远来往的全部记录。”

第8章

梁宗海不是来投案的。

他是来谈条件的。

市政府一楼接待室里,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只黑色行李箱。

箱子没打开。

但所有人都看得见,他的手一直搭在拉杆上。

像搭着一枚随时能拔掉的引信。

沈怀民进门时,脸色铁青。

“梁总,你这是干什么?”

梁宗海抬眼。

“沈市长,我公司被核查,银行授信也开始问询。你总得给我一个说法。”

“核查是市委决定,不是我一个人能左右。”

“以前推进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梁宗海笑得冷。

“你说只要你在,临江没人会让恒远吃亏。”

接待室里还有纪委的人。

沈怀民立刻打断。

“梁宗海,注意你的措辞。”

“我很注意。”

梁宗海拍了拍箱子。

“所以我把材料带来了。哪些是正常工作往来,哪些是你私人授意,大家一起分清楚。”

沈怀民的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他知道梁宗海想干什么。

把水搅浑。

把责任往他身上推。

最好逼他出面保恒远。

纪委副书记平静地说:“梁宗海同志,如果你有材料,可以按程序提交。这里不是谈判场。”

梁宗海看向他。

“我当然提交。但提交前,我想跟沈市长单独说两句。”

“不合适。”

“那我就在这里说。”

梁宗海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摞摞文件。

有会议签到表。

有饭局照片。

有微信聊天打印件。

还有几份标注“内部测算”的材料。

沈怀民的呼吸明显乱了。

梁宗海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这是去年十月,沈市长到我们公司调研后,晚上一起吃饭。你说,希望恒远多承担社会责任,帮助解决老城区就业问题。”

纪委干部拿起照片看了看。

“饭局是否报备?”

沈怀民说:“那是工作餐。”

梁宗海笑。

“工作餐喝了两瓶茅台?”

沈怀民猛地看向他。

“酒是你安排的。”

“你喝没喝?”

接待室里静了。

纪委副书记示意记录。

梁宗海又拿出一份聊天记录。

“这是你秘书小刘发给我助理的,说沈市长希望恒远公益基金优先照顾方建国。方建国是谁,不用我说吧?”

小刘脸色煞白。

“梁总,你别乱说。那是你们基金主动联系社区!”

梁宗海摊手。

“我有聊天记录。”

沈怀民终于怒了。

“梁宗海,你别忘了,这些事你也参与了。”

“所以我配合核查。”

梁宗海靠回沙发。

“我企业有问题,我认。可你沈副市长想把我推出去挡刀,不可能。”

方芸和沈清站在接待室外。

她们本不该听见。

可门没完全关严。

里面每一句话,都像石子砸在方芸心上。

她扶着墙,脸色白得吓人。

沈清扶住她。

“妈,我们走。”

方芸却摇头。

“让我听完。”

沈清红着眼。

“妈……”

方芸轻声说:“我跟他过了三十年。总得知道,我信过的人,到底变成什么样。”

接待室里,纪委副书记问:“沈怀民同志,方建国护理服务名额一事,你是否向恒远打过招呼?”

沈怀民沉默。

梁宗海笑。

“你看,他不说。”

沈怀民闭了闭眼。

“我只是提过一句,亲属身体不好,能否按规定咨询。”

“按规定咨询,为什么由你秘书联系企业助理?”

纪委副书记问。

沈怀民回答不出来。

梁宗海乘胜追击。

“还有你女儿的事。沈市长,你亲口说的,清清嫁给我,恒远在临江就算真正扎根。”

沈怀民拍桌。

“我没有!”

梁宗海拿出手机。

“我录了。”

这次,轮到所有人都愣住。

梁宗海点开一段音频。

里面传出沈怀民的声音。

“梁总,清清这孩子倔,但我能劝。我们成了一家人,项目沟通会顺很多。”

音频不长。

却足够。

沈清站在门外,整个人僵住。

她知道父亲把她当筹码。

可亲耳听见,还是疼。

方芸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他怎么能……”

沈清扶住母亲,声音哑了。

“妈,别听了。”

方芸却擦掉眼泪。

她推开门。

接待室里所有人看过来。

沈怀民猛地站起。

“你来干什么?”

方芸看着他。

“我来问你一句话。”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用尽力气。

“你把女儿说给梁宗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会不会难过?”

沈怀民脸色难看。

“方芸,这里是工作场合。”

“我知道。”

方芸点头。

“所以我不吵。”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我今天上午写的情况说明。关于恒远公益基金联系方建国护理服务的经过,我知道多少,写了多少。我愿意配合核查。”

沈怀民愣住。

“你疯了?”

方芸看着他。

“我清醒了。”

她把纸交给纪委干部。

“还有,我的康复疗养名额,我自愿放弃。请按规定重新排队,不要因为沈怀民是我丈夫,就让别人少一个机会。”

接待室里没人说话。

沈怀民的脸色从青变白。

他压着声音。

“方芸,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方芸说:“我在替女儿把绳子剪断。”

沈清眼泪夺眶而出。

“妈。”

方芸握住她的手。

“清清,妈以前总劝你忍。妈错了。”

这句话轻得像叹息。

却比梁宗海那箱材料更重。

沈怀民后退半步。

他终于明白,最先离开他的,不是权力。

是家里那个一直替他圆场的人。

就在这时,纪委副书记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只听了几秒,神情严肃起来。

挂断后,他看向沈怀民。

“沈怀民同志,请你暂时留在市政府。省审计组刚移交一份线索,涉及恒远项目早期顾问费流向,其中一笔进入了你亲属控制的账户。”

沈怀民猛地抬头。

“哪个亲属?”

纪委副书记看着他。

“你弟弟,沈怀德。”

第9章

沈怀德这三个字一出来,沈怀民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

是愤怒。

“胡说!”

他几乎脱口而出。

“怀德在老家开建材店,跟恒远有什么关系?”

纪委副书记把情况简要说明。

“省审计组比对恒远集团外包顾问费时,发现临江德盛咨询服务部收取过三笔费用,共计八十六万元。该服务部登记经营者为沈怀德妻子,实际收款账户由沈怀德使用。”

沈怀民脸色铁青。

“我不知道。”

“所以请你配合说明。”

梁宗海在旁边突然笑了。

“沈市长,你这个弟弟,可比你实在。”

沈怀民猛地转头。

“你早知道?”

梁宗海摊手。

“你弟弟自己找上门,说能帮我们协调老城区几户钉子户,还说你是他亲哥,办事稳。我给他顾问费,有问题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

梁宗海的笑里带着报复的快意。

“再说了,沈市长,你总不能只许你借我势,不许你弟弟借你名吧?”

沈怀民眼前一阵发黑。

他一直以为自己掌控得住。

掌控项目。

掌控梁宗海。

掌控家里人。

可他弟弟早就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收钱。

这笔钱未必进了他的口袋。

但他的名字,已经被用成了通行证。

纪委干部很快联系沈怀德。

电话接通时,开了免提。

沈怀德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哥,你可算回电话了。恒远那边怎么回事?有人去我店里问账。”

沈怀民咬牙。

“你收恒远的钱了?”

电话那头一静。

“什么钱?”

“德盛咨询,八十六万。”

沈怀德急了。

“那是我凭本事挣的!我帮他们跑腿,陪拆迁户喝茶,挨家挨户做工作,拿点辛苦费怎么了?”

沈怀民怒道:“谁让你打我的旗号?”

“哥,你这话就没意思了。”

沈怀德声音也高起来。

“这些年老家谁不知道你是副市长?爸妈坟修路,侄子上学,哪样不是我在老家替你撑面子?我借你名字挣点钱,你现在翻脸?”

沈怀民脸色灰败。

“你糊涂!”

沈怀德冷笑。

“我糊涂?你不糊涂,你让清清嫁给梁宗海干什么?还不是想把项目抓牢?”

接待室里,空气像凝固了。

沈怀民握着手机,手背青筋暴起。

“谁跟你说的?”

“梁总助理喝酒时说的。”

沈怀德毫不遮掩。

“说你们马上成亲家,叫我以后办事注意分寸。哥,你别现在装清白。”

电话被纪委干部接过去。

“沈怀德,请你保持电话畅通,配合属地纪检机关了解情况。”

沈怀德声音发慌。

“你们是谁?哥?哥你说话啊!”

电话挂断。

沈怀民坐在椅子上,像一下老了十岁。

方芸看着他,眼里没有恨。

只有陌生。

“怀民,你弟弟的事,你真的不知道?”

沈怀民抬头。

“我不知道。”

方芸问:“那清清的事呢?”

他哑住。

这一次,他没法说不知道。

沈清站在母亲身边,脸上没有表情。

那种平静,比哭更让人难受。

我是在半小时后到的。

按程序,我不该参与具体核查询问。

但省审计组移交重大线索后,市委需要听取初步汇报。

我走进接待室时,所有人起身。

沈怀民也站了起来。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周书记。”

我点头。

“坐。”

汇报持续了四十分钟。

每个问题都落在材料上。

没有一句多余的指责。

顾问费流向。

前期合同程序。

公益基金名额。

家庭回避承诺。

梁宗海录音。

沈清通话只作为线索来源之一,不作为唯一依据。

这是我坚持的。

不能让沈清背负“亲手举报父亲”的重担。

她已经被这个家推着走了太久。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

沈怀民忽然叫住我。

“周书记,我能跟你单独说两句吗?”

我看向纪委副书记。

对方点头。

接待室门开着。

谈话不避人。

沈怀民站在我面前,声音低哑。

“昨晚在家里,我说的话很难听。我向你道歉。”

我没说话。

他看向沈清。

“清清,爸也向你道歉。”

沈清垂着眼。

“你是为了道歉,还是为了让我帮你求情?”

沈怀民脸色一僵。

“我是你爸。”

“我知道。”

沈清抬头。

“所以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

她声音不大。

“大学选专业那次,我以为你只是固执。工作那次,我以为你只是爱面子。昨天提亲,我还想着,只要你肯尊重我,我们还能好好坐下来谈。”

沈怀民嘴唇发抖。

“清清……”

“可你把我推给梁宗海。”

她眼眶红了。

“爸,我不是不能原谅一句难听话。我不能原谅你明知道我会疼,还把我当筹码。”

沈怀民终于低下头。

方芸拉住沈清的手。

“我们走吧。”

沈怀民急了。

“方芸,你也要走?”

方芸看着他。

“我会回家拿我的东西。至于以后怎么过,等组织处理结果出来再说。”

“夫妻三十年,你就这么绝?”

方芸轻轻笑了一下。

“我绝?”

她问。

“你拿我疗养名额逼女儿时,想过夫妻三十年吗?”

沈怀民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

“沈怀民同志,从现在起,请你把精力放在配合组织核查上。家庭的事,不要再用职务和资源施压。”

他抬头看我,眼里忽然带了点哀求。

“周书记,恒远项目我有责任,但我没有收钱。怀德的事,我真不知道。”

“知不知道,要看证据。”

我说。

“但有一点你应该清楚。你纵容身边人借你的权力形成影响,本身就是问题。”

沈怀民肩膀塌下来。

他这辈子最看重体面。

此刻,体面碎在他自己铺的路上。

晚上,沈清陪方芸住进了她租的小两居。

房子不大。

客厅只能放下一张旧沙发。

方芸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

“清清,你这些年就住这里?”

沈清倒水的手一顿。

“挺好的,离单位近。”

方芸摸着沙发布套。

“你爸总说你任性。我今天才知道,你是一个人在外面把日子过下来了。”

沈清鼻子一酸。

“妈,别说了。”

方芸拍了拍她的手。

“妈不说你爸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只银镯。

“阿砚说先放你这里。你外婆的东西,你收好。”

沈清怔住。

“他给我?”

“他说,镯子本来就是给懂得守心的人。”

沈清眼泪落在红布上。

手机这时响起。

来电显示是沈怀民。

她没有接。

电话停了,又响。

方芸说:“接吧。开免提。”

沈清按下接听。

沈怀民的声音疲惫到沙哑。

“清清,梁宗海反水了。你能不能跟周书记说一句,至少别让你叔的事牵连我?”

沈清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声音很稳。

“爸,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一条能递话的路吗?”

电话那头沉默。

沈清说:“这条路,断了。”

她挂断电话。

可不到一分钟,一条陌生短信发进来。

“沈小姐,你不帮你爸,就等着看你爸把你和周书记的事说成权色交易。梁宗海。”

第10章

短信发来时,沈清的手抖了一下。

方芸看见那行字,脸色也变了。

“他怎么敢?”

沈清没有立刻回。

她把手机递给我。

我坐在她家客厅的小木椅上。

那椅子有点矮。

外婆也在。

她听说方芸搬出来,执意让陈予送她过来。

老人家带了一锅甜汤。

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吵归吵,饭要吃。”

方芸原本绷着,一听这话,眼泪差点掉下来。

外婆把甜汤盛给她。

“你也是苦过来的女人,先暖暖胃。”

方芸捧着碗,手指发颤。

“亲家奶奶,我没脸见您。”

外婆瞪她。

“谁是亲家奶奶?八字还没一撇。”

方芸愣住。

外婆又把银镯往沈清面前推。

“不过镯子先放你这。放别人那,我不放心。”

沈清破涕为笑。

那一刻,屋里终于有了点活气。

直到梁宗海的短信进来。

我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不要回复。”

沈清问:“他真会乱说吗?”

“会。”

我说。

“但他说了,不等于别人会信。”

外婆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却听懂了有人要欺负沈清。

她把勺子一放。

“谁乱说?让他到我面前说。”

我看着外婆。

“您别急。”

方芸低声问:“阿砚,会不会影响你?”

“会有影响。”

我没有哄她。

“所以要按程序处理。沈清和我的交往时间、任职时间、组织谈话时间,都有记录。她没有因为我获得工作、项目、资金便利。相反,相关线索进入核查程序后,我已经回避具体询问,只听取正式汇报。”

沈清看着我。

“那我需要做什么?”

“保存短信。”

我说。

“梁宗海这是威胁。你作为当事人,可以把它提交给核查组。”

她点头。

“好。”

这不是她突然变得厉害。

她只是终于不再把证据藏进委屈里。

第二天上午,梁宗海果然开始动作。

几个本地论坛和短视频账号出现含糊爆料。

“某新任领导刚到临江,就因私人感情打压本地企业。”

“女方父亲系市领导,项目核查或涉家庭内斗。”

没有点名。

却足够让人猜。

市委宣传部门按程序监测舆情。

纪委监委同步固定证据。

公安机关对涉嫌敲诈威胁的短信进行登记核查。

一切都走在明面上。

下午,市纪委发布通报。

通报很短。

恒远集团旧城改造项目前期程序存在明显违规风险,相关问题正在核查。

沈怀民涉嫌违反组织纪律、廉洁纪律,接受审查调查。

梁宗海涉嫌向公职人员亲属输送利益、干扰核查,相关线索移送有关部门。

沈怀德涉嫌借领导干部亲属身份违规牟利,接受属地纪检监察机关调查。

通报没有一句情绪。

却句句落地。

梁宗海那点“爆料”,很快被事实压住。

他想用脏水把所有人拖下去。

可他忘了,自己箱子里的材料,是他亲手递出去的。

录音也是他亲手放的。

短信更是他亲手发的。

击垮他的,不是别人。

是他以为能拿捏所有人的习惯。

沈怀民被带走谈话那天,方芸没有去市政府门口等。

她在沈清租的小屋里,把带来的衣服一件件叠好。

叠到一件男士毛衣时,她停了很久。

那是她给沈怀民织的。

袖口已经磨薄。

沈清问:“妈,要留下吗?”

方芸摸了摸毛衣。

“洗干净,寄回去吧。”

沈清没有劝。

晚些时候,沈怀民托工作人员带出一封信。

信不长。

字迹却比平时乱。

方芸拆开看。

第一句是:方芸,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你和清清。

方芸看到这里,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出声。

信里写,沈怀民承认自己家风失守,边界失守。

他承认没有收受恒远现金财物,却默认弟弟借势,默许企业用公益名额做人情。

他还写到沈清。

“我总说为她好,其实是怕她不按我的路走,让我失去掌控。我把自己的不安,说成了父爱。”

方芸看完,把信折好。

沈清问:“妈,你会原谅他吗?”

方芸沉默很久。

“原谅不是把日子退回去。”

她把信放进抽屉。

“他该承担的承担。我该醒的,也醒了。”

沈清轻轻抱住她。

“妈。”

方芸拍了拍她背。

“你别怕。妈这次不劝你忍。”

一个月后,恒远项目核查结果陆续公布。

项目暂停,重新依法依规组织论证。

涉及群众补偿的部分,公开征求意见。

梁宗海因多项经营违规被调查,公司资金链断裂,开始出售非核心资产偿债。

沈怀德退缴违规所得,接受处理。

沈怀民被免去相关职务,按程序处理。

他没有进监狱。

因为证据显示,他没有直接收受贿赂。

但他的政治生涯到此为止。

这比他想象的更疼。

他最看重的体面和位置,都离开了他。

冬至那天,沈怀民来到沈清楼下。

他穿着旧大衣,手里提着一袋苹果。

没有司机。

没有秘书。

也没有从前那种站在哪里都像在发号施令的气势。

沈清下楼时,方芸没有跟着。

我站在楼道口,也没有过去。

这是他们父女之间该说的话。

沈怀民把苹果递给她。

“你妈爱吃脆的。”

沈清接过。

“谢谢。”

他看着女儿,眼眶有些红。

“清清,爸以前总觉得,你不听话,是你不懂事。现在才知道,是我不懂怎么当爸。”

沈清没有说话。

沈怀民苦笑。

“我也知道,这些话晚了。”

“是晚了。”

沈清终于开口。

“但我听见了。”

沈怀民点点头。

“你和周……阿砚,好好过。别因为我受影响。”

沈清看着他。

“我们会不会结婚,是我们自己的事。不是因为你同意,也不是因为你反对。”

沈怀民怔了怔。

随即低声说:“对。”

他退后一步。

“那我走了。”

沈清叫住他。

“爸。”

沈怀民回头,眼里亮了一下。

沈清说:“妈现在睡得很好。舅舅的护理服务也排上了,按正常流程排的。”

沈怀民喉咙滚动。

“好。”

“你以后也按正常流程过日子吧。”

这句话很轻。

却像给了他最后一点体面。

沈怀民点头,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不再挺拔。

只是一个犯了错、付了代价、终于学会低头的普通男人。

春节前,我带沈清回省城见外婆。

外婆把那只银镯正式戴到沈清手腕上。

“这回能叫亲家奶奶了吗?”

沈清红着脸。

“能。”

外婆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

“守心,守心。人这一辈子,最难的就是守住自己的心。”

方芸也来了。

她和外婆坐在厨房里包饺子。

一个嫌另一个馅放少了。

一个嫌另一个皮擀厚了。

嘴上拌着,手上却把破了的饺子悄悄补好。

沈清站在门口看着,眼睛湿润。

我走到她身边。

“怎么了?”

她摇头。

“就是觉得,家原来可以这样。”

我握住她的手。

“以后会一直这样。”

她看着腕上的银镯。

“阿砚,我以前总以为,只要我再忍一点,家就不会散。现在才明白,有些家不是被不忍拆散的,是被没有边界拖垮的。”

我说:“你已经守住了。”

她抬头看我。

“我们也要守住。”

窗外有鞭炮声远远响起。

厨房里,外婆喊:“阿砚,别光站着,端醋!”

方芸跟着喊:“清清,拿碗!”

沈清擦了擦眼角,笑着应声。

“来了。”

她往厨房走去。

手腕上的银镯轻轻一响。

清脆,坚定。

一个人真正的体面,不是站在多高的主席台上,而是在最亲的人面前,也不把爱变成筹码。

(本篇已完结,更多完结故事在主页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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