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t Gala选择John Galliano，意味着它也选择了时装的复杂面

近期，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宣布，2027年Met Gala年度展览主题将定为“John Galliano: Horizons（视野，暂译）”。

在Met Gala展览的历史中，以单一设计师作为主题并不常见，此前有1983年Diana Vreeland策划的Yves Saint Laurent主题展，2023年Karl Lagerfeld主题展，以及2017年聚焦川久保玲与Comme des Garçons的主题展。Galliano成为新一位进入这一序列的设计师。而这场展览从公布之初，就伴随着复杂的讨论。他是一位改变时装语言的创造者，但是同时他也是一位职业生涯中曾引发巨大争议、无法被绕开的人物。但其中更值得讨论的是，Galliano为何会成为Met Gala选择回望的对象，以及他为何足以成为过去四十年时装史的一个时代切片。

2017年，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以“川久保玲Commes Des Garcon: In-Betweenness”为题的展览

1983年，Yves Saint Laurent与Diana Vreeland于纽约大都会博物馆

Galliano一直是Anna Wintour极其珍重的”天才”设计师，她甚至是一手促成了Galliano重磅回归的人，在“丑闻”之后，Wintour是首批公开穿着他设计的服装的人之一。本次展览展品涵盖他1984年在伦敦中央圣马丁艺术学院的毕业作品、早期同名系列、在Givenchy和Dior的任职经历、在Maison Margiela的掌舵时期，直至在那里备受赞誉的2024春夏系列，跨度整整四十年。

John Galliano，1984年毕业系列作品《Les Incroyables》

Givenchy 1996年春季高级定制系列 ，by John Galliano

Galliano的崛起，恰逢20世纪末时装观念发生变化的时期。随着后现代文化的发展，设计师开始重新审视历史、文化与身份之间的关系，服装也逐渐从单纯的形式与功能，演变为连接不同时间、地域和文化符号的媒介。

Dior 1997年秋冬高级定制系列 ，by John Galliano

Maison Margiela 2024 Artisanal高级定制系列，by John Galliano

Galliano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中形成了自己的创作方式。他大量借鉴历史服饰、艺术图像、电影叙事与不同地域文化，把分散但丰富的元素重新组合成属于自己的视觉语言。18世纪法国宫廷的华丽、维多利亚时代的秩序、异域旅行者的形象。这些符号反复出现在他的作品中，并不断被赋予新的时装形象，甚至是时代的意义。

Dior 2020年秋冬高级定制系列 ，by John Galliano

他的每个时期都有不同的表达重心。早期同名品牌阶段，他靠浪漫主义与戏剧化的历史服饰建立个人风格。进入Dior之后，他把品牌档案、高级定制传统和艺术史研究结合在一起，让服装承载女性形象、时代记忆与情绪。到了Maison Margiela时期，他的兴趣转向解构与材料本身的关系。无疑的是，大量的文化研究是他创作的基础。

Maison Margiela 2022 Artisanal高级定制系列，by John Galliano

常被与他并置讨论的Alexander McQueen，他们都从CSM中走向大众的视野，两人都举办了时尚界前所未见也后无来者的最具挑衅性和浪漫气息的时装秀。但两人走向了不同方向。McQueen更关注身体、权力、死亡与人性的复杂面，Galliano却更偏向浪漫主义、历史幻想与戏剧化叙事，西班牙斗牛士、日本文化、加勒比海等人物与图像，都曾进入他的创作系统。

但时代不停在推进，在20世纪末全球化扩张的语境下，这种跨文化吸收曾被视为时尚对世界的想象，但放在社会分裂加剧的今日，关于文化身份、权力关系与文化挪用的讨论中，这些创作方式也需要被重新审视。

Maison Margiela 2022 Artisanal高级定制系列，by John Galliano

2010年至2011年间，正处于长期过度工作、酗酒依赖等状态的Galliano，因一场争执事故发表反犹太主义和种族主义言论陷入争议。一段他在巴黎酒吧中发表不当言论的视频在网络传播，引发强烈公众反应。随后，他被老东家解雇，并被巴黎法院以“基于种族、宗教、民族或出身的公开侮辱”罪名定罪，罚款6000欧元。

这一事件改变了公众看待Galliano的方式，但更值得追问的或许是时尚行业本身。2024年纪录片《High & Low—— John Galliano》重新回顾了这段历史。他后来接受治疗，公开谈及那段经历，也承认了言论造成的伤害。当然，也有言论表示担忧，原谅的决定权最终落在时装体系中，而不是那些被伤害的群体，是否妥当。也正因如此，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这一次的主题显得格外值得讨论。

John Galliano 1993年春夏成衣系列 by John Galliano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选择以Galliano为主题，这个决定本身似乎就带着某种立场。“Horizons”的野心是把时尚变成一张地图，记录理念如何变成材质,材质又如何变成情绪。但“Horizon”这个词本身就很微妙，它划出的是能看见什么，也划出了看不见什么。实际上，根据官方公布的消息，此次展览不仅选择让Galliano的才华站在光里，同时，他造成的伤害也被安排成“背景叙事”的一部分。

Dior 1998 高级定制系列 by John Galliano

馆长Andrew Bolton并没有回避Galliano职业生涯中最具争议的一页，而是将它纳入整个展览叙事之中。本次展览分为三个乐章。“Bearings”以编年史形式，把他的职业生涯和2010、2011年的反犹太、种族主义言论并置，不回避他因此被老东家解雇、被巴黎法院定罪的事实，并引导观众思考审美成就与道德责任之间的关系。“Horizon”则梳理他反复借用的历史、地理与艺术素材，呈现他构建想象世界的方式。“Atlas of Transformation”则通过草图、样衣与成衣，追溯这些想象如何变成具体的衣服。

Dior 1997 秋冬高级定制系列 by John Galliano

今天的时装，不再满足于讲述一位设计师创造了什么，它同样开始讨论，一件作品如何进入历史，一段历史又如何持续影响我们观看作品的方式。站在不同的时代，人们看到的Galliano并不相同。二十世纪末，人们讨论他的创造力，但今天，更复杂的社会关系推动着人们在关注创造力之外，也同样讨论作品的文化责任。但肯定的是，Galliano是否获得了时代的谅解，绝不会因为一场展览而有统一答案。这便是讨论的必要性，也是这场展览的必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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