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永年：真正的技术自主，是拥有定义技术路径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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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7月，华为昇腾950超节点（Atlas 950 SuperPoD）在世界人工智能大会（WAIC）上公开亮相。作为目前业界规模最大的超节点，昇腾950超节点通过高速互联，将大量AI处理器组织成一个高度协同的计算系统，使成百上千张算力卡能够“像一台计算机一样工作”。从DeepSeek以稀疏架构降低训练和推理成本，到Kimi K3在超大参数规模下进一步提升计算效率，再到昇腾950以高速互联和系统集成提升整体算力，中国AI产业正形成一条系统协同的技术发展路径。这种变化固然是外部技术约束下的现实选择，但也折射出中美科技竞争中技术路线的分化。

近日，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常务副院长方兴东所著《昇腾崛起》由湛庐文化、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郑永年教授在为该书所作序言中，将昇腾置于国家能力、技术体系与全球结构重组的交汇处加以考察。在他看来，外部技术压力正在推动中国重新思考科技发展的组织方式。围绕昇腾展开的这场探索，也由此超出了一个企业、一款芯片或一种产品路线的范围，进一步触及中国科技如何在新的国际环境中形成持续性的系统能力。

本文作者

郑永年 教授

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IPP）学术委员会主席，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公共政策学院院长、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院长，广州粤港澳大湾区研究院理事长

*下文为郑永年教授为《昇腾崛起》所作推荐序。

在今天讨论中国科技发展的语境中，人们往往容易陷入两种相反甚至极端的叙事陷阱：一种是技术乐观主义，认为只要投入足够的资源与人才，中国就必然会在某些关键领域实现全面突破；另一种则是技术悲观主义，将外部约束视为不可跨越的结构性障碍，从而低估制度韧性与组织能力的作用。

方兴东教授的大作《昇腾崛起》的意义恰恰在于跳出了这两种简单化叙事，而试图从国家能力、技术体系与全球结构重组的交叉点，重新理解中国科技在外部压力下的演化路径。

《昇腾崛起》，浙江科技出版社，方兴东著

算力即权力，算法即秩序

如果说过去30多年全球化的技术分工是建立在效率最大化与市场扩张逻辑之上的“开放体系”，那么近年来，随着世界范围内地缘政治的崛起而围绕芯片、算力、操作系统与AI基础设施所展开的国家间的竞争，则标志着全球技术体系正在从“经济逻辑主导”转向“安全逻辑主导”。

在这一转变过程中，技术不再只是生产要素的优化工具，而逐渐演变为国家间结构性权力的一部分，甚至是主体部分。算力即权力，算法即秩序，平台即治理，类似的变化正在重塑国家之间的竞争规则。

上海人工智能大会上展出的华为 Atlas 950 SuperPoD 超节点模型。图源：Bloomberg

从这个意义上看，《昇腾崛起》所讨论的，并不仅仅是一家企业或一个技术路线的问题，而是中国如何在外部技术封锁与内部产业升级之间，构建一种新的“技术生存结构”。迄今看来，这种结构至少包含三个层面：

第一是基础硬件体系的自主可控能力；

第二是围绕开发者生态与应用场景的系统组织能力；

第三是将技术能力转化为产业标准与规则制定能力的制度能力。

缺乏其中任何一环，我们一直在强调的“自主创新”都可能停留在局部突破阶段，而无法形成体系优势。

值得注意的是，在全球技术体系高度集中化的今天，尤其是在图形处理器（GPU）、AI训练框架与云计算基础设施越来越被极少数企业高度垄断的背景下，后发国家所面临的挑战已经不再是单点技术突破，而是整个技术栈的结构性依附问题。这种依附不仅体现在硬件层面，还体现在软件生态、开发者习惯以及标准接口之中。因此，真正的技术自主，从来不是“有没有芯片”这么简单的问题，而是“是否拥有定义技术路径的能力”。

有分析指出AI竞争正在进入基础设施竞争阶段。芯片只是算力产业链的一环，决定AI规模化的还有数据中心、电力、电网、冷却系统、土地、光纤以及技术工人组成的完整基础设施体系。图为谷歌位于基利库拉的数据中心。

《昇腾崛起》一书所呈现的另一层重要意义，在于它反映了一种典型的中国式产业组织逻辑：在国家战略引导与市场机制之间，通过平台化方式实现资源快速聚合与迭代优化。这种模式既不同于完全市场化的硅谷路径，也不同于传统计划经济的集中配置，而是一种“嵌入式国家能力”的体现。在这一过程中，企业既是市场主体，也是国家技术体系的节点，这种双重身份构成了中国科技发展的独特张力和动能。

与此同时，我们也必须看到和清醒地意识到，这种高强度组织动员能力，在带来突破效率的同时，也对创新体系的长期多样性提出了挑战。一个高度目标导向的技术体系，往往擅长解决“已知问题”，但在面对“未知问题”时，其探索能力是否足够开放、多元与容错，仍然是一个需要持续观察的问题。

从经验角度来看，任何目标导向和政府主导的研究，无论是基础科研还是应用技术，都往往是“追赶型”的。这是一种“别人有了，我也要”的追赶模式。而对“未知问题”的发现、定义和答案寻找大都发生在人们所说的一个“技术思想市场”之中，“多元、开放、容错”便是“技术思想市场”的主要特征。

因此，我们可以明确地说，中国科技体系未来的关键，不仅在于“能否突破”，更在于“如何持续产生突破”。

技术竞争残酷性的另一面，就是制度创新的可能性

今天，从全球视角来看，技术体系的分化正在加速形成不同的“数字主权空间”。美国强调以企业创新为核心的技术扩散模式，欧洲强调以规则治理为核心的技术约束模式，而中国则更强调以系统能力与产业链完整性为基础的整体推进模式。

尽管这三种路径的形成并非因为简单的国家之间的竞争，而是在不同历史条件与制度结构下的不同演化结果，但是对各自的技术进步正在产生深刻和深层的影响。三种路径各自具有自身的比较优势和比较劣势，未来的发展取决于在多大程度上突破各自的“路径依赖”，充分吸取其他路径的优势。可以预见，未来的竞争能力并非仅仅是把各自的优势最大化，而是能否保持一种“多元、开放和包容”的技术生态。

7月19日，参观者在华为展台观看展品昇腾950超节点。图源：新华社

在这种背景下，《昇腾崛起》所讨论的，实际上已经触及了更深层的问题：中国是否正在形成一种新的技术现代化路径？这种路径是否具有可持续性？这种路径能否在未来更复杂的国际环境中保持韧性？所有这些问题都无法通过单一技术指标来回答，而必须放在国家能力、产业体系与国际结构互动的框架中加以理解。

因此，本书的价值，不在于提供某种技术乐观的结论，而在于提供一种理解中国科技崛起的分析框架：它既承认外部约束的现实性，也强调内部组织能力的关键性；既看到技术竞争的残酷性，也看到制度创新的可能性。在这个意义上，它不仅是关于技术的讨论，更是关于国家如何在不确定的世界中重建确定性的讨论。

如果说未来10年全球竞争的核心变量之一是“算力结构”，那么真正决定胜负的，可能并不是单一技术节点的领先，而是一个国家能否在长期博弈中持续组织技术、资本与制度三者之间的协同能力。《昇腾崛起》所揭示的，正是这种“系统性能力竞争”的现实起点。

新书信息

书名：《昇腾崛起》

作者：方兴东

出版时间：2026年7月

出版社：湛庐文化/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

ISBN： 978-7-5739-2368-4

【内容简介】

读懂昇腾崛起，就读懂了中国AI为什么能活下来，三条主线，带你走入中国科技“成人礼“的深度纪实。技术信仰线：工程理性胜过制裁叙事——华为用系统架构创新证明：工艺可以被封锁，架构无法被封锁；国家主权线：“算力主权就是AI时代的制海权“——昇腾不是华为一家的芯片，而是中国AI产业的底座；英雄故事线：从2017年温哥华密会到2025年除夕点亮3000张卡——一群工程师的8年孤勇。

关于华为昇腾全生态的全景叙事，还原中国AI算力底座发展本质。系统拆解中国AI芯片自主技术路线，还原真是工程与决策逻辑。赋能AI全产业链发展，提供ji限环境下的商业与技术范本。昇腾崛起，就是华为崛起，就是中国高科技崛起；昇腾全球化，就是华为再全球化，就是中国高科技真正全球化。昇腾具有中国乃至全球高科技发展史上符号性意义和标志性影响。

【作者简介】

方兴东

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常务副院长，求是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现任浙江大学临空智能媒体研究院院长、浙江大学网络空间国际治理研究基地主任，兼任民进中央出版和传媒委员会委员、民进浙江大学委员会副主委、浙江省第十三届政协委员。入选国家万人计划领军人才（2025年）、北京市宣传思想文化系统“四个一批”人才（2015年）、浙江省万人计划文科领军人才（2021年）。

三十载深耕，方兴东教授以跨学科跨文化视野聚焦数字时代人机互动。他跨越实践、理论与政策，融通创新与传播逻辑，剖析技术如何重塑社会与全球秩序，关切个体境遇与中国走向，系统探索“技术向善”的本土化路径。其对国际互联网史及关键人物的研究，赋予其学术体系新的视野——从先驱思想到制度变迁，从平台博弈到多元文明的技术演进，均在考察之列。核心方向涵盖互联网历史、智能传播、平台治理、国际传播与创新和科技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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