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回忆（三）——巴塘插曲

这是一座在川藏路线上最后一个还在四川境内的小城——巴塘，因为过了西藏物价就开始高了，所以很多人会选择住在巴塘休整补给。

县城很小，但十分热闹，一个广场上不到100平方米就有三伙跳广场舞的队伍，台阶上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还有穿绛红藏袍的修行人，这在当时看来还算新鲜好奇，在后面的几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女孩独自走在街上，沿着主干街道两边张望挑选一个合适的饭馆，因为只有一个人，大餐不合算，刚出山又想吃点好的，走完了整条街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心里感叹：“害，要是当时忍一忍加她们微信就好了，怎么着也能拼个餐呐”。

三个小时前，女孩刚跟一伙人从格聂出山，临时约车，只有一辆皮卡车刚好在来的路上，但车里人满了，只能坐在后斗，车里4个人，车斗3个人，都是刚从格聂山上下来的。刚开始坐在后斗的三个人还非常兴奋，接受过路车上路人赞叹的目光，三人强装淡定，摆出了自己最酷的姿势，一副“看我野不野”的表情，每次经过炮弹坑，随着车子的起伏，她们顺势仰起松弛的下巴，摇晃松弛的肩膀，脑袋又顺势落下，每一次土面纷飞对她们来说都是又酷又野的氛围加成。

随着车子驶上公路，速度越来越快，她们的观众也消失了。然后她们成了群山的观众，这条路是很出名的格聂南线上的一段，景色很美。

路开始颠簸起来，司机的速度却没有下降，旁边就是悬崖，坐在后斗的三人紧张起来。

下雨了，高海拔的雨不是雨，是冰，密集的乌云能瞬间隔绝太阳的温度，是雨或是冰狠狠的砸到皮肤上，不管是裸露着还是隔着衣服，凉意渗进来，然后再吹一股风，卷走皮肤上仅存的热量。

尽管穿上了厚衣服，还是冷的不行，中间的男孩率先扛不住了，他连羽绒服都没带，于是让他的朋友联系司机减速，女孩怕司机没看见消息，敲击背后的玻璃提醒司机。太冷了，他的朋友抱着他，女孩也打开户外防潮的蛋巢垫给三人盖上，不时的给大家整理垫子怕冷风钻进来，手套已经浸湿了，她脱了手套裸露双手也还在整理。冷风从脚爬上身体，她也快扛不住了，最主要的是女孩还在生理期，爬了三天山不算，凉是最大的危险，她怕影响身体，于是给司机打电话

“师傅，不行了，太冷了”

师傅说：“好的好的，知道了，已经叫车从巴塘过来接你们了”

“要多久啊，我们真冻的不行了”，司机就已经把电话挂了。

过了一会儿，车子终于在一个休息点停下，女孩立刻跳下去钻进车里，脱下鞋子用手摩擦脚底，让脚恢复一点温度。她看到司机在打电话，应该是在和另外一辆车联系。

司机是个藏族人，但和平时见到的藏族人长相不太一样，他很胖，脸和脖子中间堆了好几层脂肪，皮肤黑，穿着藏族人身上不太常见的很城市化的衣服，白T恤牛仔裤，车内的装饰也和其他藏族人不太相同，他没挂任何藏族饰品，也没有一般藏族人车里的哈达、佛牌、上师照片。

这个司机是女孩队友联系的，就是一起坐在车后斗的另外两个男生，最开始聊的价格是150一个人，后来听说两个男生要去亚莫措根，就让两人改坐他的车，两人已经早就跟其他司机说好了所以拒绝了，可这个司机还是坚持让坐他的车，说可以给大大的优惠，这一趟两人只要100元，并且去亚莫措根的价格也还会便宜，还给两人编了一个爽约的理由，两个男生拒绝了几次最后挨不住司机的种种说辞也就同意了。

车里坐的4个人也是坐他的车去亚莫措根，所以最后只有女孩是150元。女孩跟两位大哥打了招呼，说等司机来的时候她要商量价格，如果也能100，就一起走，如果坚持150，那她就自己搭车就好了，路上旅游车很多，但最好还是一起走嘛，所以她会跟大家一起等司机来。

1个小时后，司机来了，谈判失败，队伍中的一个领头的女生劝说司机：“反正后面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也没什么区别，你拉她还能赚100嘛，她一个女孩自己一个人，在这也不好找车，你就拉她呗”

旁人也附和：“师傅你就拉上她呗”

女孩知道旁人是在为她好，但她听起来并不舒服，因为她没想求着坐这个车，买卖是你情我愿，对方不情愿，没必要勉强，也不是非坐他的车。司机这样女孩也早想到过了，所以在等司机那漫长的1个多小时里，她有想过要么就直接搭车走了，但她也想选择跟大家一起，所以还是等了。师傅很坚持，众人百般劝说还是拒绝了，女孩觉得没什么，这挺符合藏族人个性的，有的人就是卖多少就多少，东西可以送你，但卖你必须得这个价，云南人也这样，所以她按预想的开始在路边拦车了。

这时，队伍叫她过来坐，司机站在车上，不耐烦地喊：“过来吧过来吧”，她知道这意味着刚刚的价格成了，但她不喜欢司机的这种态度，所以她问司机：“那你收多少钱？”其实她只是想让这笔交易达成确认的你情我愿，让100元这个价格从司机嘴里亲口说出来，司机一脸不耐烦没有说话，但刚刚帮忙劝说的几个人大声喊：“过来吧过来吧，100，100，快上车吧”，女孩硬着头皮过去了，她不想耽误大家的行程，做不到在事情达成了还拒绝她们的好意，那司机一定会把怨气撒到这几个人身上，女孩上了车，盼着这2个小时赶紧过去。

“上车上车”，在休息区停了20多分钟，司机又喊大家上路了，女孩只能从车里出来，回到后面，她想应该是要和从巴塘来的那辆车汇合吧。

车子又开了一段时间，女孩发现不对，要汇合也不用开这么久吧，寒意持续攻击，女孩又受不住了打电话给司机

“师傅，太冷了，那个车什么时候到啊”

“快了快了”，大概是从巴塘来的那辆车快到了吧

又开了一段时间，女孩已经把所有保温保暖的东西都盖上了，如果持续冷下去，她没有任何其他措施能再保暖了，她觉得这是很危险的情况了，于是又打电话给司机很严肃地说：“再开下去真要出人命了”，她又忍着车开了一段时间。

车终于再次停了，司机让三人上车，就这样后排坐了5个人，前面副驾驶坐了2个人，有男有女有胖有瘦，您一定很惊讶怎么坐下的，但是让上车的时候，三人一点都没有犹豫过关于这个问题，上就完了，保命要紧。时间好像早就已经过完了2个小时，也是，一开始开的比较慢，又停下过，可能认为这段路只有2个小时只是女孩最开始安慰自己，这段路竟如此漫长。

就这样车继续往前开，三人的涌入让车内温度升高氧气减少，但女孩身上还是冷的，另一位女孩一直帮她摩挲双腿恢复热量。车内队友说太闷了让司机摇下点车窗，冷空气顺着半个车窗直接吹到女孩的额头，因为后排空间有限，女孩只能贴着驾驶座的上方，所以这个迎面吹的冷风逃也逃不掉，女孩说：“师傅，你能把窗户降下一点点不，吹着我头，太冷了”。接下来是惊悚的一幕：

师傅用手砸向方向盘，大声吼到“刚其他人让开窗户，你又要关，从一开始就你事多”

“师傅你能听明白吗，我说的是关一，点，点 ”

司机用力把整个窗户全关上了，他激动的声音已经把我前面的声音重叠了：“要不是这位大姐心肠好让你们进来，你们还在车后斗呢知道不，你要知道自己的地位，你买的是后斗票”，这时车还在山路上高速行驶，司机边怒吼边过盘山弯路。

女孩立刻不再说话，她知道理和命哪个重要。

太危险了，车上所有人一言不发，8个人就在这样闷的要晕过去的狭窄空间里等待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好久之后，众人终于看到了县城的房子，才终于有人发出声音：

“师傅，这是我们酒店的位置，我微信发过你了”，带头的女生说

“好的好的”，师傅恢复到了和善的语气，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起坐在后斗的那两个男生指了指旁边的酒店：“我们俩也住这附近，我们也在这下”，所有人开始卸车。

那个带头的女生又跟师傅说：“你还得送一下她，还不知道她在哪住呢”，“你住哪啊”，她转过头问

“我也住这附近”，其实女孩早就想好了，不管她住哪，她都说住这附近，此刻，她只想立刻离开这辆车，和车上的所有人。

女孩继续在街上走着，目光锁定了一个冒菜馆，这是她出山后的第一顿，不用再委屈自己考虑别人但得不到回馈，最重要的是，她忍不了。

这篇到这就结束了，下面的话有点多余

这篇文章的简介我写的是“全员恶人”，虽然有点夸张了啊，但为什么要说出来，我怕有人感觉不到里面的恶，我比较能敏锐的察觉到不合理的地方，我完全没有想指责他们，毕竟全都是我自己选的，我也可以拒绝的，包括那辆车，所以他们没错，但没错不代表对，所以我想以此为例子说点什么。

1、我是为了team在一起才选择在冷风中等待1个多小时，我完全有能力自己先搭车就走了，毕竟我们徒步结束就已经拆伙了，没有必要一起行动，队友并没有察觉到我选择和大家在一起的好意，当时出山已经下午了，多等1个小时，天色将晚，过路的车就会少很多，我选择主动降低自己搭车的机会，在冷风中，跟大家在一起。这确实是我自己选的，谁也没求我，要说没毛病也确实没毛病，所以后来我想，可能真是我一厢情愿，以后只要别人没说出来，这种事我绝对优先考虑自己。（ps：搭车也要给钱的哈）

2、旁人压低我的姿态，借我之口做我并不需要的请求，否定了我个人尊严的价值，替我做出了“我尊严”价值低于50元的判断。她们不是以合理正当的诉求去聊，而是以恳求的方式，她们没觉得司机多拉一个人也能多赚点钱，司机没什么亏的，这事对司机来说就是纯好事，凭什么好处司机落到了，道德上还要占领高地，若接受100元的价格，意味着就达成了你情我愿的买卖，说白了我不欠谁的，那凭什么还要占领道德高地。

3、当我和司机发生争吵的时候，没有人发言，第一次找司机说开慢点，是因为最开始那个男生，是他提出让找司机的，我就敲了窗户嘛（其实他让我打电话，但我手机快欠费了，我就敲了窗户，车里的人也跟司机说了，而且他朋友也有联系方式啊，跟司机联系的人就是他），但当司机说“自始至终就我事多”的时候，他们两个并没有说话，甚至上车后一个男生还说“其实就她冷，我们俩倒还好”，我的笑也冷了，冷笑。还有跟司机因为车窗争执的时候，没有人表示对我的理解，我只是说“关上一点点”，不是全关，跟司机认为的一会开一会关完全是俩事啊，甚至在那么危险的时候，没有人打圆场缓和司机的暴怒情绪，而这几位后面还要坐他的车，多危险啊。

4、在后斗坐着的时候，我尽力做了能让三个人暖和的行动，盖防潮垫，问需不需要暖宝宝、保温毯，还在我有能力的时候按住翘起的垫子，可是另外两个人没有问一句我是否需要帮助，两个人低语聊天，其实大家明明也可以一起聊天分散注意力缓解寒冷的。

最大的恶人当然是那个司机，不过也用不着我做啥，以他这样的态度和抢同行生意的行为，他不会好的。对了，那辆传说中从巴塘来的车从来都不存在，是骗我们的。

最后，还是要感谢帮助过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