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出差到这座南方的二线城市已经是第四天了，连日的阴雨加上每天超过十个小时的连轴转谈判，让我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拧干了水分的海绵，疲惫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晚上十点半，我终于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酒店。那是一家中规中矩的快捷酒店，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空气中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潮湿的霉味。我刷卡进了810房间，连灯都没全开，就重重地把自己摔在了床上。
按照惯例，我给远在北京的丈夫林生拨了个视频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屏幕里的林生背景是一面白墙，光线有些暗。他说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要在公司通宵加班，怕吵到同事，所以躲在楼梯间跟我说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眼底带着明显的乌青。我们简单聊了几句家常，我嘱咐他按时吃饭，他叮嘱我晚上锁好酒店的门，便匆匆挂断了。
放下手机，我强撑着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就在我吹干头发，准备关灯睡觉的时候，隔壁812房间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重物狠狠砸在墙上的声音，连带着我这边的床头柜都跟着震了一下。
紧接着，是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臭不要脸的！老子在外面辛辛苦苦赚钱，你他妈拿我的钱在酒店养男人！”一个男人的粗暴吼声穿透了并不隔音的墙壁，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和摔碎玻璃杯的声音。
“你疯了吧！放开我！”女人的声音尖锐而惊恐。
“奸夫呢？给老子滚出来！敢做不敢当是不是！”男人的怒吼声越来越大，随后是更加剧烈的打斗声，撞击门板的声音，以及男人沉重的喘息和咒骂。
我本来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但隔壁的动静实在太大，我甚至听到有人被猛地推撞在走廊的墙壁上。这种事情在新闻里见得多，现实中还是头一回遇到。人天生都有凑热闹的心理，加上我实在被吵得无法入睡，便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的感应灯全亮着，812的房门大开着。我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站在门口，手里似乎还抄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椅子腿，正指着地上的什么人破口大骂。
对门和斜对面的房间已经有两三个住客探出了头，大家都在观望。我犹豫了一下，也把房门拉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身子看过去。
走廊上的情景一片狼藉。一个穿着吊带睡裙的女人披头散发地跌坐在门框边，哭着去拉那个魁梧男人的裤腿，却被男人一脚踹开。“滚一边去！等会儿再收拾你！”
魁梧男人转过身，对准地上那个蜷缩着的人影又是一脚。那个人双手死死护着头，身体弓成了一只虾米，一声不吭地承受着踢打。
“跑啊！刚才不是挺能耐的吗？穿个破马甲装什么代驾，真以为老子瞎了看不出来你俩那点破事？”魁梧男人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我皱了皱眉，觉得这男人下手太狠了，正准备拿出手机报酒店前台。就在这时，地上那个人大概是被踢到了痛处，痛苦地闷哼了一声，为了躲避下一脚，他被迫翻了个身，双手微微松开，露出了一张沾着血迹和灰尘的侧脸。
在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我死死盯着那张脸，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周围所有的声音——女人的哭喊、男人的咒骂、其他住客的窃窃私语，全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夹克，那双我上个月才在打折季给他买的黑色运动鞋，还有他左边眉峰处那道小时候磕破留下的淡淡疤痕……
地上那个被当作奸夫、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男人，竟然是我刚刚还在视频里互道晚安，说正在北京公司加班的丈夫，林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