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地狱》——比肩《入殓师》，悟生死归途，守传统初心，见人间百态

电影：《破·地狱》

类型：剧情、家庭

导演：陈茂贤

编剧：陈茂贤

主演：黄子华、许冠文、卫诗雅、朱栢康、周家怡

上映时间：2024年12月14日（中国内地）

《破・地狱》是一部以香港传统“破地狱”殡仪仪式为核心的家庭伦理剧情片，借红白二事的行业冲突，探讨生死、父子/父女关系、传统与现代的矛盾，堪比中国版的《入殓师》。

一、“红事转白事”象征着每个人都会经历由盛及衰的过程

破地狱是一种超度亡魂的宗教仪式，其概念源于佛教《目莲救母》故事，后发展为道教核心科仪，并于2011年被列入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该仪式旨在通过法事破除地狱束缚，引导亡魂解脱。

疫情后的香港，资深婚礼策划魏道生因婚庆市场崩溃、负债累累，被迫转行做葬礼经纪人。香港的殡仪经济是“一文一武”的组合，“文”是葬礼经纪人，“武”是喃呒师傅（法师）。他接手了资深经纪人明叔的生意，成为明叔老搭档喃呒师傅郭文——文哥的新搭档。

疫情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影片中没有一个道德层面的“完人”，也没有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人”，更没有一个全然的“好人”或者“坏人”、“施害人”或者“受害人”，全是“寻道”“卫道”“失道”的“普通人”。魏道生从婚礼策划师转行葬礼经纪人的经历象征着每个人都会经历幼年、少年、青年、中年、老年的过程，一个由盛转衰的变化，许多人短暂而漫长的一生，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是两三万天慢慢熬制，其中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二、人生的“由盛及衰”浓缩极致的世间百态

魏道生和文哥，曾经是行业身份极致相对的普通人，现在逐渐看到了对方视角下的世界。

魏道生入行后接手了多桩葬礼，刚开始走得跌跌撞撞。

比如，富二代车祸离世，魏道生帮家属操办奢华葬礼。因事先未摸清原委，特意定制逝者生前最爱的玛莎拉蒂纸扎相送，不料家属当场暴怒——逝者正是开这款车出车祸身亡的。事后，文哥批评魏道生不用心，不认真对待。

比如，爱子心切的母亲为重病的孩子定制了豪华棺木保存尸体，希望等到科技发达的未来与孩子重见。魏道生接下了高额订单却引起了文哥的强烈反对，文哥认为逝者必须入土为安。但是，在魏道生处理尸体的关键时刻，文哥力挽狂澜，虽然他还是不赞同家属的做法。

比如，逝者黎熙雯是女同性恋者，与丈夫为形婚关系，她真正的爱人是同性伴侣苏苏。黎先生以合法丈夫身份委托办葬礼，态度冷漠敷衍，严令禁止苏苏出席葬礼，试图彻底掩盖妻子的性向。另一边，苏苏苦苦恳求魏道生，最终，魏道生违背黎先生的禁令，悄悄安排苏苏进入化妆间，让她陪熙雯走完最后一程。葬礼结束后，魏道生特意将熙雯的部分骨灰制成项链，私下交给苏苏。这场葬礼，魏道生亲自为逝者装殓，游刃有余地处理一切程序，有了自己的理解和处理方式，标志他真正走向成熟。

还有煲汤店的莲姐病逝，她和老伴摆摊起家，相濡以沫大半生，直到老伴在疫情期间去世。郭文玥亲自参与了莲姐的抢救，和魏道生一起送别了她。生命无常，象征着无数普通人无声离开的时刻。

三、“现代与传统的冲突”迫使每个人似乎要“破地狱”

魏道生和文哥的初相识代表了典型意义上的“现代与传统的冲突”。魏道生入行后，第一次参加客户的迁坟仪式几乎崩溃。习惯用婚庆思维操办白事，重营销、轻仪式，与坚守传统、注重细节的文哥针锋相对。两人刚刚合作时，道生带烤乳猪去文哥家吃饭，不知文哥终生吃素，场面极度尴尬。

有的人拥有坚守传统的身份却想过现代生活，有的人想坚守传统却碍于身份的束缚。文哥妻子早逝，所以他一生守规矩、吃素、重仪式，却不懂恰当地表达感情，与子女隔阂极深。文哥安排儿子郭志斌继承喃呒技艺，但儿子非常抵触，偷偷信基督教、想脱离行业，反映出不少人信仰缺失的问题，父子关系紧张。偏偏女儿郭文玥热爱传统、懂科仪，但行业传统规定“传男不传女”，她不能做师傅，只能成为救护员，天天面对死亡，内心压抑。

像文哥这样虔诚的传统守业人非常让人心生敬佩，但是属于他的时代早晚都会随着他的离开而结束，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时代向前发展。守业太难，常常要以身入局，可是现代人受到种种因素的影响，定力不够，难以在大势已去的时候继续做一个传统守业人。

像女儿郭文玥这样在新时代仍然愿意放下一切去做守业人更加让人敬佩，但是她要跨过传统礼制的禁忌，由女子身份承担传统男子为主的行业，何尝不是一种传统行业的发展演变，从某种程度上也是在适应时代的变化，暂时不评价好坏。这样的变化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四、父权传承里女性被除名，人间皆是女性的无间地狱

《破·地狱》传递的主题思想不仅是破阴间地狱，还有活人心里的地狱，比如怨恨、愧疚、隔阂、放不下、不敢说的爱，还有特别针对“女性的地狱”。

父权的代际传承由女人的身体完成，但是女人被排除在权力体系之外。文哥身体恶化，仍坚持主持仪式，最终倒下住院。这一位典型的“东亚家庭”中的父亲，把极致的信仰给了祖师爷，却将家族业力传给了下一代。当年他强制让儿子郭志斌中断学业继承衣钵，如今郭志斌为了自己的儿子好好读书，丢下病重的父亲，一家子出国。这个传承过程里，至少有两代女人被除名。

片中郭文玥的遭遇体现了一个现代女性在社会、家庭活动中仍然“无形地狱”控制。比如，作为专业急救员抢救伤员时会被质疑专业、力量；作为女儿时刻被重男轻女的父亲打压，认为女性污秽，禁止触碰很多东西；哥哥郭志斌撇下重病的父亲一家人出国，独留郭文玥照顾父亲，也影射了许多东亚家庭的真实关系，女儿继承家业没得分，但是床前尽孝必须有女儿，尽管已经尽心尽力仍然被父亲掌掴。

独属于女性的地狱从古至今，仍然在继续。月经是评价女性生育能力的标志，却被认为是污秽的。女性完成生育的过程，实现了繁衍的目的，但是又因为月经“不洁”被批判，好比吃了饭还要砸锅，如此割裂的行为始终压制着女性。甚至还有人企图把女性从历史走来的路模糊掉，以便在当下用隐形的方式继续控制女性“资源”，始终不能让她们“上桌”，“上桌”只能是盘“菜”。

所以影片反映出的以郭文玥遭遇为代表的女性话题也算是紧跟在当下时事，从潜意识仍然认为一部大众传播的作品打上“女性”标签就是一个特点，这就意味着女性是“小众”的，因为反映男性的作品不需要贴上“男性”的标签。

五、破除性别禁忌，承古老仪轨初心

“破地狱”在传统仪式中意味着救亡魂出地狱，引导其往生。在影片中，以郭文玥为代表的女性试图破除父权的控制和性别的禁忌，主持破地狱仪式，由此破除许多人的家庭怨恨、遗憾、隔阂。这是电影《破·地狱》由“破地狱”仪式延伸出的深层含义。

人类繁衍，文明传承。魏道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人情味的普通人形象，迫于经济压力成为葬礼经纪人后，重利也重情，踏实肯干，将传统与现代渐渐融合，摸索出适合现代人的经营之道，最终获得了传统守业者明叔和文哥的信任。既明叔之后，文哥也把自己的公司传给了魏道生，认同了他是自己此生除了明叔之外的第二个“搭档”。

“人终要天隔一方难见面。”在传统生死观里，人将要去世常常有一些“外应”，文哥看到竹子开花自知时日不多直至安详离世，魏道生遵从文哥的遗愿，为他操办后事，让儿女们好好活下去。文哥并非“死守旧”的老古董，他给魏道生留下的遗书传递出了对殡葬行业新现象的思考、对家庭关系和自我行为的反思以及中国人传统的生死观。

郭文玥的“高光时刻”，全场震撼，也应当是更多女性能够拥有的“高光时刻”。按照在父亲的遗愿，郭文玥主持了破地狱仪式，以念经文、剑破瓦、踏火盆，象征打破地狱、救亡魂出苦，在破地狱仪式上浴火重生。传统“传男不传女”的规矩被打破。郭文玥知道了自己一直是父亲的珍宝，也要一直把自己当做珍宝，更多女性需要在家庭、社会和自己的生活中找到她们本该有的位置，把自己当做珍宝。

魏道生遵从文哥的遗愿，全力支持郭文玥为父亲“破地狱”这一幕很有典型意义。连香港有如此浓厚传统文化氛围的地方都在影视作品中让女性开始承担传统的女性禁忌行业，一个行业要向前发展就要不断地主动适应变化，主动革新。

片尾道生、文玥、志斌站在阳光下。魏道生终于和自己已逝的父亲达成了精神层面的和解，决定和女朋友结婚生子，享受当下；郭文玥、郭志斌兄妹和解，各奔前程。

六、由《入殓师》到《破·地狱》的生死观，尝试“内观自守”寻找突破

电影《破·地狱》一定程度上传递了中国人传统生死观，特别是在后疫情时代，人们对经济发展、个人追求、世事变化有了更深的体验之后，如何面对生死不应该再是一个讳疾忌医的话题。

魏道生说：“香港殡仪，一文一武，殡仪经纪配合南喃呒师傅，喃呒师傅负责超度先人，殡仪经纪负责超度活人。活人也需要破地狱，活人也有很多地狱。”破地狱仪式或者说很多送先人的仪式也是活着的人是给活人一个告别、和解、放下的过程。

中国人的生死观中对灵魂存在的肯定，一方面给活人建立身后事的精神寄托，帮助消除死亡的恐惧，还能给予逝者以尊严，从另外角度延伸了人的生活空间，另一方面也释放了人对逝者的情感和追思，从空间和时间上扩大了人的世界。

之前人们对日本电影《入殓师》的评价很高，不由得下意识地比较两部电影。《破·地狱》不但像《入殓师》一样展示了世事无常、人生百态，体现了对逝者的极致尊重，对人生意义的探索和追寻，而且“破地狱”仪式扎根于几千年的华夏文明，完全区别于西方文明，整套仪式华丽、神秘、庄重，每一步、每一剑、每一声都承载着千年传统的力量，既为亡魂超度、破狱超生，也以仪式之威严，安定生者心神，尽显岭南丧葬礼俗的厚重与神圣。

如今，我们应当从近百年来向外看、向外学的“学生心态”做一些转变，更应当“向内观”，内观传统文明，激浊扬清，扎根厚土，以图新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