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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30日,北京王府井APM一层。
那扇曾悬挂着烫金Logo的玻璃门后,如今只剩下拆卸后的金属骨架与缠绕的线缆。门外,萨洛蒙的白色围挡已然立起,“即将开业”的宋体字在盛夏阳光里白得刺眼。
六年前,这里完全是另一幅景象:左侧是用第二代小黑瓶瓶身搭建的埃菲尔铁塔,右侧是用菁纯唇膏拼出的北京天坛。一左一右,像极了彼时国际美妆品牌对中国市场的浪漫想象——巴黎制定标准,北京负责“转译”。
那间被命名为“北京内廷”的320平方米旗舰店,是兰蔻继巴黎香榭丽舍大街之后的全球第二家、亚太首店。它曾被寄予厚望,被视为西方美妆品牌用“空间叙事”说服中国消费者的一次大规模尝试。
如今,围挡立起,空店落定。但留下的,远远不止一间待租的商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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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内廷”四个字,本身就是一套精心打造的空间叙事语法。
“内廷”取自中国传统建筑中帝王起居的核心区域,暗含“核心中的核心”之意。中法设计团队耗时一年,将法式宫廷的鎏金线条、丝绒质感,与北京四合院的灰瓦、木梁、天井结构缝进了同一个空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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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兰蔻官方社媒
开业时的六大体验区,几乎是一堂完整的“法式美学公开课”:NEXA肌肤测试仪用数据论证“法式抗老方案”的精准性;玩色潮妆区的灯光经专门调试,号称能还原巴黎时装周秀场妆效;菁纯玫瑰园里摆着从法国格拉斯空运来的玫瑰;最隐秘的香水区里,独家重现了1935年布鲁塞尔世博会上兰蔻展出的五款传世香水。
“北京内廷”定位为品牌线下零售孵化器,承担新品首发、品牌形象展示及消费者深度体验等多重职能。法国总部的高度重视,让这家店承载了远超一个零售空间的意义——它要为中国消费者提供“独一无二的定制服务”,更要完成一场关于“什么是美”的权威启蒙。
这套空间逻辑的本质,是一种单向的叙事灌输:品牌站在巴黎的视角,用320平方米搭建起一个“美的标准模板”,消费者走进来,接受这套模板,再带着模板里的精美产品离开。
这种“中心-边缘”结构预设了一个前提:中国消费者需要被教育——什么是高级的,什么是优雅的,什么是值得消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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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兰蔻官方社媒
2020年,这个前提成立。那一年,兰蔻稳坐中国高端美妆市场份额第一,“法式优雅”是都市女性争相靠拢的审美标签。品牌拥有绝对的话语权,而“北京内廷”正是这套话语权的实体化身。
但六年后,这套语法却“失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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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莱雅官方的回应只有四个字:“租约到期”。
这并非托词。闭店后,兰蔻在北京仍有18个专柜正常运营,王府井商圈内的百货大楼专柜也未受影响。欧莱雅2026年上半年财报显示,集团总销售额237.7亿欧元,可比增长6.8%,营业利润率21.3%创下上半年历史新高,兰蔻所在的高档化妆品部调整后可比增速5.1%——远谈不上“业绩崩盘”。
多渠道信息显示,兰蔻中国线上销售占比已突破50%的临界点,当超过一半的交易发生在直播间、小程序、电商平台,线下旗舰店的角色便发生了根本性位移。——它从“卖货场”退化为“品牌展厅”。320平方米的租金、人力、运维成本,成了一笔需要重新核算的账。曾经合理的空间投入,在坪效公式里突然失去了说服力。
但比账本更值得关注的,是“空间说服”作为一种商业逻辑的失灵。
2026年的中国女性,已经不需要走进一间320平方米的店里,才能知道什么是美。小红书上的“中式美学妆容”话题浏览量超过12亿次,博主们拆解“远山眉”“豆沙唇”的画法,讨论“黄皮适合什么色号”;抖音直播间里,主播拿着产品对着不同肤色的观众试色,说“这支通勤涂不张扬,约会涂有氛围感”;国货品牌的线下体验店提供免费肌肤检测,根据你的肤质推荐产品,而不是先给你讲“法式抗老”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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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兰蔻官方社媒
“北京内廷”的困境,从来不是面积太大,也不是租金太高。它是“品牌教消费者什么是美”这套逻辑,与当下消费者的认知习惯之间产生了结构性错位。
当年轻人愿意为“适合自己”买单,而不是为“品牌定义的优雅”买单时,320平方米的空间叙事,自然就失去了听众。
这不是兰蔻的失败,是一个商业时代的自然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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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洛蒙接手这个铺位,不是一个偶然的商业选择,而是核心商圈一层话语权重组的强烈信号。
行业监测数据显示:2022-2024年,国内13城447个重点购物中心的化妆品业态开关店比仅为0.85,呈明显收缩态势;而2023-2025年,户外运动品牌在24城600余家标杆购物中心首层的占比飙升了114.35%。
始祖鸟、萨洛蒙、lululemon们,正在取代美妆,成为商场一层的新主角。
这种替换的背后,是“美”的定义逻辑发生了深层迁移。
过去二十年,美妆品牌占据核心商圈一层,本质是“女性自我投资”叙事的胜利:买一支口红,买一瓶面霜,是女性对自己的奖励,是“变美”的必要投入。美妆消费的核心驱动力,是“成为更好的自己”——而这个“更好”的标准,由品牌来定义。
户外运动品牌的核心叙事,则是“生活方式”——买一双越野鞋,买一件速干衣,是为了去爬山,去citywalk,去体验更丰富的生活。它的消费驱动力,是“过上更具体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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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萨洛蒙官方社媒
萨洛蒙的客群,是那些爱跑半马、爱周末去京郊徒步、爱在城市里漫无目的行走的年轻人。
他们当然也有美妆需求,但评判标准已经变了:从“够不够法式优雅”变成“持妆能不能跑完10公里”,从“能不能提升气色”变成“会不会闷痘影响运动体验”。
当“生活方式”的权重超过“单纯变美”,美妆品牌曾经的核心叙事,自然就不再是商圈一层的核心卖点。
兰蔻让出的不只是一间320平方米的店铺,更是“美妆=女性自我投资唯一方式”这个叙事在核心商圈的主导权。
当一个法国美妆品牌把黄金铺位让给一个法国运动品牌,变化的不是国籍,而是“美”在都市生活里的位置——它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需要被品牌教育的目标,而是融入日常生活的、由消费者自己定义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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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北京内廷”谢幕几乎同期,一个行业共识正在形成:中国美妆正在从“功效红利”进入“文化红利”时代。功效是入场券,情感和文化共鸣才是溢价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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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小红书博主:寻欢作乐的阿涅斯
国际品牌已经敏锐地感知到了这种变化,并开始主动向中国消费者的生活场景“低头”:
- 丝芙兰上海南京西路焕新店里的“玩妆里”空间,以石库门里弄文化为灵感,把试妆区做成了老上海弄堂的模样,两个月吸引近万人次打卡;
- YSL把美妆展搬进了杭州的精品酒店,让消费者在客房里体验产品;
- Chanel把南法花园的景观搬到了陆家嘴的快闪店里,不再强调“巴黎的花园”,而是强调“你在上海就能感受到的南法氛围”。
而国货品牌,正在用“场景主权”的争夺,完成对“美”的定义权的接棒:
- 植物医生的“黑金店”开进一线城市CBD,提供一对一肌肤咨询,把“东方护肤智慧”融入服务流程;
- 花西子的线下体验店设置“东方妆容体验区”,教消费者画“中式新娘妆”“唐妆”,把传统文化元素变成可体验的服务;
- 更多新锐国货把直播间做成“线上体验店”,主播根据消费者的日常场景推荐产品:“这支适合通勤”“这个粉底液适合夏天去海边”。
这些变化的本质,是“美”的定义权从“巴黎的旗舰店”向“中国的生活场景”转移。
过去,国际品牌用320平方米的空间告诉我们“美应该是什么样”;现在,国货品牌在消费者的日常场景里,和消费者一起定义“美可以是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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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开业那天,“北京内廷”门口的埃菲尔铁塔和天坛装置,是兰蔻对中国市场最深情的告白。它试图告诉中国女性:美可以由巴黎定义,再由北京转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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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兰蔻官方社媒
六年后,当萨洛蒙的围挡把那扇玻璃门挡在身后,这个叙事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
今天的中国女性,在小红书刷到“白开水妆”的教程时会心动,在抖音直播间听到“这支口红黄皮涂显白”时会下单,在国货品牌的体验店里做完肌肤检测后会停留,在周末去爬山时会选一支持妆够久的口红。
她们不再需要被320平方米的空间说服,不再需要接受“法式优雅”是唯一的高级,不再需要等待品牌来定义什么是美。
兰蔻留给王府井的,不只是一间空店。它是一个时代的温柔注脚:那个“西方品牌用空间叙事教化中国消费者”的时代,正在谢幕。
等萨洛蒙的门店开业那天,路过的人或许不会记得这里曾经是兰蔻的旗舰店。但那扇曾经挂着烫金Logo的玻璃门后,留下的关于“美”的讨论,会比任何空间叙事都更长久。
因为新的时代里,每一个普通消费者,都是“美”的定义者。
她们在小红书发的笔记,在直播间提的需求,在日常场景里做的选择,正在重新书写中国美妆的文化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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