诤友可贵，良言醒心

作者：吟潭留白（山东菏泽）

诤友可贵，良言醒心

文/吟潭留白

银幕归于沉寂，夜色安然入户。独坐案前重温一卷古韵绵长的历史影像，千年人事随光影缓缓铺展，东坡居士苏轼的平生浮沉与处世胸襟，再度叩击人心。世人谈及知己之交，多称颂伯牙子期以琴相知的惺惺相惜，感念患难知己风雨同舟的赤诚相伴，却极少懂得，人世间最为难得的缘分，从来不是锦上添花的附和，而是敢于拨开浮华表象，直面人心缺憾，坦然吐露肺腑真言的诤友。奉承之语恰似蜜糖入喉，一时舒心畅意，却容易使人沉溺虚妄，迷失本心。逆耳忠言宛若山间清泉，初尝略带清苦，却能够洗去心头尘垢，守住本心底色。古训有言，善相劝，德皆建，过不规，道两亏，一语道尽相交处世的根本要义。漫漫人生路，酒肉之交随手可得，泛泛之交比比皆是，唯有坦荡直言、真心规过的诤友，可遇不可求。

光影流转之间，苏轼与妻子王弗隔屏相知、温柔规劝的往事，成为最动人心扉的人间诤情。王弗不曾立于朝堂之上与苏轼论道济世，却是陪伴他岁岁朝夕、时时提点自省的枕边诤友。苏轼年少才情斐然，声名遍传巴蜀，远赴汴京入仕之后，眼界开阔，交游广博，府邸常年车马盈门，文人墨客络绎往来。一众宾客皆倾慕东坡文采，席间论诗谈世，畅抒抱负，满耳皆是赞许恭维之辞。每逢宾客到访，王弗便静立屏风之后，默然聆听席间谈吐，细细端详来客心性品行，待人声散尽、宾客离去，方才从容道出自己对人心世事的通透判断。曾有一位常年往来的友人，言谈空洞无物，全无独到见地，无论苏轼谈论诗文时局，或是诉说平生志向，此人皆是一味逢迎夸赞，极尽攀附讨好之态。王弗清醒告诫苏轼，此人心性圆滑，处世功利，一心只为攀附钻营，不可深交共事。

彼时的苏轼年少轻狂，心性张扬，起初对妻子的提点尚心存疑惑，待细细复盘相处点滴，方才幡然醒悟。世间华丽的溢美之词之下，往往暗藏功利算计，全无真心的情谊看似热络，终究如泡沫般脆弱不堪。王弗从无苛责厉色，只用冷静的观察与平实的劝诫，温柔护住丈夫心性，帮他避开交友识人之中的层层陷阱。王弗早早辞世，苏轼悲痛难抑，提笔撰写《亡妻王氏墓志铭》，特意将屏风识人的往事落笔留存。寻常悼亡诗文，多是追忆朝夕相伴的温情，诉说生死相隔的相思，东坡独独铭记妻子清醒通透的良言提点，足以印证，屏风之后直言真心的王弗，在他的生命里分量千钧。往后数十年宦海起落，苏轼阅尽人情冷暖，看遍趋炎附势的世态人心，愈发感念妻子当年的一片赤诚苦心。温情是相守岁月的温润底色，直言是护持前路的笃定良方，俗世烟火人间，一位明事理、敢真言、善提点的枕边人，便是此生最安稳珍贵的诤友。

影片续章展开，苏轼为驸马王诜创作《宝绘堂记》的典故，将其坚守本心、直言规友的文人风骨展现得淋漓尽致。北宋文坛盛行附庸风雅，王公贵族皆痴迷书画古物收藏，但凡修建藏宝藏书楼阁，必会邀约文坛名士撰文作序，彼时的应酬文字，通篇皆是溢美之词，只为抬高主人风雅格调，彰显权贵身份。驸马王诜酷爱金石书画，耗费巨资修建宝绘堂典藏珍宝，郑重托付苏轼为楼阁撰文留念。世人皆以为，东坡会顺应人情世故，落笔一篇华美颂文，顾全交情、成全体面。苏轼却看透沉溺玩好的深层隐患，深知古往今来无数王侯将相，皆因痴迷珍玩器物荒废政务、败落家业，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足以警醒世人。于是他秉笔直书，写下流传千古的箴言，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人可借书画雅玩寄托情志、陶冶心性，却万万不可执念外物，被方寸藏品牵绊心神、桎梏格局。通篇文字没有一句虚浮赞颂，字字赤诚，句句皆是警醒规劝。王诜读完文稿，碍于颜面希望苏轼修改尖锐词句，缓和行文语气，苏轼断然回绝。他直言提笔作记的初心，便是以老友身份真心警醒、恳切规劝，若是碍于情面曲意逢迎，刻意讨好，文章便失去了立身之本与传世之意。不愿迁就世俗情面，不肯纵容友人陋习，坚守本心、直言规过，便是文人相交最纯粹、最可贵的诤友风骨。

苏轼一生磊落刚直，从不曲意逢迎权贵，亦不纵容友人过失，这份坦荡心性让他收获真挚知己，也因不肯趋炎附势屡屡遭受朝堂排挤。直至乌台诗案风波骤起，往日围聚身侧的酒肉之交纷纷避之不及、落井下石，他方才彻底笃定，谄媚之交脆弱易碎，浮华情谊转瞬即逝，唯有诤友良言，才是人立世间、行稳致远的坚实底气。先贤有言，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甜腻温柔的奉承话语，如同一时馈赠的鲜鱼，只能短暂抚慰人心、取悦当下。诤友逆耳的恳切劝诫，如同传授终身立身的处世之道，打破眼前的安逸幻境，助人时时自省、自持自守，让人受益终身。鲁国贤相公仪休拒鱼的千古典故，恰好印证了这份处世真谛。公仪休身居相位，执掌鲁国政务，平生素来喜爱食鱼。消息传开，朝野官吏、乡野百姓纷纷置办鲜鱼登门馈赠，皆想投其所好、攀附交情。门下弟子心生疑惑，询问相国素来嗜鱼，为何一概回绝所有人的馈赠。

公仪休的回答通透醒世，道破人性与规则，正是因为喜爱吃鱼，才断然不能收下旁人赠送的鱼。收下馈赠，便是欠下人情牵绊，往后对方有所诉求，自己只得刻意迁就、违心处事。长久碍于情面妥协退让，便会逐渐模糊底线，极易徇私枉法、失守本心。一旦触犯律法、被罢相位，失去俸禄权势，再无人登门赠鱼，自身无官无禄，便连随心买鱼的心愿也无从实现。曾有人趁公仪休不备，将鲜鱼放置厅堂悄然离去，公仪休察觉之后，即刻将鱼悬挂于府门之上，任由风吹日晒干枯变质，始终不曾动一口。眼前微薄的恩惠看似举手之劳、占得便宜，实则是慢慢消磨自身原则底线的隐形陷阱。谄媚馈赠从来都是包裹糖衣的人心困局，清醒的自我约束，加之旁人及时的诤言提点，才是世人守住初心、坚守操守的不二法门。公仪休凭自律坚守本心，若身旁常有诤友时时敲打警醒，更能终身清白、不负初心。

回望历代清官贤臣，一生清正自持、名留青史，除却自身修身克己、常怀自省之心，更离不开身边诤友的时时警醒，离不开耳畔逆耳忠言的岁岁鞭策。楚国贤相孙叔敖，是《史记》重点记载的循吏楷模，一生勤政爱民、清廉自持，辅佐楚国步步走向鼎盛。他初受封令尹，执掌楚国军政大权之时，满朝文武、亲朋乡邻尽数登门道贺，府邸喜气喧腾，入耳皆是步步高升的吉祥祝语与奉承美言。满堂喜庆喧嚣之中，一位白发老者身着丧服、头戴素帽，径直入府登门吊贺，与周遭热闹氛围格格不入。满堂宾客皆心生诧异，认为老者刻意扫兴、不合时宜，孙叔敖却立刻收敛满面喜色，端正衣冠，躬身向前恭敬求教。

老者不做客套寒暄，直言送出三句修身理政的警醒箴言，身居高位不可骄矜自大，手握权柄不可独断专行，俸禄丰厚不可敛财贪利。地位越高，待人越谦和，权力越重，行事越审慎，俸禄充足，更要节制欲望，不贪分外财物。三句真言没有半句吉祥祝福，尽数是身居高位之人修身避祸、安身立命的行为准则。孙叔敖将这番逆耳忠告毕生铭记于心，执掌朝政数十载，身居高位不摆官威，手握大权不独断专行，朝廷下发的丰厚俸禄，大多用来接济贫苦百姓、扶持寒门学子。家中日用简朴、田产寻常，妻儿身着布衣粗食，一世清贫，一生清白无瑕。正是老者一席赤诚诤言，消解了新晋重臣的浮躁骄矜，为孙叔敖的贤明仕途筑牢根基。倘若彼时耳畔只剩恭维美言，无人点破身居高位的潜藏隐患，一代名相，或许终将在世人的追捧赞誉中迷失本心、贻误终生。

东吴重臣吕岱与布衣徐原的相交佳话，是千古以来官场诤友相交的绝佳典范。吕岱身居高位、识人善任，赏识徐原生性刚正质朴，怜惜他出身寒门、仕途困顿，主动为他改善生计、添置衣物，倾力举荐他步入仕途，是徐原此生难得的伯乐与恩人。依照世俗人情，蒙受如此大恩，徐原理应事事顺从、唯命是从，报恩奉承。可徐原感念知遇之恩，却始终心怀赤诚、绝不盲从讨好。平日里只要看见吕岱处理公务存有疏漏，行事略有偏颇欠缺，他必然当众直言指正，毫不顾忌官场情面，亦不在意旁人非议眼光。

身边同僚纷纷非议徐原不识好歹，蒙受大恩反倒屡屡顶撞上官，纷纷指责他忘恩负义。吕岱听闻周遭流言，全然不以为意，反倒格外珍惜徐原难得的直率秉性。他时常对身边人感慨，阿谀奉承的下属随处可得，敢于直面过错、直言劝谏的挚友万里挑一，徐原便是世间最难得的赤诚诤友。世事无常，良友难留，徐原早早离世，吕岱赶赴葬礼失声痛哭，满心怅惘，直言往后再无人直白指出我的过失，往后行事，便少了一道最珍贵的警醒。伯乐提携，成全前路坦荡，直言纠错，守护本心澄澈。二人跨越身份尊卑、褪去世俗功利的真挚情谊，让后世深深懂得，真正的知己之交，从来不是依附讨好、随声附和，而是彼此修正德行、相互砥砺成长，同向向善、共赴清明。

纵观大明一朝，诸多清官名臣终身坚守风骨、流芳百世，皆离不开诤言加持与长久自省。海瑞被誉为明代第一清官，性情嫉恶如仇、刚正不屈，对上敢于直言上疏，痛陈嘉靖皇帝疏于朝政、沉迷修道的积弊，一篇《治安疏》坦荡赤诚，不惧帝王龙颜震怒。在下任上大力整顿吏治，严惩贪腐豪强，守护一方清明。海瑞秉性刚直，却从不刚愎自用，愿意虚心接纳身边僚属的劝诫，慢慢缓和自身行事过于严苛的短板，刚柔相济坚守清廉初心。包拯是家喻户晓的清官典范，执掌开封府之时铁面断案、秉公无私，不讲私情、不徇亲贵，即便亲友登门求情，也一概严词回绝。包拯为官终身常怀自省之心，立下严苛家训，后世子孙若是为官贪赃枉法，不得回归宗族，身故之后不得葬入祖坟。他终身以家训自律，同时虚心接纳正直幕僚的合理建议，规避性情刚直带来的行事武断。一众清官之所以能够名垂青史、受人敬仰，一则是内心始终坚守道义底线，不改初心，二则是终身愿意接纳逆耳良言，主动远离奉承迎合的虚浮人群。

世人偏爱传颂高山流水的知音相逢，感慨患难之交的不离不弃，却常常忽略，诤友才是人生前路最明亮的引路明灯。知音懂得共情人间喜乐悲欢，相伴一程尽享岁月快意，患难友人携手走过人生低谷，支撑人走出困顿绝境。唯有诤友，在众人追捧、春风得意之时浇灭浮躁心气，在步履偏移、心生贪念之时及时叫停自省，在识人不明、深陷虚伪情谊之时一语点破真相，让人迷途知返。

《弟子规》有言，善相劝，德皆建，过不规，道两亏。友人之间彼此规劝指正，相互砥砺，二人德行皆可共同精进。看见对方过错刻意隐瞒，一味迁就纵容，二人德行便会一同损耗退步。相交处世之道，贵在赤诚坦荡，贵在直言真心。我们一生都期盼可以遇见一位赤诚诤友，为自己拨开前路迷雾，纠正自身过错。与此同时，我们更当潜心修炼自身心性，以诤友之心善待身边亲友，不刻意吹捧虚浮，不刻意迎合世俗，坦诚点明彼此短板不足，温和给出改善前行的建议，以真心交换真心，以良言相伴岁岁前行。

荧幕光芒彻底熄灭，屋内归于静谧安然，心中万千思绪依旧久久翻涌。王弗屏后温柔提点，苏轼秉笔坚守诤心、直言规友，孙叔敖躬身铭记逆耳箴言，吕岱珍重直言本心的知己，公仪休拒绝小利坚守底线，海瑞包拯终身自省保全清官气节。一桩桩穿越千年的历史旧事，最终凝练出一句质朴通透的人生箴言，诤友可贵，良言醒心。浮华俗世之中，甜言蜜语随手可得，虚伪恭维随处可见，发自肺腑、醒人自省的清醒真话，却千金难求。余生漫漫，珍视中肯良言，珍惜身边诤友，时常自省自警，方能行路稳当，守住纯粹本心，踏实走好人生每一段旅程。

诤友从来不是世间的稀缺品，而是人心的选择品。是选择在每一个可以敷衍了事的瞬间，真诚交付本心，是选择在每一段可以将就圆满的关系里，保留直言向善的锋芒。当下时代，点赞泛滥、滤镜盛行，算法总是刻意讨好人心，客套温柔取代赤诚真话，直白中肯的批评日渐稀缺。人情往来愈发精致易碎，敢于直言规过的诤友愈发难得。历代先贤身居高位尚且愿意俯身接纳诤言，常年活在虚浮赞美与美颜滤镜中的我们，更当守住聆听真话的底气，分辨赤诚劝诫与虚浮客套。

岁月长河悠悠，古贤已然远去，但其留存的诤言风骨与处世智慧，始终照亮世人前路。在每一个可以敷衍了事的瞬间选择真诚，在每一段可以将就的关系里保留锋芒。那些穿越千年的诤言故事，最终汇成一声质朴的叩问，当我们追捧情商、信奉人设时，是否还记得真话那略带苦涩却让人清醒的质地。

人生真正的清醒自持，始于对甜腻奉承保持审慎，始于对逆耳诤言敞开心胸。愿往后岁月，我们皆有被真心点破虚妄、被良言唤醒迷茫的勇气，亦有直言向善、渡人解惑的慈悲。既能相逢赤诚相守、相互砥砺的知心诤友，亦能成为温暖他人、提点他人、成全他人的同行之人，以真心伴岁月，以良言赴余生。

作者简介：吟潭留白，实名刘金林，山东曹县人，部队转业，现居江西新余，系高级工艺美术品设计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新余市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