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何以成为“世界建筑之都”？专访国际建筑师协会主席张利

近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巴黎宣布，根据世界建筑之都联合委员会推荐，北京被指定为2029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建筑师协会“世界建筑之都”。北京由此成为继里约热内卢（2020年）、哥本哈根（2023年）、巴塞罗那（2026年）之后，全球第四座获此称号的城市。

“世界建筑之都”计划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和国际建筑师协会共同发起，每三年指定世界建筑师大会的主办城市为该称号获得者。2029年，北京将主办国际建筑师协会世界建筑师大会，以“回归平衡”（Back to Balance）为主题，举办贯穿全年的展览、会议、教育项目和公众活动。

“世界建筑之都”这一称号不仅是对北京三千余年建城史、八百余年建都史所积淀的多元建筑遗产的致敬，更是对北京近年来在城市更新、绿色建筑和公共空间营造等领域探索实践的肯定。

如何理解北京的建筑文化魅力？北京的传统建筑遗产如何在现代城市发展中焕发新的生命力？8月12日，围绕相关问题，新京报记者专访了国际建筑师协会主席、清华大学建筑学院院长张利。

国际建筑师协会主席、清华大学建筑学院院长张利。受访者供图

三年前，北京就注定是“世界建筑之都”

新京报：北京成为2029年“世界建筑之都”，你对北京获得这个称号有什么感受？

张利：北京是在2023年哥本哈根世界建筑师大会上获得2029年世界建筑师大会主办权的。按照2017年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遗产中心与国际建筑师协会的协议，世界建筑师大会的主办城市同时在世界建筑师大会当年获得“世界建筑之都”的称号并举办相应的活动。

上述2017年协议的有效期到2026年，今年前一段时间刚刚完成续签，所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与国际建筑师协会都在巴塞罗那世界建筑师大会之后公布北京成为2029年“世界建筑之都”的消息。

我们可以认为，世界建筑师群体对北京在全球建筑领域的认可与期待在2023年哥本哈根世界建筑师大会上就得到了充分展现，而这次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和国际建筑师协会的官方宣布则是把这种认可与期待扩展到了全球的公众领域。

新京报：前不久，你当选国际建筑师协会主席。你怎么看待这个新身份？

张利：当选国际建筑师协会主席是巨大的荣誉，也是巨大的责任。在此前国际建筑师协会70余年的历史上，这一职务还未曾有中国人担任过。

能有机会在激烈的竞争中当选，依赖的是半个多世纪以来，在中国建筑学会的推动下，以杨廷宝（1950年代担任国际建筑副主席）、吴良镛（1980年代担任国际建协副主席）为代表的数代前辈们的持续努力，和改革开放以来当代中国建筑师群体的卓越成就在世界上造就的影响力。目前气候变化加剧，人工智能等技术迭代加速，聚居环境的韧性与公平性受到极大挑战。如何借鉴东方思维中的智慧，赋能全球建筑师对未来人类聚居环境进行定义，是一个有意义的话题。

古都肌理、空间治理、科技创新是评选优势

新京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价北京“拥有丰富的建筑遗产与面向未来的城市可持续发展愿景”。在你看来，与里约热内卢、哥本哈根、巴塞罗那等往届“世界建筑之都”相比，北京最独特的优势和挑战分别是什么？

张利：我个人认为，北京获得“世界建筑之都”称号，这种认可与期待来自三个方面的优势。第一，在为世人所公认的东方古都建成空间肌理基础上，在近40年的城市建设进程中，特别是结合两次奥运会等重要全球事件，北京展现出高显现度历史节点所凝聚的当代世界建筑智慧。

第二，借助我国独特的城市空间治理体系，北京通过自然修复、新技术应用、基础设施升级、以人为本的城市更新等策略，在营造新型的城市空间方面给世界带来启示。

第三，北京通过中关村、亦庄等多个科技密集片区为全球科技创新作出贡献，并对人类共有的城市未来生活进行探索。

关于挑战，我认为主要在于如何向更广泛的全球受众讲述中国故事。我们期待能在全球受众更熟悉的平台上，用更有效的语言与叙事讲好中国故事。

活化传统建筑遗产，北京有众多成功范例

新京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特别提到北京“历史悠久的城市肌理、成效显著的焕新项目和充满活力的建筑文化”。作为一座拥有数百年建都史的古都，北京的传统建筑遗产如何在现代城市发展中焕发新的生命力？

张利：以北京中轴线为例，它是世界城市营建历史上的一个代表性范例，承载了中国传统儒学对城市格局和空间秩序的理解，以及这种理解带给城市的识别性与不同城市社区的归属感。这些传统智慧对于今天的城市营造仍然具有重要意义。

在当今世界城市中，让传统遗产重新焕发活力的成功范例大致是通过三种模式。第一种是不可移动的文物本体作为文旅目的地，结合文物本体修复、价值诠释及适宜的大型文化活动，面向全球、全社会进行文化价值传播。北京的故宫、天坛、颐和园等在这方面都是成功的案例。

第二种是对非文物的既有建筑进行适用性改造，让旧的建成空间服务新的生活方式。这在今天越来越成为建筑创新提升城市空间品质的主流。798、首钢园的工业遗存改造，白塔寺再生计划，菊儿胡同、帽儿胡同的旧城改造，都是北京在这方面的范例。

第三种是在街区尺度上保留空间肌理记忆，并在此之上进行基础设施、现代功能性与空间容量的提升。这出现在具备增量的局部城市更新之中，隆福寺、前门等综合商业街区的成功改造是这方面的典型范例。

新京报：2029年北京“世界建筑之都”的主题是“回归平衡”（Back to Balance）。你如何理解这一主题？在全球城市化加速、气候变化加剧的背景下，“平衡”对于当代建筑意味着什么？

张利：中文主题“回归均衡”，在我看来有三个层面的含义。首先，它反映了东方智慧、中国思维中对主客体统一以及在对立的极端间寻找均衡点的智慧；其次，当今世界受技术变革影响，在资源、生活方式、社会关系等方面都出现偏激乃至极端化的现象，从失衡回归均衡是共同期待，尤其体现在城市中；最后，未来并不意味着与现实或过去的背离，很多时候那些被忽视的旧时智慧，恰恰是对未来最后的启示。

新京报记者 张建林

编辑 白爽 校对 李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