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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生命中出现的人或事,如雨落在身上,终有一天会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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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陆庆屹仅花费1500元、耗时近两年把拍摄父母的视频剪成了《四个春天》,以其“日常的诗意”感动了无数观众,获第12届FIRST青年电影展最佳纪录长片;豆瓣近19万人给出8.8高分,至今位列“评分最高纪录片”榜单;同名随笔集也登上豆瓣“2019年度中国文学·非小说”TOP1。

然而,镜头外的生活没有暂停键。2014年,姐姐患肺癌去世;2023年初,父亲在病痛中离开;一年后,母亲也病逝了。这个家,只剩下陆庆屹和哥哥两人。《四个春天》之外,镜头未能承载的回忆,都被写进了这本书里。

这次,他不只记录温暖悠长的家庭故事,还回望了自己崎岖的来时路:从叛逆莽撞的少年,到迷茫急躁的青年,慢慢变成一个沉默的中年人。生命不只有春天,他写下人生的四季,写下年少的依恋、成长的阵痛、永恒的失去,以及那些改写命运的偶然与惊奇。这是一本献给父母的书,也是一本写给自己的书,在对过去消逝的生活的纪念中,重新体味万物之美、生之珍贵和温柔之力量。


《落在我身上的雨》,陆庆屹 著,新经典 新星出版社2026年出版

>>内文选

回忆母亲(节选)

我六岁的时候,父亲得到平反,调回县城,在独山师范教书。母亲则是被安排到独山党校管理财务,但她想先打听,县图书馆是否有空位,她想去当图书管理员。这一打听就过去了半年。那时哥在北京上学,我先跟父亲在师范住下,姐姐在独山高中住校,母亲则依旧留在了麻尾图书站。

学期结束,暑假刚开始,我和父亲、姐姐就坐上了回麻尾的火车,一路弯弯曲曲,在绿意缭绕的山里穿行。

从火车站回家的那段路显得出奇的漫长,但我们的脚步越走越快。刚拐上麻尾中学门前那条小道,我就放脱姐姐的手,跑了起来。拐进学校大门,就“妈——妈——”地大喊着。穿过草丛,穿过操场,我看见了母亲的身影,她从门里朝我冲来,将我一把抄起,看了又看,亲了又亲,紧紧抱在怀里。

家里散发着一股异香,书桌、椅子、竹篾上,到处摊着一本本发胀的书,有些很厚,书脊几乎弯曲成了一个圆,封面和封底快挨到一起了,书页像扇面一样敞开,香气就是从那里面散发出来的。

母亲说六月发了一场山洪,把整条街都淹了,水快漫到了房顶,好多人家躲到了山上。她和大舅还有几个邻居,等水势缓下来的时候,拿着竹筐,游进图书站里面,把漂在上面的书捞了回来。“只捞回来几筐,其他都被水冲走了。”母亲抚摸着那些已经晒干的书,徒劳地压了压,说:“好得我没和你们一起走,要不连这些书都保不住了。”她得意地笑起来。

假期的操场上,野草疯长,日夜都弥漫着各种淡淡的草叶香。几场雨过后,操场变得像稻田一样葱郁,密密麻麻的牛筋草高到了我头顶,被风吹过的地方,草色就会变浅一些。

为了证明自己长大了,我开始晨跑。晴天的早晨,趁太阳还不高,绕着操场跑十五圈。洁净的风擦过面颊,钻进鼻子,钻进每一个毛孔,身体变得无比轻盈。我张开双臂兜住风,有一种飘飘的感觉。指尖拂过草茎,轻柔的弹力有节奏地传遍全身,露水润湿了手脚,清清凉凉的,说不出的舒畅惬意。几天之后,野草地被我踏出了一条跑道,被高高的草丛夹在中间。

母亲总是捧着一本书坐在门前,一边看,一边帮我数圈。我每跑到家这边,她就大声喊出数字,接着给我加油鼓劲,我像被她的声音点燃了似的,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一脚一脚,结结实实踏在泛出湿气的黑土路上。跑到操场对面,跃到高处时,透过重重草尖上闪亮的露珠,我看见家门前淡蓝色阴影里,母亲小小的身影遥望过来。一纵一跃之间,草叶像起伏的绿浪,而母亲仿佛是在浪涛里沉浮。我不断高高跃起来看她,就像在跟她游戏,一圈圈,一天天不断地重复着。

有天早晨,云很大很低,犹如从山头冒出的一团团泡泡,堆满了半边天空。我正跑着,大雨噼里啪啦落了下来,冰凉的水珠砸在脸上,我吓了一跳,以为是冰雹,想直接穿过操场中间的草丛跑回家,但跑了几步,觉得一点也不疼,就折回跑道上继续跑。雨水像蚊帐一样笼罩在四周,脚下很快有了积水,我每一步都找水深的地方用力跺去。

快跑到家的这边时,透过茫茫雨幕,依稀看到母亲穿着白衬衣,站在门框里。她朝我招招手,又把手拢在嘴巴上喊着什么,雨声太大听不清。我蹦蹦跳跳挥舞着双手,继续往弯道方向跑。

突然间,母亲冲进了雨里,用手遮住了额头,脚下溅起虾片一样的水花。她的声音渐渐穿过了雨声——“不怕生病啊,快点回家。”母亲朝我扑了过来。我咯咯咯大笑,左闪右拐躲着她。母亲追着追着也大笑起来,两个人越跑越远,到了围墙边又折回来。母亲捉住我,说:“好玩嘞,索性跑个痛快,妈陪你一起跑。”她也学我去踩水坑,我们跑了不到两圈,雨就停了。

原标题:《那些生命中出现的人或事,如雨落在身上,终有一天会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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