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明月，南北宦游人：唐代岭南第一位宰相张九龄的故事与人生

近日，由粤陕两地文博单位联合推出的的“天涯共此时——张九龄的诗意人生”大型专题展览在韶关市博物馆隆重开幕。21件/套西安董韶容墓出土文物跨越千里抵达张九龄故里，完成考古发掘后国内首次集中亮相，“长安”墓志里写着“岭南”的故事。广州博物馆藏张九龄告身石刻同时也作为重要文物参与展出，共同讲述岭南名相张九龄的故事与人生。

张九龄为唐代首位岭南籍宰相。他主持开凿大庾岭梅关古道，打通中原与岭南的南北通道；朝堂之上风骨铮然，唐玄宗留下“风度得如九龄否”的千古评价。他同时还是唐代重要的诗人，堪称“岭南诗祖”，《唐诗三百首》开篇，便是他的《感遇》。更广为人知的是这首诗：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张九龄这首流传千古的《望月怀远》被认为是其贬居荆州日子里所作，长安、荆州、韶州便串联成一条完整的时间轴。广州博物馆所藏的告身石刻，与张九龄“长安夫人”董韶容墓出土的文物呼应，揭开了张九龄在被贬荆州的政治生命晚期，政局、仕途和婚姻家庭复杂交织的一面。

何为“告身”？

告身是唐代授官文凭，类似于现代的委任状。张九龄告身石刻的释文为

告银青光禄大夫守中书令集贤院学士知院事兼修国史上柱国曲江县开国男张九龄奉被制书如右符到奉行

全文共45字。史籍记载，开元二十一年（733），张九龄正式起复拜相，出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开元二十二年（734），任中书令，成为盛唐中枢核心。这方石刻与张九龄开元拜相的职官履历完全吻合，是研究盛唐官制和张九龄生平履历的重要实物佐证。

张九龄告身石刻 广州博物馆藏

石刻上的职官头衔与唐代官制中的职事官、散官、勋官、爵位体系一一对应：

“银青光禄大夫”是散官，是官员的行政级别，为正三品，作用主要在标识班秩、服色，享受对应的门荫、免课役等特权；

“行中书令”为职事官，是官员的实际职务。“中书令”是执行政务的职事官，是唐代的宰相，为正三品。凡遇职事官（实职官）低于散官（品级官）之阶时，须在职事官前加“守”或“行”相区分。

“集贤院学士知院事重修国史”为兼职。唐代制度中，集贤院属于中书省管辖，由宰相兼任馆阁核心长官，是宰相的重要兼职之一，全面主持集贤院的日常事务，统筹皇家典籍搜集、校勘、修撰工作，统筹国史的修撰工作。

“上柱国”是勋官。勋官属于朝廷对官员的荣誉奖赏称号，上柱国是唐代最高等级的勋官，为正二品，原为专赏给在场战上有战功者的勋衔，唐代逐渐封及朝中文官。

“曲江县开国男”是爵位，代表其封邑在故乡韶州曲江县。开国男规定食邑为三百户，但唐代由于封爵太滥，故徒有其名，除了声明“食实封”的才确实享受食禄。

小告身石刻里的大内涵

此方告身石刻虽小，却蕴含着唐代公文制式、用印规范和书法等方面的重要价值。告身以“告”起手，以散、职、勋、爵的顺序罗列官职后署名，最后以“奉被制书，如右，符到奉行”收结。结语中的“奉被制书”，指恭敬承接皇帝正式下达的制书诏令，“如右”指右侧所载的内容，古代文书从右向左书写，“符到奉行”指这份官符送达后即刻遵照执行，是唐代承接皇帝制诏后下发执行的标准公文套语，代表这份告身已经具备法定行政效力，相关部门必须立刻落实官员任命、发放告身的全部流程。

除此以外，这方告身石刻每行均盖满“尚书吏部之印”的篆钤，只有在表示御旨的“制书”两字上没有盖，还原了吏部不能逾制的文书格式细节，反映了唐代官方文书的用印规范，书法方面，告身石刻的楷书延续了唐代标准的写本书风，端严工整，展现了当时馆阁体的风采。

作为岭南首位宰相的相关遗存，这方石刻来源较为清晰，石刻侧边留存小楷“淳三”标识。专家考证此石刻与宋代宫廷刻法帖《谆化阁帖》或《谆熙秘阁续帖》有关，因清人据宋拓本翻刻而留存下来。1980年，这方碑刻在广州“西来初地”的断砖残瓦中被意外发现，后入藏广州博物馆，是岭南地区为数不多的能直接记录盛唐核心政治人物的碑刻文物。

石刻背后的宦游之路

张九龄的此件告身，是他在开元二十二年（734）仕途达到顶峰的见证。张九龄自神龙三年（707）赴京应吏部试登第后授秘书省校书郎开始，先后在长安、洛阳、洪州（南昌）、桂州、荆州等任职。张九龄的仕宦之路历经大唐疆域内的多个地方，宦游南北，迢迢千里，往来不便，亲朋好友分散各地，再见一面十分困难，不免有“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感慨与祝福了。

根据董韶容墓志记载，她与张九龄结合的时间应为开元十九年（731），张九龄拜相之时，二人已成婚。二人的婚姻覆盖了张九龄生命晚年从拜相、主政中枢到左迁荆州的整个历程。有学者根据董韶容的墓志指出，她“叨椒腋之亲”“承纶言之聘”，说明其皇室背景，当为后宫董贵妃亲属，她与张九龄的结合可能为皇家赐婚，而此时张九龄原配谭氏仍在岭南韶关老家侍奉家族长辈，张董二人的结合似乎带有不少政治联姻的色彩。开元二十五年（737）四月廿六日，董韶容在长安去世，从去世到安葬仅用十五天。学者研究认为，董韶容去世的时间恰好在张九龄被贬的第六天，张九龄被贬翌日，太子被废，张九龄曾是反对废太子的重要力量，董韶容家族中就有太子属官，这些推测都为董之死亡，张之贬谪蒙上皇权斗争的面纱。董韶容墓志也许可以从侧面反映张九龄这位岭南名相生命晚年仕途、婚姻与政局关系。

董韶容墓志拓片 陕西省考古研究院藏

董韶容幕出土金银平脱镜 陕西省考古研究院藏

从岭南边隅的孩童到长安名相，张九龄以自身的言行气度和执政能力，成为盛唐宰相的标杆。随着考古新发现和学术研究的推进，他的宦游人生得以串联补齐，“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那超越时空、传颂千年的名篇佳句，在此刻有了确定的锚点和对象，展现生活柔情一面的张九龄，仿佛从文物中向我们缓缓走来。

小贴士：

“天涯共此时——张九龄的诗意人生”展近期在韶关市博物馆开幕。展览由韶关市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主办，韶关市博物馆、陕西省考古研究院（陕西考古博物馆）、深圳望野博物馆、广东省博物馆 (广州鲁迅纪念馆)、广州博物馆 、始兴县博物馆承办。展览时间为2026年8月7日至2026年12月31日，展览全程免费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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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 李明晖

美编 | 叶靖楠

图片 | 韶关市博物馆

校对 | 邓颖瑜

审校 | 林 晖

审核 | 宋 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