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看到一个问题，邱阿桂杀夫案，除了死刑，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吗？
恕我直言，并没有！
1983年，严打的开始。
严打的关键词是“从严，从重”。
量刑过重，符合严打精神。
我手里面有一本《刘复之的回忆录》，书中就记录了大领导提到严打的原因。
刑事案件、恶性案件大幅度增加，这种情况很不得人心。几年了，这股风不但没有压下去，反而发展了。原因在哪里?主要是下不了手，对犯罪分子打击不严、不快，判得很轻。
解决刑事犯罪问题，是长期的斗争，需要从各方面做工作。现在是非常状态，必须依法从重从快集中打击，严才能治住。搞得不疼不痒，不得人心。
像陈硕那种当街耍流氓的混混，都因为流氓罪、故意伤害罪被判死刑了。
夏英杰都知道“过重了”，其他执法人员也知道。
但在当时，严打本是权宜之计。
所以，谋杀亲夫的邱阿桂，比陈硕的罪名重多了。她被判死刑，并不奇怪。
况且，邱阿桂在审判时，始终没有出王炸。
她杀夫的真正原因是为了保护女儿。
然而，她宁愿认罪，也不要把女儿的秘密供出来。
这说明邱阿桂懂得人言可畏的道理。
在一个熟人社会，“他人即地狱”。
注意他人评价，不让别人看笑话，就是我们的家教嘛。
在群众眼里，邱阿桂死于杀夫，她必须死。
而邱阿桂懂得，她是为女儿牺牲。
审判长方淑梅了解真相，因此想方设法，希望邱阿桂不要被判死刑。
她的办法是，让邱阿桂的娘家拿钱，取得婆家的谅解。
这样做，邱阿桂不用死，三个娃还有个妈。
婆婆成为决定邱阿桂命运的关键人物。
然而，让婆婆原谅杀掉自己亲生儿子的儿媳，这个难度太大了。
对婆婆来说，邱阿桂被判死刑，才能平息悠悠众口。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费孝通提出的差序格局。
我们中国人处理关系，判断谁对谁错，往往根据的是关系远近，一圈一圈往外推。
对婆婆来说，她的亲密关系的顺序是儿子，孙女，儿媳，亲戚，邻居。
这个顺序，因为邱阿桂的杀夫就迅速改变了。
婆婆与邱阿桂的关系首先是受害者与凶手的关系，而不是婆媳关系。
如果婆婆说“我原谅邱阿桂。”
那么，等待她的首先是群众的成见，而不是方淑梅们的掌声。
儿子都被你儿媳杀了，你还替她求情？你有没有良心啊？
是的，方淑梅要救邱阿桂，要推动中国法治进步。
但婆婆有拒绝“我不要成为代价”的自由。
因此，面对方淑梅的建议，婆婆直接说，“邱阿桂活着，那我死在法院门口”。
摆明了要来一个鱼死网破。
这理智吗？
当然不理智。
我们是旁观者，很容易站在理性的角度分析问题。
然而，理性不是最优解的代名词。
我的老家就在农村，我也坚信男女平等，很长时间，我都不能理解，为啥老家重男轻女的风气这么重。
直到这两年，我才明白，男丁多的家庭，腰板更硬。
现在是法治社会，但农村生活会有很多法律无法解决的问题。
两家人发生纠纷，男丁多的家庭，人多势众，更容易占上风。
这一点《重器》拍得很清楚，余高远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然而他家连两亩良田都守不住，被唐家抢走。
为啥会这样？
因为唐家有三个儿子。
我们当然知道重男轻女是文化糟粕，是封建思想，男女平等才是普世价值观。
但我们也要明白，在很长的历史阶段，一个价值观能成为主流，它在当时肯定是一种生存优势。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
立场不同，解决问题的思路也不一样。
邱阿桂的婆婆不肯原谅儿媳，她未必就是坏人。
站在1983年，一个朝夕相处的熟人社会，让儿媳付出生命代价，是她作为母亲，给儿子最大的支持了。
尽管我们都知道，她的儿子是恶人。
邱阿桂杀夫案，最有意思的一点是，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方淑梅的解决方案，代价最低。
可这个方案，有婆婆承担不起的代价。
有时候，真正的悲剧，并不是大家不知道更好的解决办法，而是明明知道，但却因为社会成见，不得不放弃。
成见始终在场，却可以不担任何责任。
这，何尝不是一种常见的人间悲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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