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持续方法论｜如何理解罗马俱乐部专家组发出全球食物危机警示

2026年7月15日，罗马俱乐部一专家小组发布《迫在眉睫的全球食物危机：不容忽视的警告——来自罗马俱乐部成员的行动呼吁》，警示全球面临严峻紧迫的食物危机，呼吁立即采取行动，以避免大规模饥荒及其引发的社会动荡。

一、行动呼吁的要点

该行动呼吁的内容要点包括：

1.诊断全球食物危机

指出过去五年世界接连遭遇系统性冲击。新冠疫情暴露出全球食物供应链的脆弱性；乌克兰战争扰乱了欧洲粮仓，并冲击了全球农产品市场；霍尔木兹海峡局势的不确定性，扰乱了化石燃料和化肥的供应。

警示全球食物危机正在加剧。相较于疫情和战争，这场危机更悄无声息，但其潜在后果可能更甚前两者。尤为凶险的是这场危机的双重性：一些显而易见，另一些则在表层下悄然累积，最终可能以毁灭性力量爆发。这场危机对中低收入国家影响最为严重，但最终将威胁每一个依赖现行食物系统的人。

强调危机迫在眉睫及系统关联性。当今世界大部分地区推行的现代农业，具有能源密集和化肥依赖特征，农机运转、温室运行、农产品运输、农业投入品原材料，包括化肥生产，都需要消耗大量能源，相关成本急剧攀升，直接影响接下来一年的农作物收成，整个农业系统的可持续性亦受到质疑。地理因素增加另一层风险，霍尔木兹海峡不仅是全球石油运输的咽喉要道，也是全球化肥贸易的运输要道，一旦中断，将对全球农业生产和食物安全产生深远影响。世界气象组织明确指出：我们正步入一个异常严重的厄尔尼诺年；干旱、洪水与季风异常已成为正在发生的现实，而非推测性风险，气候问题以多种方式威胁农业，许多地方将遭受重创；未来十年内，15个气候临界点的触发，将对全球生态系统构成崩溃性威胁。单独来看，每重压力都已严峻，综合起来，更构成系统性危机，无法通过孤立地看待任何单一因素来理解，更遑论妥善应对。能源、化肥、气候、贸易通道、农业经济与地缘政治等并非相互独立的问题，而是同属一个相互关联系统的关键节点，任何一个环节运转失灵，都会加剧其他所有环节的脆弱性。

2.提出全球行动呼吁

专家组呼吁各市、州、国家级立法机构，专门召开会议，讨论一触即发的食物危机，呼吁联合国大会协调开展系统性应对，提出需要采取的六大行动：

一是结束当前引发危机的各类冲突。全球近三分之二的饥饿人口是由冲突造成的，和平正是联合国成立的初衷，它不仅是人道主义的当务之急，也是我们实现普遍食物安全的必要条件。

二是食物系统应促进食物生产者的多样化和地区分散化。这可减轻对有限供应渠道的依赖，并提高营养水平。要实现更大范围的区域生产，则需保障农耕者的土地使用权、获取水资源等公共资源的权利，提高政治参与度。

三是食物热量来源多样化。联合国粮农组织统计有超7000种植物是人类可食用的食物来源，其中许多植物富含热量。但目前人类50%以上的营养仅来自小麦、水稻和玉米三种谷物，若包括大豆，四种食物占全球消费食物热量的80%。

四是发展本地贸易尤其是南南贸易。以降低对北方主产国及世界市场的依赖，减轻价格波动的影响。加强区域及地方食物生产对保障食物安全而言至关重要。

五是转变食物系统对化石燃料的依赖。即使不使用化肥，霍尔木兹海峡中断依然会冲击全球食物系统。如今可再生能源在全球各地的成本已低于化石燃料。

六是促进自然资本再生。食物生产依赖自然资本。将食物生产视为采掘过程的“采矿式”模式终将终结，食物系统必须再生自然资本，而非导致其耗竭。

二、主要结论与思考

尽管该行动呼吁在全球落地的现实可行性等方面还存在局限性，但是其发出的全球食物危机警示，以及提出如何应对的方向性指引，具有重要价值意义，其强调的一些重要理念观点，值得深入思考和高度重视。

一是系统观念。罗马俱乐部自成立以来一直倡导系统性分析和系统性行动，这一理念也贯穿于行动呼吁中。指出全球食物危机是系统性的，无法通过孤立地看待任何单一因素来理解其危害影响。提及最近一项针对欧洲食物安全的系统分析发现，“风险日益相互关联且具有系统性，这意味着某一领域的冲击——例如主要出口区的干旱或能源价格飙升——会迅速跨越国界、行业和供应链各环节，形成连锁反应。”该情景的可视化呈现令人警醒。强调针对系统性危机，无法通过单独的解决方案、单纯的市场机制来化解，而是要采取系统性应对措施。呼吁联合国大会协调开展系统性应对行动，提出多层面、多地区的行动方案。其系统观念对推动国际机构及各国各地区深刻认识食物安全危机及其关联影响，多方协同合作，采取系统性应对措施，更好地保障食物安全具有重要意义。

二是危机意识。罗马俱乐部较早地打破了人类盲目乐观的思维定式，分析未来的可能情景，警示全球面临的潜在危机。该行动呼吁指出，《增长的极限》并没有预测危机，而是描述了如果工业化文明在多个维度同时超出地球边界，将产生什么结果，我们今天在食物系统中目睹的，正是对该分析的印证。发出新的警示：一场更静默但影响或许更深远的全球食物危机不容忽视，强调采取行动的紧迫性，指出机会窗口仍然敞开，但正在收窄，不会无限持续；如果选择观望等待，一场食物危机会最先、最猛烈地冲击最脆弱群体，但最终会波及我们所有人。对于任何国家和地区来说，保障食物供给安全都是民生之要、执政之基，对于全球治理，食物安全亦是重大议题。近年来，全球多地气温不断突破历史高值、极端天气频发、临界点风险加剧，地缘冲突多点爆发，影响食物安全的不稳定、难预料因素明显增多，相互关联影响增强，构成更严峻的潜在危机。当前全球农资供应、农业生产、农产品收储运输和贸易，形成跨国、跨地区的长距离、多节点复杂网络系统，一旦主要地区和关键环节出现问题，将通过农业产业链、食物供应链传导，严重冲击影响相关地区的食物安全，也将波及影响其他地区。综上，当今世界，提高食物安全危机意识至关重要。

三是可持续发展理念。罗马俱乐部1972年发布《增长的极限》报告，面向长远未来，提出自然资源和地球承载力是有限的，增长存在边界，呼吁全球对当前增长模式的反思与行动变革等理念，成为推动联合国可持续发展定义及政策实践的重要思想源头之一。该行动呼吁继续贯彻可持续发展理念。例如，危机分析中，指出当前全球大多数地区的现代农业是高能耗和化肥依赖的，供应中断及价格波动不仅直接影响接下来一年的收成，而且使整个农业系统的可持续性受到质疑；气候危机以不同方式直接使农业和许多地区遭受重创，同时，15个气候临界点不断逼近或触发，或将在未来十年内使全球生态系统面临全面崩溃风险。该报告提出面向长远的变革方向和行动呼吁。指出区域化、多样化、再生性农业，不仅原则上更可持续，在实践中也更具韧性，而且一旦完成初期投入，还能带来更高的收益。面向长远未来，提出转变食物系统，减少对化石能源的依赖，发展再生农业，不是持续消耗自然资本，而是主动促进其再生，生态农业能够缓冲那些依赖能源的单一种植模式无法承受的冲击，更珍视营养供给、丰饶度、生态健康及长期稳定性，而非仅追求短期产量；提出应加大对该模式生产者的支持，以激励大多数群体增强农业韧性。其倡导的可持续发展理念与行动建议，对从长远而非短期视角保障全球食物安全具有重要意义。

三、中国战略及展望

中国高度重视粮食和重要农产品供给安全，解决好全体人民的吃饭问题一直是党和国家领导人关注的头等大事。

战略目标及政策规划不断深化升级。党的十八大以来，党中央、国务院根据国内外环境形势变化，确立了“以我为主、立足国内、确保产能、适度进口、科技支撑”的国家粮食安全战略，提出“谷物基本自给、口粮绝对安全”的新粮食安全观，将粮食安全纳入国家安全体系，实行耕地保护和粮食安全党政同责，国家每年对省级党委和政府落实耕地保护和粮食安全责任制情况进行考核，各省、自治区和直辖市逐级分解落实。除保障“主食”供应，也重视“副食”供给，对直辖市、计划单列市和省会城市等36个城市实施“菜篮子”市长负责制考核，压实蔬菜、肉类、水产品等“菜篮子”产品生产供给保障能力；根据城乡居民食物消费结构变化，提出树立大食物观，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

“十五五”规划，进一步明确了提升农业综合生产能力和质量效益的目标任务，强调坚持产量产能、生产生态、增产增收一起抓，提出增强粮食等重要农产品供给保障能力，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全面增强农业防灾减灾救灾能力等多项细化任务要求。中国保障粮食等重要农产品供给安全的战略部署和政策举措，体现了对食物安全的高度重视与切实行动。

粮食等重要农产品供给能力稳步增强。在一系列战略和政策的有力有效引导推动下，中国粮食总产量已迈上1.4万亿斤台阶，人均粮食占有量超过500公斤，“菜篮子”产品供应充足，城乡居民餐桌供应日益丰富。成功实现以占世界约9%的耕地、6%的淡水资源，养育了世界近20%的人口，把14亿中国人的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中，不仅保障了吃得饱，还实现了向吃得好的不断转变，有力回答了“谁来养活中国”之问，为稳定世界粮食体系，避免粮价剧烈波动、促进联合国零饥饿等可持续发展目标的实现起到重要支撑作用，作出了大国贡献。

中国在各地区层层分解落实的耕地保护、粮食安全和“菜篮子”产品责任制；树立大食物观，坚持农林牧渔并举，全方位多途径开发食物资源；保护和传承重要农业文化遗产，推进农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等多种制度机制和政策措施，是多地区、多热量来源及生态循环农业的生动实践，为其他国家和地区防范食物危机，增强食物供应链韧性，促进农业可持续发展等提供了中国经验。

安全之弦任何时候都松不得。虽然中国在粮食安全方面取得了非凡的成就，但是基于十几亿人口、人均耕地资源少、水资源时空分布极不均衡、粮食生产向主产区集中等国情、农情特征，中国粮食供需紧平衡格局长期存在；并且随着城镇化水平提升、经济社会发展及居民食物消费结构变化，解决好十几亿人的吃饭问题面临更大压力与更高要求；而全球气候变化、地缘冲突及其他不稳定、不确定因素增多，系统性关联影响加强，将直接或间接加大中国农业生产和食物安全的风险挑战。

因此，保障粮食等重要农产品供给安全这根弦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当前，国家层面的战略目标、任务要求都已明晰，地区层面的深入贯彻落实尤为重要。各地区，尤其是人口规模大、土地资源紧张的经济发达地区，更需深刻认识保护和发展本地农业，巩固提升粮食等重要农产品稳产保供能力的极端重要性，不仅是落实国家战略要求的政治责任，更是保障本地区稳定、高质量、可持续发展的战略基石；基于全球形势、中国国情和地区实际，增强危机意识，立足全面和长远发展大局，最大限度地保护好珍贵的耕地资源，进一步加大对农业的支持力度，鼓励更多涉农区域和农业主体开展技术创新与模式创新探索，挖掘潜力空间，提高单位农用地利用率和产出率，发展高效、生态、可持续的现代农业，扩大本地及区域化食物生产，强化就地就近的食物供应链，采取系统性应对方案和措施，增强粮食等重要农产品供给保障能力。

（作者系上海社会科学院城市与人口发展研究所副研究员）

“可持续方法论”专栏，旨在厘清城市在可持续发展中遇到的棘手问题，并提供解题思路与方案。

来源：薛艳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