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自留地”？时至今日，恐怕只有经历过“上山下乡”和“人民公社”的那代人才会想起那一小块地。那绝不是“广阔天地”，就我当年务农的吉林农村来说，也就半个篮球场大小。而那里反倒让乡亲们“大有作为”——自留地种的玉米齐刷刷得简直像仪仗队似的，白菜胀鼓鼓，和篮球都有得一比。
相对于自留地的是大田地，那是生产队（屯）的地、公家的地。在大田地干活，人们大多出工不出力。拈轻怕重，偷懒耍滑，磨磨蹭蹭。“磨洋工磨洋工，拉屎撒尿半点钟”，俏皮话，也是大实话。这么着，看一个农民的种地技艺、勤劳程度以至性格偏向，最好去看他的自留地——自留地最能表现他有别于人的主体性、个人性。
这里旧事重提，我其实想说的是：如今我们每个人也有一块“自留地”。“自留地”里生长的不是玉米或大白菜，而是诗、诗意、诗意审美。一般认为，在当今时代，那是人类对抗AI洪流的一道精神防线，也是为人类提供庇护的精神家园。例如2019年AI科学家就向北大中文系陈平原教授保证：二十年后百分之八十因AI而失去工作的人“全都会改行搞文学艺术”。言下之意，AI哪怕再聪明过人也搞不了文学艺术，因为这涉及审美，而AI没有审美能力。
对此我也深信不疑。前不久西安之行，我在西安外国语大学的讲座题目就是：“诗意：AI时代‘人之为人’的自我证明。”言之凿凿，信誓旦旦，自信满满。然而现在我开始动摇了。动摇我的是一本小书，西安交大金中教授编写的《AI遇见李白》。金老师让AI以李白五十首诗的首句破题写诗，AI立马诗兴大发，仅用69.7分钟就生成了9804首。速度之快绝对让李白望尘莫及——“李白斗酒诗百篇”，斗酒不是杯中酒，即使是绝版茅台或原浆青啤，喝起来也总得半个小时吧？半个小时才写出一百篇！而这一百篇（一百首）也是其老友杜甫用夸张手法“生成”的，毕竟李白终其一生充其量才写了一千首。而AI滴酒未沾就飞流直下顷刻万首。不仅多，而且好，又多又好。教授兼诗人金老师坦言深感震惊，“娴熟的文言表达、典雅的韵致、工整的对仗和丰富的想象”，令人“拍案叫绝”。
我不是诗人，对诗不那么容易激动，不至于动辄“拍案叫绝”。但意外拍腿的时候还是有的。且看：
李白原诗：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AI和诗：众鸟高飞尽，天边见一星。独来山顶望，日暮万苍冥。
李白原诗：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AI和诗：白发三千丈，清风六尺床。此身终是客，天地可容狂。
李白原诗：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AI和诗：朝辞白帝彩云间，夕指天门不可攀。回首孤城向西望，暮烟衰草满秋山。
李白原诗：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AI和诗：日照香炉生紫烟，更登天柱看飞泉。九峰绝顶无人到，俯视沧溟一点圆。
怎么样？AI并没有李白写得好，但咱们得承认AI还是有两下子的，至少比我预想的好。金老师也让网民看过，请其分辨何为唐诗何为AI诗，回答正确率只有40%左右，“不少诗词专家感叹难以分辨”。
问题的诡异性和严重性就在这里。上面说了，诗意是我们人类对抗AI的最后一道防线，因为AI没有感情，因而不会感动，不具有基于感动的审美能力。可我忘记了一点：人类的感情是靠语言表达的。AI固然没有感情，但它拥有表达感情的语料库——人“情动于中而形于言”，AI则相反。人是先情后言，AI则是先言后情，而结果都是言情合一，如何分辨？“诗词专家都感叹难以分辨”，何况我等非专家者流！
当然，让AI写出“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和“一吟双泪流”的传世之作眼下还不可能。因为那要有独创性——独辟蹊径，独具一格，独出心裁，独领风骚。而AI作品是“喂”出来的，是吃别人嚼过的馍。所以，当西安外国语大学学生在会场问我AI诗写得像李白该怎么办的时候，我果断回答：人世间不需要第二个李白，需要的是“李黑”！
要第二个李白，需要的是“李黑”！
原标题：《林少华：人世间不需要第二个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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