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宋江死前，最后防的不是高俅，是李逵。
楚州后厅，酒杯摆上桌。李逵从润州赶来，还以为哥哥有大事商量，端起酒就喝。半酣时，宋江才把话挑明：朝廷赐下来的御酒，里面有药。
李逵一听，立刻喊：“哥哥，反了罢！”
这句话一出口，宋江的死就不只是高俅、杨戬的毒计了。它成了《水浒传》里最冷的一刀：宋江必须死，李逵也必须跟着死。
梁山一百单八将里，真正的女将只有三位：一丈青扈三娘，母大虫顾大嫂，母夜叉孙二娘。
这三个人的名字，若把姓氏单拎出来，按“顾、孙、扈”一读，像极了三个字：顾、损、护。
顾自己。损兄弟。护朝廷。
这不是梁山女将的罪，是宋江这一路走到尽头后，照出来的一面镜子。
他早年不是这样的人。
郓城县押司宋江，刀笔吏出身，熟悉官府文书，也熟悉人情往来。晁盖劫了生辰纲，官府要捉人，宋江冒险传信。那时候的他，手里拿着公门饭碗，却肯替江湖人担风险。
这一下，晁盖记住了他。
江州浔阳楼上，宋江醉后题诗，惹出杀身大祸。法场上刀斧已经摆开，梁山人马杀进江州，把他从死路上抢了出来。
宋江上山了。
可他心里一直没把梁山当归宿。
晁盖死后，梁山大寨里换了气象。聚义厅改成忠义堂，杏黄旗上写着替天行道。看上去是把梁山抬高了，骨子里却是给招安铺路。
梁山兄弟要的是快意，宋江要的是名分。
李逵最不懂这套。
菊花会上，宋江唱到盼朝廷早招安，李逵当场发作，喊出那句粗话：“招甚鸟安！”这不是醉汉胡闹，是梁山内部最直的裂缝。
有人要回到朝廷的册子里。
有人宁肯继续做山野里的强人。
宋江压住了李逵，也压住了梁山的另一条路。
招安那天，梁山泊里摆香案、接诏书。昔日杀州官、劫法场、破城池的好汉，一个个成了朝廷兵马。宋江终于把自己从“贼首”洗成了“臣子”。
可朝廷看他的眼神，从来没变。
一个能聚起一百单八将的人，一个带兵打过州府、受过万众拥戴的人，穿上官服也还是危险。
更要命的是，他的兄弟还没有死心。
李逵说过，宋徽宗做得皇帝，宋江也做得。这样的话，在梁山酒桌上听着痛快，传到东京城里，就是催命符。
宋江自己也清楚。
所以他顾自己。
扈三娘的命运，最能看出这个“顾”字的冷。她本是扈家庄女将，使两口日月刀，曾活捉王英。后来扈家庄破了，李逵杀进庄里，扈家一门遭难。
宋江没有替她讨一个说法。
他把扈三娘许给了王英。
一场婚事，把血仇、屈辱、山寨利益全压进一张喜桌里。宋江要的是安抚王英，要的是收拢人心，要的是梁山这盘棋不乱。
她没有路可退。
这就是损。
孙二娘开黑店，凶名在外，后来也随梁山南征北战。征方腊时，她和丈夫张青都死在战场上。扈三娘也和王英一同战死。
招安前，梁山有一百单八人。
征方腊后，能活着回京受封的，已经所剩不多。
顾大嫂算是三位女将里结局较好的一个。她随孙新回登州任用，得了封号。可这份“好”，也是从一堆尸骨里捡出来的。
宋江用梁山兄弟的命，换来了朝廷的官。
可这官服穿上身，并没有护住他。
高俅、杨戬先算卢俊义。庐州安抚使卢俊义回朝，吃了御膳，后来腰肾疼痛，乘船时落入淮河而死。
宋江听到消息，心里不会不凉。
很快，御酒送到楚州。
他喝了。
腹中疼痛一起，他就明白，这酒不是赏赐，是清账。可他没有反，也没有逃。他想到的是李逵。
李逵在润州做都统制，手里还有兵。只要知道宋江被毒死，黑旋风必然要闹。宋江怕的不是李逵死，怕的是李逵再上梁山，坏了他一生的“忠义”名声。
于是，他把李逵叫来。
杯盘在后厅摆开，接风酒已经下了慢药。
李逵喝下去的时候，还把宋江当哥哥。
等宋江说出真相，李逵身子已经沉了。他没有骂，只说死了也做哥哥部下一个小鬼。
这一刻，梁山的“义”碎了。
宋江护的不是兄弟，是朝廷给他的名分，是他自己到死都不肯放下的忠义牌匾。
毛泽东评《水浒传》时说，这部书好就好在投降，作反面教材，使人民知道投降派。宋江最复杂的地方，也正在这里：他不是没有义气，他是把义气最后都押给了朝廷。
押错了。
历史上的宋江，正史里只留下很短的影子。《宋史》记载，宣和三年，淮南盗宋江等犯淮阳军，又入楚、海州界，朝廷命张叔夜招降。小说把这段影子写成了一部长长的英雄悲剧。
在小说里，宋江非死不可。
朝廷容不下他，因为他曾经能聚众起事。
梁山也留不住他，因为他亲手把兄弟送进了招安的路。
李逵的棺木后来被送到楚州南门外蓼儿洼。那里水港环绕，宋江生前看过，说像梁山泊。
风吹过水面，坟前没有忠义堂，也没有杏黄旗。
只剩两副棺木，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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