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一月十日,停战协定刚签下,北平城里却没有多少太平气。
军调部的牌子挂起来了。国民党、共产党、美国三方代表要在这里监督停战,停战令定在一月十三日午夜生效。
可北平城防还在国民党军手里。
站在城防位置上的那个人,叫侯镜如,第九十二军军长,兼北平警备司令。周恩来抵达北平后见到他,旧日黄埔军校的那层关系,一下被翻了出来。
更要命的是,周恩来点明了一件旧事:侯镜如当年加入共产党,介绍人正是周恩来。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人很难不多看侯镜如几眼。
他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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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镜如这辈子,最怕别人说他简单。可偏偏,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不简单。
一九〇二年,侯镜如出生在河南永城。年轻时读书,后来投笔从戎,一九二四年五月进黄埔军校第一期。
那时的黄埔,不只是练枪、练队列。
操场上站着孙中山的旗帜,课堂里讲革命,政治部里有一个年轻的主任,叫周恩来。
侯镜如就是在这段日子里靠近了共产党人。后来,他由周恩来、郭俊介绍,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
这一笔,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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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往后几十年,侯镜如无论穿哪一身军装,这段经历都像一枚钉子,钉在他的履历深处。
一九二六年北伐开始,他在国民革命军中任职。第二年,他奉中共中央指示离开北伐军,到上海参加组织指挥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装起义。
不久,风向变了。
一九二七年,国共合作破裂,白色恐怖压下来。侯镜如后来到贺龙的第二十军任教导团团长,参加南昌起义。
南昌城的枪声一响,他和周恩来不再只是黄埔旧识。
他们成了同一场风暴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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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风暴卷过去,人会被冲散。侯镜如后来受伤、转移,又同党组织失去联系。再往后,他被黄埔同学、旧军政关系拉回国民党军队系统。
这一转身,很多人看不明白。
他不是没有过共产党身份吗?怎么后来又成了国民党将领?
这就是侯镜如身上最容易被误读的一处。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黄埔军校里有一批人同时和国民党、共产党发生过深度联系。后来大革命失败,个人道路被战争、组织中断、现实处境推着走,不是每个人都能沿着一条线走到底。
侯镜如走进了另一条路。
抗日战争爆发后,他重回军旅。到抗战胜利时,侯镜如已任第九十二军军长,挂中将军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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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第九十二军被空运到北平,担任城防警备任务,侯镜如兼任北平警备司令。
这位置太敏感。
北平是华北重镇,抗战刚结束,国共双方都在争取战后局面。蒋介石急着调兵接收城市,中共方面则要求和平民主、停止内战。
北平城门口,侯镜如坐在一个火药桶上。
一九四六年一月,军事调处执行部在北平成立。停战协定刚刚签署,三方代表都在城里奔走。侯镜如以北平警备司令身份,绕不开这些会面。
就在这时,他又见到了周恩来。
二十多年过去,黄埔政治部主任成了中共方面的代表,黄埔一期学生成了国民党军中将。两个人中间隔着北伐、上海、南昌、抗战,也隔着两支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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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恩来没有装作不认识他。
那一句点破旧身份的话,表面看,是把侯镜如推到众人眼前;往深处看,却不是简单的“揭穿”。
侯镜如早年入党、参加过南昌起义,这些事并非无迹可查。对一个掌着北平警备的人来说,越是遮掩,越容易被特务机关拿来做文章。
周恩来当面点破,反倒把它放回历史原位:那是黄埔时期、国共合作背景下的一段旧履历。
针尖藏在棉里。
侯镜如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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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来没有再走回蒋介石希望他走的那条路。解放战争期间,他升任第十七兵团司令官。到一九四九年前后,他按照中共方面的安排,参与策动、联系旧部起义,推动有关部队脱离国民党阵营。
新中国成立后,侯镜如没有被遗忘。
他任过国务院参事、国防委员会委员、北京市政协副主席、北京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黄埔军校同学会会长、中国和平统一促进会会长。后来,他又当选全国政协副主席。
那个曾经站在北平城防位置上的国民党将领,晚年把很大精力放在黄埔同学联络和祖国和平统一事业上。
一九九四年十月二十五日上午十时,侯镜如在北京逝世,九十二岁。
十一月一日,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遗体火化时,来送别的人看见的,不只是一个黄埔一期生,也不只是一个曾经的国民党军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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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生,被一九四六年北平那次重逢照亮了一角。
二十多年前,周恩来介绍他加入共产党;二十多年后,又在北平城里把这段旧事摆到明处。
侯镜如听懂了那句话。
那不是一句断头的话。
那是一条没有彻底断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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