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二十四门炮，二千多人，二〇八八万法币。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二日清晨，上海真如、大场一线，炮车一辆接一辆停下。牵引车后面，拖着德国莱茵金属厂造的一百五十毫米重榴弹炮。
这不是普通炮兵。
它的口径，比当时中国军队常见的七十五毫米山炮大一倍；射程可到十五公里左右；每门炮后面，还要跟着弹药车、观测器材和修理车辆。
在当时的中国战场上，这样的炮团，几乎像一件“奢侈品”。
可它一上战场，就碰到了最硬的墙。
一九三四年前后，南京国民政府已经看清一件事：没有重炮，步兵再勇，也很难撕开日军坚固阵地。
上海尤其麻烦。
一九三二年“一·二八”后，日军在虹口、杨树浦一带修了大量据点。钢筋水泥、沙袋、街垒、机枪火力点，层层压住街口。
德国顾问塞克特曾建议中国加强重炮建设。军政部后来从德国订购二十四门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要求加长炮管，提高射程。
这批炮到中国后，编成机械化炮兵第十团。
团长彭孟缉，黄埔五期炮科出身。全团三营六连，每连四门炮，二十四门正好排满。
它贵到什么程度？
火炮、车辆、仪器、备件加在一起，费用高达二〇八八万法币。后人按购买力折算，常说是今天二十亿元量级。这个数未必能精确到个位，但意思很清楚：国民政府把最舍不得花的钱，砸在了这支炮团身上。
钱砸下去了，问题才刚开始。
八一三淞沪会战爆发后，第十团第二、第三营很快开到上海，归张治中指挥，支援第八十七师、第八十八师进攻虹口、杨树浦。
八月十四日傍晚，炮兵开始射击。
一百五十毫米炮弹落到日军临时工事上，街垒、沙包、轻火力点扛不住。中国步兵趁着弹幕往前压，占下持志大学、五洲公墓、八字桥、宝山桥等要点。
这一下，确实打出了重炮的威力。
但真正的硬骨头，是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
炮弹砸过去，爆炸声很大，烟尘也大，可那种近乎要塞化的建筑并没有被彻底摧毁。第十团不敢把炮推得太近。日军有舰炮，有飞机，炮位一暴露，很快就会遭到反击。
这就是第十团的第一个答案：它很强，但强不到改写淞沪战场的地步。
很多人把“炮击出云号”的战绩安在第十团头上，这事要分清。
停在黄浦江上的“出云”号，确实是日军侵华海军的重要旗舰，也确实遭到过中国方面袭击。八月十四日，中国空军轰炸过它；八月十六日晚，中国海军快艇也曾突入黄浦江施放鱼雷，使其受创。
可“出云”号没有被击沉。
把它说成第十团重炮击沉，或者说第十团打沉多艘日舰，都不稳。第十团在淞沪最可靠的战绩，是支援陆上攻坚、压制日军阵地、掩护步兵推进。
这已经很不容易。
因为日军不是站着挨打。
上海上空有日机，黄浦江上有舰炮。第十团每次开火，都要算时间、算距离、算撤收路线。打完一阵，牵引车立刻拖炮转移。
炮弹贵，炮更贵。
到淞沪后期，战局恶化。中国军队仓促撤退，道路拥堵，桥梁被破坏，重炮这种庞然大物反而成了负担。
方家窑附近，一部分重炮被堵在河边。桥上有地雷，后有追兵，前路断了。
炮兵只能忍痛处置。
这不是战败者一句轻飘飘的“损失装备”。那是二千多人用命护着的家底，是当时中国少有的现代化重火力。
几门炮没能带走。
第十团没有就此消失。
往后，它被拆开使用。一个营、一个连，甚至几门炮，分到不同战区。徐州会战、武汉会战、长沙会战、滇西作战，都能看见德式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的影子。
它常常不是主角，却常常在最吃紧的时候出现。
台儿庄方向，重炮给守军以火力支撑；武汉外围，它用射程压制日军炮兵；潼关一线，德式重炮长期守着黄河要口，日军不敢轻易强渡。
第三次长沙会战时，岳麓山炮兵阵地上的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向长沙城东、城南日军开火。炮弹从湘江西岸飞过去，落进日军攻击队列里。
城里守军顶着，山上炮兵打着。
这类火力，对当时中国军队太稀缺了。步兵阵地上，一门重炮的声音，有时比一个团的口号都管用。
可它也暴露了更残酷的事实。
日本一个师团就能带来成体系的山炮、野炮、重炮。中国这边，二十四门德国重炮已经是“宝贝”。宝贝一分散，就不成规模；一集中，又怕被飞机炸掉。
这就是第十团最真实的战绩。
它没有神话里那么夸张，没有击沉“出云”号，没有靠二十四门炮扭转抗战全局；但它也绝不是摆设。它在淞沪打碎过日军临时工事，在正面战场一次次给步兵撑起火力，在长沙、潼关、滇西这些战场留下过重炮声。
抗战结束后，这批炮所剩无几。
今天北京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里，还能看见同类德式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粗大的炮管伸向前方，炮架静静停着。
当年围着它忙碌的炮手，早已散入战火深处。
那门炮不再开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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