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交易失败?什么破机器!我这卡里可有二十多万,换一台来!”
赵美凤在金店柜台前急得跳脚,拿着周琴的工资卡狠狠砸向POS机。
旁边,准小儿媳捧着刚挑好的五万块“三金”,脸色早就黑成了锅底。
老太太根本不知道,就在半小时前,周琴刚把那张被婆家死死扣留四年的工资卡口头挂失。
下午两点,她就要跟陈远去民政局领离婚证。
周琴看着手机里弹出的“挂失成功”短信,冷笑一声——
好戏,这才刚刚开始……
01
早上七点刚过,周琴把煎好的葱油饼端到桌上,看着婆婆赵美凤用小勺一口一口喝着小米粥,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那工资卡,今天能还我了吗。”
赵美凤连眼皮都没抬,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响:“急什么,卡放我这儿又不是拿去扔了,还能给你花了不成。你们年轻人一有钱就乱买东西,我帮你管着是为你俩好,将来买房子养孩子,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周琴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一个月前,她和陈远已经去民政局递过离婚申请。
今天下午两点,冷静期满,他们要去把最后的离婚证领了。这件事压在她心里大半年,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
可她清楚,眼前这个老太太还不知道,要是知道了,她手里那张卡就更不可能顺顺当当要回来。
四年了,从她嫁进陈家的第二天起,这张工资卡就被赵美凤收走了。说得好听叫帮忙打理,实际上她每个月能拿到的,就几百块买菜钱,多一分都没有。至于卡里攒了多少钱,花在了什么地方,她从来看不到一个数字。
“可妈,我和陈远往后总得有点自己的打算,”周琴把声音放得很平,“卡还是我自己拿着合适。”
“打算?你能有什么打算?你的打算就是好好上班,把家里顾好。陈远工作又不差,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卡放在我这儿,最安全。你俩真要买房子那一天,我一分不少地全拿出来。”
又是这套话。
周琴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买房子?这四年她每回提一点未来的事,哪怕只是想换个大一点的出租房,都会被赵美凤一顿数落——浪费钱、不知足、不会过日子。可钱呢?钱全流到了别的地方。
小叔子陈亮换了三回手机,每回都是赵美凤当着她的面说“哥嫂给你弟弟撑个场面”。
家里那台说是买来学做菜的平板电脑,最后赵美凤天天抱着看直播。
还有数不清多少回,赵美凤用各种由头从卡里取钱,贴补陈亮和他那个新交往不久却花销不小的女朋友孙倩倩。
周琴不是没反抗过。去年她偷偷去银行挂失了一回,结果赵美凤当天就发现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了一下午,把整个小区的人都招来看热闹,说她这个媳妇不孝、偷偷摸摸转移家产。陈远从头到尾缩在卧室里,连一句正经的话都没敢替他老婆说。
那一次之后,周琴就彻底看明白了。
在这个家里,她只是个能挣钱的外人。
“妈,”周琴放下手里的抹布,看着赵美凤,“今天下午,我和陈远要去把手上的事办一下。”
她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是咬清楚了的。
厨房里一下子安静得只剩下电饭锅上冒热气的噗噗声。
赵美凤搅粥的手停住了。她把勺子搁在碟子边上,抬眼看向周琴,眼睛里多了一层冷:“你想清楚了?离了婚,这个家可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了。这房子在陈远名下,家里头的电器家具,哪样是你出钱买的?”
“我知道。”周琴点头。这房子是婚前陈家付的首付,她从没想过要分。她只要拿回自己四年的血汗钱。
“那你还要离?就为了一张卡?”赵美凤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是不解,也有一点真心的鄙夷,“周琴,你这心眼也太小了。我是陈远亲妈,我还能坑你们?卡我给你管着,里面的钱以后不还都是你俩的?你这会儿非要拿回去,是什么意思?外头是不是有人等着用钱了?”
又来了。
只要说不过她,就往最脏的方向去猜。
周琴心里那一丝火苗烧得更旺了些,但她脸上没显。解释没用,在这个家里,道理从来不在她这边。
“卡里的钱,是我四年上班攒的。我只要拿回我自己的东西,别的我一分不碰。”
赵美凤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一声冷笑,重新拿起勺子:“行啊,硬气。要卡是吧?等你和陈远真把手续办完了,回来再说。现在,还轮不到你。”
说完低下头继续喝粥,脸上那种笃定的、根本不当回事的表情,像是刚才的对话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周琴站在原地,手指把围裙边攥得发白。
她明白了。赵美凤根本没打算还。在她眼里,这张卡早就是陈家的钱,一个马上要出这个门的媳妇,凭什么拿走。
餐桌另一边,陈远始终低着头,咬一口葱油饼,又喝一口粥,眼睛盯着盘子边上的一滴酱油渍,好像那个酱油渍是什么了不起的电视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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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经以为这个男人可以一起过一辈子。
现在她知道了,在她和他妈每一次的拉扯里,他早就做出了选择——不是选他妈,而是选他自己最不费力的那个姿势。沉默,缩头,装作一切都没发生。
周琴忽然觉得很累。不是手脚发软的那种累,而是从骨头最深的地方渗出来的,一种被抽干了的疲惫。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转身走出了厨房。
经过客厅的时候,陈亮的房间里正传出打游戏轰隆隆的音效声,还有他扯着嗓子喊“冲冲冲”的动静。孙倩倩也在里头,嗓子又娇又尖:“亮哥你好厉害呀。”
这就是她起早贪黑供了四年的“家人”。
02
周琴推开卧室门,轻轻关上,背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窗户外面是小区楼下那棵歪脖子的法桐,叶子被早上的风刮得窸窸窣窣响。楼底下买菜回来的老太太们推着小车吱呀吱呀地走,谁家的小孩在哭,谁家的收音机在放晨间新闻。
这个世界每一样东西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只有她自己的日子,今天要拆散重来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闺蜜田露发来的消息:“琴姐,今天最后一步了,撑住了。那张卡必须拿回来,一分钱都别便宜那家吸血鬼。”
周琴打字回答:“她不给。”
田露几乎是秒回:“她还想什么呢?那是你自己的工资卡!你直接拿身份证去银行挂失,就说卡弄丢了!”
周琴:“她知道密码,挂失之前要是她刷卡把钱转走了呢?而且上次我挂失过一回,银行给我打过回访电话,她接的,闹得差点把房顶掀了。”
田露那边安静了几秒钟,紧接着发过来好几条。
“你先口头挂失,锁账户!只要账户锁住了,她密码知道也没用,pos机刷不出来。”
“你听听,陈远他妈是不是这几天一直张罗着给他弟弟那个女朋友买什么三金首饰?我上次在超市碰见她,跟人吹得天花乱坠,说准儿媳妇家里讲究,金货得买够分量。”
“她不会真拿你的钱去买吧?”
周琴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后背一阵阵发凉。
买三金?赵美凤前几天确实在饭桌上说过,说孙倩倩家里开了单子,金镯子金项链金戒指一样不能少,分量还得够,不然太掉面子。当时赵美凤一边说一边还瞟了她一眼,话里有话地讲:“有些女人命不好,嫁过来连个金货边都没摸着。”
她原本以为那就是嘴上刻薄。
现在她脑子里的拼图一块一块对上了——为什么赵美凤死攥着卡不撒手,为什么今天早上一个字都不松口,为什么连陈远都不知道他妈把卡藏在哪里。
因为今天,她就要拿着卡去金店。
周琴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四年没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没跟同事出去吃过一次超过五十块的饭,加班到夜里十一点才挤末班公交回家。每一分钱都是她对着电脑屏幕熬出来的,都是她在公司茶水间里啃冷馒头省下来的。
现在,这笔钱要让赵美凤拿去给孙倩倩买三金。
凭什么。
她深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床头抽屉最里面翻出一个小铁盒子,打开,里面有她的身份证、毕业证,还有一份旧公司的劳动合同,上面有她的工资卡开户行信息。她把这些东西摊在床上,拿起手机。
先给银行打电话。
她找到银行的客服热线,按了挂失业务的按键。电脑提示她输入卡号,她试了两遍,发现自己只记得开头四位和末尾四位,中间那段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她直接按了转人工。
等待音乐响了好几声,每一声都像拿小木槌敲在她的耳膜上。
“您好,XX银行客服中心,工号2089为您服务。”
“你好,我要挂失一张卡。”周琴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
“请问是您本人办理吗?”
“是本人。”
“请提供身份证号。”
她报了自己的身份证号。
“周琴女士对吗?请问需要挂失的银行卡卡号是?”
“卡号我记不全,只记得开头是6215,末尾是3067。这张卡是我的工资卡,一直不在我手里,现在有被人拿去乱用的风险,我需要立刻冻结它。”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键盘声滴滴答答的。
“周女士,系统显示您名下尾号3067的储蓄卡状态正常,近期有消费记录。您确认需要挂失吗?”
“确认,立刻挂失。”
“好的,我需要验证您的身份信息。请问您记得这张卡的交易密码吗?或者电话银行密码?”
“都不记得,被人改过了。但这张卡是我的工资卡,之前是XX公司每月代发工资的,你们可以查到记录。”
又是一阵键盘声。
“周女士,我们核实到这张卡确实在XX公司有代发工资记录,最近一次代发是在四个月前。另外,系统显示这张卡绑定的手机尾号是8816,请问您现在在使用这个号码吗?”
“是,我一直用这个号。”
“好的,我现在向您的手机发送一条验证码,收到后请报给我。”
几秒钟后,短信进来了。周琴念出了那六个数字。
“验证通过。周女士,现在正式为您办理尾号3067储蓄卡的口头挂失。挂失即时生效,账户冻结,所有渠道交易暂停。请您在五天内带身份证到任意网点补办正式挂失和新卡。”
“挂失是现在就开始生效吗?从现在起,这张卡刷不了,也取不了钱,对吗?”
“是的,即刻生效,账户已冻结,所有交易都无法完成。”
“好的,谢谢你。”
电话挂断了。
周琴把手机按在胸口上,手心里全是汗。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水底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吸了一口空气。
这时候,卧室门外传来赵美凤打电话的声音,嗓门又亮又得意:“好好好,今天下午就今天下午,就去鼓楼那边那家金六福,倩倩喜欢那家的样式。钱你放心,早就准备好了,分量肯定往大了买,我们家倩倩不能让人小瞧了……”
周琴坐在床沿上,听着那声音一句一句飘进来,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是一个笑,是她终于看见那面墙裂开了一道缝。
03
赵美凤出门的时候,阵仗摆得可足了。
她换了一件枣红色盘扣外套,领口别了一只小胸针,对着门口鞋柜上的镜子左照右照,拢了拢头发,又拿纸巾擦了擦皮鞋上沾的一点灰。
陈亮顶着一头炸毛从房间里拖拖拉拉晃出来,打着哈欠,身上套了一件皱巴巴的运动衫。孙倩倩跟在后头,穿一条粉色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细的银色锁骨链,脸抹得白白的,嘴唇涂得亮晶晶的,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眼睛还粘在手机屏幕上。
“快快快,磨蹭什么呢。倩倩,你妈那边出发了吗?我们这边收拾好就下楼。”赵美凤一边招呼一边拉自己的包。
孙倩倩嗲声嗲气地应了一句:“我妈说已经在路上了,让咱们直接到金店碰头。”
“行行,那走吧。陈远,你下午自己看着时间啊,别耽误了正事。”赵美凤朝屋里喊了一声。
周琴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准备出门。赵美凤说的“正事”,指的是下午陈远和她去民政局办离婚。但她知道赵美凤真正在乎的,是晚上那顿饭——孙倩倩的妈要来,两家人正式坐下来商量订婚的事。这顿饭,她不配出现在桌边。
“你早点回来,晚上家里有客。”赵美凤对陈远说完,转过头瞟了周琴一眼。那一眼很轻,像扫帚尖上带起来的一缕灰,不是看人,是看一样马上就要扔出门的旧东西。
周琴没说话。
防盗门“哐”的一声合上了。
整个房子忽然安静得让人发慌,只剩下厨房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的水砸在不锈钢盆底。
陈远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塌着,眼睛看着地板砖缝,像一根被抽了筋的树桩子。
周琴没有多看他一眼。她回到卧室,从床底下拖出一只二十四寸的旧行李箱,打开柜子,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她的东西真的不多。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两条牛仔裤,一套换洗的内衣,一双穿了三年鞋底已经磨薄了的运动鞋。梳妆台上那瓶用得快见底的乳液,她没有拿。那面裂了一道缝的小镜子,她也没有拿。凡是带着这个家味道的东西,她碰都不想碰。
陈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卧室门口,靠着门框站着,看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进行李箱。
“你就……非得这样?”他开口了,嗓子像砂纸擦在木板上。
“不然呢。”周琴没有停手。
“我也知道,我妈有时候说话是难听了点。但你也不能……你也不该一上来就把事做绝了。”他说得含含糊糊,眼神一直往别处飘。
周琴直起腰,转过身看着他:“什么叫做绝?我拿回我自己的工资卡,叫把事做绝?陈远,你摸着良心说,这四年我给这个家挣了多少钱,你们又给了我什么?我的工资卡从结婚第二天就被你妈攥在手里,每个月给我五百块买菜钱。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久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了?你知不知道上个月我同事结婚,我连份子钱都要跟田露借?你们家花着我的钱,给你弟弟买手机,给你妈买平板,给你弟弟女朋友攒彩礼,谁问过我一句?”
陈远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憋出一句:“那是……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周琴笑了。她真的笑了出来,那种心灰意冷却又浑身轻松的笑:“行,你说是夫妻共同财产,那我问你,你的工资呢?你的工资每个月全交给你妈还这房子的贷款了,房子写你一个人名字,贷款是婚前你爸妈帮你还的,跟我有一分钱关系吗?你往这个家放过一分钱?夫妻共同财产,怎么只有我一个人的钱变成了‘共同’,你的钱从来都是你自己的?”
陈远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像一条被拎上岸的鱼。
“下午两点,民政局门口。别迟到了。”周琴拉上行李箱拉链,弯腰拎起两个编织袋。
东西很沉,她的手指被勒得关节发白,但她咬着牙直起身,从陈远身边走过去,鞋底磕在门槛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周琴!”陈远在她身后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急,“妈回来……妈回来要是发现那卡刷不了,你知道她会闹成什么样吗?”
周琴拉开门,没有回头。
“那是你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她走出去,把防盗门轻轻带上。锁舌咔哒一下扣紧,像是把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世界关在了身后。
楼道里的灯是坏的,窗户玻璃上糊了一层灰,把外面好好的太阳滤成了一片浑浊的黄。她提着行李一级一级往下走,行李箱轮子磕在台阶边缘,咚咚咚,像在敲一面破鼓。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直直砸在她脸上,热烘烘的,有点晃眼。她眯起眼睛站了两秒钟,然后拖起行李朝小区门口走。
田露的信息又发了过来:“挂了没!挂成了没!”
周琴停下脚步,靠着路边的电线杆子,打字回答:“挂成了,即时生效,账户冻结。”
田露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声音又尖又激动:“干得漂亮!她是不是已经去金店了?哈哈哈哈哈我已经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了,她拿着你的卡,在售货员面前趾高气扬按密码,结果机器滴滴滴三声——余额不足还是冻结来着?反正刷不出来!那表情得多精彩!”
周琴被她这一串连珠炮轰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小声点,我这还在小区门口呢。”
“行行行,你出来了就好。东西多么?我开车过来接你。”
“不用,我打个车就行。先去咱们上次看好的那个短租公寓,把东西放下。”
“好,你安顿好了给我发个定位,晚上咱俩必须吃顿好的庆祝。对了,你明天一早就去银行把新卡办了,别拖着。”
“知道。”
挂了电话,周琴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帮她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她坐进后排,报了个地址。
车子启动的时候,她没忍住,回头从后车窗看了一眼那个住了四年的小区。六号楼,十层,朝北那个窗户——那是她和陈远的卧室。
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她转回头,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04
鼓楼金六福店里头,灯光打得满墙满柜都是金晃晃的。
赵美凤踩在那块枣红色地毯上,脚底软软的,心里也跟着飘飘的。她走在最前头,陈亮跟在她身边,两只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东张西望,对金灿灿的柜台没什么兴趣,倒是对旁边路过的一个穿短裙的姑娘多看了好几眼。
孙倩倩挽着赵美凤的胳膊,整个人像黏在她身上一样,甜得拉丝:“阿姨,这家店我跟我妈上回就来看过了,款式最新,工艺也比别家好!”
“那当然,给你买怎么能凑合?就得挑最好的。”赵美凤拍了拍孙倩倩的手背,脸上笑得褶子都挤出来了。
孙倩倩的妈张阿姨跟在旁边,穿着一件深紫色雪纺衫,头发烫着小卷,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但那双眼睛从进门起就没离开过柜台里的价签。
穿黑色制服的女店员满面笑容迎上来,鞠了个浅浅的躬,把她们引到靠里面的一张红木圆桌旁边坐下,又麻利地端上来四杯热茶,玻璃杯底沉着几片绿茶叶,在灯光下透亮透亮的。
“几位姐,今天是看婚嫁三金吗?我们店里刚到了一批新款,龙凤镯和古法金都有,工艺特别精细,我拿给您看看?”
“对,给我准儿媳妇挑,把你们最好的款式全拿出来。”赵美凤把胸脯一挺,那语气像是在说“这柜台我要包了”。
女店员脸上的笑容立刻又开了三成,麻利地转身去柜台里端出了四个铺着黑丝绒的托盘。托盘上一字排开金灿灿的龙凤镯,沉甸甸的古法项链,细雕花的小戒指,每个首饰在金店的灯光下都泛着一层诱人的光晕。
孙倩倩的眼睛立刻亮了,身子往前探,手指悬在一个雕着双龙戏珠的镯子上方,想摸又不敢摸,抬头看赵美凤:“阿姨,这个好好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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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美凤凑过去瞄了一眼价签,心里“咯噔”一下。实心的,克数大,工费高,一只就一万多。
但她脸上半点没露出来,甚至还带上一副挑剔的表情:“嗯,样子是不错,不过这款式是不是有点太花了?戴出去会不会太张扬了?”
“不会不会,阿姨您放心。现在年轻人都喜欢这种有分量的,戴着显贵气,寓意也好,龙凤呈祥嘛,最适合新婚。”店员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镯子取出来,套在孙倩倩手腕上比划。
孙倩倩的胳膊本来就白,金色的镯子一衬,更显得肤白如雪。她举着手腕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里的喜欢都快溢出来了。
张阿姨也伸过头来看了一眼,点点头:“确实不错,看着就大气。”
赵美凤心里盘算着预算,嘴上却立刻接住:“倩倩喜欢就好。那就再看看项链和戒指,配一整副。”
接下来的大半个钟头,孙倩倩把店里克数足的新款几乎试了一个遍。
赵美凤一开始还端着“过来人”的架子挑肥拣瘦,后来在店员一句接一句“阿姨眼光真好”“阿姨对儿媳妇真舍得”“阿姨一看就是享福的命”的奉承里,再加上孙倩倩甜腻腻地叫了十几声“谢谢阿姨”,她的脑子就慢慢热了起来。
最后订下来一副龙凤镯、一条足足五十克的古法金项链、一个戒指、一个小巧的金镶玉吊坠。店员噼里啪啦按着计算器,算盘珠子还没拨完嘴已经先笑开了:“姐,给您算好了。镯子两万三千八,项链一万五千六,戒指加吊坠八千,工费一起三千二,总共是五万零六百块。我给您抹个零,收您五万整。”
五万。
赵美凤心里那片算盘终于噼里啪啦响出了真数。这比她跟老伴私下商量好的三万五,多出了一万五。但看着孙倩倩眼巴巴捧着金镯子舍不得放下的样子,再看看张阿姨坐在那里端着茶杯微微点头的神情,还有旁边店员那殷勤又期待的笑脸,赵美凤那股“绝不能让人看低”的劲儿,像被点着的煤气灶,噌的一下就蹿上来了。
反正周琴卡里还有二十来万,花个五万算什么。再说了,这是给自家准儿媳撑脸面,又不是乱花。
她手一挥,气派得很:“行,就这些,开票包起来,刷卡。”
店员笑得眼睛都快挤没了,赶紧开票、装盒,把几个红丝绒的首饰盒一个一个放进金色的手提袋里,双手捧着袋子递到赵美凤面前。
然后她把pos机也递了过去,屏幕上清清楚楚打着金额:50000.00。
赵美凤从容地拉开自己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棕色人造革包,从夹层里摸出一个深蓝色的旧卡夹。卡夹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但赵美凤拿在手里的姿势,像将军从腰间抽出佩剑。
她从卡夹里抽出那张银色的银行卡——周琴的工资卡。卡面被摸了四年,中间那条磁条边上已经有了细细的磨痕。
张阿姨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孙倩倩也屏住了呼吸,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
赵美凤把卡递给店员,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百遍。
女店员双手接过卡,在pos机侧面轻轻一刷。
“滴”一声,机器跳出了输入密码的界面。店员将pos机转向赵美凤,微笑着说:“阿姨,请输入密码。”
赵美凤手指落在按键上,不假思索地敲了六个数字。
密码是她改过的,她背得比自己的生日还熟。
按下确认。
pos机屏幕上的小圆圈开始转。
孙倩倩已经伸出手,准备去接那个金色的手提袋。
但是屏幕上没有跳出“交易成功”四个字,而是跳出来一行红色加粗的提示,刺眼得很。
店员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又赶紧接上:“阿姨,可能是机器信号不好,要不您再试一次?”
赵美凤脸上的笑纹还没来得及收,僵在嘴角边上。她抬眼看了看店员,又低头看了看pos机屏幕,迅速伸出手把卡抽回来:“什么破机器,肯定是我手滑按错了。”
她又刷了一次。重新输密码。重新按确认。
小圆圈又转了。
孙倩倩脸上的兴奋淡了,眼巴巴地看着pos机。张阿姨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屏幕再次跳出那行红字——交易失败,请稍候再试或联系发卡行。
店员这回笑不出来了,小心翼翼地看着赵美凤:“阿姨,还是不行。您这张卡……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05
赵美凤那张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成铁青,前后不过十几秒的功夫。店里的灯光还是那么亮,金饰还是那么晃眼,可她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发凉。店员那句“您这张卡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像根针一样扎在她耳朵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能有什么问题!”赵美凤把声音拔高了,嗓门大得连隔壁柜台的客人都扭过头来看,“我这卡用了四年了,里面多少钱我心里有数,你们这破机器是不是坏了?换一台来!”
店员被她的气势唬得缩了缩脖子,赶紧跑去柜台后面又抱出来一台POS机。另一名年纪大些的店员大概是店里的值班经理,见状也走了过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语气却比年轻店员多了几分沉稳:“阿姨您别急,这台机器是新校准过的,您再试一次。”
赵美凤一把抓过卡,在机器上狠狠刷了一道。按密码的时候,她的手指头硬邦邦地戳在按键上,每一个数字都像在砸钉子。孙倩倩站在旁边,手还保持着要去接那个金色手提袋的姿势,脸上的兴奋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僵住的尴尬。张阿姨手里那杯茶端在半空中,没喝也没放下,就那样悬着,嘴角的微笑收得一分不剩。
POS机的小圆圈又转了。
然后,还是那行红字——交易失败,请联系发卡行。
赵美凤感觉自己的血一下子全涌到了头顶上,又一下子全退了下去。她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可能,这张卡里有多少钱她清清楚楚,上个月她还取过两千块给陈亮交游戏点卡的钱,怎么就刷不了了?她猛地想起早上周琴问她要卡的那个表情,不卑不亢的,眼里没有往常的畏缩,倒像是一潭死水里突然冒出了冷光。还有周琴最后那句“卡里的钱,是我四年上班攒的”,当时她没当回事,现在回想起来,每个字都像是个钉子,扎在她脚底下。她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翻出银行的客服电话。电话接通后,她对着那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吼:“你们怎么回事?我卡里明明有钱,怎么刷不出来?是不是你们系统出毛病了?”
客服的声音倒是很平静,平静得让赵美凤更来气:“女士您好,请您提供一下卡号和身份证号,我帮您查询。”
赵美凤报了卡号,又报了自己的身份证号。
客服那边安静了几秒,键盘声响了几下,然后那个不急不慢的声音又响起来:“女士您好,您提供的身份信息和该账户登记信息不一致,我们无法为您查询账户详情。建议您让持卡人本人携带有效身份证件到网点处理。”
赵美凤的手僵在半空。
身份信息不一致。
这几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她头顶浇到了脚底。她终于反应过来,这张卡从头到尾都不是她的。
她张着嘴,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电话那头客服还在问“女士?女士?请问您需要其他帮助吗”,她直接挂了电话。
孙倩倩终于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阿姨,怎么了?卡不能用了吗?”
赵美凤抬起头,对上了张阿姨那双不咸不淡的眼睛。张阿姨什么话都没说,但那眼神里已经什么都说了——不是说准备好了吗?不是说不差钱吗?不是说卡里存了二十多万吗?赵美凤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看低,偏偏此刻她被人看低到地底下去了。
“没事没事,可能是银行那边出了点小问题,我这就处理。”赵美凤扯出一个笑来,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的肌肉硬邦邦地往上扯着,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倩倩你放心,阿姨答应你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这样,我先用别的卡。”
她手忙脚乱地翻自己的包,把卡夹里的另外两张卡全抽出来。一张是陈亮他爸的退休金卡,一张是陈远的工资卡。她把两张卡都递给店员,压低声音问:“这两张,加起来,够不够?”
店员接过去刷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小声说:“阿姨,这张……余额是六千三,这张是一万二,两张加起来才一万八千多,这单是五万……”
赵美凤感觉自己的脸被人拿烙铁烫了一下。孙倩倩挽在她胳膊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那只手现在正不安地揪着自己的裙摆。陈亮站在一旁,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过,此刻倒是抬起头看了他妈一眼,那眼神不是心疼,是丢脸——他女朋友全家都站在这儿看着,他妈连五万块都刷不出来。
张阿姨把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笃”。她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条紫色雪纺衫的领口,语气还是那么温温和和的,却每个字都带刺:“美凤啊,没事,谁家还没个不方便的时候。要不咱们今天先看到这里,回头你把钱准备好了再说,也不急在这一天。”说完她还笑了笑,那笑容客气得无懈可击,却比当面骂人还让人难受。
赵美凤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全退干净了。她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指节攥得发白。店员尴尬地把两张卡还回来,金色手提袋还搁在红木桌上,红丝绒首饰盒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可谁也没伸手去拿。
“老张你别误会,我们家不是拿不出这个钱,是卡出了点问题,银行那边搞错了,我下午就去处理。”赵美凤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干又涩。
“行行,不急。”张阿姨站起来,拉了拉孙倩倩的手,“倩倩,咱们先回去,让阿姨把事情处理好再说。”孙倩倩被她妈拉着往外走,回头看了赵美凤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失望,疑惑,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轻蔑。陈亮愣在原地站了两秒,最后还是追了出去。
赵美凤一个人站在金店的枣红色地毯上,周围全是金晃晃的光,照得她脸上那层铁青的颜色格外滑稽。值班经理还站在旁边,礼貌地等着她做决定。她咬咬牙,从包里掏出一张自己私藏的定期存单,对着值班经理说:“你帮我看看,这个定期要是现在取出来,扣多少利息。”值班经理接过去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说阿姨这个不是我们银行的,得去对面银行柜台取。
赵美凤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皮鞋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地响,每一步都像在踩谁的脸。她走出金店大门的时候,门口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那声音平时听着喜庆,此刻听在她耳朵里却像是在笑话她。
周琴。一定是周琴。
上午出门前周琴那句“卡里的钱,是我四年上班攒的”,现在一遍一遍在她脑子里回放,像磁带卡了壳。赵美凤攥紧手机,拨了陈远的号码。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她又拨,还是不接。她咬着后槽牙给陈远发了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陈远,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找到周琴,让她把银行卡的挂失给我解开!你听见没有!你知不知道妈今天在店里被人当众打脸?你冯阿姨一家全看见了!你弟弟的脸往哪搁!你现在就找她!”
语音发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条:“她要是不解,就别想离这个婚!”
06
陈远接到赵美凤第一条语音的时候,正坐在沙发上给手机充电。他听完整条语音之后手心就开始冒汗了,滑得手机都快拿不住。他不是没听见电话响,是不敢接,接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妈,钟晓已经走了”?还是说“妈,我也拦不住她”?他哪个都不敢说。
第二条语音他还没来得及听,手机就又响了。这次来电显示的号码他认识,是民政局婚姻登记处旁边那家小超市的座机。他接起来,听见钟晓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平静得像是打来确认快递地址一样:“陈远,两点多了,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