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盼了半月的家书，却是父亲要钱修房，妻子说孩子缺营养…

困难时刻见真情，战友情谊格外深

李义忠

都说家书抵万金，我来到山南泽当镇后，收到了父母和妻子寄来的第一封家信，结果，让我心情难以平静……

——题记

夏季的雅砻河花儿开始吐蕊，田野里一片绿意盎然，走完“一二一”回到休养食堂，树林里的鸟儿朝着我叽叽喳喳叫个不停，雨后的早晨空气清新而惬意，这段时间病房也忙得不可开交，赶紧早点去病房，检查、换药、观察骨折的病人，忙完还是要帮着做饭。

我麻利地处理了病房里的事儿，洗手回食堂之际，通讯员给我送来两封家信。哦，难怪早晨鸟儿叫得欢，终于盼来了回信。

家信是联结血脉的纽带，是沟通情感的桥梁。在过去的军旅生涯中，写信是我和亲人、亲友联络的主要方式，也是当时军营里最重要的事之一。信寄出去后，大家就天天盼着回信，尤其是我们这些已成家、上有老下有小的军人，思念亲人、牵挂家中父母妻儿的近况，这份心情几乎到了难以割舍的地步。家信就像一座桥，一头连着部队军营，一头牵着家中亲人，这份牵挂始终挥之不去。

离家上车时，父母和妻儿站在站台送别的身影，至今还清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迫不及待地拆开妻子的来信，开头一句“亲爱的义忠你好”，一下子就让我湿润了眼眶。她在信里说，家中一切都好，让我不要挂念。双方父母身体还算康健，只是孩子爷爷患有类风湿性关节炎和高血压，听说这几天又出现牙疼。他的病反复发作，让她有些担心；爷爷现在一直在用中药治疗类风湿病，血压不稳也是她最挂心的事。奶奶常年胃不好，还有偏头痛，吃了药也没多少效果。至于孩子，她每天下地干活都会把孩子背去，偶尔遇上日晒雨淋，孩子也没出什么大问题。

她还写道，你之前给孩子买的红原奶粉，不知道为什么孩子不爱喝，放着怕过期浪费，她就拿去给二弟家的孩子喝了。家里养的鸡鸭还没有产蛋，给孩子吃蛋时间不多，所以体质不太好，经常感冒，好在爷爷是医生，总能照看一下。我的身体还可以，只是经常出现头晕，孩子爷爷说是贫血，实际上我吃饭还是可以的，应该不会贫血，你就甭担心了。

咱们家自留地种的应季蔬菜长得很好，承包田里的秧苗郁郁葱葱，长势喜人，今年应该有个好丰收。地里的玉米长得也不错，我还在玉米行间套种了红苕；田边地角我也见缝插针，种了绿豆和高粱。生活上你不用操心，咱们自己种了庄稼，收成就够吃。麦子、胡豆和豌豆都收完了，麦子磨成面粉，再加上自己种的蔬菜，够我和孩子吃。

今年咱们家的稻田，是我娘家幺爸帮忙耕的，秧苗也是他家的，而且是他挑过来、帮着一起栽好的。地里的农活，大多是我自己翻地播种，种子是在供销社买的。分家后你两个弟弟外出打工，我和家里另外两个妯娌互相帮衬着干农活，一起赶街买日用品，相处得还不错。

不知道今年夏天会不会闹干旱，你也知道，要是干旱吃水就紧张，不过我和孩子用不了多少水。家里的衣服我一般都背到奉家河跳墩子，或是奉家拱桥边的河里洗，也能少挑几趟水。我本来想养猪，只是没有猪圈，现在就先养了几只鸡鸭，这样也就不用买鸡蛋了。农村本来就是靠山吃山，只要种了庄稼就有收成，吃饭基本上没问题。

你一个人在西藏，别为了省钱拖垮了自己的身体，我们娘俩还有你父母都指望靠你呢。你说医院从拉萨搬到山南了，你的旧衣服、旧东西都没丢吧？夏天倒是没关系，到了冬天可不能马虎，要是缺棉衣就买件新的，一定要吃饱穿暖别冻着。

孩子爷爷前两天问我，收到你的信了吗？我说收到了。我听说要把房子维修一下，大概需要钱吧，这个事儿你自己定。弟妹还小，你自己拿主意，能帮助就支持一下。我知道你今年春节不休探亲假，我和孩子暂时不需要钱。下半年春节之前，农村里家家户户都要缝新衣服，可以利用这个机会给乡亲缝衣服，挣点加工费，过年应该够用。

打开父亲的回信，开头第一句就是“义忠儿你好，来信收到了”。父亲说，他年纪大了，现在已经调回老家的乡医院工作，这样也能方便照顾家里。关于家里的事，他简单跟我说了：你们兄妹六人，你们仨分家后，剩下的弟妹年纪小。他打算让妹妹学缝纫，四弟去学理发，老幺学医，把中医传承下去，每个人学一门谋生的本事，将来成家过日子也能安稳些。另外，我们分家后住房比较挤，他打算把老房子修缮一下，还要修一间猪圈。目前家里经济紧张，想到你能不能稍微支援一下。我们这个大家庭，吃饭的人多，挣钱的人少，等把弟妹们养大了日子就能好一些。我的情况你清楚，患上类风湿性关节炎后，四肢关节都变形了，一干活就疼。还伴有高血压、牙疼，我在吃中药调理。至于你母亲，你也知道，她的胃病是慢性病，偏头痛也有几十年了，一辈子都在操劳。家里的情况你明白，就我那点工资，只够贴补家里日常油盐酱醋的开销。

今年农村责任田的收成整体不错，她们三妯娌互相帮衬，田里地里的庄稼长得都挺好。我那点田地也都种上了，夏收收成还可以，只要不遇上旱灾，秋收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你年轻，在部队要听组织安排，好好把工作做好。另外生活上别太节省，把身体养好才能干好工作。

本来盼着收到家信是件高兴的事，可看完信心里反倒不踏实。妻子信里说小孩子牛奶鸡蛋吃得少，蛋白质补充不足，营养跟不上，经常生病，长不好身体。父亲本身就有病在身，家里还有三个未成年的孩子，可想而知，父母亲都还得带病劳动，抚养他们。我离开家的时间不长，那时候西藏的工资也不高，干部要交伙食费，就算下放后各自开伙，柴米油盐这些都得花钱买。唉，家里要掏钱修缮房屋和猪圈，这也是件大事，我晓得是必须的，只是返回医院后，才拿几个月的高原工资。唉！父亲信里没有明说多少钱。此时，眼前浮现出父亲期盼的眼神。还有母亲的灶台边唠叨：“孩子刚回部队，你就伸手要钱，儿子刚分家，孩子小，他们也不容易。”“谁让他是我儿子呢。不向他开口，向谁说呢。他是老大，弟妹小，他不帮一帮，谁能够帮咱们呢。”其实父母亲也难，向我开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虽然张口需要我支持，也是考虑到我和妻儿分居也有难处。

都说家书抵万金，收到信反而不安。钱这个事儿，可是一时半会儿哪去凑呢？我翻来覆去把信打开看了又看，折好放在枕头底下，过一会儿又翻出来再看一遍，也没有心思吃晚饭。异盛见我收到信反而不开心，唉声叹气，晚饭都没好好吃，就笑着走过来问我：“义忠，咋啦？”我知道他每天忙着工作，他虽然单身，可家里父母亲年纪也大了，农村老家经济也不宽裕，要是再谈女朋友，要花钱的地方更多。我心里也在琢磨，要是老兵们还在医院就好了，他们级别高，工资也多一些，可以先临时跟他们借点，之后再慢慢还。光平和泉贵工资也不高，真是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怎么好开口借钱呢？

我把信一扬，对异盛说：唉，父母亲身体也不好，弟妹年纪小，现在父亲来信说，要修缮房子，你晓得我才回来多久，这钱咋个凑呢？

我算了算，归队之后才拿高原工资，在成都学习拿的是内地工资，吃饭、日常消耗加上休假，早就用完了。其实我们这些西藏军人平时都过得比较节俭，就是想到要养家糊口。回来这几个月能攒下多少钱？扣掉吃饭和零用，能凑出来的也没几百。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异盛悄悄走到我的床边，凑到我耳边：“家里需要多少钱？”我说：“信里没明说，但是修猪圈盖房子大概得好几百上千。”他说：“你也知道我抽烟，还要招待朋友喝酒，节省下来还得寄给父母亲，现在手头也不宽裕。”他走回自己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二百元，小声跟我说：“义忠，我就这点钱，你先凑合用，明天赶紧去泽当寄回去，别让老人家着急。”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拉着他的手说：“等我下个月发了工资，扣完生活费就先还你。”他拍拍我说：“你说这些客气话干什么。”

说实话，在部队能遇上一个这么知心的朋友不容易，尤其是借钱这种敏感的事，没想到他这么懂我，我们就此成了最好的朋友。后来我家属来队他还主动资助我粮票和其他东西。

一封家书是难得的情感联结，有时候也会让你辗转难眠，家里的大小琐事，父母妻儿都让你牵挂，可远离家乡，实在是力不从心，这就是我们西藏军人真实的内心世界……

雪域戍边家国情，一封家书牵愁绪，战友相助渡难关，一声战友好兄弟。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李义忠：1972年12月入伍，先后在西藏军区56190部队和第三野战医院，解放军第41医院工作。多次参加军区医疗保健任务，到各军分区，各边防部队及边防哨所。常参加各边防部队进行抢救治疗工作。

作者：李义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