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国公府认回当天,我19岁,京中贵女早已做了母亲,我还未成婚,母亲哭着说:你与太子的婚约已经让给柔儿,你爹自会给你挑个好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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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被国公府认回时,我十九岁。

这个年纪的京中贵女早已做了母亲,我还未成婚。

母亲拉着我的手哭得发抖:“明棠,太子那边已经定了柔儿,你父亲会再给你挑个好人家。”

满堂人都等我低头谢恩,我却只盯着陆柔儿腰间那半枚玉佩。

三年前云州雪夜,有人把这玉塞进我掌心时说“等我回来”。

如今玉在假千金身上,婚约也成了她的。

我端起冷茶喝了一口:“不必让来让去。但我的婚事,也不劳你们拿去还人情。”

父亲摔了筷子。

陆柔儿立刻跪下哭道:“姐姐若介意,我去求太子哥哥。”

我笑了:“你去啊。”

她的脸瞬间惨白。

而门外,传来东宫仪仗停下的声音。

01

我被安排在西角的听竹院。

院名听着雅致,地方却偏得很。

从正院走过去要绕过半个花园,再穿一条夹道。

夹道两边种着枯竹,风一吹,竹枝敲在墙上,像夜里有人拿指甲刮门板。

领路的丫鬟叫采青,年纪不大,嘴巴却快。

“姑娘别嫌远,府里院子本就不多。

柔姑娘住的栖霞阁是夫人亲手布置的,里头许多东西都是宫里赏下来的,挪不得。”

我停下脚步。

采青立刻低下头。

“奴婢多嘴了。”

她嘴上认错,眼里却藏不住那股打量。

这种眼神我在云州见得太多了。

粮价涨的时候,米铺掌柜见我一个姑娘去谈价钱,也这么看我。

县丞家的管事来药铺,说要纳我做妾,也这么看我。

他们都觉得,女子若没有父兄撑腰,活得再硬气,也不过是一把可以随手掰断的草。

我推开听竹院的门。

屋里倒是打扫过,只是炭盆里没有火,屏风后堆着几箱旧衣裳。

窗纸有两处破洞,风从那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茶盏轻轻响了一声。

采青说:“府里这几日忙着给柔姑娘备冬宴,炭例一时没拨下来。

姑娘若觉得冷,奴婢去问问管事。”

“不用问。”

我把包袱放在桌上。

“直接领我去账房。”

采青愣住了。

“什么?”

我解开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又取出一把小铜算盘。

“府中认回亲女,连炭例也拨不出来,想必账上很艰难。

我去看看,还能不能省出两筐炭来。”

采青脸色一变。

屋外传来一声轻笑。

陆柔儿扶着丫鬟站在廊下。

她披着狐裘,雪白的绒毛衬得脸更小,像一团被人仔细捧在掌心的雪。



“姐姐别恼。

下人不懂事,我回头罚她。”

她走进来,目光落在我的铜算盘上,笑意微微顿了一下。

“这是姐姐在外头用过的东西?”

“嗯。”

“姐姐会算账?”

“会一点。”

陆柔儿像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母亲原本还担心姐姐在外头吃苦,没学过琴棋书画,以后出去见客会被人笑话。

会算账也好,殷实人家的主母,总要会看账本的。”

她说“殷实人家”时,语气很轻。

像拿一根软针扎人,针尖上带着香粉,旁人瞧见也只会夸她温婉。

我看着她。

“你今天特意过来,是怕我抢你的太子妃位子?”

屋里安静下来。

采青吓得跪在地上。

陆柔儿眼圈一下子红了。

“姐姐误会我了。”

“那就好。”

我把铜算盘放到桌上,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这个人讨厌麻烦。

别人不来惹我,我也懒得抢别人怀里的东西。”

陆柔儿咬住嘴唇。

我补了一句:“但若本来就是我的,被人抱久了,我未必认不出来。”

她的脸白了一白。

廊下忽然响起一道冷沉的男声。

“刚回府第一天,就要欺负柔儿?”

我抬眼看去。

一个穿玄色锦袍的青年站在院门外,眉眼锋利,腰间佩着将军府的银纹腰牌。

他看我的眼神,比这院里的风还要冷。

陆柔儿低声喊:“大哥。”

原来这就是我的亲兄长,陆砚舟。

我还没来得及叫他,他已经走到陆柔儿身边,把她护在身后。

“清月,柔儿性子软,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

我看着他伸出去护人的那只手,忽然有点想笑。

十九年前,我若没走丢,这只手是不是也会在我摔倒时扶我一把?

可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便被我按了下去。

云州的风太硬,我早就学会不在不该暖的地方讨火。

我把破窗纸按回去。

“放心,我不冲你们来。”

陆砚舟皱起眉。

我回头看他。

“你们也别冲我来。”

02

晚膳设在正院。

我换上府里送来的衣裳。

衣料是好的,尺寸却不合身。

肩膀窄了半寸,腰身宽了一指,袖口垂下来,正好遮住我手背上的旧伤。



采青替我系腰带时,小声说:“这是柔姑娘去年没上身的新衣裳,夫人说姐姐身量差不多,先将就着穿。”

“她没穿过?”

“没有。”

我点点头。

“那也算新的。”

采青噎住了。

我知道她想从我脸上看出羞愤。

可人的羞愤也要分地方。

在云州,我穿过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羊皮袄,背着养父走了三十里雪路去求医。

那时雪灌进靴子,脚趾冻得没了知觉,我也只顾着数怀里还剩几枚铜钱。

一件别人没穿过的旧衣裳,还伤不到我。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母亲看见我进门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满意。

她不是满意我长得好看。

她是满意我懂事。

懂事到没有因为一件旧衣裳让她难堪。

饭桌上,父亲陆崇远坐在主位。

他是镇国将军,常年领兵在外,肩背宽阔,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纹路。

我进门时,他看了我片刻。

“坐吧。”

两个字,便算父女重逢。

我向他行了个礼。

礼行得不算难看。

云州没有京城的规矩,却有来往的商队和军中的官吏。

养父陈伯安从不许我蓬头垢面地见人,他说人越穷,脊背越要挺直,否则别人连你说真话都嫌脏。

母亲王氏忙拉着我坐在她身边。

陆柔儿坐在另一侧,替她盛汤。

“母亲今天哭了许久,眼睛都肿了,喝点暖汤暖暖身子。”

王氏拍了拍她的手。

“还是你细心。”

她说完才想起我,连忙也给我夹了一筷子鱼。

“清月也吃。”

鱼肉落到我碗里,刺没有挑干净。

我低下头,把刺一根一根挑出来。

陆砚舟看见了,眉心又皱了皱,像觉得我故意给母亲难堪。

我没有解释。

吃到一半,父亲问起我在外头的日子。

我说养父母开过药铺,后来药铺烧了,养母病逝,养父伤了腿,我便替人记账、采药、押货。

王氏听得直掉眼泪。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受得了这些?”

我夹菜的手停了停。

“受不了也得受着。”

这句话一出口,桌上静了一瞬。

陆柔儿立刻红了眼眶。

“姐姐吃了这么多苦,往后总算能享福了。”

父亲点点头。

“既然回来了,过去那些粗鄙的营生便都断了。

将军府的姑娘,不需要抛头露面。”

我想起养父还在云州等我回信,想起药铺后院压着的那一摞欠条。

“药铺还有账没有结。”

父亲放下筷子。

“几两银子的账,也值得你惦记?”

“三千七百二十六两。”

陆砚舟冷笑一声。

“你在外头欠了这么多债?”

“是别人欠我的。”

我抬起头。

“其中一半是边军赊药的钱。

去年冬天闹瘟疫,军营里死了很多人,陈家药铺先垫了药材。

军中说开春就拨银子,到如今还没有拨下来。”

父亲神色微微变了。

陆砚舟也坐直了一些。

王氏却不懂这些,只握住我的手。

“那些事让你父亲和哥哥去处理,你如今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再学学京中的规矩。

你已经十九岁了,婚事不能再耽搁了。”

我看向她。

“母亲今天在门口说,会给我另挑人家。”

王氏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句。

她擦了擦眼角,语气更柔和了。

“是。

娘知道你心里委屈,可太子那边……”

她看了一眼陆柔儿。

陆柔儿立刻低下头。

“太子殿下待柔儿一直很好。

柔儿从小就是按太子妃的规矩养大的,宫中的皇后娘娘也喜欢她。

若此时换人,柔儿没法做人,陆家也没法向东宫交代。”

我问:“向东宫交代,还是向柔儿交代?”

王氏脸色一白。

陆柔儿手里的汤匙碰到碗沿,轻轻响了一声。

父亲沉声道:“清月。”

我放下筷子。

“我只是问清楚。”

王氏急了。

“你别误会。

娘不是不疼你。

可你想想,你在外头长大,与太子素未谋面,贸然嫁过去,宫里的规矩深,你会受苦的。”

她说得像真心替我打算。

可我听见“受苦”两个字,忽然想问她:我这些年受的苦,不也是因为陆家弄丢了我吗?

怎么到头来,我受过的苦,反成了他们再次舍弃我的理由?

陆柔儿站起来,眼泪掉了下来。

“姐姐若实在介意,我去求太子哥哥。”

陆砚舟立刻按住她。

“不许胡闹。”

父亲也皱起眉头。

王氏更是心疼得不行。

一桌子人都在劝陆柔儿。

没有人看我。

我慢慢端起面前的冷茶,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冷了便涩。

“不必求。”

我说。

众人齐齐看向我。

我把茶盏放下。

“既然你们已经让了,我现在去争,倒像是我从她手里抢东西。”

王氏脸上露出喜色。

可下一瞬,我接着说道:“但我的婚事,也不劳你们拿去还人情。”

父亲的脸色沉了下去。

03

第二天,府里请了教习嬷嬷来教我规矩。

嬷嬷姓李,曾经在宫里当过差,走路时背脊挺得像一把尺子。

她先让我端茶。

我端了。

她拿戒尺敲我的手腕。

“手腕低了。”

我抬高一些。

她又敲。

“肩膀僵了。”

一上午下来,我手背上红了三处。

采青看得心惊,陆柔儿却在窗外站了很久。

她说她是来给我送点心的。

点心放下后,她没走。

李嬷嬷让她坐,她便坐在暖炕边上,捧着手炉,轻声说道:“姐姐别怪李嬷嬷严。

东宫的规矩更重,我从前学的时候,也哭过好几回呢。”

李嬷嬷立刻说道:“柔姑娘聪慧,三遍就能学会。

姑娘那时年纪小,哭也哭得让人心疼。”

陆柔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端着茶盏,手腕酸得发抖。

李嬷嬷看见了,戒尺又落下来。

这一下比前几下都重。

茶水泼了半盏,烫到我的虎口。

采青低呼一声。

陆柔儿也站起来。

“嬷嬷,姐姐在外头没学过,慢慢来吧。”

李嬷嬷板着脸。

“正因为没学过,才要严格些。

十九岁的姑娘,不比七八岁的孩子,错一步,出门便会叫人笑话将军府的家教。”

“十九岁”三个字,被她咬得很清楚。

屋里的丫鬟都低下头。

我看着手背上冒出的红痕,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云州军营来了一批伤兵。

我端着药碗在雪地里走,脚下一滑,整盘药都摔了。

军医急得想骂我,养父却先蹲下来,拿帕子裹住我被碎瓷划破的手。

“药能再煎,手只有一双。”

那时我疼得眼泪打转。

养父拍了拍我的背,说:“哭可以,哭完了还得记住路。

下回从廊下走,雪少。”

他从不说我丢人。

可回到亲生父母家里,我连手被烫了,都要先想会不会失礼。

我把茶盏放回托盘上。

李嬷嬷皱起眉。

“谁准你放下的?”

“我。”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今天不学了。”

屋里一静。

陆柔儿急道:“姐姐,李嬷嬷是母亲请来的,你若这样,母亲会伤心的。”

我看向她。

“母亲请她来,是教我规矩,不是拿戒尺打我的旧伤。”

李嬷嬷脸色一变。

“姑娘慎言。

老奴在宫中伺候多年,什么样的贵人没教过?”

我摊开手。

虎口那道疤很深,是三年前救人时被刀锋划的。

疤痕被热茶一烫,边缘泛着红。

“嬷嬷既然在宫里待过,应该知道,故意伤主家姑娘的手,该按什么规矩罚。”

李嬷嬷没想到我会反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陆柔儿忙来拉我。

“姐姐,她只是严厉了一些。”

我避开她的手。

“你学规矩的时候,她也这样打过你的伤?”

陆柔儿的眼泪立刻涌了上来。

“我没有姐姐这样多的伤。”

她这句话说完,屋外有脚步声停住。

王氏来了。

她听见最后一句,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清月。”

她走进来,先看我的手,再看陆柔儿发白的脸。

“这是怎么了?”

陆柔儿立刻摇头。

“母亲别怪姐姐,是我说错了话。”

李嬷嬷跪下,把事情说得委婉了一些。

王氏听完,眼底闪过心疼,却很快变成了无奈。

“清月,娘知道你在外头自在惯了,可这里是京城。

你若一时吃不得苦,将来嫁了人怎么办?”

我问:“嫁人就是为了吃苦?”

王氏被噎住了。

陆柔儿轻声道:“姐姐,母亲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王氏。

“是要我学会被打不出声,学会被烫了先道歉,学会别人说我十九岁没人要时,我还要谢她教导?”

王氏脸色发白。

陆柔儿眼泪掉得更凶。

门口的陆砚舟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

他冷声道:“没人这样说你。”

我笑了一下。

“大哥耳朵真好使,该听见的一句没听见,不该替人辩的倒来得快。”

陆砚舟面色沉下来。

王氏急忙拦住他。

“好了,都别吵了。

清月才回来,还不习惯。”

她说着,又来握我的手。

这次我没有让。

王氏的手僵在半空,眼里浮出受伤的神色。

我知道她又要哭了。

可我只是把袖口拉下去,遮住那道被烫红的旧疤。

“母亲,我可以学规矩。”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道:“但我不学认命。”

04

那道疤,是赵珩留给我的。

我遇见他那年十六岁。

云州关外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雪,商道被封死,陈家药铺的柴火只剩下半垛。

养父的腿疾犯了,我背着药筐去山脚下捡枯枝,回程时听见乱石堆后面有人咳血。

我以为是哪家冻僵的流民。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少年。

他穿着被刀划破的黑色锦衣,半边肩膀都被血浸透了,脸却好看得不像该倒在雪地里的人。

我蹲下去试他的鼻息。

他忽然睁开眼睛,手里的短刀抵住我的手腕。

刀锋划破皮肉,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再用力一点,你就没人救了。”

他盯着我,眼神凶得像雪夜里的狼。

我也盯着他。

片刻之后,他手腕一松,短刀落进了雪里。

“救我。”

他说。

我把他拖回药铺,差点累断半条命。

养父见了,气得拿拐杖敲门槛。

“你这丫头胆子怎么这么大!

万一他是土匪呢?”

我累得趴在桌上喘气。

“土匪身上不会挂这么贵的玉。”

少年躺在里屋,听见这话,哑着嗓子笑了一声。

“你救人还看价钱?”

我端着热水进去。

“不然呢?

看脸吗?”

他被我噎住了。

那半个月,他住在药铺后院的小阁楼里。

追杀他的人来过两回。

第一回,我把他塞进药柜后面的空墙里,自己坐在柜台前拨算盘。

刀客问我有没有见过受伤的男子。

我把账本翻到一页赊账单,抬头问道:“受伤的男子多了去了。

你要买金疮药,还是要赊账?”

刀客怀疑地看着我。

我把算盘一推。

“先说好,赊账要押刀。”

他骂了句晦气,转身走了。

等人走远了,赵珩从墙后面出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你不怕?”

我把他的药碗塞过去。

“怕。

怕你死在我家里,连药钱都没人付。”

他低头看着药,笑得肩膀发抖,扯到伤口又疼得皱起眉。

第二回,追兵查到了后院。

我带他从柴房后面的小门逃出去。

雪太深了,他伤口裂开,几乎站不稳。

我扶着他,他却忽然把我拉到身后。

一支袖箭擦着我的耳朵钉进了门板。

我被他按在怀里,闻见他身上的血腥气和药草味。

他低声说:“别动。”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心跳乱成那样。

后来养父找来守城的老军户,才把那些人吓走。

赵珩在陈家住了一个月零三天。

他会嫌药苦,却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

会皱着眉头看我算账,说我给军营赊药太心软。

也会在夜里坐在屋檐下,帮我把药草一束一束扎好。

有一晚,雪停了,月亮照得院子发白。

我在井边洗药罐,他披着外衣站在门口。

“陈清月。”

“干什么?”

“你为什么不嫁人?”

我差点把药罐砸过去。

“你管得着吗?”

他笑了一声。

“我就是问问。”

我把药罐倒扣在木架上。

“养父腿不好,养母病着,药铺的账没收回来。

我若嫁了,谁替他们撑着?”

“若有人愿意连他们一起照顾呢?”

我回头看他。

他的耳根在月色里微微发红,却还端着一副正经模样。

“我是说,世上也许有这样的人。”

我觉得好笑。

“赵公子,你家里是开善堂的吗?”

他看着我,半晌才说道:“不是。”

他顿了顿,又说:“但若是你,可以。”

那晚风很冷。

我却觉得掌心那道伤口隐隐发烫。

第二天清晨,京城来的人找到了药铺。

赵珩换回锦衣,腰间的玉佩被他摘下来一半,放在我手里。

“我得回去一趟。”

“哦。”

我低头看着玉。

玉色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珩”字。

“药钱。”

他皱起眉。

“不是药钱。”

“那是什么?”

他看着我,像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低声道:“等我回来。”

我捏着玉佩,故意笑他。

“你若不回来,我便拿它当掉。”

他也笑。

“你敢当,我便敢把当铺买下来。”

他走后没多久,云州起了战事。

商道断了,书信也断了。

我等过他三个月,六个月,一年。

后来养母病重,我天天守在床前,连伤心都顾不上。

再后来,将军府的人找到了我。

他们说我不是陈清月。

我是陆清月。

他们说京城有我的父母兄长,有我本该拥有的一切。

我收拾包袱的时候,养父把那半枚玉佩放进旧荷包里。

“带着吧。”

他说。

“万一那小子真不是负心汉呢?”

我笑了笑,把荷包贴身收好。

“他是不是负心汉,都跟我没关系了。”

可回到将军府第三天,我在陆柔儿的栖霞阁外面,看见了另一半一模一样的玉佩。

它挂在陆柔儿的腰间,用金线络子系着。

玉上,也刻着一个“珩”字。

05

我盯着那半枚玉佩看了很久很久。

陆柔儿顺着我的目光低下头,手指轻轻覆上那块玉。

“姐姐也喜欢这块玉?”

我问:“哪里来的?”

她脸上浮起一点红。

“太子哥哥送的。”

她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廊下几个丫鬟都听见。

采青站在我身后,呼吸都变轻了。

我没有说话。

陆柔儿像怕我难堪,连忙解释道:“这块玉原本是一对。

太子哥哥说,另一半早些年遗失在外头了。

他找了很久没找到,便将剩下这一半给了我,说往后若找到另一半,再补成一对。”

她抬眼看我。

“姐姐别误会,太子哥哥待我好,是因为我们从小就认识。

他并不知道姐姐还活着。”

我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另一半遗失在外头。

找了很久没找到。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

原来他不是没有找。

只是陆家的人先把我带回来了,又告诉我,那门婚约已经给了陆柔儿。

陆柔儿见我不回答,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姐姐,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

“没什么。”

我转身要走,她却追了上来。

“姐姐是不是还在怪我占了婚约?”

我停下脚步。

她站在雪光里,眼泪要落不落。

“我知道自己不是陆家亲生的。

姐姐回来后,我本该把所有东西都还给你。

可太子哥哥他……”

她咬住嘴唇。

“他喜欢的人是我。

我若把婚约让回去,姐姐嫁给一个心里没有你的人,也不会幸福。”

这话说得真体贴。

体贴到把我的退让、她的占有、太子的心意都替我安排妥当了。

我看着她腰间的玉。

“他亲口说过喜欢你?”

陆柔儿脸色微微一僵。

很快,她又柔柔地说道:“太子哥哥性子冷,不会把喜欢挂在嘴边。

可他每次来府里,都先问我身子好不好。

去年我病了,他还让东宫送来一株老参。”

“那你问过他,愿不愿意娶你吗?”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姐姐何必这样逼我?”

廊角传来脚步声。

陆砚舟又来了。

他像每次都能赶在陆柔儿落泪时出现。

“清月。”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怒意。

我不想和他吵。

可他走近后,第一眼不是看我,而是看陆柔儿腰间的玉佩有没有被我碰过。

我忽然觉得胸口那点闷意散了。

不是释然。

是彻底冷了下来。

“大哥。”

我第一次这样叫他。

陆砚舟愣了愣。

我问:“若有一天你发现,她拿着不属于她的东西,你也会这样护着她吗?”

陆柔儿脸色发白。

陆砚舟皱起眉。

“你在胡说什么?”

“我问的是若有一天。”

他沉默了片刻。

“柔儿不是那样的人。”

我点点头。

“知道了。”

原来有些问题,问出口之前就已经有了答案。

我转身离开。

走出栖霞阁的时候,雪更大了。

我回到听竹院,关上门,从旧荷包里取出那半枚玉佩。

两块玉应当能合成一枚圆佩。

可我手里的这一半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痕,是当年赵珩替我挡袖箭时磕到石阶留下的。

陆柔儿腰间那半枚,也有同样位置的缺口。

我把玉佩握在掌心,掌心很疼。

采青在门外小声说:“姑娘,夫人请您去正院。”

“什么事?”

“平恩伯府的夫人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听说,是来相看姑娘的。”

06

平恩伯府的夫人姓周。

她坐在正院上首,穿一身暗红色缂丝褙子,手腕上两只金镯子撞得叮当响。

我进去时,她正拉着王氏说话。

“不是我夸口,我们家承宗虽说年纪大了一些,可家底厚实,性子也稳重。

前头夫人福薄,留下两个孩子,一个六岁,一个四岁。

你家姑娘过去便是正头娘子,一进门就有人喊母亲,多有福气。”

王氏脸上的笑容有点勉强。

陆柔儿坐在旁边,听见“有人喊母亲”时,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又很快低下头。

我行了礼。

周夫人上上下下打量我。

那目光不像在看人,倒像在看一匹还能不能下地拉车的马。

“模样倒端正,就是瘦了一些。

听说是在北地长大的?”

王氏忙道:“清月吃了许多苦,身子还要慢慢养。”

“苦一些好。”

周夫人笑了笑。

“苦过的姑娘知道惜福,不像京中那些娇养大的,一点委屈都受不得。”

我抬起眼。

王氏怕我说话,先一步握住我的手。

“清月,周夫人今天只是来坐坐。”

周夫人却已经把话接了过去。

“也不算只是坐坐。

我们家承宗下个月要进京述职,若两家合适,年前就能把事办了。

姑娘十九岁了,婚事不好再拖。”

我问:“周公子多大年纪?”

周夫人的笑容顿了一下。

“三十一。”

“前头夫人是怎么没的?”

王氏倒吸一口气。

“清月!”

周夫人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病故。”

我看着她。

“什么病?”

“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打听这些做什么?”

“因为若我嫁过去,可能也会得这个病。”

屋里瞬间安静了。

陆柔儿急忙站起来。

“姐姐,周夫人是长辈。”

我没有理她。

周夫人沉下脸。

“陆夫人,你们家姑娘倒很有主意。”

王氏急得眼睛又红了。

“清月在外头长大,不懂京中说话的分寸,夫人别见怪。”

“我懂分寸。”

我说。

“正因为懂,才要问清楚。

周公子三十一岁,前妻病故,留下两个孩子,急着年前续弦。

周家不缺银子,却肯娶一个刚认回来的十九岁姑娘。

这样的好事若真那么好,京中其他的贵女为什么不抢?”

周夫人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

“陆夫人,看来贵府姑娘心气高得很。

既然如此,我们平恩伯府高攀不起。”

她甩袖子就走。

王氏追了两步,又停下来。

陆柔儿扶住她,轻声安慰道:“母亲别急,姐姐只是一时想不通。”

王氏回头看我,眼里又是伤心,又是责备。

“清月,你可知道周家已经是娘能替你挑到的最好人家了?”

我听见“最好人家”三个字,心里那点火终于烧了起来。

“三十一岁的鳏夫,两个孩子,前妻死因不明,这叫最好人家?”

“可你已经十九岁了!”

王氏哭着说道。

“你又在外头长大,名声、规矩、才艺都比不上京中的贵女。

娘若不趁现在替你定下来,往后只会更难。”

我看着她的眼泪。

她是真的为我着急。

也是真的觉得,我只配嫁给这样的人。

这比陆柔儿的软针还疼。

我低声问道:“母亲,若今天要嫁过去的是柔儿,你也会觉得这是好人家吗?”

王氏怔住了。

陆柔儿立刻白了脸。

“姐姐,你何必拿我来刺母亲?”

“因为我想知道,在母亲心里,我到底是女儿,还是一桩迟了十九年、必须尽快处置干净的麻烦。”

王氏踉跄了半步。

陆砚舟从外头进来,正好听见这一句。

他怒道:“陆清月!”

我看向他。

“我又说错了?”

陆砚舟攥紧拳头。

“母亲为了你几天几夜睡不着觉,四处托人打听合适的人家。

你不感激也就罢了,还这样伤她的心。”

我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为我睡不着觉,是因为我嫁不出去会让将军府丢脸,还是因为我真的过得不好?”

陆砚舟一时语塞。

王氏哭得说不出话。

陆柔儿扶着她,眼泪也落下来。

这屋里哭的人很多。

可我忽然想起养母死的那天晚上。

她疼得嘴唇发白,却还摸着我的头说:“清月,你若有一天找到亲人,别怕他们不爱你。

若他们不爱,也不是你的错。”

那时我哭得浑身发抖。

养母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我脸上的眼泪擦掉。

“我们清月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我站在正院里,听见外头风吹过廊下的铃铛。

铃声清冷。

我慢慢开口:“这门亲,我不答应。”

陆砚舟冷声道:“父母之命,轮不到你不答应。”

我抬起头。

“那便请父亲来。”

07

父亲来得很快。

他身上还穿着朝服,显然是从兵部刚回来。

听完前因后果,他没有立刻发怒,只坐在主位上,看了我很久。

“清月,你不愿嫁周家?”

“不愿。”

“为什么?”

“周承宗不是良配。”

父亲问道:“你见过他?”

“没见过。

但他三十一岁,前妻病故,两个孩子,平恩伯府急着相看我这个刚认回来、名声还没站稳的姑娘。

这样的婚事,不需要见人也知道有问题。”

父亲的眼神沉了下来。

“你倒会分析。”

“在外头活命,不能太蠢。”

王氏又低低哭了一声。

父亲看了她一眼,语气压低了一些。

“你母亲是为了你好。”

我点点头。

“我知道。”

这三个字说出口,王氏眼里亮起一点希望。

我接着说道:“可为了我好,不代表一定是对的。”

父亲的脸色沉了。

陆砚舟忍不住道:“你在外头学的就是顶撞父母?”

“我在外头学的,是谁要把我往火坑里推,我就先问一句火是谁点的。”

陆砚舟气得要上前。

父亲抬手制止了他。

“你既然不愿嫁周家,那你想嫁给谁?”

我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口。

我想嫁给谁?

十六岁那年,雪夜药铺里,有人披着外衣问我,若有人愿意连我的养父母一起照顾呢?

我曾很短暂地想过,也许世上真有那样一个人。

可那人后来没有回来。

如今他的另一半玉佩挂在陆柔儿的腰间。

我把那点旧念头压了下去。

“我可以不嫁。”

屋里像被扔进了一块冰。

王氏怔怔地看着我。

陆砚舟冷笑:“荒唐。”

父亲也皱起眉。

“女子哪有不嫁人的?”

“有。”

我说。

“云州关外有个卖羊肉汤的吴婆婆,丈夫死后没有再嫁,一个人养大了三个孩子。

城南绣坊的韩娘子,十七岁退亲,二十九岁自己盘下了铺面。

她们都活得好好的。”

陆砚舟嗤笑道:“她们是市井妇人,你是将军府的嫡女。”

“将军府的嫡女就非得嫁给鳏夫做继室?”

他被我堵住了。

父亲的声音冷了下来。

“清月,陆家不是市井小户。

你的婚事关系府中的体面,也关系柔儿和太子的婚事。”

终于说到了。

我看向父亲。

“我的婚事为什么关心她和太子?”

王氏脸色变了。

父亲沉默了片刻。

“宫里虽然已经默许柔儿继续履约,可你毕竟回来了。

若你迟迟不嫁,外头总有人议论。”

“议论什么?”

我一字一句问道:“议论陆家把亲女儿找回来,却不敢还她婚约?

还是议论陆家舍不得养女的富贵,便急着把亲女儿嫁出去堵嘴?”

王氏哭道:“清月,你怎么能这样想我们?”

我看着她,胸口疼得发闷。

“那母亲告诉我,我该怎么想?”

她说不出话。

陆柔儿突然跪了下去。

“父亲,母亲,都是我的错。”

她哭得梨花带雨。

“若姐姐因为婚约怨恨我,我愿意离开将军府。

太子哥哥那里,我也会去说清楚。

姐姐不要再和家里吵了。”

王氏心疼得立刻扶她。

“胡说些什么!

你也是我的女儿。”

陆砚舟也道:“柔儿,你不许走。”

父亲眉头紧锁。

一屋子人又围向了陆柔儿。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荒唐至极。

明明被拿走婚约的是我。

明明要被嫁给鳏夫的是我。

可只要陆柔儿一跪,我便成了逼她无家可归的恶人。

我转身往外走。

父亲喝道:“你去哪里?”

“回我的院子。”

“事情还没有说完。”

我停在门口,回过头。

“父亲想说什么?”

父亲沉声道:“三天后,府中设冬宴,正式向京中各户人家介绍你。

到时周家也会来。

你若还认陆家,就安分一些。”

我看着他。

“若我不安分呢?”

陆砚舟怒道:“陆清月!”

我没有看他,只看父亲。

父亲的目光压下来,像多年前云州的风雪压塌了药棚。

“那你就别怪府里替你做主。”

我站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

王氏愣住了。

陆柔儿也抬眼看我。

我说:“那我也请父亲记住,替人做主之前,最好先问问那个人手里有没有刀。”

08

冬宴前一天,东宫来了人。

来的是太子身边的内侍刘安。

他带了两车礼物,一车给王氏补身子,一车给陆柔儿添妆。

府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陆柔儿换上了藕粉色的襦裙,在正厅见客。

她腰间仍挂着那半枚玉佩,金线络子垂在裙边,随着她行礼轻轻晃动。

我本不该出现在正厅。

王氏让人传话,说我刚回府,礼数还没有学好,东宫来人时不必露面。

可采青端药经过夹道时,被两个婆子拦住了。

“听说真姑娘从北地回来,手粗脚粗,连茶都端不稳。”

“哪能和柔姑娘比?

柔姑娘才像太子妃。”

“那位都十九岁了,若我是她,就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嫁了,免得京里人看笑话。”

采青端着药,脸涨得通红。

我在墙后面听了一会儿,走了出去。

两个婆子吓了一跳。

我问:“谁让你们在这里嚼舌根的?”

她们连忙跪下。

“姑娘恕罪,奴婢们只是闲话几句。”

“闲话也要论价钱。”

我看向采青。

“府里下人的月钱是多少?”

采青愣了愣。

“粗使婆子一个月八百文。”

“每人罚三个月的月钱,交到账房。

若账房不收,就拿到我这里来。”

两个婆子脸色大变。

“姑娘没有管家权,怎么能罚奴婢?”

我笑了。

“那便去正厅问问。

看看东宫内侍在的时候,父亲愿不愿意让你们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她们彻底白了脸。

我转身往正厅走。

采青急忙追上来。

“姑娘,夫人说您不必去。”

“我不是去见东宫的人。”

“那您去做什么?”

“收罚银。”

采青张着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正厅里,刘安正笑着同王氏说话。

“殿下这几日忙于审理边关军饷的案子,不能亲自过府。

他特意吩咐奴才,把这支玉簪送给柔姑娘。”

陆柔儿接过匣子,脸颊微红。

王氏笑得一脸欣慰。

陆砚舟站在一旁,神色也缓和了许多。

我迈进门槛时,厅里的声音顿了一下。

王氏脸色微变。

“清月,你怎么来了?”

刘安看向我。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忽然怔住了。

我没有理会他的失态,只向父母行了礼。

“院中有两个婆子议论主子,我罚了她们三个月的月钱。

她们说我没有管家权,不能罚。

我来问问母亲,这银子该不该收。”

王氏没想到我会当着东宫的人说这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陆柔儿忙道:“姐姐,今天有客人在,何必为两个下人闹得大家难堪?”

我看着她。

“下人说我十九岁没人要,劝我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嫁了。

柔儿觉得,这话不难堪?”

陆柔儿眼睫一颤。

刘安脸色变了。

“竟有下人敢这样议论陆家嫡女?”

“陆家嫡女”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厅里更安静了。

王氏勉强笑道:“是府中管教不严,叫刘公公见笑了。”

刘安却没有接她的话。

他盯着我看了又看,忽然问道:“敢问姑娘,可曾去过云州?”

我的心口一跳。

陆柔儿握着匣子的手紧了紧。

王氏忙道:“清月是在云州长大的。”

刘安的神情变得很奇怪。

像惊讶,像喜悦,又像终于想通了什么。

“姑娘可姓陈?”

王氏脸色彻底变了。

陆砚舟皱起眉。

我慢慢开口:“从前姓陈。”

刘安倒吸一口气。

他竟后退了半步,向我深深作了一揖。

“奴才失礼了。”

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柔儿的脸一点点白了下去。

她强笑道:“刘公公为何对姐姐行这样大的礼?”

刘安抬起头,看见她腰间的玉佩,眼神又是一变。

“柔姑娘这块玉……”

陆柔儿下意识地用手捂住。

“是太子哥哥送我的。”

刘安嘴唇动了动。

他似乎想说什么,可看了一眼满厅的人,最后只垂首道:“奴才回东宫后,会向殿下禀明。”

他说完便告辞。

连陆柔儿亲手递过去的茶也没有喝。

刘安离开后,正厅里静得能听见炭火轻轻裂开的声音。

王氏拉住我的手,声音发紧。

“清月,你从前认识太子身边的人?”

我垂下眼看着她抓住我的手。

她这一次握得很紧。

不是怕我冷。

是怕我说出什么让陆柔儿失去婚约的话。

我忽然没有了解释的力气。

“不认识。”

陆柔儿盯着我,眼里第一次没有眼泪。

只有慌乱。

09

冬宴那天,将军府来了许多人。

京中的贵女、勋爵家的夫人、几位宗室的郡主,还有平恩伯府的人。

王氏一早便来听竹院,亲自替我挑衣裳。

她挑了一件月白色绣银线的襦裙。

“素净一些好。”

我看了一眼。

“今天不是要介绍我?”

王氏动作一顿。

“你刚回京,不宜太张扬。”

我没有拆穿她。

她不是怕我张扬。

她是怕我压过陆柔儿。

采青替我梳头时,低声问道:“姑娘要戴什么簪子?”

王氏立刻道:“戴这支珍珠簪,端庄大方。”

那支珍珠簪样式很旧,珠光也暗淡。

我从匣子底下取出一支银簪。

银簪不值钱,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这是养母留给我的。

王氏见了,眉心又皱起来。

“今天宾客多,这支簪子太寒酸了。”

我把银簪插进发间。

“我喜欢。”

王氏还想说什么,外头有人来催了。

宴席设在花厅里。

我随着王氏进去时,原本热闹的花厅短暂地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有人好奇,有人同情,也有人毫不掩饰地轻视。

“这就是陆家找回来的那个?”

“看着倒不像个粗人。”

“十九岁了吧?

难怪陆夫人急着相看。”

“太子的婚约还能还给她不成?

柔姑娘可怜,平白无故多出这么一个姐姐。”

这些话压得很低。

可我的耳朵从小在药铺里练出来了,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出谁在赊账时少报了二两药钱。

王氏也听见了。

她握住我的手,低声道:“别理他们。”

我看她一眼。

她神色紧张,掌心里全是汗。

她怕我失态。

不是怕我难过。

陆柔儿今天穿了正红色的织金裙子,明艳得像一枝被春光捧出来的花。

她被几位贵女围着,见我进来,立刻起身。

“姐姐。”

众人的目光又落到了我身上。

平恩伯府的周承宗也在。

他比我想象中更让人不舒服。

三十一岁的年纪,眼下发青,笑起来的时候眼神黏腻腻的。

他举杯看着我,像已经把我当成了他口袋里的东西。

王氏把我带到几位夫人面前。

“这是我家清月。”

她话音刚落,周夫人便笑道:“陆姑娘总算来了。

我们家承宗方才还说,听闻姑娘在北地长大,想来性子爽利,不像京中的姑娘那样扭捏。”

旁边一位夫人接话道:“爽利好呀,做继室最要紧的就是爽利。

两个孩子还小,若遇上娇滴滴的,哪里管得住?”

花厅里有人笑了起来。

王氏脸色尴尬。

陆柔儿轻声道:“夫人们别打趣姐姐了,姐姐脸皮薄。”

我看向她。

“我脸皮不薄。”

笑声停了一点。

我走到周夫人面前。

“周夫人,昨天我问前头夫人的死因,您没有答。

今天当着诸位夫人的面,方便答了吗?”

周夫人的笑容僵住了。

周承宗的脸色也变了。

王氏急道:“清月!”

我没有停。

“若只是病故,说清楚也无妨。

若说不清楚,那便请诸位夫人替我评评理,这样的人家,凭什么说是将军府替我挑的好归宿?”

花厅里彻底安静了下去。

有一位年长的夫人放下茶盏,若有所思地看向周家母子。

周承宗猛地站起来。

“陆姑娘,女子出阁之前就这样牙尖嘴利,难怪十九岁了还无人问津。”

这话一出,王氏的脸白了。

陆柔儿垂下眼睛,掩住了嘴角一点快意。

我看着周承宗。

“周公子前妻尸骨未寒,就急着续弦回去照看孩子。

你有人问津,很光彩吗?”

周承宗怒得上前一步。

陆砚舟从外头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脸色一沉。

“清月,给周公子道歉。”

我转头看他。

“为什么?”

“今天是你回府后第一次见客,不是让你撒野的地方。”

“他说我十九岁无人问津,是雅事。

我问一句他前妻的死因,就是撒野?”

陆砚舟噎住了。

周承宗冷笑一声。

“陆大公子,贵府这位姑娘心气如此之高,周某怕是高攀不起。”

王氏急得眼泪快要落下来。

陆柔儿忙去扶她,又柔声对我说:“姐姐,周公子再不好,也是母亲替你费心挑的。

你这样当众下了母亲的脸面,母亲该多难过。”

我看着她。

“柔儿若心疼母亲,不如你嫁。”

陆柔儿像被人打了一巴掌,脸瞬间惨白。

周围一片哗然。

陆砚舟怒道:“你疯了?”

我笑了一声。

“原来你们也知道,这不是一门好亲事。”

花厅里再没有人说话。

正在这时,门房匆匆跑了进来。

“将军,夫人,宫里来人了。”

众人一惊。

王氏慌忙擦掉眼泪。

陆柔儿眼里重新亮起了光。

“是太子哥哥吗?”

门房喘着气。

“是东宫的仪仗。”

陆柔儿立刻扶了扶发簪,脸颊浮起红晕。

可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我也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袖中那半枚玉佩贴着掌心,冷得像雪。

10

东宫的仪仗停在了将军府门前。

赵珩走进花厅的时候,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我也跪在人群里。

月白色的裙摆铺在地上,边缘沾了一点茶渍。

我低着头,看见一双玄色的皂靴从门口走进来。

脚步声停在了陆柔儿的面前。

陆柔儿的声音发着颤,却甜得发软。

“太子哥哥。”

王氏松了一口气。

陆砚舟也低声道:“殿下来的正好,府中有些误会,叫殿下见笑了。”

赵珩没有回答。

花厅里的空气一点一点绷紧了。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一步。

两步。

他从陆柔儿的面前走了过去。

走到我的面前。

我垂着眼睛,看见他的衣摆上绣着暗金色的蟒纹,也看见他腰间空了一半的玉佩扣。

那一半的缺口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痕。

和我手里的一模一样。

“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比三年前更沉,也更冷。

可落到我耳中时,我还是听出了药铺雪夜里那个少年故作镇定的尾音。

我没有动。

王氏急急道:“清月,殿下让你抬头。”

我慢慢抬起脸。

赵珩看见我的一瞬间,眼底所有的冷意都碎了。

他像是一个找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在最不该出现的地方找到了她。

“陈清月。”

这三个字一出,满厅哗然。

陆柔儿跪在他身后,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王氏怔住了。

陆砚舟更是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我看着赵珩。

很多话堵在喉咙里。

你为什么没有回来。

你为什么把另一半玉佩给了别人。

你知不知道他们说,我与你的婚约已经让给柔儿了。

可最后,我只是轻声说道:“殿下认错人了。”

赵珩的眼眶红了一瞬。

他弯下腰,伸手要扶我。

我避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花厅里安静得可怕。

陆柔儿忽然膝行了两步,眼泪滚落下来。

“太子哥哥,姐姐刚回京,不懂礼数。

你别怪她。”

赵珩终于回过头去看她。

那一眼冷到了骨子里。

陆柔儿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周承宗却在这时开口,像急着给自己找回脸面。

“殿下,陆姑娘今天与周某有些口角。

周某不跟女子计较,只是她既然已经与周家议亲,往后还望将军府好好教导。”

赵珩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

“议亲?”

周承宗被看得一僵。

陆崇远连忙说道:“只是两家长辈有意,还没有定下来。”

赵珩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

“我倒不知道,陆家已经有胆子替我未来的太子妃另择夫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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