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顾晏舟四十二岁那年,带回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姑娘穿一身白裙,跪在正堂里,娇弱可怜。
她说:“夫人,我不求名分,只求您成全我和国公爷,哪怕做个奴婢,日夜陪伴在国公爷身边,我也心满意足。”
我坐在主位上,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站在她身后的夫君。
他皱着眉,眼神防备,生怕我为难他心尖上的人。
他说:“夫人,晚柔年纪小,受不得委屈。你素来端庄大方,别为难她。”
满堂下人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我笑了:“既然国公爷喜欢,明天便把这姑娘迎进府里吧。”
顾晏舟又惊又喜,直夸她识大体。
次日,顾晏舟满心欢喜去接亲。
他以为自己迎来的,是红绸高挂、妻妾和睦、国公府上下替他添丁纳福的好日子。
可他抬轿回府时,府门大开,满院空空。
老管家递上一封休书,语气平淡:“我家姑娘说了,王爷要新人,她便不占这位置了。”
01
我十七岁那年嫁进镇国公府,彼时的顾晏舟还不是手握实权的国公爷,只是京中人人都避着走的落魄世子。
老国公常年卧病在床,府门口天天堵着上门要债的人,宫里的恩宠一年比一年淡薄,连厨房炖一锅补汤都要管事去账房磨半天银子。
我父亲是当朝吏部左侍郎,母亲出身江南的名门苏氏,苏家女儿出嫁的嫁妆排场十足,箱笼队伍排了整整三条街。
京里的贵女们私下都议论我命不好,说苏婉清那样的家世模样,嫁谁不行偏要跳进镇国公府这个火坑里。
这些闲话我不是没听过,新婚第二天去给老国公夫人敬茶时,廊下就有两个婆子躲在花窗后面嚼舌根。
她们说世子爷生得好相貌却没本事,府里连下人月钱都发不齐,我带的嫁妆早晚要填进这个无底洞里。
我端着盛茶的托盘停在廊下,身后的陪嫁丫鬟青荷气得脸都白了,抬脚就要出去呵斥那两个不懂规矩的婆子。
我伸手按住了青荷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计较,端着茶盏继续往老夫人的住处走。
青荷跟在我身后小声抱怨,说那些下人欺人太甚,刚嫁进来就敢编排主母的是非,往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放肆。
我看着托盘里微微晃动的茶汤,轻声告诉她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过给旁人嘴里的闲话听的。
后来的很多年里,每当遇到难捱的关口,我都会把这句话拿出来说给自己听,撑着一步步走过来。
那时候的顾晏舟待我是真心的好,他知道府里亏空严重,婚后第三天就抱着一匣子账册放到了我面前。
他站在窗下耳尖泛红,说不想瞒着我府里的真实情况,要是我后悔了,他就亲自备车送我回苏家。
那匣子沉得很,我打开之后看到的不是新婚的贺礼首饰,是镇国公府十几年的旧债、典当契、田庄亏损的账本。
里面还有老国公治病欠下的大笔药钱,以及早年跟着老国公的边关旧部们被拖欠的军饷名册。
少年郎的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却压得很低,像是做好了被我指责嘲讽的准备,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天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正好,花瓣被风吹进屋里,轻轻落在他的靴边。
我伸手把账册重新合上,开口问他现在府里上下一共有多少人等着吃饭,包括下人、旁支亲眷还有旧部家眷。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回答说算上各处别院和田庄的人,统共三百一十四口人都指着府里过活。
我又问他府里明面上的账目一共欠了外面多少银子,暗地里还有没算清的糊涂账大概有多少。
他迟疑了片刻才开口,说明面上的欠账有六万两,暗地的账目还在慢慢核对,实际数目只会多不会少。
我点了点头告诉他,从今天起府里的账房全归我管,债主明天都请到偏厅我亲自去谈。
我还说府里的浮杂开支先裁掉三成,各处田庄的管事全部换掉重新考核,欠旧部的军饷先从我的嫁妆里拨八千两补上。
顾晏舟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连声说那是我的陪嫁银子,不能拿来填府里的窟窿。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嫁妆银子是我的,我愿意拿出来才算数,不愿意的话谁也动不了半分。
他听完之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像是没想到我会这般干脆地帮他撑住这个烂摊子。
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一个男人若是记得你在他最难的时候伸出的手,就不会轻易做出辜负你的事情。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人最容易忘记的,恰恰是自己落魄不堪的时候,是谁站在身边替他遮风挡雨。
02
往后的二十四年里,我陪着顾晏舟一点点把破败的镇国公府撑了起来,老国公离世后他顺利承袭了国公爵位。
我替他理清了十几年的旧账,替他安抚好闹情绪的边关旧部,替他在后宫女眷的宴席上周旋打点。
我还把那些散得只剩空架子的田庄一一整顿,换掉中饱私囊的管事,没过几年就重新养出了可观的收成。
最艰难的那一年西疆闹大旱,镇国公府的封地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连旧部的粮饷都快要发不出来。
顾晏舟急得三天三夜没合眼,嘴上起了一圈火泡,朝堂上还被政敌借机弹劾,处处受制。
我没跟他商量,就把母亲留给我的三处江南绸缎庄和两家粮铺抵押了出去,换来了两万八千石赈灾的粮食。
粮车浩浩荡荡开出京城那天,顾晏舟站在城门口,当着一众属下和百姓的面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他看着我的眼睛郑重承诺,说苏婉清,此生我顾晏舟绝不负你,往后镇国公府的一切都有你一半。
那天的风沙刮得人睁不开眼睛,他的掌心烫得惊人,我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我不仅信了他的承诺,还把自己后半生的所有期许都押在了这句话上,以为能和他相守到老。
人心的变化从来都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就像冬日檐下结的冰,起初只是一层薄薄的霜,没人会放在心上。
今年开春的时候,他参加完宫中的夜宴回来,袖口沾了一丝陌生的香气,不是京中贵女常用的沉水香。
那香气很淡,像是刚剥开的鲜橙混着雨后的栀子花香,年轻得带着几分冒失,绝不是府里常用的熏香。
我替他解披风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我,问我怎么了,语气听起来倒是十分自然坦荡。
我随口说了一句这香味倒是新鲜,他笑了一声,说宴席上歌女舞姬多,难免沾了些脂粉气。
他还补了一句说我从前从不在意这些小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像是在看我会不会深究。
从前我不在意,是因为我完完全全信他的为人,信我们二十四年的情分不会轻易被外人打破。
我没再多问,把披风递给旁边的婢女,转身进了内室,心里却已经悄悄埋下了一丝疑虑。
第二次察觉到不对是在端午之前,往年端午府里都要给旧部家眷送药囊和粽米,这事一直是我亲自操持。
那天账房送来了当月的支出单子,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上面多了一笔二百八十两的月例支出。
支出的名目写的是林宅月例,我指尖停在这两个字上,抬头看向站在下面的莫账房。
莫账房跟了我快二十年,平日里连一文钱的去向都写得明明白白,今天却低着头额角直冒汗。
他开口说这笔银子是国公爷亲自吩咐下去的,让账房每月按时送到城南梧桐巷的宅子里。
我问他那处林宅住的是什么人,国公爷有没有说过为什么要按月给这么大一笔银子。
莫账房咽了口唾沫,说国公爷只交代是故人遗孤,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在京城,暂且照看着些。
故人遗孤这四个字说得冠冕堂皇,可什么样的故人遗孤,值得每月二百八十两的银子供养着。
我没让人立刻去查,因为当天晚上顾晏舟就回了府,换了件靛青色的常服,腰间的玉佩也不是我配的那块。
晚饭桌上他破天荒多喝了半碗莲子羹,神色看起来比往常轻松不少,像是有什么开心事。
我放下筷子随口问他,城南梧桐巷的那位姑娘,都安顿好了吗,有没有什么缺的东西。
他手里的瓷勺猛地碰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抬眼看我的眼神里没有心虚,只有厌烦。
他皱着眉问我是不是派人查他了,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悦,像是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平静地看着他说,银子从镇国公府的账上走,我身为当家主母,自然要问清楚去向。
他放下勺子,说那姑娘叫林晚柔,是早年救过他的恩人之女,如今父母都没了,他照应些是应该的。
我反问他照应到每月二百八十两银子,这规格怕是比寻常官宦人家的小姐还要阔绰不少。
他眉心皱得更紧,说苏婉清,现在府里又不缺这点银子,你何必揪着这点小事斤斤计较。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为了一两药钱在老国公榻前红着眼的样子,那时候他比谁都清楚银子的分量。
如今他做了二十四年的国公爷,见惯了真金白银,便觉得二百八十两银子也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数目。
我拿起帕子慢慢擦了擦指尖,没跟他争执,只说既是故人之女,改日请到府里来我见一见。
顾晏舟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连忙说她胆子小,不惯见生人,就别折腾人家姑娘了。
我看着他笑了笑,说王府的银子她用得惯,见我这个主母反倒不习惯了,这是什么道理。
他声音一下子沉了下来,喊我的全名苏婉清,问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尖酸刻薄,一点容人的度量都没有。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青荷站在门边,手里端着的汤盅都晃了晃,差点没端稳洒出来。
我看着对面的男人,二十四年夫妻,他比谁都清楚哪句话最能戳中我的痛处,也最能让我寒心。
我辛辛苦苦管账持家,他说我刻薄。我问清楚银子去向,他说我查他。我守了半生的体面,被他一句话撕得粉碎。
我没跟他吵,也没哭闹,只是平静地问他,国公爷今晚打算歇在哪里,是回正院还是去书房。
顾晏舟大概以为我服软了,脸色稍微缓和了些,说书房还有不少公文要处理,今晚就歇在书房。
他说完起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脚步,回头叮嘱我晚柔年纪小身世也苦,见了面别拿主母架子压人。
我垂眸看着桌上已经凉透的莲子羹,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忽然就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03
林晚柔比我预想的还要沉不住气,没等我派人去请,她自己就主动找上门来了,选了个阴沉沉的午后。
那天府里的门房匆匆来报,说城南梧桐巷的林姑娘在府门外跪着,说求见夫人一面,不见就跪到天黑。
青荷听完脸色当场就沉了下去,说一个外头养的外室也敢闯正门,简直是没把夫人放在眼里。
门房低着头不敢抬头,说那姑娘没递帖子,就跪在府门口的台阶下,引来不少过路的百姓围观议论。
青荷气得发笑,说这哪里是求见,分明是来逼宫的,仗着国公爷撑腰就敢骑到主母头上来了。
我当时正在抄医书药方,入夏之后我的膝盖旧疾就犯,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坐久了都站不起来。
这病根是早年陪顾晏舟去封地查灾情的时候,踩进冰水里落下的,这么多年反反复复总也断不了根。
我把毛笔搁在砚台上,让门房把人请进来,直接领到正堂,我倒要看看她想唱一出什么戏。
林晚柔进正堂的时候,身上果然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的小钗,看着格外清纯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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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懂得怎么把自己摆到弱势的位置上,手腕处故意露出一点淡红的痕迹,眼里含着泪却不掉下来。
刚跨过正堂的门槛,她就“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柔柔地说晚柔见过国公夫人,给夫人请安。
我没开口叫她起身,就端坐在主位上看着她,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滴敲在石阶上的声音。
她就那么直直跪着,过了一会儿肩膀开始轻轻发颤,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连呼吸都带着哭腔。
青荷站在我身侧,冷声开口问她,既然知道是国公夫人,就该懂外宅女子无诏不得入府的规矩。
青荷还问她今天跪在正堂逼宫,是谁教给她的规矩,是不是觉得有国公爷撑腰就能不守本分了。
林晚柔抬起满是泪水的脸,说都是她自己不懂规矩,可她要是不来,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她说着就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玉佩,双手捧着举过头顶,我一眼就认出那是顾晏舟贴身戴了十几年的青玉佩。
那块玉质地温润,背面刻着一个“镇”字,是他受封镇国公那年,我亲手给他系在腰间的。
玉佩的边缘有一道小小的缺口,那是顾晏舟二十六岁那年去上香遇刺,我替他挡刀时磕在马车铜角上弄的。
我的右臂也在那次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他当时抱着我哭,说往后绝不会再让我受半分伤害。
如今他却把这块带着我们共同过往的玉佩,给了别的女人,还让她拿着来我面前求名分求安置。
林晚柔见我一直不说话,眼泪终于顺着脸颊落了下来,说她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不敢跟我争位置。
她说只是国公爷待她是真心的,她如今无亲无故,要是离了国公爷,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弯腰叩首,额头结结实实碰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求我成全她和国公爷。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晏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大步跨进正堂,第一眼先看向跪在地上的林晚柔。
他快步走过去喊她的名字晚柔,语气里满是心疼,完全没顾得上看坐在主位上的我一眼。
林晚柔抬头看到他,眼泪掉得更凶了,还替我辩解,说王爷别怪夫人,都是我自己要来的,不怪夫人。
顾晏舟立刻弯腰伸手去扶她,动作急得连袍角扫翻了旁边的茶盏都没察觉,茶水洒了一地。
青荷忍不住开口提醒,说国公爷,这里是夫人的正堂,您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顾晏舟扶着林晚柔站起来,转头看向我,开口就质问我,她身子弱,你何苦让她一直跪在地上。
我看着他扶在林晚柔手腕上的那只手,这只手曾扶过我上马车,扶过我走冰路,也曾在我病重时替我试药。
原来同一只手,落在不同的人身上,分量和温度竟然会差这么多,想想真是觉得可笑。
我平静地反问他,是我让她跪的吗,是她自己闯上门来跪着,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去请她起来。
顾晏舟被我问得噎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来,林晚柔连忙打圆场,说真的不怪夫人。
她还说夫人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安置她,她可以等,等多久都没关系,绝不会给夫人添麻烦。
这句话看似懂事,实则字字都在把我往刻薄善妒的位置上推,也把她自己塑造成了委曲求全的可怜人。
顾晏舟果然皱起了眉,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不满,说他今天来,就是要跟我商量晚柔的安置事宜。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他想怎么商量,又想让我怎么成全他们这对苦命鸳鸯。
他顿了顿,说晚柔跟着他名不正言不顺,总归是委屈了人家,她不求正妻之位,只求入府有个安身的地方。
青荷听完冷笑出声,说不求正妻之位,那今天跪在正堂,拿着国公爷贴身玉佩逼宫,求的是什么。
林晚柔脸一下子白了,身子晃了晃,像是随时要晕倒,顾晏舟立刻把她护在身后,厉声让青荷住口。
他看向我,语气里已经满是不耐,说我掌家这么多年,府里上下都敬我,一个女子而已都容不下。
他还说我这般斤斤计较,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传出去别人只会说镇国公府的夫人善妒容人。
小家子气这三个字砸过来,我忽然就觉得无比好笑,甚至差点真的笑出声来。
当年我拿嫁妆填府里亏空的时候,他说我是镇国公府的福星,是他的贤内助。
我裁浮费压账目,替他养活满府旧部的时候,他说我有治家之才,是难得的奇女子。
如今我不过问一句他把贴身玉佩给了谁,他就说我小家子气,说我尖酸刻薄善妒容人。
我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地问他,国公爷想让我怎么成全,直接说便是,不用绕这么多弯子。
顾晏舟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说第二天就是吉日,他派轿子去梧桐巷把晚柔接进府,住栖月轩。
他还说府里的大小事依旧由我做主,晚柔不会跟我争权,也不会占正院,让我尽管放心。
林晚柔低着头站在他身后,唇角却悄悄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笑,以为自己的盘算就要成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顾晏舟却半点都没察觉,男人偏心的时候,眼睛总是瞎得恰到好处。
04
正堂里安静了许久,窗外的雨声顺着屋檐落下来,连成一条细细的线,敲得人心头发沉。
顾晏舟站在原地等着我的答复,林晚柔也垂着头等,一个等着我哭闹,一个等着我失态。
他们都算准了我要脸,要守着正妻的体面,不会当众撕破脸,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件事。
可我只是抬眼看向顾晏舟,平静地问他,明日几时出门接人,仪仗和礼数都定好了没有。
顾晏舟一下子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问,林晚柔也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诧异。
我又重复了一遍,既然国公爷说第二天是吉日,总该有个准时辰,也好让下人提前准备。
顾晏舟眼里先是错愕,随即就浮起了喜色,连忙说巳时出门,午时之前回府就好。
我又问他仪仗按什么规格来,是按侧室的礼,还是随便派个小轿接进来就行,别失了分寸。
他说不必太张扬,但也不能太委屈晚柔,按侧妃的礼数减半就好,也不算丢了林家的脸面。
青荷站在我身后气得脸色铁青,指甲都快要掐进掌心了,却碍于规矩不敢当场发作。
我却点了点头,淡淡地应了一声好,就按国公爷说的办,明天准时把人接进来便是。
这一个“好”字说出口,堂里所有人都像是没听清一样,齐刷刷地看向我,满脸不敢置信。
顾晏舟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我,婉清,你是当真同意了,不是在说气话。
我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说国公爷都亲自开口了,我为什么不同意,没道理驳你的面子。
他脸上的紧绷一点点散开,露出了我很多年都没见过的轻松神色,像终于甩掉了一件碍眼的旧物。
他甚至往前走了半步,语气温和下来,说我就知道你最识大体,绝不会让我为难的。
识大体这三个字,我听了整整二十四年,从刚嫁进府听到现在,听得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
府里缺钱的时候,要我识大体,拿嫁妆填窟窿。旧部闹饷的时候,要我识大体,卖铺子换粮食。
宫宴上有人讥讽镇国公府没落的时候,要我识大体,笑着替他周旋,替他挣回脸面。
如今他要把外室风风光光接进府,还要我识大体,笑着接纳,替他管好后院的安稳。
我低头低低地笑了一下,喊了一声青荷,青荷忍着气上前一步,应声说奴婢在。
我吩咐她去把栖月轩收拾出来,国公爷说按侧妃礼减半,就照着这个规格布置,别出了差错。
顾晏舟满意地点了点头,林晚柔也柔柔地福了一礼,说多谢夫人成全,往后一定安分守己。
我看着她,语气淡淡地说,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国公爷,是他一心想让你进府,我不过是顺他的意。
林晚柔脸上的笑淡了几分,有些尴尬地低下头,顾晏舟却没听出我话里的凉意,只当事情成了。
那天晚上,府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下人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声压得很低却藏不住。
有人替我抱不平,说夫人跟着国公爷熬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却要受这种委屈,实在不值当。
也有人说我年纪大了,又没生下一儿半女,国公爷正值壮年,想留个血脉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还有人说林姑娘温柔懂事,国公爷又护得紧,往后这府里的天,怕是要慢慢变了。
这些话青荷一字不落地学给我听,气得她眼眶都红了,说这些下人眼皮子浅,这么快就开始攀高枝了。
她问我是不是真的要让那个女人进府,要是真的进来了,往后还不知道要怎么兴风作浪。
我坐在灯下,慢慢卸下腕上的玉镯,那是新婚的时候顾晏舟送我的,值不了多少银子。
当年他把镯子套在我腕上的时候,窘迫得耳朵通红,说等府里好起来,一定给我买最好的玉镯。
后来镇国公府确实好起来了,他也送过我很多名贵的首饰,可我最常戴的,还是这只普通的玉镯。
青荷看着我把玉镯放进首饰匣子里,声音都发紧了,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夫人。
我合上匣子盖,吩咐她去把东库的钥匙取来,还有田庄契、铺面契、嫁妆总册,都一并拿过来。
青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下子亮了,又很快压下去,连忙应声说奴婢这就去取。
她跟了我二十多年,最懂我的规矩,事情还没落定之前,从来不多问半句,只管照做就是。
半个时辰之后,莫账房也来了,他抱着厚厚的一摞账册,走进屋的时候腿都软了一下,差点跪下。
他开口喊了一声夫人,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我抬头问他怕什么,事情还没到难办的地步。
莫账房苦笑了一声,说老奴不是怕别的,是怕夫人心软,又顾念旧情,最后委屈了自己。
我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旧账,灯影下纸页微微泛黄,墨迹有新有旧,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用指腹轻轻按在二十四年前第一笔嫁妆入账的记录上,那时候我才十七岁,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许。
当年满京城的人都笑我嫁进了空壳国公府,可我不信邪,觉得空壳可以一点点亲手填满。
我填进去的是真金白银,是人情脸面,是二十四年的光阴,还有一个女人半生的心血和情意。
如今有人想踩着我这些心血,把别的女人风风光光接进来,坐享我打拼出来的一切。
我苏婉清活了四十一年,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也没有那么好的脾气任人欺负。
莫账房低声提醒我,说今晚府里人多眼杂,要是动作太大,难免会有人跑去给国公爷报信。
我翻了一页账本,语气平静地说,就让他们看见,也让他们知道,这府里到底是谁撑起来的。
青荷猛地抬头看向我,眼里满是敬佩,我接着说,明天国公爷不是要体面吗,我就给他十足的体面。
05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国公府门前就挂起了红绸,是顾晏舟特意让人挂的,不多却足够显眼。
他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绛色锦袍,玉冠束发,衬得整个人精神极好,鬓边的白发都被遮住了几分。
看着倒真有几分当年少年郎的意气风发,完全看不出是已经四十二岁、熬了半辈子的人。
临出门之前,他特意绕到正院来,想看看我有没有准备妥当,能不能去前面临场坐镇。
我正在用早膳,一碗白粥配几碟清淡的小菜,吃得慢悠悠的,连礼服都没换,还是日常的装束。
他站在门口皱了皱眉,问我今天晚柔进府,我不去前院坐镇,底下的人怕是不懂规矩乱了套。
我抬头看他,语气平淡地说,国公爷不是说不必太张扬吗,我去不去坐镇,其实也没那么要紧。
他被我噎了一下,又接着说,话虽如此,可你毕竟是正牌夫人,你出面下人才知道该守什么规矩。
我用银勺搅了搅碗里的白粥,反问他,规矩,国公爷现在倒想起规矩来了,先前怎么不想着规矩。
顾晏舟眼神闪了闪,大概也觉得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实在是有些站不住脚。
可他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说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你都已经答应了,就别再摆着脸给人看。
他还说今天要是让外人看了笑话,丢的不是我一个人的脸,是整个镇国公府的脸面。
我放下银勺,看着他说,国公爷放心,今天绝不会让外人看镇国公府的笑话,绝对给足你体面。
他听见这话神色才缓和下来,点了点头说这就好,算我没白疼你这么多年,果然还是你懂事。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叮嘱我,晚柔进府之后,府里的中馈你先带着她学一学。
他说她年纪轻,很多事情都不懂,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让我多担待些,别太苛责她。
青荷站在我身后,气得指甲都快要掐断了,却死死忍着没出声,怕坏了我的计划。
我却笑了笑,问他,国公爷觉得,她那样的性子,能学得会持家理事、算账管田这些事吗。
顾晏舟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说,她聪慧得很,慢慢学便是,你从前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我看着他,心里只觉得无比讽刺,从前我是怎么过来的,他竟然说得这般轻描淡写。
新婚第三天就对着满屋子的旧账发愁,半夜跟账房核对账目到鸡鸣,天不亮又要起来打理府中事务。
封地闹灾的时候,我踩着泥泞去粮仓点数,脚都泡肿了也没喊过一声苦,咬牙撑了过来。
旧部家眷跪在府门口哭的时候,我一个个扶起来承诺,说只要有国公府一口饭,就饿不着他们。
我走过来的每一步,都是踩着难处熬过来的,血肉磨出来的经验,到他嘴里就成了慢慢学便是。
我垂下眼眸,没再跟他争辩,只淡淡地说,既然国公爷这么说,那便让她慢慢学就是了。
顾晏舟满意地走了,他前脚刚出正院,后脚就有小厮来报,说轿马仪仗都已经在府门前备好了。
镇国公府门前渐渐热闹起来,吹鼓手站在街边,声音不敢吹得太响,却也足够招来邻里探头观望。
顾晏舟翻身上马的时候,唇角是扬着的,连眉眼间都带着藏不住的喜色,整个人春风得意。
有相熟的官员家仆上前道喜,说国公爷好福气,他笑着拱手,说低调些,不过是接个人进府罢了。
嘴上说着低调,可他连马鞍上的银饰都换成了新的,处处都透着郑重,哪里有半分低调的样子。
我站在二楼的窗后,看着他带着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走远,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青荷站在我身旁,低声说夫人,时辰到了,可以开始了,底下的人都已经准备好了。
我点了点头,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地吩咐下去,按原定的计划办,手脚利落些,别拖泥带水。
府里的另一侧,车轮声已经压过了青石板路,不是接亲的喜车,是一辆辆盖着青布的大马车。
这些马车从东侧的角门驶进府里,又从西侧的角门驶出去,一辆接着一辆,井然有序。
整个过程没有喧哗,没有哭闹,安安静静的,只有车轮碾过地面和下人搬东西的轻微声响。
跟着我从苏家陪嫁过来的老嬷嬷,抱着自己的小包袱,临走前朝正院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莫账房把最后一本账册锁进木箱里,亲手贴上封条,动作郑重得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几个年轻的小厮站在廊下犹豫,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面面相觑拿不定主意。
青荷走过去,把几袋银子放到他们面前,说愿意留下伺候国公爷的,就留下,没人会为难。
她还说愿意跟着夫人走的,就拿上这袋月钱,去西角门登记,往后跟着夫人绝不会亏待。
一个小厮嗫嚅着问,青荷姐姐,要是国公爷回来怪罪下来,我们这些走了的人会不会受牵连。
青荷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怪罪的是镇国公府的人,还是苏家的人,你们自己心里想清楚。
那小厮脸色一下子变了,再没人多问半句,纷纷拿起银子往西角门走,选择跟着夫人离开。
也有少数几个家生的奴才,舍不得府里的差事,选择留下来等着国公爷回来,也没人勉强。
06
午时刚过,顾晏舟就带着迎亲队伍到了梧桐巷,林宅门前也早早挂起了红绸,看着像模像样。
林晚柔被两个丫鬟扶着走出来,头上盖着半幅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
她没有穿正红色的嫁衣,穿的是一身桃红色的衣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看着十分精致讲究。
这一身行头,比很多寻常官宦人家的正头娘子出嫁还要体面,可见顾晏舟是真的花了心思。
顾晏舟下马的时候,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大家都在低声议论,说镇国公这是纳新夫人了。
还有人说听说国公夫人亲口同意的,当真是贤惠大度,换做旁人怕是早就闹得天翻地覆了。
贤惠这两个字飘进顾晏舟耳朵里,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连脊背都挺得比往常更直了些。
林晚柔隔着红纱,柔声问他,王爷,夫人当真不怪我吗,我心里总觉得不安,怕惹夫人生气。
顾晏舟伸手扶她上轿,语气十分温柔,说她都已经答应了,你进府后安分些,她不会为难你的。
林晚柔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娇娇软软的,说我就怕夫人心里苦,往后我一定好好伺候夫人。
顾晏舟叹了口气,说她年纪大了想得多,等过些日子就好了,府里有个孩子,总归是件好事。
林晚柔没再说话,红纱下面的唇角却慢慢翘了起来,像是已经预见了自己往后的风光日子。
迎亲的队伍慢悠悠地往国公府走,一路上顾晏舟都觉得今天顺得出奇,心情好得不得了。
没有夫人的冷脸相对,没有下人拦着闹事,也没有宫里的贵人们听见风声派人来问责。
连天气都在午后放了晴,阳光落在镇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子上,亮得晃眼,像是个好兆头。
可离府门越近,顾晏舟脸上的笑意就越淡,心里也渐渐泛起了嘀咕,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府门前实在是太安静了,没有迎人的婆子,没有候着的管事,连早上挂的红绸都不见了。
只剩下几截断了的红绸线,在风里轻轻晃荡,看着格外冷清,跟早上的热闹截然不同。
顾晏舟勒住马缰绳,沉声问了一句人呢,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下人出来应声答话。
轿子里的林晚柔也察觉到了不对,轻轻掀开轿帘探出头,小声问王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顾晏舟没理她,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台阶,伸手推开了半掩着的朱漆大门,心里咯噔一下。
门里面空荡荡的,往日守在影壁旁的门房不见了,廊下摆了十几年的青瓷大缸也不见了。
正厅里常年垂着的湘妃竹帘不见了,连檐下那两盏我从江南带来的八角琉璃宫灯,都只剩空铜钩。
顾晏舟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从错愕变成慌乱,再变成压不住的怒气,声音都变了调。
他扯开嗓子大喊来人,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撞了一圈,又原封不动地弹了回来,没人应答。
这时一个穿灰衣的老仆从照壁后面走了出来,是苏家的老管事苏伯,在府里待了很多年。
他手里托着一个黑漆木匣子,走到顾晏舟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不卑不亢。
他开口说,国公爷,我家姑娘有东西留给您,特意吩咐老奴在这里等着,亲手交给您。
顾晏舟死死盯着他,声音发颤地问,苏婉清呢,她人去哪里了,府里的人都去哪里了。
苏伯没回答他的问题,伸手把黑漆木匣子打开,里面没有珠宝首饰,也没有库房的钥匙。
匣子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封信,信封上是我熟悉的字迹,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大字,休书。
满街跟着来看热闹的百姓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府里看。
轿子里的林晚柔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脸色煞白,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顾晏舟盯着信封上那两个字,像是不认识一样,半天都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僵在原地。
苏伯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府门前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砸在人心上。
他说我家姑娘说了,国公爷既然要新人入府,她便不占着这个旧人的位置碍眼了,好聚好散。
苏伯顿了顿,抬眼看向空荡荡的国公府院落,语气平静地补充了后面半句。
他说至于府中凡属苏氏的财物物件,都已经在午时之前尽数清点完毕,运回苏家老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