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里那间朝北的办公室,贾福科坐了十几年。四十七岁的年纪,像一根锈死的螺丝,卡在副科的螺纹里,进退不得。干部年轻化是台绞肉机,他这把老骨头,刚巧卡在进料口,不上不下,最是煎熬。
他原名贾路平,当年为求天时,听算命先生一言,改名贾福科,副科谐音,果然得偿所愿。如今,他认定这是最后一次翻身的契机,索性撕去最后一点体面,径自改名叫“贾正科”。
更名那日,全局哗然。他站在大会台上,声若洪钟,仿佛名字一换,身份便已尘埃落定。会后,他堵住甄廉洁局长,气势汹汹:“甄局,这次,没人能跟我争了吧?”
甄廉洁递烟,笑意浮在脸上,眼底却是一片冰封:“正科啊,你早就是正科了嘛。”打哈哈,打太极,这是官场的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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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福科掐了烟,寸步不让:“论资历,我提副科时,你们还在抄文件!论贡献,没功劳也有苦劳!”他拍着桌子,唾沫星子溅到甄廉洁的眼镜片上。那副老脸因充血而涨紫,像一块发馊的猪肝。
甄廉洁太清楚这张脸了。平日里,急难险重他溜得比兔快;论起待遇,他锱铢必较,寸土不让。此刻,他竟敢直呼其名,逼宫问罪。
“一句话,你推荐不推荐?”贾福科逼视着局长,仿佛那是他案板上的肉。
甄廉洁缓缓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讣告:“如果组织征求我意见,我不同意。”
轰!贾福科脑子里的那根弦断了。他指着甄廉洁的鼻子,从“不尊老”骂到“搞山头”,污言秽语如决堤之洪。副局长们闻声赶来,也一并成了他泄愤的靶子。末了,他一脚踹翻办公桌,嘶吼道:“不提拔我,我就去看大门!”
公示榜上,贾正科果然出局。他言出必行,真就卷铺盖去了传达室,自封“保安头儿”。他立下铁律:入此门者,无论尊卑,先写申请,再盖他那枚鲜红的“贾正科”私章。
一日,甄廉洁的专车驶至门前。老保安潘师傅慌得要去升杆,贾正科一把夺过遥控器,厉声喝道:“规矩!破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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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摇下车窗:“潘师傅,局长的车!”
贾正科背手而立,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像一尊守着空城的老将。司机无奈,下车填单。贾正科从裤兜里掏出那枚两块钱买来的劣质红章,“啪”地一声,盖在纸上。那声音,在他听来,胜过千军万马。
司机揶揄:“正科,这章,地摊货吧?”
“管用就行。”贾正科冷笑,脸上是病态的潮红。
司机上车,向甄廉洁复命。车内一片死寂,甄廉洁望着窗外那张得胜的脸,脸色阴沉如铁,终未发一言。
周一,纪律部门突击检查。老潘按贾正科的交代,将一行人拦在门外:“入乡随俗,先写申请。我们局长进门,也得签字!”
那领头的干部愣了愣,没接申请表,转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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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贾正科被叫走了。大家以为风暴将至,谁知归来时,他腋下竟夹着一本《科员培训班学员手册》。
他依旧坐在传达室里,依旧把那枚红章按得啪啪响。只是再无人与他争辩,无人看他一眼。他守着那道门,守着那个自欺欺人的“正科”梦,像守着一座早已陷落的孤城。
甄廉洁依旧乘车进出,偶尔瞥见那扇窗口,那个固执的身影,心中竟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悲凉。这世上,最坚固的牢笼,从来不是砖瓦砌成,而是人心自铸。贾正科用一枚两块钱的章,盖住了自己的仕途,也盖住了那扇通向清醒的门。
那枚红章,盖在纸上,更像盖在了一个时代的创口上,印痕鲜红,触目惊心,却无人再去撕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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