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岁时，再唱起6岁学的歌

站在福建省宁化县曹坊镇下曹村敬湖公祠的正厅里，讲解员的声音在堂屋间回荡，她讲九十多年前在这里举办的扩红大会，讲村里夜校的松明灯，讲送郎参军的锣鼓。

目光扫过头顶的雕花木梁和脚下青苔横生的青石板，我们想，这些沉默的砖瓦与草木，大概就是那段红色岁月的最后见证了。

而那些鲜活的口号、山歌与人声，或许都已消散在闽西的山风里，再也无从打捞。

下曹村北上抗日先遣队宿营地旧址敬湖公祠

直到我们在廊檐下遇到了99岁的村民曹登鑫。他一开口，就让远去的人和事，重新走到了眼前。

“1933年红军到我们村里，我才6岁。”岁月磋磨让老人家的背像是一张拉不开的弓，身形显得更加瘦小，他笑着跟我们讲述时，恍惚间似乎回到了6岁的光景。

那一年5月，正值第五次反“围剿”，红三、红九军团以及少共国际师从中央苏区东北一线向南退守宁化一线，其中红九军团后方机关驻防下曹，与上曹村后方基地形成完整后勤体系，直至1934年10月部队出发长征。1934年7月，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由瑞金出发北上，经长汀进入宁化，在上曹、下曹宿营。8月，红一军团也短暂集结于这一带，后向松毛岭方向东进。

曹登鑫记得，那段时间满街都是穿着灰布衣裳的红军，脚上一律蹬草鞋，背上挎着枪和手榴弹，捆着薄棉被，别着一顶竹斗笠。“很苦的，红军很苦，没有粮食，就打谷壳混着吃。”他说，红军来了，地主跑了，老百姓的日子才安稳下来。

曹登鑫拿着军号回忆童年时红军驻村往事

和我们交谈的几十分钟里，老人家的思维时常是散乱的，93年过去，他坦言自己很多事情已经记不清。但有些东西一旦刻在心里，岁月也轻易无法侵蚀。

说着，他哼唱起来：

清早起来，做到日落西。

风吹雨打，有苦谁人知。

真正痛苦呀，真正可怜呀。

我们贫苦人，快快觉悟起。

保护红军万万岁，我们穷人才能翻身。

这是红军当年在村里开办夜校后教给他们的，在夜校里，无论男女老少，都可以学习读书写字、唱歌吟诗，“红军告诉我们，男女都要读书，重男轻女要不得。”

我们在下曹村看到，当时红军在村里专门开设了廷玉公厅厦红色夜校，不仅学龄儿童参与，不少青年男女也趁劳作之余上课识字、学唱革命山歌，是村里首次出现的全民文化启蒙活动。

曹登鑫手写当年红军标语

学会写字后，曹登鑫最常写的就是各种红色标语。“十六岁以下青年工农每天工作不超过六小时”“青年工作和成年工作同等的，得同等的工钱”“中国共产党万岁，中国人民健康万万岁”……他还回忆说，红军走后，国民党军又回来了，为保护这些标语，他和哥哥曹登柱用草木灰把标语涂抹遮盖，以免被发现。

直到上世纪80年代修缮古厝，标语被清理出来时墨色依旧乌黑，像昨天刚写上去的。如今下曹村还留着34条红军标语，散落在各座公厅的泥墙上。

老人家讲起这些，眼神总盯着村口方向，有时还突然欲走，嘴里念着“开大会、选干部……”，据曹坊镇文化站工作人员涂昱璇介绍，红军驻守时期，村里各个宗祠成为召开群众大会、扩红动员大会的核心场地。

红军干部在那里宣讲革命道理、动员青壮年参军，干部选举、政策宣讲也一同举办。当地村民在其中的参与度极高，经动员，苏区时期下曹村先后有200 多名青壮年踊跃参加红军，按当时全村人口测算，每5人中就有1人参军。

下曹村红一军团驻地旧址

其实在曹登鑫有记忆的1933年之前，下曹村已经布满红军的足迹。1930年6月曹坊农民武装暴动爆发，下曹村秘密农会会员作为核心骨干参与行动，配合收缴民团枪支、没收土豪财产。暴动成功后，村民配合红四军建立宁化首个乡级红色政权，正式开启苏区建设历程。

1932年，时任红十二军第三十四师指挥员的陈树湘，率红三十四师一部进驻下曹开展为期1个月的整训，全村掀起参军热潮，数十名下曹青年在此加入红军，编入红三十四师，后来大多随部队参加长征，在湘江战役中壮烈牺牲。

九十多年风霜，曹登鑫忘了很多琐碎的日常，可6岁时听过的歌、认过的字、见过的人，他揣了一辈子。

和老人家话别，胸中情绪难平，原本以为再也无法回溯的那段岁月，仍刻在碑上写在墙上，更将久久活在人心里。

记者：郭涛 高源 田诗琪 实习记者：李竞择 陈祖明

（来源：长安街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