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万?你一个月挣那几个钢镚,也敢开这个口?”
袁红梅把筷子拍在桌上,半桌子亲戚都安静了。
何欣雅的脸白得像墙,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吐出来。
苏浩宇翘着二郎腿晃荡:“姐夫,你要是真拿不出来,我也不为难你。但这钱我是用来娶媳妇的。”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没吭声。
已经习惯了。二十年前我能在手术台上站十一个小时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二十年后我坐在这里,被当成一条没用的狗。
吃完饭,我把老丈人拉到阳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裹着一张泛黄的纸。
马德彪接过纸,眯着眼睛看了看,手猛地一抖。
纸飘落在地。
他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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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三十的下午,我跟何欣雅提着大包小包往老丈人家赶。
路上堵车堵得厉害。我跟在一辆货车后面,走走停停。
何欣雅坐在副驾驶,翻着手机,突然说:“我妈刚才打电话了,问咱带什么。”
“怎么说?”我盯着前面的车尾。
“她说让你别空手来,去年带的那个火腿,她嫌便宜。”
我没接话。车里的暖气开得足,我额头上冒了层汗。
到了楼下,何欣雅先下车,从后备箱里拎出那盒一千多的海参。我锁好车,拎着两瓶酒跟在她后头。
上楼的时候,碰到楼下刘婶。刘婶看看我手里的酒,笑呵呵说:“程俊远,今年发财了啊?”
“刘婶过年好。”我点点头。
她压低声音说:“你丈母娘这两天可没少念叨你,说你小舅子结婚的彩礼还差一大截,小心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何欣雅也听到了,脚步顿了顿。
进门的时候,满屋子的亲戚已经到了大半。客厅里烟雾缭绕,几个男人在打牌。厨房里传来炒菜声和说话声。
“来了来了!”袁红梅从厨房探出头,目光扫过我手里的东西,“哟,今年总算舍得买了?”
她把海参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没说好坏,直接放冰箱里了。
我换了鞋,主动去厨房帮忙。小姨子在切菜,大姨子在炖鱼,见我进来,都客气地招呼了一声。
何欣雅也挤进来,系上围裙要帮忙。袁红梅摆摆手:“你出去坐着吧,男人帮不上忙,你也帮不上。”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话里有话。
何欣雅的脸僵了一下,还是退出来了。
我留在厨房,洗菜、切蒜、递调料,能干的都干。
小姨子看不过去,说:“姐夫,你出去歇着吧,这儿够人了。”
“没事,我搭把手。”
我蹲在垃圾桶旁边剥蒜,听见客厅传来苏浩宇的笑声。他在跟人讲他刚谈下来的一个单子,说是卖了一栋别墅,光提成就拿了两万多。
“浩宇有本事啊!”三姨夫夸了一句。
“那是,今年运气好。”苏浩宇声音里带着得意,“不过跟你们比不了,你们都是大老板。”
“你小子别谦虚,以后肯定比你姐夫强。”
这句话说得不算小声,我听见了,屋里好几个都听见了。何欣雅在客厅坐着,脸色不太好看。
袁红梅正好从厨房端菜出来,接了一句:“那还用说?俊远要是能有浩宇一半的上进心,我也不用操这么多心了。”
我手里的蒜剥完了,又去拿葱。
何欣雅走进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我冲她笑了笑:“没事。”
她眼眶有点红,转身出去了。
饭快做好的时候,袁红梅把我叫出去,说是桌子不够大,让我去隔壁王奶奶家借个折叠桌。
我穿上外套就去了。
王奶奶正在看电视,听我说借桌子,笑眯眯地说:“又过年了,你丈母娘还是那个脾气,辛苦你了。”
“不辛苦,应该的。”
我扛着桌子回来,在客厅里支好。亲戚们陆续入座,男人一桌,女人小孩一桌。
我坐到了男人那桌的最边上。
02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
三姨夫喝得脸红脖子粗,端着杯子跟我碰:“俊远啊,快递站今年怎么样?”
“还行,凑合着过。”
“凑合着过哪行?”四姨夫接过话头,“男人要有事业心,你看浩宇,这小子今年干得不错。你也得想想办法,不能老守着那个小快递铺子。”
我点头称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苏浩宇坐在对面,喝了酒,话更多了:“姐夫,不是我批评你。现在电商多火啊,你那个快递站,好歹也扩大一下规模。要钱我有资源,要人我也认识几个干活的。”
“资金不够。”我说。
“资金不够你倒是想办法啊!”袁红梅的声音从女人那桌传过来,“天天就知道窝在那个小铺子里,能挣几个钱?”
何欣雅拉了拉母亲的袖子:“妈,大过年的,别说这些。”
“我说两句怎么了?”袁红梅嗓门更大了,“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吗?你看你,堂堂一个大学生,嫁给一个送快递的,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全场安静了两秒。
三姨赶紧打圆场:“哎呀,过日子嘛,平平淡淡才是福。”
“平淡?”袁红梅冷笑,“你看看人家小李,跟你同龄,人家老公都当上科长了。还有你同学张倩,上个月刚换了辆宝马。你呢?买个菜都得挑打折的。”
何欣雅低着头,筷子夹着一块排骨,半天没送进嘴里。
我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妈说得对,是我没本事。”
这话一说,所有人都看着我。三姨夫愣了愣,赶紧举起杯子:“喝酒喝酒,过年不提这些。”
苏浩宇也端起杯子,跟我的碰了一下:“姐夫,我不是说你不好。但你得为我想想,我结婚就差那十五万了,你跟我姐要是能帮一把……”
“你姐夫就算有心也无力啊。”袁红梅又开口了,“他那点收入,我都替他算好了,一个月刨去房租水电,剩不下几个钱。”
我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妈,”何欣雅放下筷子,“俊远这些年也没闲着,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干活……”
“那是他该干的!”袁红梅打断她,“男人不干活还能叫男人?”
我吐了口烟,看着烟圈慢慢散开。
何欣雅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发抖:“咱能不能好好吃饭?”
“我怎么没好好吃饭了?”袁红梅啪地放下筷子,“我说两句都不行?我这辈子操的心还不够多?你爸那个身体,你弟弟要结婚,你们又不给我省心……”
说着说着,她居然哭了起来。
一桌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劝。大姨忙递纸巾:“嫂子,别哭了,大过年的。”
“我哭什么哭?我眼睛痛!”袁红梅擦了擦眼睛,“还不是被这些事气的。”
我掐了烟,端起碗扒饭。
饭有点咸,大概是刚才眼泪掉进去了。
吃到一半,老丈人马德彪从里屋出来了。他一直身体不好,过年都在房里躺着睡觉。我站起来让他坐:“爸,吃了吗?”
“吃过了。”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还在抹眼泪的袁红梅,皱了皱眉,“又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三姨赶紧打圆场,“哥,你坐下一起吃。”
马德彪摆摆手,在客厅的藤椅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电视里放着春晚的重播,一个大合唱,热热闹闹的。
“爸,”苏浩宇端着酒杯过去,“您喝点?”
“不喝。”马德彪没接,看了儿子一眼,“你那彩礼的事,别老问你姐跟你姐夫要。那是你的事,自己想办法。”
苏浩宇的脸垮了。
袁红梅一听这话,又来劲了:“怎么是自己想办法?你儿子有本事,你让他上哪弄十五万去?咱们能帮不帮,还叫一家人吗?”
“你少说两句。”马德彪看了她一眼,“这么多年了,你这张嘴啊……”
“我嘴怎么了?我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好!”
眼看又要吵起来,何欣雅赶紧站起来:“妈,我帮你收拾碗筷。”
我也站起来:“我来吧,你坐着。”
何欣雅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歉意。我冲她笑了笑,端起几个盘子进了厨房。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着。
我站在水池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四十多岁了,头发白了一小半,眼角长了不少皱纹。
我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穿上白大褂的样子。
那时候我二十六岁,是省人民医院最年轻的主治医师。手上拿着手术刀,谁也不怕。
可现在呢?我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处那道疤还在,但已经不疼了。只是拿不了重东西,也握不稳手术刀。
我关掉水龙头,擦干手。
从里屋衣架上,老丈人那件灰色外套的口袋里,露出一截烟盒。我知道他藏烟的地方。
我想起那张住院单。
它还在我老房子的铁盒子里,跟我那些医师证、工作证放在一起。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看老房子的张叔:“张叔,帮我找个东西。我那个铁盒子,对,床底下那个。明天我回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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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正月初一。
我一大早就去了老房子。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老屋,二十年前我单身时住的地方。后来结了婚,搬到了何欣雅的房子,这边就一直空着。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打开灯,床上的被褥用一个塑料布盖着。我蹲下去,伸手到床底下摸索。摸到一个冰冷的铁盒子。
就是它。
我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本泛黄的笔记本、一张工作证、一张医师资格证。
还有那张住院单。
我小心地抽出那张纸,生怕弄破了。纸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有一道道细细的裂纹。
那是我二十年前的笔迹。
患者姓名:马德彪。年龄:四十八岁。诊断:原发性肝癌,中期。
手术时间:二零零三年三月十二日,上午八点至下午七点。
主刀医师:程俊远。
下面的签名是我亲笔写的,一笔一划,很用力。
那时候我的手还没受伤,写字很稳。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脑海里浮现出二十二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我刚跟何欣雅好上,她是医院的护士,我在外科。
那天她红着眼睛跑来找我,说她爸查出了肝癌,要马上手术。
手术费要十五万,他们家凑不出来。
我记得自己当时只说了一句话:“别怕,我能救他。”
我掏出了自己攒了一年多的首付款,又去找科室主任借了五万,凑够了手术费。
那场手术很成功。我亲手把老丈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第二天,我的人生就变了。
一个患者家属在走廊上发疯,推倒了器械车。车上的玻璃瓶砸向一个实习护士,我冲过去挡了一下,右手被碎玻璃割断了神经。
我救了那个护士,但再也拿不了手术刀了。
我没告诉何欣雅真相,只说是自己不想干医生了。我不能让她知道,她爸的手术费是我出的,我的手也是因为救人才废的。
我欠那个实习护士一个人情。她后来成了主治医生,给我做了两次神经修复手术。虽然恢复不好,但至少能正常生活。我答应过她,不提当年的事。
可这一瞒,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里,我开过小卖部,跑过长途,最后开了这个快递站。日子谈不上好,但也没让何欣雅饿着。我们供女儿读完大学,买了一套小房子。
袁红梅从来看不上我。嫌我穷,嫌我没出息,嫌我配不上她女儿。
我从来不解释。
因为解释也没用。我说当年我是省医院的主治医师,她会信吗?我说我救了你丈夫的命,她会觉得我在吹牛。
何欣雅也问过我过去的事。我只说在医院干过,不喜欢就辞职了。她没再追问。她就是这个性格,不爱刨根问底。
我把住院单小心地折好,装进一个塑料袋里,然后放进贴胸口的内袋。
正月初二,走亲戚。
何欣雅一家人又聚在丈母娘家。今天来的还有何欣雅的姑姑、姑父。
饭桌上,袁红梅又开始老调重弹:“浩宇的彩礼还差十五万,我跟你爸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还差八万。俊远,你看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所有人都看着我。
姑姑的目光里带着同情,姑父低头喝茶没吭声。苏浩宇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等我答复。
“妈,”何欣雅说话了,“我们去年刚买了房子,手头真的没钱。”
“没钱你不会找朋友借?”袁红梅盯着我,“俊远,你那些朋友里有没钱的?”
“没有。”我说。
“那你不会想办法?送快递认识那么多人,开口借几个钱都不行?”
“行了!”老丈人马德彪突然拍了桌子。
屋里安静下来。
马德彪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过年过节的,提这些干什么?吃饭!”
袁红梅被吼了一嗓子,脸色难看,但也没再说什么。
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何欣雅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我的手。
我侧头看她,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歉意,有感激,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也笑了笑。
其实,钱我攒了一些。这些年省吃俭用,存款也有十几万。但我不会拿出来给苏浩宇结婚用。
不是我抠。
是那个小子不靠谱,拿到钱肯定又去乱花。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前两年他借网贷,我还偷偷帮他还过两次,一共八万六。
他还不上,也不敢跟家里说。
我替他还了,只告诉他以后别碰网贷了。
这件事我没告诉何欣雅。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心疼那些钱。
吃完饭,我在阳台上抽烟。
马德彪也出来了。他坐在藤椅上,披着一件旧棉袄,看着我。
“俊远啊,”他开口了,“你委屈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你妈那嘴,我也没办法。”他叹了口气,“可你是个好男人,我知道。”
我递给他一根烟,他没接。
“戒了。医生说不能抽。”
我把烟收起来:“爸,你身体最近怎么样?”
“还行,老样子。”他看着远处的天空,“就是总觉得心里有个事,放不下。”
“什么事?”
“当年救我的那个张专家,我想当面谢谢他。可一直联系不上。”
我心里一紧。
“他叫什么来着?”马德彪想了想,“张……张什么来着?”
“张远。”我说。
“对,张远。”他咂咂嘴,“不知道他还在不在省城。”
我没说话。
天空灰蒙蒙的,看样子要下雪了。
“爸,”我说,“改天我带你去省城转转,说不定能找到他。”
“真的?”马德彪眼睛一亮,“那敢情好!”
我点点头。
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口的位置。
那里,那张住院单被我带在身上,从初三起就一直放在贴身口袋里。
04
初三这天,我回快递站处理了点事。
年后快递积压了不少,我带着两个伙计忙了一上午。分拣、扫描、装车,来回跑了十几趟。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坐在店门口吃盒饭。手机响了,是何欣雅。
“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怎么了?”
“我妈今天又打电话了,说让你明天去家里,有事商量。”
“她没说,但估计还是浩宇结婚的事。”
我扒了一口饭:“我知道了。”
何欣雅沉默了一会儿:“俊远,要不……咱们把那笔存款拿出来?”
“不行。”
“可我妈那边……”
“那是你弟弟结婚,不是你的责任。”
“可我不想你为难。”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我有时候真的很后悔嫁给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你跟着我受太多委屈了。”
“说什么胡话。”
“真的。如果没有我,你不会被我妈那样说。你可以找个更好的。”
“别瞎想。”我放下筷子,“晚上咱们吃火锅。”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
过年这几天,街上人不多。冷风刮过来,有点刺骨。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那是我二十年前穿着白大褂拍的,站在手术室门口,手里拿着手术帽,笑得很灿烂。
那时候的头发还是黑的。
我把手机收起来,起身干活。
下午四点多,苏浩宇突然来了。
他开着他那辆二手捷达,车窗摇下来,冲我喊:“姐夫,跟我走一趟,有事跟你说。”
“上车再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他的车。
车子往城外开。我问他去哪,他说去见个朋友。
“什么朋友?”
“一个能赚钱的朋友。我寻思你这快递站干着也没什么前途,不如跟我干点别的。”
“干什么?”
“搞一个物流中转站。城东那块地你知道吧?正在开发,以后肯定要建大型物流园。我有朋友在里面有关系,能拿到代理权。只要投三十万进去,三年能翻五倍。”
“三十万?”我看着他,“我上哪弄三十万?”
“你那个快递站不是开了好几年了吗?总有点家底吧?”
“没有。”
苏浩宇一踩刹车,把车停在路边。他转过头看着我:“姐夫,你别跟我装。我知道你这些年攒了钱。”
“攒了又怎么样?那是我养老的钱。”
“养老?”他笑了,“你现在才多大,就想着养老了?你看看人家,四十多岁正是干事业的时候。你要是不趁这机会搏一把,以后有你后悔的。”
“我不搏。”
“你……”他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说,“姐夫,我实话跟你说吧。那个代理权我已经跟人家谈好了,就缺你这三十万。你要是能投进来,算咱们合伙。挣了钱,咱们五五分。”
“投不了。”
“你怎么这么犟呢?”
“不是犟。是我没钱。”
苏浩宇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行,你没钱,那我就不找你了。不过你可别后悔。”
“不后悔。”
他发动车子,往回开。一路上没再说话。
到了快递站门口,我下车的时候,他叫住我:“姐夫,有件事我得跟你说。那天我回家,听见我妈跟我爸吵架。我爸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提起了一个叫张远的医生,说想找他。我妈说别找了,人都死了二十年了。”
我愣住了。
“我觉得挺奇怪的。我爸从来没有这样过。你说他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我没回答。
“算了,你回去吧。”
苏浩宇一脚油门走了。
我站在快递站门口,看着他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张远……死了二十年了。
我心里忽然有点发苦。
二十年前,我给自己取了个化名“张远”,登记在那张手术单上。那是医院对年轻医师的保护机制,防止出事后家属找到医生本人。
老丈人一直以为救他的是“省城专家张远”。
可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张远这个人。
只有我,程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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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初三晚上,我失眠了。
何欣雅睡着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到阳台抽烟。冷风灌进来,呛得我咳了几声。
我摸了摸胸口口袋里的那张住院单。
纸已经有点发潮了,是贴身放久了,沾了汗。
我拿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
字迹有点模糊了,但签名还很清楚。
我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跟老丈人说清楚。
不是想邀功,是我觉得瞒了这么久,有点对不住他。
他每次提起救命恩人张远,眼里都是感激。
可他感激的人,根本不存在。
而我这个真实的人,就在他身边,被他老婆指着鼻子骂没出息。
何欣雅推门出来了,披着一件薄外套:“不睡站在外面干什么?冷不冷?”我掐了烟:“睡不着,透透气。”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是不是又在想我妈说的话?别放在心上了。”我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俊远,”她把头靠在我背上,“我有时候真的很恨自己。恨自己没本事,没办法让你过好日子。”
“说什么傻话。”
“真的。”她的声音带着鼻音,“你那么好的一个人,偏偏跟着我受这些罪。”
我心里一酸,拍了拍她的手:“行了,别矫情了。回去睡吧。”
何欣雅站了一会儿,点点头:“你也早点睡。”
我回到屋里,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最后索性不睡了,坐起来打开手机。
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号码:“刘医生”。
那是当年那个实习护士。
她叫刘敏,现在已经四十五岁了,是省人民医院神外科的主任医师。
前年过年还给我发过短信拜年。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发了条短信:“刘医生,新年好。有点事想跟你商量,方便时回个电话。”
发完之后,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刘敏的电话打过来了。
“程医生?新年好啊!”她的声音还是那样爽朗。
“刘医生,新年好。打扰你了。”
“说什么打扰?当年要不是你,我早就……”她顿了顿,“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问你一件事。二十年前那件事,你还会不会怪医院?”
她沉默了一会儿:“程医生,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我深呼吸了一下:“我想把当年的事说出来了。”
“是因为什么?”
“我老丈人。他一直以为救他的是另一个医生,我想让他知道真相。”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她才开口:“程医生,其实我早就想替你说了。这些年你受的委屈,我多少知道一些。”
“那就好。”
“不过你得想清楚,”她的语气认真起来,“说出来之后,万一事情闹大了,对你的生活有什么影响?”
“我想过了。最坏的结果,也就是离婚。反正这些年,我也没让何欣雅过上好日子。”
“你别这么说……”
“刘医生,”我打断她,“我已经想好了。谢谢你这些年替我保密。”
“程医生,你不欠我什么。是我欠你一条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何欣雅已经起床了,在厨房做早饭。我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她:“今天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
“去见个人。”
“见谁啊?”
我犹豫了一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何欣雅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疑惑,但没有追问。
06
正月初四,我又去了一趟老丈人家。
进门的时候,袁红梅正在客厅里跟几个老太太打麻将。见我来了,眼皮都没抬:“哟,稀客啊。大过年的,你不在店里忙,来我这干什么?”
“来看看爸。”我说。
“他在里屋躺着呢。你去看吧,别打扰我们打牌。”
我点了点头,往里屋走。
里屋的窗帘拉着,光线有点暗。
老丈人靠在床上,闭着眼睛,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听到动静他睁眼看了看:“俊远来了?坐。”我在床边坐下:“爸,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不疼不痒的,就是没劲。”他坐起来,靠着床头柜,“你丈母娘又在打牌?”
“嗯。”
他叹了口气:“一年到头,就知道打牌。家里的钱,让她输了不少了。”
我笑了一下:“您别多想,娱乐娱乐嘛。”
“娱乐?”他哼了一声,“她那是娱乐?她把家都当成赌场了。”
我没接话。
马德彪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俊远,我前几天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动手术那天。躺在手术台上,看见一个医生。他戴着口罩,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觉得那医生的眼神很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你说,我是不是快死了?所以才老想起这些事?”
“爸,您别瞎说。”
“我没有瞎说。”他看着我说,“俊远,你老实告诉我,那个张远医生,到底是谁?”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爸,您今天先休息。改天我告诉你。”
“改天是哪天?”
我站起身:“就这几天。”
他看着我,没再追问。可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俊远,你口袋里的那个东西,能让我看看吗?”
“你以为我没看到?”他笑了笑,“从初一开始,你这口袋就一直鼓鼓囊囊的。你摸着它的时候,我注意好久了。”
我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塑料袋。
里面的纸已经发黄发脆了。
他把纸接过去,没有直接看。而是先扶了扶老花镜,然后才凑近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
“患者姓名:马德彪。年龄:四十八岁。诊断:原发性肝癌,中期。手术时间:二零零三年三月十二日……”他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
手开始抖。
纸跟着抖。
“主刀医师……”他抬起头看着我,“程……程俊远?这是你?”
我点了点头。
“不可能……这不是你……你怎么会……”
“二十年前,”我说,“我是省人民医院外科主治医生。”
马德彪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您的肝癌手术是我做的。那天我从早上八点站到晚上七点,站了十一个小时,把您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可是……”他结结巴巴,“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我说了没人信。”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地红了。
“俊远……”
“后来出了点事。我的手受伤了,做不了手术了,我就辞职了。回了县城,开了快递站。我没告诉任何人当年的事,觉得没必要。”
马德彪抓着我胳膊,手指在发抖。
“我瞒了您二十年。您一直想见的救命恩人张远,是我不让医院说的。因为当时医院有规定,年轻医生手术时可以用化名登记,防止家属闹事。我用了‘张远’,就是想着以后万一出了事,也找不到我身上。”
马德彪听完了,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他的手从我胳膊上滑下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床上。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很哑:“俊远,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我每次提起张远,心里都想着,等我好了,一定要去当面谢谢他。可我从来没想到,那人就是你。就是你啊……”
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哭,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他抓着我的手,“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您多想。”
“多想什么?”
“怕您知道是我给您动的手术,会觉得欠我的。我不想让您和何欣雅觉得亏欠我什么。”
“可你救了我的命啊!”他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救了我的命,我却让你受了二十年的气!你让何欣雅妈骂了你二十年,你让浩宇那小兔崽子指着你鼻子说你没出息!你明明是我们家最大的恩人,却成了我们家的笑话!”
他的哭声传到外面,把打麻将的人都惊动了。
袁红梅推门进来,看见老丈人抱着我的手哭,愣在门口:“怎么了这是?”
马德彪抬头看着她:“红梅,你过来。”
“到底怎么了?”她走过来,看见床上的那张纸,拿起来一看。
“这是什么?住院单?谁的?”
“你看看名字。”
袁红梅看了看,脸色变了:“马德彪……这不你的吗?”
“你再看看主刀医生。”
她眯着眼看了看:“程俊远?这名怎么……”
她忽然瞪大眼睛看着我。
“不可能!”她叫起来,“你胡说八道!你是不是拿假的东西糊弄我们!”
“妈,”我平静地说,“您可以打电话去省人民医院查。当年的档案虽然销毁了,但手术室记录还在。您可以问他们,二十年前给马德彪主刀的医生是谁。”
袁红梅看着我,又看看那张纸。
她的手开始抖。
“你……你以前是医生?”
“主治医师。”
“那……那你……”
“我的手受伤了,做不了手术。辞职了。”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为什么受伤?”
我犹豫了一下:“救人的时候伤的。一个实习护士被患者家属打,我帮她挡了一下。”
袁红梅手里的纸掉在地上。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何欣雅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她站在门口,把一切听得清清楚楚。她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
我走过去,想拉她的手:“欣雅……”
她反手握住我,抓得很紧。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难过。”
“可你让我妈骂了你二十年!你却什么都不说!”
“说了又怎样?你妈也不会信的。”
何欣雅扑进我怀里,哭得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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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一天,老丈人家乱成一锅粥。
袁红梅坐在沙发上,拿着那张住院单,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要把上面的字看出花来。
老丈人躺在床上,眼泪不停地流,什么话也不说。
何欣雅在厨房里哭,把门关上了,不让我进去。
苏浩宇赶回来了,看见这场面,愣住了:“妈,这是怎么了?”
袁红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床上的老丈人:“爸,出什么事了?”
马德彪没理他。
他又问我:“姐夫,到底怎么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苏浩宇听完,整个人像傻了一样看着我:“你……你是医生?”
“以前是。”
“那你……”
“手伤了,做不了手术了。辞职了。”
他张了张嘴,看了看床上的老丈人,又看看我,最后什么也没说。默默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没说。
天色暗下来了。
客厅里的麻将桌还没收,麻将散了一桌子。没人去打。
我站在阳台上抽烟。何欣雅从厨房出来了,走到我身边:“还不进来吃饭?”
“吃不下。”
“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我掐了烟:“欣雅,我对不起你。”
“你说什么?”她看着我,“你在说什么啊!”
“我瞒了你这么久。”
“这不是你的错!”她的眼泪又下来了,“是我妈的错,是我的错。我们从来没人问过你以前的事。从来没想过你这么多年来憋着多少委屈……”
“行了,别说了。”
“我要说!”她哭着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自己?我恨自己为什么没早点发现,恨自己为什么没早点问清楚,恨自己让你在我们家受这么多罪!”
“行了。”
她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俊远。”
“嗯?”
“你还爱我吗?”
“说什么废话。”
“我怕你恨我。”
“恨你干什么?”
“因为我对你不好。”
“你对我很好。”我说,“比我应得的好。”
那天晚上,我在老丈人家待到很晚才走。
袁红梅一直没再说话,坐在沙发上发呆。临走的时候,她站起来,叫住我:“俊远……”
我转过身。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你……你路上小心。”
我点了点头,跟何欣雅一起出了门。
上车后,何欣雅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
“以后别忍了。”她说。
“什么?”
“有什么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笑了:“行。”
“我是认真的。”她转过头看着我,“你要是再瞒我,我就跟你离婚。”
“知道了。”
她破涕为笑,打了我一下:“开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