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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协议书摊在茶几上,黑色的字体印在白纸上,每一条都清楚。
李梅坐在对面,眼眶红着,但语气已经平静下来:“房子归我,车归我,公司那部分折现,你签字就行。”
我盯着那份协议,没说话。
客厅里还挂着我俩的结婚照,照片上她笑得好看,我搂着她腰。当时觉得这辈子就她了。
“姐,你跟他说这么多干嘛?他又不亏。”李涛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半个苹果,咬得咔嚓响。
三十五岁的人了,穿件发黄的T恤,头发乱糟糟。离婚的事他比谁都上心,一大早就跑来,生怕他家吃亏。
“270万,姐夫,不对,王强。你那公司反正也不值几个钱,这点钱对你来说算啥?”李涛靠在墙上,嚼着苹果,“姐姐跟你过了这么多年,拿点补偿过分吗?”
我没理他,看着李梅:“你真想好了?”
李梅垂下眼,手指绕着衣角:“我已经签了。”
“姐,你跟他废话!”李涛走过来,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他不是有本事吗?出去创业,了不起的啊?那你就把家产都留下,净身出户,我姐也不亏。”
我盯着他。他却笑了,那种无所谓的笑。
“行。”我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李涛凑过来看,确认没问题了,拍拍手:“这才对嘛。姐,回头我账户发给你,债主等着呢。”
“知道了。”李梅声音很小。
我站起来,环顾这个住了六年的房子。电视柜上还有她的化妆品,鞋柜里摆着我的拖鞋。阳台上的吊兰是我俩一起买的,那时候她说要养满整个阳台。
我走到门前,穿上鞋。
“王强。”李梅叫住我。
我回头。
她嘴巴张了张,最终只说了句:“钥匙留下。”
我从钥匙串上拆下那枚,串着一个小熊挂件,是她送我的生日礼物。搁在鞋柜上,铁碰铁,叮一声。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眼那扇门。门里传来说话声,李涛的声音挺大:“姐,你答应了,钱今天就得到位。人家说了,再不还就卸我一条腿。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然后是李梅的声音:“我知道,我知道。”
电梯门关上。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手机响了,是助理:“王总,晚上的应酬别忘了。对了,明早新办公室装修队进场,您要是不来也行,我看着。”
“我来。”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身上这套西装是去年咬牙买的,花了两万多,那时候李梅还说太贵。现在倒好,我穿着这套西装,兜里还剩不到五千块。
到了楼下,我回头看了眼七楼那个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街上人来人往,卖煎饼果子的摊前排着队。我走过去,掏出十块钱:“加个蛋。”
“好嘞!”老板麻溜地摊饼。
我咬了一口煎饼,烫得嘴里冒热气。站在路边,看着这城市,车流不息。
十年打拼,一朝回到解放前。
但我没觉得有多难过。
只是有点累。
01
六年后。
“王总,车到了。”
秘书小林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看表:“采访三点开始,电视台的人已经到了。”
我合上电脑,整理了下袖口:“走吧。”
电梯往下走,小林在旁边念今天的行程:“采访之后有个和投资人的饭局,晚上七点还有个慈善酒会,您得露个面。”
“知道了。”
走出大堂,阳光有点刺眼。这栋写字楼是我们公司自己的资产,去年刚买下来,挂了招牌。
“王总,请。”司机拉开车门。
我坐进去。车里凉快,音响放着电台。主持人正好在播报:“本台消息,我市知名企业家王强先生创立的强盛科技今日市值再创新高,公司自去年年底上市以来,股价稳步上涨......”
小林从副驾回头,笑着说:“王总,您上新闻了。”
“开你的车。”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六年前的今天,我离婚签字那天也是个晴天。
采访在电视台的演播厅。主持人姓周,三十出头,很专业。
“王总,很多观众对您六年白手起家的故事特别感兴趣。从创业到上市,这六年您是怎么走过来的?”
我笑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拼命干。”
“有人说您离婚那会儿几乎是净身出户,您却从零做起做到了身价过亿。这个过程里有没有什么特别艰难的时期?”
“有。”我顿了顿,“创业初期资金紧张,一个月连房租都交不起。有段时间我住在办公室,泡面吃到吐。”
“那您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不相信自己会输。”
周主持人笑笑:“这大概是成功人士的共同特征。那对于过去的得失,您现在怎么看?”
我想了想:“过去的就过去了。人不能一直被过去拽着。”
“网上有网友说,当年您前妻拿走家产给小舅子还赌债,现在您成功了,不知道她作何感想。”
我脸上的笑收了收:“不提别人,聊公司的事吧。”
“抱歉抱歉,我换个问题......”
采访有惊无险地结束了。走出演播厅,小林松了口气:“王总,刚才那个问题......”
“没事。”
我走进电梯,摁了一楼。
电梯到了大厅,我往外走。门口进来一个中年女人,抱着孩子,匆匆忙忙的。我让了一下,她说了声谢谢,跑向电梯。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广场上,鸽子在地上走来走去。
“王总?”小林跟上来,“车在那边。”
“先走走吧。”
我沿着广场往前走,拐进一条小街。
六年前,我经常在这条街的包子铺买早饭。老板姓刘,五十多岁,他家的肉包子一块五一个。
“王老板!”刘师傅抬头,愣了一下,“哎哟,真是你!好久不见,胖了点嘛。”
“刘师傅,两个肉包,一杯豆浆。”
“好嘞!”他麻利地装好,递过来,“听说你发达了,公司都上市了?”
“还行。”
“行啊你。”刘师傅擦擦手,“当年你天天来买,我还说你那时候看着太苦了,现在好,人精神多了。”
我笑了笑,咬了一口包子。
“对了,”刘师傅压低声音,“你那个前妻,前段日子我好像见过她。”
我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也是经过,没看清,好像瘦了不少。她还跟你那个小舅子住一起吧,那小子不是个东西,害人不浅。”
我把豆浆喝完,擦了擦嘴:“多少钱?”
“别,我请你的。”
“那谢谢了。”
“你忙你的,有空来坐。”刘师傅摆摆手。
我走出包子铺,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王总吗?您好您好,我是小李,天石资本的副总,今晚那个饭局......能不能跟您约个时间,我们老板想单独聊聊......”
“没问题,回头让秘书排时间。”
“好的好的,谢谢王总!”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刚才刘师傅说李梅瘦了不少。
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街口,看了眼这老城区。当年我在这租了个房子创业,一个月一千块,冬天没暖气。李梅嫌穷,但那时候她说没事,她不在乎。
后来她确实不在乎了,她更在乎她弟弟。
一辆车在我面前停下来,小林探出头:“王总,该走了,投资人等着呢。”
“来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拐出老街,汇入主干道。我看了眼后视镜,老街越来越远。
忽然电话响了,还是那个陌生的号码。
但我这次接了。
“哪位?”
那边沉默了几秒:“王哥,是我,李涛。”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语气很平静:“有事?”
“王哥,我想跟你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别啊,王哥。你现在身价过亿了,不至于连这点时间都不给我吧?”他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我知道你做企业的,有些事情不想让别人知道,对吧?”
我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见面说吧。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你以前爱去的那家茶馆。我一个人来。”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
“王总?”小林回头,“您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我却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下午,李涛咬苹果的样子,咔嚓响。
02
李涛挂了电话,把手机丢到床上。
出租屋里又闷又热,空调遥控器早就没电了,他找了半天没找到电池。窗户开着,外面的烧烤摊的油烟和吵闹声涌进来。
“艹。”
他踢了一脚床腿,疼得龇牙咧嘴。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下,还是接了。
“涛哥,钱呢?”那头的声音很凶,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天可是最后一天,你别说你还差着。”
“梁哥,梁哥,您别急,”李涛挤出笑脸,“我就差一点了,明天,明天就到位。您再宽限一天。”
“明天?明天我上哪儿找你?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呢?人跑了。”
“这次是真的。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姐夫,不对,前姐夫有钱。他公司上市了,身价过亿。我跟他借点,马上还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确定,确定。他欠我姐的,怎么也得拿出来。”
“行,我信你一回。明天晚上,要是还见不到钱,你知道后果。你那双腿也值不了几个子儿。”
“知道知道,多谢梁哥。”
挂了电话,李涛瘫在床上。天花板上有块霉斑,形状像只鬼。
他都想不通自己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三年前,他跟着朋友去澳门玩,第一次赌就赢了八万块。从那以后他就觉得这钱好赚,天天泡在赌场里。输了想翻本,赢了想更多,结果越陷越深。
头两年不过是十万二十万的,他能想办法凑。后来越轮越大,债主多了,利息滚起来,到去年年底,算下来已经欠了270万。
李梅给他的那笔钱,一年不到就折腾没了。
他不敢跟李梅说。她要是知道钱全输了,非得气死。再说了,她现在在超市给人当收银员,一个月才三千块,能顶什么用。
但王强不一样。
这六年,李涛一直在留意王强。从他在科技园租个小办公室开始,到后来公司越做越大,办公楼换了三次,招的人越来越多。去年的上市新闻他也看到了。
身价过亿。
李涛对着霉斑笑了。
他想起来,当年王强刚创业那会儿,有一回收了一笔现金,没走账。他在旁边看见了,王强还让他别往外说。
现在要是把这茬儿捅出去,王强不好受吧?
公司上市了,最怕的就是税务问题。这种新闻一爆出来,股价跌,客户跑了,那些投资人也得急。
王强肯定是想息事宁人的。
李涛坐起来,拍了拍手机。
他又拨了一个号码。
“爸,是我。”
“你又干什么?”李父的声音很冷淡。
“没事,我就是问问你和我妈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你呢?又欠钱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想你们了。”
“你不要再找你姐要钱了,她不容易。上回那笔钱,她离婚给你的,她自己现在过得多苦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姐不容易,我不会再烦她。”
“你最好是。挂了。”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
李涛收起手机。他不爽地撇撇嘴。
他们都不懂他。他也不想跟他们多说。
他只需要王强手里的钱。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那是个叫“老赵”的联系人,以前在王强公司当过会计的。
李涛点了拨号。
“喂,赵哥,是我,李涛。有个事问你。王强公司那会儿,你是不是帮他做过假账?”
“涛子,你瞎说什么?”老赵的声音有点慌。
“我没瞎说,我都知道。你不说也行,反正我也能查到。但我要是跟王强说了,说你跟我透露过,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你......你疯了吧?”
“赵哥,我是有难处。你放心,我不牵连你。我就是需要他配合一下。”
老赵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跟王强早没联系了,他公司现在正规得很。以前的事,我不清楚。”
“行吧,那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挂了电话,李涛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烧烤摊的烟火熏上来,呛得他咳嗽。
他忽然想起姐姐李梅,想起她每次接到他要钱的电话那无奈的语气。
“涛子,你自己争气点行不行?”
“姐,最后一次。这次之后我一定找工作。”
“你每次都这么说。”
“真的,真的。”
李梅最后还是会给。她知道不给不行,如果她不给,那些债主就会去找他,她不能看着她弟被打死。
李涛也知道她会给。
所以他吃定了。
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缭绕中,他想着明天下午的见面。
要怎么说才能让王强乖乖掏钱?
王强不是好对付的人。六年前他净身出户,但走的时候看他和李梅的那个眼神,李涛到现在还记得。
那是瞧不起。
恨。
“你瞧不起我又怎样?”李涛自言自语,“现在还不是要听我的。”
他把烟蒂扔到窗外,看见烟头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掉到不知名的角落。
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债主梁哥。
“涛子,我再跟你说一遍,明天要是拿不到钱,我就来找你姐。你不是还有个姐姐吗?她不是最疼你?我找她去。”
“梁哥别,我姐不知道我的事......”
“我管你知不知道。钱到位,一切好说;不到位,你自己掂量。”
电话又挂了。
李涛攥着手机,手掌冒汗。
他想了想,又给李梅打了个电话。
“姐,你在哪儿呢?”
“刚下班。”李梅的声音有点疲惫,“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你。你吃过饭了吗?”
“吃了。你呢?”
“吃过了。姐,那个......王强最近是不是挺风光的?”
李梅沉默了几秒:“你问他做什么?”
“没,就是随便问问。”
“涛子,你别再去找他麻烦。我们已经离婚了,不欠他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问问。”
挂了电话,李涛躺在床上。
他的确没跟李梅说他的计划。
她知道了一定会拦着。
但她懂什么?
钱才是硬道理。有了钱,什么都能解决。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到王强坐在茶馆里,端着茶杯,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李涛,你说个数吧。”
他嘿嘿一笑。
03
茶馆的包厢里,李涛比我早到了十分钟。
我推门进去时,他正翘着腿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茶杯,一副悠闲模样。
“王哥,来了啊。”他站起来,笑着伸手。
我没握,直接在他对面坐下。
“有事说事。”
李涛脸上的笑僵了僵,又很快恢复。他坐回去,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我公司前年的财务报表。有几处数字被红圈标了出来。
“王哥,你这账目,我看着不太对劲儿。”他压低声音,“你说,要是税务局的人看见这个,会怎么样?”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心里开始冒汗。
那是我创业第一年的账,当时资金周转不开,确实动过些心思。后来公司做大了,我花重金请了财务团队,把所有账目都理清了。但那年的账,确实经不起查。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李涛收起手机,往后一靠,“就是最近手头紧,想跟王哥借点钱周转周转。不用多,五百万。”
“五百万?”我冷笑,“你怎么不去抢?”
“我这不是在跟你好好商量嘛。”他说,“你看,咱俩以前还是亲戚,我不想把事情做绝。你给我钱,我把照片删了,大家各走各的路。”
“我要是不给呢?”
李涛的脸沉下来。
“王哥,你现在是大老板,身价过亿。为了这点钱,把自己搞进去,不值当。我知道,你那点事要是真查起来,够你喝一壶的。”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已经打听过了。你公司马上就要上市,这个节骨眼上出点什么事,上市就黄了。”
我没说话。
他说得对。公司上市在即,证监会正在审核材料。这时候爆出任何负面消息,我这几年的努力就全毁了。
“你给我三天时间考虑。”我说。
“好。”李涛站起来,“那我就等王哥的好消息。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这个包厢。”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
“对了,王哥。别想着报警,我手里还有别的料。你当年怎么从我姐手里把公司启动资金骗走的,我可都记着呢。”
门关上,包厢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那里,盯着面前那杯茶。茶水已经凉了,茶面上漂着一层油光。
六年了。
六年前,我净身出户,一穷二白地离开那个家。李梅拿走了我们所有的积蓄,加上卖房的钱,一共两百七十万,全部给了李涛还赌债。
我以为跟那一家人断了关系,这辈子就不会再有交集。
没想到,李涛还是找上门来。
用同样的方式。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很久。
那是六年来,我唯一一次想联系的人。也是我最不想联系的人。
最终,我没打那个电话。
我改了主意。
三天后,我会把钱给他。但不是为了息事宁人。
我从公文包夹层里拿出一个小录音笔,按下播放键。里面清清楚楚地传出李涛的声音:
“王哥,你现在是大老板,身价过亿。为了这点钱,把自己搞进去,不值当......”
声音很清晰,连他咽口水的声音都能听见。
我又听了一遍,然后关上录音笔,放回包里。
三天时间,够我做很多事了。
第二天上午,我让助理去银行预约了大额取款。
“老板,五百万现金?”助理愣了一下,“这个需要提前两天报备。”
“那你今天就去报备。”我说,“后天下午,我要用。”
助理点点头,没再多问。
我又给公司的法务打了个电话。
“老刘,我问你个事。如果有人用以前的事敲诈我,我手里有录音,能告他敲诈勒索吗?”
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
“有明确的威胁和索要数额的证据吗?”
“有。”
“数额呢?”
“五百万。”
“那就够了。”老刘说,“但是老板,我建议你,先把钱给他,让他拿到钱。等他拿到钱,数额确定了,我们再报警。这样罪名更重。”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李涛,你跟你姐一样,都以为我是软柿子。
但你们不知道,六年了,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王强了。
我以前忍,是因为在乎。在乎那个家,在乎李梅。
现在,我什么都没了,也没什么可在乎的了。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第三天下午,我带着装钱的箱子,去了那家茶馆。
李涛已经到了。他换了身新衣服,头发也打理过,看起来人模人样的。
“王哥,你来了。”他笑着迎上来。
我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
一沓一沓的现金码得整整齐齐,一共五百万。
李涛的眼睛亮了。
“王哥就是爽快人。”
“照片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都在里面了。底片没有,我都是用手机拍的,拍完就存这里面了。”
我把U盘收进包里,把箱子推到他面前。
“钱你拿走,以后别再来找我。”
“那必须的。”李涛拎起箱子,掂了掂,“王哥放心,从今往后,咱俩谁也不认识谁。”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走出茶馆,消失在阳光里。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刘警官吗?我要报警。”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你确定吗?”
“确定。”
“好,你把证据准备好,我们后天联系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
茶馆里放着轻音乐,有几个人在隔壁包厢聊天,声音不大不小,隔着一层墙,什么都听不清楚。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我看了看窗外,阳光很好,街道上人来人往。
所有人都过着自己的日子,谁也不知道刚才这间包厢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想让别人知道。
但我知道,事情还没完。
李涛一定会再来找我的。
这种人,胃口只会越来越大。
他不会只满足于五百万。
他会觉得,既然能从我这里拿走五百万,那就能再拿走一千万,两千万。
他会一直要,直到把我榨干。
就像以前对李梅那样。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没关系,这次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次,我有准备。
04
李涛第二次打电话来,是在半个月后。
“王哥,我又需要点钱。”他在电话里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跟朋友借钱买包烟。
我正在办公室看上市材料,听到这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多少?”
“一千万。”
“李涛,我们不是说好了吗?钱给你,你消失。”
“说好?”电话那头笑了,“王哥,谁跟你说好了?我只是说咱俩谁也不认识谁,但我没说我不缺钱啊。我最近又想了个新的路子,需要点启动资金。你放心,这次是正经生意,跟上次不一样。”
“你要是不给呢?”
李涛的声音冷下来:“王哥,你那个公司的账,我不是只有一份。我存了好几份呢,在不同的地方。你删了U盘也没用。”
我沉默了几秒。
“明天下午三点,还是那家茶馆。”
“好嘞,王哥爽快。”他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楼下的马路上,车流不息。这个城市还是一样忙碌,一样喧嚣。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拿起座机,拨了内线。
“刘警官吗?他明天下午三点要见我,要一千万。我已经同意了。”
“好,我们的人会在四点左右行动。你拖住他,别让他提前走。”
“明白。”
挂了电话,我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新买的录音笔,试了试音。
声音很清楚。
我又把那份U盘拿出来,插到电脑上。
里面确实是一些账目照片,跟我之前看到的一样。但我知道,李涛手里肯定还有别的东西。他说的没错,他不可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我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突然很想抽烟。
我戒烟六年了,那是在离婚之后戒的。好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又好像是为了跟自己赌气。
但现在,手指间空荡荡的,想捏点什么东西。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明天下午三点。
如果没有意外,明天这个时候,李涛就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没有任何快感。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王强,是我。”
李梅。
六年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你还好吗?”她的声音有点抖。
“有事说事。”
“我弟......是不是又找你了?”
我没回答。
“王强,你听我说,他要是找你,你别理他。他说的那些话,你别信。他......”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他就是烂了,你别被他拖下水。你走到今天不容易,我......”
“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但王强,我求你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你......你就当不认识他。他要什么,你别给。”
“他问我要五百万,我已经给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给了?”李梅的声音变了,“王强,你疯了?你怎么能给他钱?你不知道他会拿钱去干什么!”
“你知道?”
她哑口无言。
“李梅,”我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你弟拿我公司以前的账目威胁我?他要是不给,我公司就完了。”
“我知道。”她突然哭了,“我都知道。但他是我弟,我没办法。”
“你没办法,我有办法。”
“王强,你想干什么?”
“什么也不干。”我说,“我只是奉公守法的公民,遇到敲诈勒索,当然要报警。”
“你别报警!”她喊起来,“王强,你别报警,他要是进去了,我爸妈会受不了的。我求你了,你放他一马,我给你跪下,我......”
“晚了。”
我挂了电话。
手掌贴着手机背面,温热。
我知道,李梅打电话来,不是为了关心我。
她是怕我真的报警,怕她弟出事。
她永远都是这样。
永远护着他,就算他把她吸干了,她也还是护着他。
我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六年前的那个画面。李梅站在弟弟面前,张开手臂,像护崽的母鸡一样,对我喊:“王强,你要是敢动他一下,我就跟你离婚!”
我当时愣住了。
我没想动他。
我只是想说,你弟借了这么多钱,我们得想办法还,但不能全拿家里的积蓄还,得留一点过日子。
但她不听。
她认定我想对她弟不利。
然后,她拿出那张写好的离婚协议书,让我签字。
我签了。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太傻了。我以为我的退让能换来一点尊重。
但换来的,只是让他觉得,我更好欺负。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
明天下午三点。
一切都会结束的。
05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我到了茶馆。
李涛已经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
他换了新手机,最新款的那种,银灰色的外壳在灯光下反着光。穿着件黑色夹克,看起来比我上次见他时精神了不少。
看来那五百万,他全花完了。
“王哥,来了。”他站起来,给我倒了一杯茶,“坐坐坐。”
我没坐。
我站在桌子旁边,把装钱的箱子放在桌上。
“钱在这里,一千万。”
李涛的眼睛亮了,伸手要去拿箱子。
我按住箱子。
“李涛,你跟我说实话,你拿着这些钱,准备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王哥,你放心,我这次是真的要做正经生意。我有个朋友,在南方开了个厂子,缺资金。我投进去,年底分红,稳赚不赔。”
“什么厂?”
“这个......说了你也不懂。”他有些不耐烦,“王哥,你就别打听了,把钱给我就行。”
“你刚才说的,是赌场吧?”
他的脸僵了一下,随即恢复。
“怎么可能?我早就不赌了。”
“那你为什么又欠了两百万的债?”
李涛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姐告诉我的。”
“李梅?她跟你说什么了?”他急了,“王哥,你别听她的,她什么都不懂,她就是瞎操心。”
我没有理会他,继续说:“你拿上次那五百万还了赌债,然后又借了两百万,准备翻本。结果全输光了,对不对?”
“你.......你调查我?”
“你觉得我会不调查,就给你送一千万?”
李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站起来,盯着我。
“王强,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做一件事。”我说,“让你以后,再也不能来找我麻烦。”
我的手按在箱子上,手指慢慢收紧。
李涛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
“你......你不会报警了吧?”
我没回答。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穿便服的警察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穿制服的法警。
“李涛,你涉嫌敲诈勒索,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李涛的脸瞬间白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王强,你算计我?你给我设局?”
我没说话,只是把箱子打开。
里面不是一千万。
是一沓一沓的白纸,上面盖着公章。
“你,”他冲过来,被警察按住。
“老实点!”
他被反剪双手,铐上手铐。
挣扎中,他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王强!”他被押着往外走时,回头冲我吼,“你不是男人!你他妈玩阴的!”
我没有反驳。
我看着他被带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茶馆里其他客人都在看。
我坐在位置上,把那杯铁观音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
我坐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响了。
是刘警官打来的。
“王总,人我们已经带到了,今天就会移交检察院。你明天上午十点来派出所做个笔录。”
“好。”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我看见一个女人冲了进来。
李梅。
她穿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
她看见我,扑通一声跪在冷硬的地砖上。
她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
那声音很响,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
“王强,”她的声音是哑的,嘴角破了,流下一丝血,“是我对不起你,当年是我糊涂,我不该护着他,都是我的错,”
她又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求你,你放过我弟,我给你磕头,”
她真的磕了。
额头撞在地砖上,咚咚作响。
周围的客人都在看,有人在拿手机拍。
那几个服务员也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低头看着她。
她的额头红了一片,磕出了血,头发散在地上。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王强,你......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我求你了。他是我弟,我爸妈就他一个儿子,他要是进去了,我爸妈会活不下去的,”
“他进去,是因为他做错了事。”我说。
“我知道,我知道他错了,但你,”
“李梅,你知不知道,他拿我的账目威胁我,要五百万?”
她点头,脸上全是泪:“我知道,都怪我,是我没看好他,”
“你六年前也是这么说的。”
她愣住了。
“六年前,”我继续说,“他也是欠了一屁股赌债,你拿了我们的全部家当,两百七十万,去给他还债。那时候你也说,你知道他错了,你没看好他,怪我,”
我停了一下。
“结果呢?他变好了吗?”
李梅说不出话。
“他现在还是一样的。只会越来越烂。”
我知道我说的话很刻薄,但管不住自己的嘴。
“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她只是又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地上,咚的一声。
“王强,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放我弟这一次。他年轻,不懂事,你给他一次机会,”
“他三十四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绕过她,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喊。
“王强,你回来,”
我没有回头。
走出茶馆大门,热风扑面而来。
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零三分。
从李涛走进包厢到现在,过去了一个小时又十三分钟。
但感觉像是过了整整一辈子。
我站在门口,想起来六年前的那一天。
也是这样一个下午。
我签完离婚协议,从家里出来,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
李梅站在客厅里,抱着她弟。
李涛站在她身后,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笑。
那是一种胜利者的笑。
好像在对我说:你看,我姐还是向着我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当时什么都没说。
只是转过身,拖着箱子,一步步走了。
那时候,我心想:算了,就当是花钱买教训。
教训是买了。
但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教训,六年后还会找上门。
而我要想真正摆脱这家人,只能用一种办法。
那就是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我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经过垃圾桶时,我看见里面露出一截碎屏的手机。
是李涛的。
应该是刚才被警察按着往外走时,掉在地上,不知道被谁捡起来丢了。
我停下来,看着那截手机。
屏幕碎了,露出里面的电路板。有个小小的指示灯还在闪,像是在求救。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身后茶馆里的人还在议论纷纷。
有人说:“那个女的真可怜。”
有人说:“可怜什么?都是自找的。要不是她惯着她弟,能有今天?”
我不知道谁说得对。
但我心里清楚一点。
从今天起,这家人应该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
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