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聚光灯边上的少数族裔：一位黑人角斗士的电影人生

电影《奥德赛》业已在全球上映，海伦的选角问题一度引发关注和讨论。随着少数族裔权利运动的发展，少数族裔在古典题材电影中的占比与角色分量成为外界审视的焦点。批评者指责，在好莱坞愈发讲求多元、黑人也能够成为超级英雄电影主角的背景下，古典电影中几乎清一色的白人面孔使其成为种族偏见的最后堡垒，因此必须加以根除。辩护者则称强行加入过多少数族裔演员违背历史事实，是政治正确与“觉醒文化”侵蚀电影界的又一力证。作为回应，批判者依据学术研究成果，指出古希腊与古罗马文明中含有大量古埃及、埃塞俄比亚等地的文化元素，原本便不是单纯的白人文化。

无论所持立场为何，争论双方均遵从以下前提假设：少数族裔演员的数量与分量是衡量古典电影变化程度的关键，因此当今的古典电影同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古典电影间存在差异。上述假设忽略了少数族裔演员本身在参演过程中的经历，以及电影对他们个人职业生涯的促进作用。事实上，即便是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少数族裔演员便在古典题材电影中留下了令人难忘的瞬间，改变了他们的个人命运以及公众对少数族裔角色的看法，伍迪·斯特罗德（Woody Strode）便是其中一员。

黑人抗争血脉的传承

在公众印象中，伍迪·斯特罗德是电影《斯巴达克斯》中来自努比亚的黑人角斗士德拉巴，在角斗竞技中战胜了斯巴达克斯，却并未遵从罗马贵族的命令杀死斯巴达克斯，反倒将手中的三叉戟掷向罗马贵族，他用自己的生命点燃了斯巴达克斯反抗的烽火。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但斯特罗德的表演已成为电影史上的经典，他将个人与家族的经历融入这一角色，倾情演出。

《斯巴达克斯》角斗场景

据斯特罗德回忆，他的曾祖父是一名奴隶，但“也是一名斗士，一名具有反叛精神的人，这使得他对主人而言过于危险……他的反叛精神使他逃亡，并在克里克印第安人中找到安全的所在”，并娶印第安女性为妻，这使得斯特罗德兼具黑人与印第安人血统。

在北上的“地下铁路”网络兴起前，对佐治亚和亚拉巴马的黑人奴隶而言，与白人社会毗邻的印第安部落是他们逃亡的重要目的地。位于佛罗里达的塞米诺尔印第安人收留了不少逃亡奴隶，他们凭借沼泽地形同抓捕奴隶者周旋，甚至建立起所谓的“黑人堡垒”。其他黑人则选择州内的克里克印第安人作为投奔对象，在殖民地时期，实力尚存的克里克印第安人也拒绝交还奴隶，并且通过婚姻或收养将他们纳入自身社会。但到了19世纪，克里克印第安人试图通过效仿白人社会实现“文明化”，其中便包括蓄奴，这或许是斯特罗德在回忆录中只字不提其祖父命运与经历的原因之一。

与曾祖父一样，斯特罗德的父亲也踏上了迁徙之途。他于1900年从路易斯安那搬迁至洛杉矶，以逃避南部的种族暴力与种族压迫。经历了重建时期的三K党暴力，频发的针对黑人的私刑事件，以及对他们政治权利的剥夺，不少黑人选择出走，但所亲历或耳闻的暴力事件在他们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在迁徙路上，他父亲随身带着一只箱子，里面装满了枪支和子弹。

可以说，抗争的基因长久流淌在斯特罗德的家族血脉中，他也说自己“继承了父亲的怒火”。而在洛杉矶长大的他自儿时起便喜欢看西部片，“喜欢旧式的牛仔角色， 汤姆·米克斯（Tom Mix）、肯·梅纳德（Ken Maynard)、威廉·S.哈特（William S. Hart）”，西部片的快意恩仇或许承载了斯特罗德对抗争的期许。

汤姆·米克斯（Tom Mix）的牛仔形象

进入橄榄球队后，斯特罗德的抗争精神又有了新的释放点，“我像个野人那样，冲撞着任何挡我道的人”。自诞生之日起，美式橄榄球便承载了社会对彰显男性气概的期许。更何况，在那个年代，黑人如果要在橄榄球队立足，那么“他必须比其他人加倍努力”，毕竟“白人花门票钱可不是去看黑人运动员的。直到杰西·欧文斯在1936年柏林奥运会上赢得了四枚金牌，以及乔·路易斯在1937年赢得了世界重量级拳击赛冠军，该情况才发生改变”，黑人一下子成了美国国家体育荣誉的门面，但他们的内心更多迸发着长期抗争所积蓄的愤怒。据斯特罗德观察，乔·路易斯“心里同样住着一只大猩猩，你打到了他，他便会对你穷追不舍，他像一只动物那样追踪着自己的对手”。在打橄榄球之余，斯特罗德还参加摔跤表演赛。他有时会在制服了对手后冲着观众大喊“我该揍他不？”观众一般会纵情呐喊支持，这像极了他日后将出演的角斗场景。

探索翻越种族藩篱的可能

美国加入二战后，斯特罗德应征入伍，加入军中体育队。尽管橄榄球员的身份使斯特罗德免于奔赴前线，但他也第一次深切感受到了种族隔离体系。在加利福尼亚的军事基地中，黑人“在饭厅干活，清理厕所和军官的住处，属于服务团队，基地就像个南方小城镇，黑人士兵居住在单独的住处，乘坐种族隔离的巴士，去到种族隔离的剧院和邮局”。对他而言，“这无异于一巴掌”，因为“在二十七年中，我以为我们是平等的”。斯特罗德的感受是二战时期来自美国北方和西部的黑人士兵经历的缩影，与成长在南方的黑人士兵不同，他们此前从未接触或体验过制度化的种族隔离机制，这也是二战成为美国民权运动触发点的重要原因。

连宪兵都分黑白

斯特罗德对种族问题的感触随着战争的进程而加深。半年后，在橄榄球队教练的争取下，他得以同白人球员住在一起，并且在三年后与其他球员一道被派往太平洋战场而非欧洲战场，在关岛上承担拱卫轰炸机的任务。可就连关岛原住民也会学着白人的发音，叫他黑鬼，并且他清楚地记得黑人女演员哈蒂·麦克丹尼尔在进行劳军演出时还戴着她那标志性的白头巾，《乱世佳人》中黑人保姆的形象将伴随她一生。种种刺激之下，在战争结束后，斯特罗德开始浏览黑人报纸，以期更深入地了解美国种族问题。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外界对强壮黑人的刻板印象成为斯特罗德进入美国影视界的起点。他对表演一无所知，但他在大学橄榄球队和摔跤比赛中所练就的体魄与在观众面前比赛的经历使其成为好莱坞导演的不二之选。

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早期参演了多部丛林题材电影后，五十年代后期的演出成为斯特罗德影视生涯的第一个巅峰期。他健壮的体格引起了导演塞西尔·B.戴米尔的注意，这位执导多部古典题材电影的导演偏好具有强壮身体的演员。斯特罗德原定扮演一名奴隶，但后来还出演了埃塞俄比亚国王一角，所着服饰包括狮皮和珠宝，浓缩了时人对非洲腹地的想象。他在片中戏份不多，集中于片头战败纳降的场景，以烘托摩西的军事成就。

斯特罗德在《十诫》中扮演的埃塞俄比亚国王

同时期的另外三部电影中，斯特罗德有了更多戏份，相关角色也更符合他的抗争精神。在电影《猪排山》中，他饰演一名不愿为自己无法理解的战争而奋战的士兵，说出了“我绝不会为韩国而死”的话语。接下来他便参与到《斯巴达克斯》的演出。斯特罗德自陈，当剧组把缠腰布和长矛交到他手中时，自己看起来好原始，可“我有了谋生之道，感到非常幸运”。就这点而言，他与麦克丹尼尔产生了共鸣。《乱世佳人》上映后，不少黑人指责麦克丹尼尔的影视形象强化了外界对黑人奴隶的刻板印象，她对此的回击是“我宁愿每周赚700美元扮演一个女仆，也不愿每天赚7美元做一名女仆”。

尽管具有如此开放平和的心态，但斯特罗德对自身角色的塑造及戏份多少还是在意的。在德拉巴之外，斯特罗德更推崇自己在电影《拉特利奇中士》中的表演，强调该角色给他“带来了尊严”。他在影片中饰演一名被误认为对白人父女犯下罪行、最终在法庭上洗刷自身冤屈的黑人士兵，而该士兵的历史身份设定是由黑人组成、参与印第安人战争的第九骑兵团的一员。这些元素的叠加或许唤起了斯特罗德对二战期间浴血奋战的黑人士兵与五十年代在密西西比州被白人私刑处决的黑人少年埃米特·蒂尔的记忆，使其格外珍视这一角色。此外，他与约翰·福特间所结下的深厚友谊使他得以建议导演应在电影中呈现白人与夏延印第安人的双重视角，最终促成了反思美国强制迁徙印第安人历史的电影《夏延之秋》（1964）的诞生，契合了此时已汹涌澎湃的美国少数族裔民权运动的浪潮。

斯特罗德在电影《拉特利奇中士》中的形象

撞上“种族身份墙”而远走他乡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随着民权运动的高涨，外界对黑人角色的选角也越发苛刻。在一次试镜中，他原本应扮演一名为白人军官擦鞋的黑人，白人军官骂他“黑鬼”，可导演山姆·佩金帕（Sam Peckinpah）却对他说“我的难题在于你并不是一个真正的黑人，你是个混血儿”。对斯特罗德而言，佩金帕这话着实扎心：“我在做了五十年有色人种后，肤色却不足以黑到扮演黑人。”为了谋生，他曾短暂回归摔跤表演赛，结果发现自己的身体已不复当年之勇，被黑人对手重重击倒在地。而在影视界，影视公司对具有招牌效应的成名演员的偏好致使福特也只能给斯特罗德提供诸如卫生员这样的配角角色。

但斯特罗德接下来的经历真应验了那句话，“关上一扇门，打开一扇窗”。他兼具黑人与印第安人血统的样貌使他“得以扮演任何来自第三世界的角色”，哪怕“我的肤色并不黑到足以扮演真正的非洲人”。他略带自嘲意味地回顾道：“我在旧式丛林电影中扮演原住民，与泰山做生死搏斗。他们在拍摄《成吉思汗》时，在我脑后插上根辫子，在《烽火奇女子》中给我化上斜眼妆，让我扮成中国人。我也能扮演各种印第安人。直到《职业大贼》时，我才得以本色出演黑人与印第安人混血儿。”参演《烽火奇女子》的华裔甚至认为斯特罗德“比我们看起来更像中国人”，但只有《职业大贼》使他真正成了明星主演，为了演好该角色，斯特罗德还特地学习了弓弩与套索的使用技巧，“成了一名完完整整的牛仔”，或许更重要的是，该角色符合了斯特罗德复杂的种族身份认同，这对他而言是个慰藉。

《职业大贼》中手执弩箭的斯特罗德

在参演《成吉思汗》时，剧组还大方地承担了他妻子和两个孩子的旅费，使他们得以跟随剧组畅游英国、德国和南斯拉夫。在斯特罗德眼中，这也是公司就先前因肤色而拒绝他参演的一种补偿。在欧洲的经历使斯特罗德对那里的种族状况有了全新的认识。南斯拉夫报纸通过福特的电影对他产生了深刻印象，在头条进行报道，“福特在世界市场上确立了我的形象，我通过该经历认识到欧洲对我的肤色没有任何顾虑”。他在乘坐火车穿行欧洲时，把护照粘在牛仔帽帽檐上，即使是在穿越德法边境时也无人搅扰，“这就是当年他们如何尊重美国公民的”。

这些因素或许促成了斯特罗德在参演完《职业大贼》后到欧洲发展，并在1969年至1971年间住在罗马，其后又在意大利多住了两年。他在《黑色基督》中扮演一位游走在不同非洲村庄间布道的黑人，号召他们团结一致，反抗白人统治：“只要我们联合起来，便不会被打败，他们知道这一点，这便是为什么他们将试着渗透你们，利用你们的贪婪，让兄弟间相互残杀。”当局将他逮捕，并施以各种酷刑，这一切都充满了宗教意味，而让黑人来担当这一角色，在当时无疑是具有突破性的。斯特罗德将其解读为卢蒙巴对比利时殖民者的反抗。吊诡的是，该片后来被引进到美国时，黑人报纸倒几乎不对它进行宣传，并且观影者主要是“思想开明的白人”。

接着，出演西部片的丰富经验又使他得以参演《西部往事》这部由意大利人导演、并在意大利拍摄的“通心粉西部片”，生平第一次获得了特写镜头。他清楚地记得导演赛尔乔·莱昂内曾问他“为什么没能在好莱坞成为明星”，他略带讥讽地回答道“我不认为他们会习惯于看到我同约翰·韦恩一道骑马下山”。在1962年影片《双虎屠龙》中，韦恩与斯特罗德所饰演的角色为主仆关系，双方间地位并不平等，此番对话触发了莱昂内同病相怜之感，随即倾吐道“这将是我的最后一部西部片……因为大家管它们叫‘通心粉西部片’”，意即非正统的美国西部片。为了使莱昂内振作起来，斯特罗德请西部片导演福特给他寄送了一张签名照片，福特还特地写道“我愿意免费做任何能够帮助伍迪成为一名明星的事情”。

《黑色基督》中的斯特罗德

相似的境况以及来自福特的背书使得莱昂内愿意向意大利影视界推荐斯特罗德，哪怕他在《西部往事》中所饰演的角色在开场不久便领了盒饭。后来英国制片人尤恩·劳埃德（Euan Lloyd）也找上门来，邀请他出演《原野铁金刚》中的印第安人酋长角色，此时已对种族问题极为敏感的斯特罗德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你们必须找个纯印第安血统的人来扮演这个角色……现在有太多关于种族的事物了，我可不想让印第安人讨厌我。”无奈对方盛情难却，并且同意让斯特罗德掌握五门印第安人语言的苏族印第安人朋友一道出演，他最终答应下来。与莱昂内联系密切的朱塞佩·科利齐也请斯特罗德参演西部片《大野游龙》，并给他开出了10星期5万美元的片酬。在科利齐看来，斯特罗德扎实的动作功底值得这么高的片酬，他甚至会指着某名白人演员的身影，嘲讽道“他都不会骑马，可却在一部电影中就拿到了35万美元片酬”。比起肤色，意大利导演更看重演员的本事，而斯特罗德后来也用忠诚回报了科利齐的信任，在其他美国演员纷纷要求按照美国电影工会章程行事、每天拍摄时间不超过12小时的时候，他坚持出演，最终又多挣了2万5千美元。

斯特罗德极其珍视自己在欧洲的闯荡生涯。在他心目中，意大利人“把我变成了明星，付给我明星级的薪水，为此，我将永远心怀感激。对我来说，意大利便是天堂”。先前他“并不知晓自己能否完全同白人生活在一起，我就像一头与一群狮子在一起的斑马，只是为了从他们那里捞点好处”。而在意大利的经历“使我知道自己能够在世界任何地方生活，我在意大利过得很舒服，这和我与自己的族群待着时一样舒服”。他甚至评价称“意大利人同波利尼西亚人一样单纯，他们是我所知的唯一一个像原住民那样行事的白人群体”。

就这样，一名曾经饰演过反抗罗马帝国的奴隶的少数族裔演员在意大利找到了自身的事业与居所，但其中的曲折往复却超乎外界的想象与认知。他凭借着强壮的体格与公共表演的经历在好莱坞逐步闯荡出一番天地，留下了经典的有色人种形象，甚至参与推动改善好莱坞电影对少数族裔的刻画，改变着人们对西部片角色与情节的认知，却在民权运动浪潮风起云涌之时因为自身血统问题丧失了继续出演黑人角色的机会，辗转于具有不同肤色的龙套角色间，直到在不那么看重肤色出身的意大利影视界才真正成为明星。

许翔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