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中部,国际日期变更线附近。1999年12月31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基里巴斯首都塔拉瓦环礁的沙滩上挤满了人。他们不是来放烟花的。他们等的是零点的钟声——全世界第一缕新千年的阳光,将首先打在他们的脸上。
这个国家为此筹备了整整三年,翻修了机场跑道,新建了一排海边观景台,给全球媒体发了八百多封邀请函。总理本人穿着草裙站在最前面,对着CNN的直播镜头咧嘴笑。
二十四小时后,没有一家西方媒体留下来报道另一件事。
同一片沙滩往北两百米,海水正在淹没一口淡水井。井的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渔民,他蹲在井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海水顺着珊瑚砂的缝隙渗进来,把原本甘甜的井水染得又咸又涩。老人站起来,把井盖合上,转身走了。
他知道这口井不会再出水了。
这是基里巴斯最日常不过的画面。没有镜头对准它。
这个由三十三个环礁组成的岛国,全国平均海拔不到两米,最高点只有三米,三米大概是一辆面包车的高度。最宽的地方,你站在北岸可以看到南岸翻起的浪花。陆地像一条极其单薄的丝带,随时可能被太平洋吞进肚子里。
而这个国家的故事,从某种程度上说,是一个中国家族命运沉浮的离奇注脚。
事情要从1937年说起。
那年冬天,广东香山县一个叫汤廷海的船商,在珠江口西岸的崖门水道卸下了最后一批货。这批货是发给国民党驻军的粮食和药品,但他私底下截下来三成,转手卖给了江门一个日本商社的买办。买办给的价是军方的两倍。汤廷海没有任何犹豫,银元进了箱子,船连夜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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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事他干了很多年。1931年九一八事变之后,华南沿海的走私生意就进入了黄金时代。日军封锁海岸线,物资紧缺,谁能把货从香港、澳门运到内陆,谁就是无冕之王。汤廷海的船队不大,六条木壳机帆船,但胜在熟悉水道。他知道哪些航道晚上没有巡逻艇,哪些码头的稽查官可以用两根金条搞定。
他跟所有人都做生意。国民党的军需官叫他“汤老板”,见面先递烟,账房当场点银票,银票点完从不问货从哪来。日军驻江门的宪兵小队长叫山崎,汤廷海跟他喝了两年酒。他给山崎送过法国的葡萄酒、英国的威士忌,还帮他牵过一条从香港到澳门的情报线。作为回报,山崎给他的船发了一张“特别通行证”,在日军控制的水域畅通无阻。
1943年之后,战局开始逆转。盟军在太平洋反攻,日军收缩防线,华南沿海的控制力大不如前。靠日本人发的通行证不管用了,英国人的缉私船开始在珠江口外巡逻,国民党的军统也开始清理“通敌嫌疑”。
汤廷海闻到风向变了。1944年春天,他把岸上的房产、仓库、码头股份全部低价出清,换成金条、银元和一小部分英镑。金条装了整整二十只木箱,每只箱子用铁皮包角,盖子内侧衬了两层油布。这些箱子,他藏在一艘英国籍货轮的煤仓里。货轮的目的地是斐济,经停范宁岛。
范宁岛是当时英国在太平洋中部的一个电报中继站,岛上只有几十个吉尔伯特群岛的原住民和一个英国邮政官员。船靠岸那天,汤廷海带着金条上了岸,再也没有回船上。
他不走了。
这个决定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包括几十年后基里巴斯的政治走向。
范宁岛的生活原始得超乎想象。没有电,没有自来水,没有店铺。岛民住在棕榈叶搭的棚屋里,靠捕鱼和摘椰子为生。汤廷海刚开始住在海边一个废弃的仓库里,每天去码头帮英国人搬货,挣几块饼干和一听罐头。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机会。岛上的人捕鱼用的是粗麻绳编织的渔网,又重又容易破。他小时候在香山跟渔工学过一种叫“蜈蚣网”的编法,用椰壳纤维替代麻绳,网眼更密,韧性更高,重量轻一半。他在沙滩上画了两天图纸,找了几个年轻岛民试着编。第一次下水,捕到的鱼是原来的三四倍。
消息传得很快。周围几个环礁的渔民划着独木舟过来学。汤廷海来者不拒,但有一个条件:每张网捕到的鱼,他抽一成。不是钱,是鱼。他把抽上来的鱼晒成鱼干,通过英国人的货船卖到斐济和澳大利亚的矿场去。矿场需要廉价蛋白质,鱼干是最划算的选择。
不到两年,他在范宁岛上拉起了一条微型贸易链。他用鱼干换面粉、煤油、工具,再用这些物资收购更多的椰子干、贝壳、鲨鱼鳍。1947年,他已经拥有了岛上唯一一家“商行”——一个木板搭的棚子,门上挂着一块用烧红的铁钉烫出来的招牌:汤记。
岛民叫他“汤先生”,或者干脆叫“老汤”。1949年,他娶了一个吉尔伯特族的女人,生了两个儿子。
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从哪来的。
他教儿子们说广东话,过年贴红纸,除夕夜烧香拜关公。但他同时教他们另一件事:永远别回中国。他嘴里几乎从没提过“中国”两个字,说到时只用“那边”代替。偶尔喝多了椰子酒,他会拍着桌子骂,骂国民党的军官欠他货款不还,骂日本人不讲信用,骂英国海关收钱不办事。
1958年,汤廷海死于肝硬化。去世前三天,他把两个儿子叫到床边,用已经不太流利的广东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永远别信任中国人。”
这句话怎么理解,有无数种角度。但放在他的人生履历里,它不指向任何一个具体的政权或政党,它指向的是他记忆里的那片丛林:混乱、背叛、弱肉强食。他在那片丛林里活下来了,赚到了钱,也被人捅过刀子。他的遗言不是一个老人的政治立场,而是一个幸存者对危险的本能预警。
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在五十年后,会在基里巴斯的总统竞选中,被他的孙子搬上电视直播,当成竞选纲领的核心论据。
那个孙子叫汤安诺。
汤安诺1952年出生在范宁岛,是汤廷海大儿子所生。他从小被送到首都塔拉瓦的教会学校读书,十八岁拿到奖学金去了英国,进了伦敦政治经济学院。那是英国左翼思潮和反殖民理论最热闹的年代,一个从太平洋小岛来的棕色皮肤青年坐在课堂里,听教授们大谈新殖民主义、依附理论、全球南方的觉醒。
他对中国没有直接印象。爷爷死的时候他才六岁,那些关于“那边”的模糊传说,只存在于父亲偶尔的醉话里。
真正改变他的,是1997年的一件事。
这一年,中国在基里巴斯首都塔拉瓦援建了一座航天测控站。公开资料显示,这个站的主要功能是追踪和遥测中国的航天器,包括载人飞船和卫星,属于民用航天基础设施。站区不大,几栋白色建筑,几面碟形天线,二十几个中国工程师常驻。
但对于长期把太平洋视为“后院”的美国和澳大利亚来说,这个站就像一根刺。南太平洋在冷战时期是西方反导试验和核试验的核心区域,任何非西方国家的军事或准军事存在都会被放大镜审视。尽管中国官方明确表示测控站是民用的,但华盛顿的智库报告和澳新国防白皮书仍然反复提及“潜在的情报价值”。
汤安诺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开始构建他的政治身份。
他2002年宣布参选总统。基里巴斯的总统选举不是直接普选,而是议会选举产生议员后再由议员投票选出总统。这意味着候选人不需要争取全民支持,只需要在四十几名议员中拉到多数票就行。
汤安诺和他的弟弟汤哈利制定了一套极其精准的竞选策略。他们锁定了一小批在议会中有影响力的议员,其中有受西方NGO资助的环保主义者、有在澳大利亚受过培训的教师、还有几个对“中国捕鱼船队”有怨气的本地渔业代表。
针对这些人,他准备了一份“重磅材料”——一叠据称是中国驻基里巴斯使馆内部通讯的复印件。这些文件的来源至今没有公开,汤安诺自己在后来接受采访时说是“朋友提供的”,没有说出具体是谁。文件内容无非是技术参数、站区设备清单、人员轮换表,没有任何显示情报活动的直接证据。但汤安诺不打算让议员们去看技术参数。他直接把测控站定性为“情报搜集中心”,声称中国的天线可以监听美军在关岛和夏威夷的通讯,甚至可以追踪美国核潜艇的活动。
这些指控在今天看来相当离谱。但在2002年,手机还没有普及,基里巴斯的普通议员很难核实这类技术性信息。汤安诺说得很笃定,议员们听得也很认真。
与此同时,台湾在南太平洋的“金援外交”正在全力运转。当时台湾还有二十几个“邦交国”,基里巴斯是其中之一——两国在1980年就建立了关系。汤安诺通过中间人接触了台湾驻基里巴斯“大使馆”,得到了竞选资金和宣传资源的支持。
有了钱,他做了一件在基里巴斯政治史上空前的事:他把中国在塔拉瓦的工程师画成了漫画。
这些漫画被印成大幅海报,贴遍了塔拉瓦的码头、菜市场和教堂外墙。画面上,中国工程师被描绘成八爪章鱼,触手缠住了基里巴斯的椰子树、渔船和淡水井。旁白用吉尔伯特语写着:“他们来的时候说是朋友,走的时候会把一切都带走。”
到了竞选的最后阶段,他和汤哈利租了一条机动木船,挨个环礁跑。每到一个村子,就把岛民召集到教堂或社区棚屋里,拿出那张章鱼海报,配上一句反复重复的话:“你们现在还能打鱼,是因为他们还没动真格的。等他们把海里的鱼都捞光了,你们吃什么?”
这种话在塔拉瓦可能没人信,但在那些最偏远的环礁上,信息极度闭塞,很多岛民从来没离开过自己的环礁,不知道中国在哪,更不知道航天测控站是干什么的。他们看到的,就是这张章鱼海报,和这个从英国留学回来的、说话很有底气的候选人。
2003年7月,汤安诺以微弱多数当选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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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台后的第一把火,烧向了一座淡水厂。
这座淡水厂是1990年代初由中国政府援建的,位于塔拉瓦南部的拜里基区,通过反渗透技术将海水淡化,每天可以生产大约两百吨淡水。基里巴斯全国没有一条河流,所有淡水都靠雨水和薄薄的地下水透镜体,这座水厂对塔拉瓦居民来说就是生命线。
汤安诺不在乎。
他以“水源存在安全隐患”为由,下令关停水厂,随后又指示工程部门拆除设备。拆下来的管道和过滤膜被堆在工地上,半年后锈成废铁。厂区的水泥地基被打碎,碎石被卡车拉到码头边,在空地上拼成了一个巨大的台湾岛轮廓。
这个轮廓长约四十米,宽约二十米,从空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台湾的形状。汤安诺在“台湾地图”旁边立了一块木牌,上面用英文和吉尔伯特语写着:“自由的中国。”
这是一种典型的政治仪式。拆掉大陆援建的民生设施,在原地用碎石拼出台湾的形状,等于是在向国内外宣告:我们不仅拒绝大陆,还要用破坏的方式表达忠诚于台湾。这种做法,在正常的外交逻辑里很难找到先例,但放在那个时代南太平洋的小国政治里,它确实给他带来了一波西方媒体的正面报道。澳大利亚ABC电视台、新西兰国家电台、英国的《卫报》都跑来拍了片子,把他塑造成“对抗巨人歌利亚的小国大卫”。
尝到甜头之后,他迅速把这一套复制到了其他领域。他下令修改中小学课程大纲,在升旗仪式结束后增加一个环节:全体学生齐声高喊“自由中国万岁”。他不允许官方文件里出现“中华人民共和国”字样,要求一律写成“大陆中国”或直接省略。他还在总统府的会客厅里挂了一面巨幅青天白日满地红旗,与基里巴斯国旗并列。
这些行为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效果,但对于一个几十年来在国际舞台上毫无存在感的小国来说,这是一种获取关注度的廉价方式。汤安诺很快成了太平洋岛国论坛上的明星人物,每次开会必发言,发言必谈“中国威胁”。西方外交官在走廊里拍他肩膀说“well done”,他受用得很。
然后,海水开始倒灌了。
基里巴斯的海平面上升速度是全球平均水平的近两倍。2010年左右,情况开始急剧恶化。南塔拉瓦多个村庄的淡水井陆续盐化,椰子树从根部开始枯死,沙滩每年往内陆退缩两三米。最严重的一次是2014年春季的“国王潮”,海水漫过防波堤,淹没了塔拉瓦一半以上的陆地面积。菜地被毁,储水罐被冲走,孩子们在曾经是马路的礁石上抓鱼。
汤安诺在电视上发表全国讲话,面色凝重地说,“我们的国家可能在本世纪内消失。”
这句话没有夸张。IPCC的预测模型显示,如果全球气温上升2摄氏度,到2100年基里巴斯的绝大多数环礁将不再适宜居住。这不是什么遥远的未来图景,这是二三十年之内就要面对的现实。
汤安诺开始到处求援。
他的第一选择是美国。2012年,他亲自飞往华盛顿,带了一份一百二十页的移民安置方案,提出希望美国每年接收五百到一千名基里巴斯气候移民,并愿意为此支付一部分安置费用。他用了一个很有商业谈判风格的说法:基里巴斯可以作为美国的“战略资产”,气候移民可以被视为“人力资源转移”。
美国国务院的官员客客气气地收下了报告,安排了工作午餐,说了很多“我们非常关切”“正在内部研究”之类的话。之后,报告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后续会议,没有任何书面答复。美国当时正在处理中东问题和亚太再平衡战略,一个太平洋小岛国几万人的命运,排不进决策层的优先级。
澳大利亚的反馈更直接。汤安诺给时任总理写信,得到的回信里有一句话让他哑口无言。信中写的是,“目前没有科学证据支持基里巴斯将因气候变化在可预见的未来变得不宜居住。”这话出自一个本地区最大国家的总理,对一个海水已经淹到床脚的小岛国领导人来说,近乎羞辱。
新西兰稍微客气一些,表示可以考虑每年接受少量技术移民,但数量规模始终没有敲定。汤安诺连续三年造访惠灵顿,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仍在评估”。后来新西兰媒体挖出内部文件,显示移民部门拒绝扩大配额的真实原因是担忧“先例效应”——如果给基里巴斯开口子,其他太平洋岛国也会提出类似要求。
三道门全部关上。
这是汤安诺政治生涯最焦灼的时刻。美国是他祖辈逃离的那片“安全之地”,他以为像爷爷当年上范宁岛一样,抱紧了西方的大腿就能找到下一个避风港。结果西方给了他笑脸和咖啡,但没有给他那趟船。
他开始给北京写信。
2013年底,一封以基里巴斯总统名义发出的信函,通过第三国外交渠道转到了北京。信的内容外界没有公开全文,但根据后来两国官员透露的信息,核心诉求很明确:希望中国为基里巴斯提供气候适应基础设施援助,并“探讨”未来人口迁移的可能性。
信的措辞极其务实。没有意识形态表述,没有提到台湾,没有任何他过去在竞选集会上用过的那些词。
北京的回应同样务实:可以谈,但前提是双边关系必须回到正确的轨道上来。
“正确的轨道”这四个字,翻译成外交语言,就是一个中国的原则。
对于汤安诺来说,这意味着他要在任内亲手拆掉自己十年前拼起来的那块“台湾轮廓”碎石地。他犹豫了。直到2016年卸任,他都没有迈出这一步。
他把这个问题,连同未干的碎石地和正在被海水啃噬的环礁,一起留给了继任者。
2016年,汤安诺两届总统任期届满,根据宪法不得连任。他搬出了总统府,办好了全家人的美国签证,飞往西海岸一处提前购置的住所。此后的公开画面里,他更多时候出现在加州某个社区的超市里,推着购物车,跟普通退休老人没有区别。
基里巴斯的命运,交到了一个叫马茂的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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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茂跟汤安诺是完全不同的人。他没有海外留学经历,早年当过渔业部门的公务员,后来一步步做到国会议员。他话不多,不擅长演讲,西方媒体给他贴的标签是“务实但缺乏魅力”。
但这个人有一项被前任严重低估的能力:算账。
他算了一笔账。基里巴斯每年的财政收入大约两亿美元,其中四分之一来自捕鱼执照费,另外三分之一来自国际援助。最大援助方之前是澳大利亚、新西兰和台湾。他上任后重新梳理援助结构,发现台湾每年的援助金额比较稳定,但没有大型基础设施项目。而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援助主要集中在卫生和教育领域,对海岸防护、淡水供应、太阳能电网等“抗灾型基建”投入甚少。
他再算第二笔账。基里巴斯要想把主要的岛屿加固到可以抵御2050年之前海平面上升的水平,需要投入至少五亿美元。这个数字,他的所有传统援助方加起来也给不了。
这个时候,他把目光转向了中国。
2017年,他先在国内做了一件极有象征意义的事。当年汤安诺在码头边用碎石拼起来的那个巨大台湾轮廓,被他下令铲平。不是偷偷摸摸铲的,是白天,有几台推土机,旁边还有记者拍照。碎石被压碎后用作填路的基层材料,铺在了塔拉瓦主岛唯一一条环岛公路上。这条路正好通往当年被汤安诺拆掉的那座淡水厂原址。
这个举动,用意再明显不过。推平的不只是碎石,是一个时代。
北京当然注意到了这个信号。
2018年,马茂首次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双方签署了一系列合作文件,其中最受关注的是太阳能发电项目和海岸防护工程。中国提供的不是现金支票,而是工程队、设备和长期维护方案。
太阳能电站建在塔拉瓦东南角一片被海水侵蚀退化的盐碱地上。那片地以前什么都种不了,长满了耐盐的野草。工程队用压路机平整地面,打下一千多根支架桩,铺上光伏板。电站建成之后,塔拉瓦的柴油发电依赖度从九成降到了六成以下。柴油每桶靠船从澳大利亚运来,价格极高,一度电的成本曾经是北京居民电价的七八倍。现在降了将近一半。
海岸防护工程更复杂一些。工程队在几个被海浪侵蚀最严重的岸段,用从斐济运来的玄武岩块砌了防波堤,堤内侧填砂种海榄雌。这种红树根系发达,能固沙护岸,三年时间就能形成一道天然的绿色缓冲带。当地村民一开始不理解,说种树能挡住海水?三年后国王潮再来,有堤有树的岸段,水灌进村子的距离缩短了接近一半。
这些变化,基里巴斯的普通人看得见。淡水厂也重建了。新的海水淡化站在原址往西五百米,规模比老站大了三倍,每天可以生产六百多吨淡水,管网的覆盖范围也扩大到了之前没有通自来水的几个边缘社区。
2019年9月,基里巴斯宣布与台湾“断交”,与中国恢复大使级外交关系。
这件事在国际媒体上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南太平洋的外交地图这几年一直在重绘,所罗门群岛、基里巴斯先后转向,已成趋势。但塔拉瓦的街头,还是有一些老人围在码头边议论。他们记得当年那个用碎石拼出来的台湾轮廓,记得升旗仪式上喊过的口号,也记得汤安诺在电视里慷慨激昂的表情。但这些东西不能当水喝,不能当堤用。
其中一个老人,就是本文开头那个蹲在井边看着海水渗进来的老渔民。他叫特伊马,住在南塔拉瓦的拜里基村。他的淡水井在1999年新千年夜那天被海水泡了之后,全家喝了好几年靠船从外面运来的桶装水。新水厂通水那天,他拧开水龙头,接了满满一桶清水,端到院子里给孙子看。
他说了一句话,用吉尔伯特语说的,翻译过来差不多是:“水比口号管用。”
这是2020年初的事。同一时间,汤安诺在美国加州的花园里修剪月季,接到了基里巴斯国内朋友打来的电话,告诉他新水厂通水的消息。电话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他换了个话题,问朋友美国这边的房价最近涨了没有。
没有人知道他那个停顿里想了什么,也没有人需要知道。
基里巴斯的政府官网仍然挂着国家可持续发展规划,开头写着一行字:“到2030年,在全国范围内实现水和能源的安全保障。”下面是一排排数据表格,标注着每个环礁的工程进度。
在这份规划的前言里,马茂写了一段话,没有点名任何人,但每个了解这段历史的人都看得懂:“过去,我们把愤怒误认为力量,把姿态误认为成果。现在我们知道,真的东西都在土里长出来的,在水里流出来的。”
汤廷海1944年登上范宁岛的那一刻,不会想到八十年后,他的孙子会因为淡水问题在太平洋另一端栽了一个无法挽回的跟头,更不会想到,最终把他的同胞从生存线上往回拉一把的,恰恰是他临终前告诫子孙永远不要信任的那个国家。
那块用碎石拼出来的台湾轮廓,被压成路基之后,上面每天都有摩托车、自行车和小孩光着脚跑来跑去。路的一头连着塔拉瓦医院,另一头连着新水厂。涨潮的时候,路基两侧都是碧蓝的海水,那条路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一条细线。
远远看过去,跟其他环礁公路没什么区别。很窄,很平,足够一辆皮卡车和一辆自行车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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