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胃像被一只手攥住,翻来覆去地拧。我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冰箱里只剩半根黄瓜和三个鸡蛋,连把面条都没有。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
陈明轩推门进来,满身酒气,手里拎着个白色打包盒。他把盒子往桌上一放,打开盖子,红烧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腾地站起来,一巴掌把盒子拍翻在地。
“我饿得胃疼,你在外面吃香喝辣?你一个月才挣八千,天天摆什么谱?”
他愣了两秒,弯腰去捡滚落的肉块,语气不紧不慢:“你爸妈今年住了两回医院,你出了多少钱?”
我张了张嘴,那串数字卡在喉咙里。
竟然一个都说不出口。
01
红烧肉的油渍慢慢渗进地板缝里,像一朵暗红色的花。
陈明轩还蹲在地上捡,手指捏起一块肉,又放回去。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等我说点什么。
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问的那个问题,像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我的脸上。
爸妈住院的事我知道,去年冬天妈摔了一跤,腿骨折了,住了半个月的院。
今年开春爸又检查出高血压,也住了几天。
每次打电话,妈都说“没事没事,有医保,花不了几个钱”,我就信了。
可到底花了多少?
我出了多少?
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起来。”我的声音有点发颤。
他没动,还在那里蹲着,把散落的肉块一块块捡回盒子里。打包盒的盖子翘着边,扣不严实,他就用手压着,站起来放到灶台上。
“我煮碗面给你。”他说。
声音平静得让我心慌。
水烧开了,他拆开一包挂面,丢进锅里。
又翻了翻冰箱,把那半根黄瓜切了片,鸡蛋打散。
整个过程没再说一句话,连厨房里的动静都很克制,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闷闷的。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
结婚三年,我好像第一次认真看他做饭。
他手很稳,切黄瓜的时候刀速不快,但每一片都薄厚均匀。
以前他跟同学合伙开过一阵子小饭馆,后来亏了,去单位上班,从那以后就很少进厨房。
我老嫌他做饭不好吃,他就干脆不做了,天天往外面跑。
锅里的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关火,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蛋花汤,摆上黄瓜片。一碗清汤寡水的面,他却摆得挺好看。
“吃吧。”他把碗放在餐桌上,转身去收拾地上的油渍。
我坐在桌前,拿起筷子。
面条有点烫,热气扑在脸上,我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团雾气里。眼泪掉进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咸得发苦。
“陈明轩。”我叫他的名字。
他正蹲在地上擦地板,听见我喊他,抬起头:“嗯?”
“你刚才问我那话,什么意思?”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手上的抹布停了一下,然后用力一拧,把脏水挤进盆里。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是想问你,你知不知道你妈在你爸住院的时候,从你卡上取了两万块钱?”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查查手机银行。”他把抹布丢进水池里,擦了擦手,“你那张工资卡,绑定的是你妈的手机号吧?短信通知充到她手机上,你这边收不到。”
我愣住了。
那张卡确实绑的是妈的手机,当初是她非要这么做的,说“年轻人乱花钱,妈帮你盯着,省得你月底吃土”。
我当时觉得她管得宽,但也没多想。
反正卡和密码都在我手里,她能怎样。
可陈明轩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把话说明白。”我的声音有点抖。
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看着那碗几乎没动的面条,叹了口气。
“紫萱,有些话我憋了很久了。”他搓了搓手,“我本来不想说的,怕你心里难受。但今天你问到这个份上,我再瞒着,就是害你。”
“你说。”我攥紧了筷子。
“你每个月转一万五给你妈,对吧?”他看着我,“今年三月你爸住院那次,你妈从你那卡上转了两万三。上个月你妈说她颈椎不舒服,住院检查,又转了一万八。还有去年买车,你弟那车,首付十五万,你妈从你卡上取了七万。你舅舅办厂,从你妈那儿拿了五万,也是你卡上的钱。”
我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听,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些事,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
一件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我不该查的。”他挠了挠头,“但去年你弟买车,你说你妈给了你十万,让你凑个整。我就觉得不对劲——你妈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多,哪来的十万?”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碗里的面条慢慢坨了。
凉了。
02
那天晚上我没睡。
陈明轩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睡吧,明天再说”,很快就没动静了。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脑子像一部坏掉的放映机,不停地回放各种画面。
妈给我打电话说要帮我存钱时的语气:“闺女,你放心,妈给你攒着,一分都不动。”弟买车时发朋友圈的照片,配文是“靠自己努力买的”。
爸住院时妈在电话里用轻松的语气说“没事没事,就是个小手术”。
还有每次我转完钱,妈发来的那一长串语音。
我一条条点开,在脑子里重新听。
“闺女,妈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但你弟还年轻,你当姐姐的拉扯他一把,以后他会记你好的。”
“紫萱,妈不是花你的钱,妈是帮你攒着。你结婚的时候,妈一分不少地还给你。”
“你弟那个女朋友啊,嫌他没房没车,你说咱们能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打光棍吧?”
每一条都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理直气壮。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胸口闷得发慌。
凌晨的时候,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全是数字,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密密麻麻地砸在我头上。
我伸手去接,接不住,它们掉在地上,碎成一堆渣。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陈明轩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豆浆和油条,压着一张纸条:“我去店里看看,你吃完饭给妈打个电话,别怕。”
他说的“妈”,是他妈,不是我亲妈。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杯豆浆,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我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妈”那个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
打还是不打?
打过去说什么?
“妈,你是不是花了我好多钱?”
“妈,我弟那车是不是我买的?”
“妈,你骗了我三年,对不对?”
这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我锁了手机,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烫,舌尖像是被咬了一下。我放下杯子,眼泪又下来了。
上午去公司上班,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睡好。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昨天陈明轩说的那些话。
他说他不该查的。
可他查了。
他查了多久?
我打开手机银行,登录那张工资卡。密码是我生日,输入进去,页面刷出来。余额显示:1873.42元。
我上个月刚转了五万进去。
五万块,只剩一千八百块。
手指冰凉。
我翻看交易记录,一条一条地往下翻。陈明轩说的那些都对得上,时间、金额、对方账户。妈从这张卡上转走的每一笔钱,都清清楚楚地列在那里。
三月六号,转出23000元,收款人:于招娣。
五月十二号,转出18000元,收款人:于招娣。
去年八月,转出70000元,收款人:邓浩。
去年冬天,转出50000元,收款人:邓建国。
一笔一笔,像账本一样。
我把手机锁了,塞进抽屉里。
眼眶发酸。
我趴在桌上,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旁边的同事推过来一包纸巾,没说话。我拿过来,胡乱地擦了擦脸。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明轩发来的消息:“晚上别做饭了,我去打包,你想吃啥?”
我回了一个字:“面。”
他回:“好。”
03
晚上回到家,陈明轩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锅里烧着水,案板上摆着切好的青菜和肉片。他系着那条旧围裙,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有点乱,看着跟白天出去上班时判若两人。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咋了,不认识我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我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
“店里装修差不多完了,等着办执照,没什么大事。”他把肉片丢进锅里,“你坐着歇会儿,马上就好。”
我没走,靠着橱柜看他炒菜。
锅里的油滋滋响,肉片在热油里打着卷儿,香味飘起来。他加了酱油和糖,又丢了一把葱花,颠了几下锅,倒进盘子里。
“先吃饭。”他说。
我坐在桌前,看着他端上来的菜。一盘葱爆肉片,一盘清炒菠菜,一碟花生米。
“你做的?”我有点意外。
“跟楼下川菜馆的大叔学的。”他搓了搓手,“你不是老说我做的菜不好吃嘛,我就去学了几手,想着哪天露一手给你看。”
我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
确实比之前好吃多了,肉嫩,入味,咸淡刚好。
“好吃。”我说。
他嘿嘿笑了,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陈明轩。”我叫他。
“嗯?”
“你查我卡多久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你别生气。”他放下杯子,搓了搓手,“是去年九月,你弟买车那次。你回来说你妈给了你十万块,让你帮忙凑个整,我就觉得不对劲。”
“你就查了?”
“我没查你的。”他赶紧说,“我查的是你弟那车的价格。网上能查到,最低配的十七万八。你说你妈给了十万,你弟自己出了七万八。可你弟那工作,一个月挣三四千,他哪来的七万八?”
我愣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就留了个心眼。”他低下头,“有一次你去洗澡,手机放在桌上,你妈发了条语音来。你平时手机都不设锁,我就点开听了。你妈说,‘闺女,你弟那车钱不用还了,妈替他还了,你好好攒钱吧’。我这才知道你妈偷偷给你开了个卡,工资卡根本不是你自己交的那张。”
我的手握紧了筷子。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你接受不了。”他抬起头看我,“紫萱,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妈这个人,我是知道的。她从小把你教得太听话了,你说什么你信什么,她说什么你都觉得是为你好。我要是一开始告诉你,你肯定不信,还会跟我吵。”
我没说话。
因为他说得对。
去年他跟我说过一回,让我别把所有钱都交给妈,说“你弟都快三十了,你不可能养他一辈子”。
我当时气得跟他吵了一架,说他小肚鸡肠,怀疑我妈。
那之后他再也没提过这事。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瞒了?”我问。
“因为瞒不住了。”他叹了口气,“昨天你把盒子拍地上那一下,我就知道,这日子不能再这么过下去了。你再被你妈这么掏下去,咱们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
粒粒分明,冒着热气。
“那你说怎么办?”我的声音很小。
他想了想,放下筷子。
“紫萱,我跟你说句实话。”他看着我,“我不是没本事,我是想等你开这个口。你只要愿意往前走一步,后面的路,我都铺好了。”
“什么意思?”
“我跟朋友合伙开的那家店,下个月就能开业。”他眼睛亮亮的,“投了二十万进去,前期的钱都是我偷偷攒的。我每个月工资八千,给你六千做家用,剩下两千我存着,存了两年多。”
“两千块钱一个月,两年能存二十万?”我不信。
“奖金、加班费,我都没跟你说过。”他挠了挠头,“你每次问我工资多少,我就说八千,其实加上各种补贴和年终奖,一年也有十三四万。我都存着了,没花。”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个天天在外面大吃大喝的男人,那个被我抱怨“没出息”的男人,竟然是我家最会算账的人。
他觉得愧疚,不敢看我,低头扒了两口饭。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对不起。”
他抬起头,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说啥呢。”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我要是你,我也没辙。你那脑子,从小就只装得下别人,半分都舍不得留给自己。”
04
吃完饭,陈明轩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震了两下,是妈打来的语音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妈”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迟迟没按下去。震动停了,过了十几秒,又响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
“闺女,你弟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跟平时一样,带着那种不经意的理所当然。
“什么事?”我愣了一下。
“就是买房子的事啊。”妈说,“你弟那个女朋友,家里非要一套房才肯结婚。首付还差十二万,你帮凑点呗。”
十二万。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妈,我上个月刚给你转了五万。”我的声音有点沙哑。
“妈知道,那五万妈给你攒着呢。”妈的语气变了,有点不耐烦,“这是你弟的事,你当姐姐的,总不能看着你弟打光棍吧?”
“那我的钱呢?”我问。
“什么你的钱?”
“我这些年转给你的钱。”我说,“我算过了,从工作到现在,一共转了有五六十万了。你说给我攒着,那钱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紫萱,你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妈的语气有点慌了,“是不是陈明轩跟你说啥了?”
“你回答我的问题。”我的声音开始发抖,“那钱呢?”
“那钱……”妈顿了顿,“不都给你留着呢吗?你急什么?”
“那你给我看看,卡里有多少钱?”
“紫萱!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是我闺女,我还能害你?”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弟现在有难处,你当姐姐的拉他一把怎么了?我把你养这么大,供你上大学,你给家里出点力还不行了是不是?”
“你给我出学费了?”我的声音突然冷下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上大学的学费,是靠助学贷款和奖学金读完的。
大学四年,家里没给我拿过一分钱生活费,每次打电话妈都说“家里困难,你有啥办法自己想办法”,我就自己去打工,送外卖、做家教、去奶茶店当店员,什么活都干过。
毕业以后,我一个月挣五千的时候,妈说“给家里寄三千,帮你弟攒学费”。后来涨到八千,她说“寄五千”。再后来一万五,她说“寄一万”。
我一直以为,这些钱她都给我攒着。
可我没有想到,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算计。
“妈,是你说要帮我攒钱买房。”我的声音很小,却很清晰,“是你说一分都不会花。可你去年的住院费、我弟的车、我舅舅的厂子,全是从我卡上出的。”
“那、那也是你自愿的!”妈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又没逼你!”
“你没逼我?”我的眼泪掉下来了,“你没逼我,那你怎么不问一声就把钱转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听见爸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妈突然喊起来:“你闭嘴!我跟你闺女说正事呢!”
然后妈的声音又传过来,语气突然软下来:“闺女,妈错了,妈不该不跟你商量就动你的钱。但你也要理解妈,你弟一个人在外面打拼,没房没车的,以后怎么过日子?你是姐姐,你帮他一下怎么了?等以后你老了,你弟还能不管你?”
我的心凉了大半截。
“妈,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我说,“那些钱,你还能还我吗?”
我听见妈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声音变了。
“紫萱,你非要这样做是吧?”妈的声音突然硬了,“行,我把话给你说明白了。你转到家里的钱,我确实给你花了。花哪儿了?花你弟身上了。他要成家,要立业,你当姐姐的帮他出点力,这是你这个当姐姐的责任。”
“我就问你,能不能还?”
“还不了。”妈的声音冷得像一块铁,“你非要跟家里算得这么清,那就别怪妈不讲理。你要告,你就去告。我倒要看看哪个法院会判一个当妈的,拿自己闺女的几万块钱,就是犯了法。”
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屏幕,愣了好久。
陈明轩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的手机拿过去,放到茶几上。
“先不说这些了。”他说,“明天周末,咱们出去转转吧。别老想着这件事,越想越难受。”
我靠在他肩膀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05
周末,陈明轩带我去了他说的那家店。
店面不大,在一条不宽的巷子里,门口挂着“装修中”的牌子。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已经装修得差不多了。
几张木桌摆得整整齐齐,墙边放着一排调料瓶,灶台上一尘不染。
“怎么样?”他站在店中央,张开手臂,“这是咱们的店。”
“咱们的?”我看他。
“对,你的,我的,咱们的。”他笑了笑,“我跟朋友说了,这是咱两口子一起开的。”
我走进去,摸了摸那些桌子。
实木的,摸起来很实在,能感觉到花了不少心思。
“你想开什么店?”我问。
“卖面。”他说得很干脆,“我琢磨过了,开面馆成本最低,回本最快。我学了几种手艺,你尝尝,要是觉得行,咱们就干。”
他说着就系上围裙,钻进后厨。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他在操作台前忙活。
水烧开的声音,切菜的声音,调料瓶碰撞的声音,都混杂在一起。
他一个人在厨房里,一点都不乱,每一步都很有条理。
过了十几分钟,他端了一碗面出来。
清汤面,面上摆着几片嫩绿的青菜和一个荷包蛋。汤色清澈,能看见碗底的花纹。
“尝尝。”他递过筷子。
我接过筷子,夹起一口面,吹了吹,放进嘴里。
面条筋道,汤头鲜甜,带着一股葱花和香油的味道。这个味道不是家里能做出来的,是反复试出来的。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你以后天天给我做。”我说。
“行,你负责收银,我负责煮面。”他在我对面坐下来,“管饱。”
我笑了。
在这个小小的店里,我忽然觉得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我们俩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吃着那碗清汤面,谁都没再提那些糟心的事。
可老天爷好像看不得我舒坦。
晚上十点,我正在客厅看电视,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请问是邓紫萱女士吗?我是XX网贷平台的催收专员。您母亲于招娣以您的名义申请了一笔贷款,金额十万元,逾期已超60天,利息和违约金累计已达一万三千元。请您尽快处理,否则我们将启动法律程序。”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开始发抖。
十万元。
贷了十万元,还用我的名义。
我拨了妈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没人接。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的时候,直接关机了。
“陈明轩!”我喊他。
他正在洗澡,听见我喊他,探出半个身子:“咋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06
那晚我一夜没睡。
陈明轩坐在我旁边,一遍一遍地翻看那条短信。又上网查了那个催收公司的资质,确定是真的,不是诈骗。
“这个网贷平台我听说过。”他说,“利息高得吓人。你妈怎么会用你的名义去贷款?”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很小,“我真的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到一边。
“明天我陪你回去一趟。”他说,“这件事必须说清楚,不然你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不想回去。”我说。
“必须回去。”他看着我的眼睛,“紫萱,这不光是钱的问题。你妈拿着你的身份证号,她能以你的名义贷一次,就能贷第二次。你不能让她把你的信用都毁了。”
我知道他说得对。
可我就是不想回去。
我害怕。
怕看到我妈那张脸,怕听到她说“我这是为你好”,怕自己忍不住心软。也怕看到我弟,看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害怕的不是吵架,是吵完以后什么都没有改变。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我靠在窗边,一直看着窗外。风景一格一格地倒退,田野、村庄、工厂,都模糊成一片。
陈明轩坐在旁边,手握着我的手。
“别怕。”他说,“我在呢。”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到了县城,打车回家。
小区还是老样子,灰色的楼,斑驳的墙面。楼道里光线昏暗,我踩着台阶一层一层往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到了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妈的声音:“谁啊?”
“是我,紫萱。”
门开了。
妈站在门口,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了站在我身后的陈明轩,脸色马上沉下来。
“你们怎么来了?”她的语气有点心虚。
“进去说吧。”我推开门。
客厅里,爸坐在沙发上,看见我,低下头没说话。弟不在家,大概是出去玩了。茶几上摆着水果盘和瓜子壳,地上还有弟的运动鞋,鞋底沾着泥。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陈明轩坐在我旁边。
妈也坐下了,坐在我对面,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不停地搓来搓去。
“妈,那笔贷款是怎么回事?”我没拐弯抹角,直接开口。
妈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什么贷款?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别装了。”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亮着那条催收短信,“你以我的名义贷了十万,逾期两个月了。人家催到我这儿来了。”
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嘴唇动了动,没有否认。
“那、那个是应急的。”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弟那个女朋友,非要一辆车才肯结婚,你弟手里没钱,我就想着先帮你弟垫上。”
“你帮他的忙,用我的名义贷款?”我的声音开始颤抖,“你知道这笔贷款利息有多高吗?你知不知道你要是还不上,我的征信就毁了?”
“我、我能还上!”妈的声音突然拔高,“你弟说了,等他工作稳定了,就帮我还。”
“他什么时候工作稳定?”我盯着她,“他换了七八份工作了,哪一份干过半年?你还信他?”
“紫萱!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妈突然站起来,手指着我,“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上大学,你倒好,嫁了个废物,现在还回来跟我算账?”
坐在旁边的陈明轩没说话,只是握住了我的手。
“你说谁废物?”我看着妈。
“就是你男人!”妈指着陈明轩,“一个月挣那几千块钱,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天天在外面混吃混喝。你要是嫁个好人家,我至于这么操心吗?”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在我心上。
“于招娣!”我突然叫出她的名字,“你够了!”
整个客厅突然安静了。
我看见妈的脸色白了一瞬,然后是震惊,然后是愤怒。
“你叫我什么?”她的声音颤抖着,“你叫我于招娣?我是你妈!”
“你是我妈?”我看着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你真的把我当女儿吗?你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钱吗?你知道我每天早上几点起床吗?你知道我为了省那一两块钱的公交,走三四站路去上班吗?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找我要钱。给你弟买车,给你弟买房,给你弟的女朋友买车。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女儿也会饿,也会累,也会疼?”
妈愣住了,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这是那张卡,绑的是你的手机号,里面有几千块。密码你应该还记得,是我生日。里面的钱,我送给你了。”
“你、你要干什么?”妈的声音发抖。
“不要了。”我说,“我养不起你们了。这个家,我养不起了。”
我站起来,拉着陈明轩的手,往外走。
“紫萱!”妈在后面喊我。
我停住了脚步,没回头。
“你非要这样吗?”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是要把妈逼死吗?”
“我没逼你。”我说,“是你要逼死我。”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光线昏暗,我踩着一级一级的台阶往下走,每一步都很稳。陈明轩跟在我后面,手始终握着我的手。
走出楼门的时候,阳光照在我脸上。
刺得眼睛疼。
我抬起头,看见天上那轮太阳,橘红色的,挂在天边。
“陈明轩。”
“以后,我只剩下你了。”
他握紧了我的手。
“够了。”他说,“一个我,够你用了。”
07
回到城里的那天晚上,我发高烧。
体温烧到三十九度五,整个人像被扔进火炉里,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妈站在厨房里朝我喊“你懂个屁”,弟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爸低着头不说话。
这些画面来来回回地转,转得我胃里翻江倒海。
陈明轩一夜没睡,不停地给我换毛巾、喂水、量体温。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他端着一碗白粥进来,坐在床边。
“吃点东西。”他说。
我摇了摇头,嗓子疼得说不出话。
“那也得吃,不然怎么好起来?”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看着我,“紫萱,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那笔贷款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看着他:“你想什么办法?那不是小数目,十多万呢。”
“我跟朋友说了,开业资金可以先挪一部分。”他说,“你不是还有三万左右吗?咱们凑一凑,先把这个窟窿堵上。”
“不行。”我摇头,“那是你开店的钱,不能动。”
“店可以再等,你的征信等不了。”他很认真地看着我,“钱是人挣的,没了还能再挣。但要是你征信黑了,以后房贷车贷什么都办不了,那才是真完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里面没有一丝犹豫。
“陈明轩,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你是邓紫萱啊。”他说,“你是我老婆,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别哭了。”他伸手帮我擦了擦眼泪,“咱们夫妻一场,我总不能看着你被人欺负吧?你妈对你不好,那是她的事,我对你好是我的事。”
“可我怕连累你。”我说。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他戳了我的脑门一下,“你忘了,我跟你是一伙的。你被人欺负了,我不替你出头,谁替你出头?”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这个平时不怎么说话、天天在外面“大吃大喝”的男人,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晚上的时候,接到了弟弟的电话。
我本来不想接的,但电话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接了。
“姐。”邓浩的声音有点低沉,“妈的事,我知道了。”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停顿了会,他又开口了。
“姐,这事是妈的错。”他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不该让你背这个债。”
我握着手机,手有点发颤。
“你放心,这笔钱我会还的。”他说,“我已经找到工作了,包吃包住,每个月能省下不少。我会慢慢还的,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邓浩,你能找到工作,好好生活,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了。”我说,“那笔钱,我会想办法,你顾好自己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姐,对不起。”他说。
那三个字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轻轻地。
我哭了。
08
店终于开业了。
开业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店门口那排红色的花篮上,红彤彤的一片。
陈明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服,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他朝我笑,笑得很开心,像个小孩子。
“老板,开张了!”他朝我喊。
我站在柜台后面,冲他笑了笑。
“老板,今天吃什么?”他问。
“老规矩,清汤面。”我说。
他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钻进后厨。
很快,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带着热气,带着香味。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店里稀稀拉拉的客人。有的是附近写字楼的白领,有的是住在这附近的居民,一个个都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面。
陈明轩那碗清汤面,确实做得好。
面条筋道,汤头鲜美,价格也公道。
一碗面十二块,加个荷包蛋两块,一份红烧肉五块。
刚开始没什么人,但吃过的人都说好,慢慢的口碑就传开了。
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天能卖两三百碗。陈明轩一个人忙不过来,又雇了一个阿姨帮忙。
每天从早忙到晚,累是累,但心里踏实。
那笔贷款的事情,我们俩商量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我跟陈明轩凑了五万,先还了一部分。
剩下的那几万,邓浩说他每个月能还三千,我也没再拒绝,算是给他一个压力,让他自己学着负责任。
那天晚上,店里打烊以后,我和陈明轩坐在店里,一人端着一碗面。
“你说,咱们这辈子,是不是就要这样过下去了?”我问他。
“哪样?”他吸了一口面。
“就是……每天都在店里忙,哪也去不了。”
他把面咽下去,想了想,说:“我觉得挺好的。”
“挺好的?”
“嗯。”他点点头,“你在店里,我也在店里。累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你。这比什么都强。”
我低下头,夹起一口面,塞进嘴里。
面条还是那个味道,筋道,有嚼劲。
但我吃出了一点甜。
旁边烧的水又开了,热气冒出来。
“谢谢你。”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09
日子一天天过着,店里的生意越来越红火。
陈明轩说,他想把隔壁那间空着的店面也盘下来,把店扩大一点。到时候可以多放几张桌子,再多雇两个人。
我算了算账,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我们俩开始盘算着,要攒多久才能盘下那间店面。陈明轩说,大概半年。我说,那就半年。
忙起来的时候,什么烦恼都忘了。
可命运似乎总爱和我作对。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我爸打来的。
“闺女。”电话那头,爸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你妈住院了。”
“怎么回事?”我问。
“她……查出了胃癌,中期。”爸的声音很轻,“医生说,要尽快做手术。”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爸,我知道了。明天我就回去。”
挂上电话后,我坐在椅子上愣了很久。
陈明轩走过来,看见我的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妈生病了。”我说,“胃癌,中期。”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紧紧地抱住我。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们两个一起回了老家。
到医院的时候,妈正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看见我进来,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敢看我。
我走到病床边,看着那张苍老的脸。
她曾经那么强势,那么理直气壮。可现在,她却像一只被风雨打湿的鸟。
“妈。”我喊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泪光。
“闺女,妈对不起你。”她说,“妈不该那样对你。”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说不恨她是假的,可说不管她,我也做不到。
“先治病。”我说,“别的事,以后再说。”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陈明轩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的肩上,轻轻地按了按。
10
妈的手术很成功。
术后恢复得也不错,医生说幸好发现得及时,再晚半年来就麻烦了。
我在医院里陪了几天,她的气色慢慢好起来。人也瘦了,头发白了大半,看着比之前老了不止十岁。
有一天下午,她靠在床上,拉着我的手。
“闺女,妈知道错了。”她说,“这些年,妈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弟那辆车,我已经让他卖了。”她说,“钱存了个定期,是给你的。不多,就当是妈给你攒的一点心意。”
“妈。”我叫她,“那些钱,我不要。你留着吧,以后看病也好,养老也好,都行。”
她摇了摇头:“不,你得拿着。这是你应得的。”
“我不要。”我说,“你拿着,我心里踏实。”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笑得很苦。
“闺女,妈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她说,“最大的错,就是让你受委屈了。”
“妈。”我看着她,“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回到城里的那天,下了雨。
陈明轩开车来接我,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雨。
“我觉得,我妈变了。”
“变了就好。”他说,“人都会变,变好了就行。”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认真地开着车,眼睛一直盯着前面的路。侧脸的线条很柔和,嘴角带着一点笑。
“明天就回店里上班吧。”我说。
“不用多休息几天?”他问。
“休息够了。”我说,“我想吃你做的清汤面。”
他笑了。
“行,明天早上给你做。”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
可车里很暖和。
我想起那句话,他说过的。
他在,我就有家。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要的。
一个家,一碗面,一个等我回家的人。
足够了。
雨还在下,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
我看着窗外模糊的路灯,一个接一个地闪过。
我的手,被他紧紧地握着。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