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不散
第一章 雨夜出村
1998年农历四月十七,四川宣汉县马渡关镇杨家湾下了一场猛雨。
雨点子砸在青瓦上,像几百个顽童同时在房顶撒豌豆。罗永福蹲在堂屋门槛上,把最后一根旱烟抽得只剩个焦黑的蒂,咳了两声,朝雨幕里啐了一口。他二十四岁,生得肩宽腿长,左眉角一道寸许长的疤,是十四岁在镇办砖窑装窑时,被塌下来的砖坯刮的。那道疤让他看着比实际岁数老成,村里人都说永福是个“做活路的好把手,就是脾气轴”。
轴。罗永福自己不否认。
他娘在灶房里刷碗,粗瓷碗碰着豁了口的铁盆,叮当乱响。他爹罗成贵在里屋翻来覆去,老旧的柏木床板咯吱咯吱,像头老牛在反刍,每一声都透着焦躁。
“永福,”罗成贵嗓子哑得像拉破风箱,“你今黑(今晚)真要走?”
“走。”罗永福的声音不高,却像砸进泥里的夯,实诚,没得商量。
“她四十五,比你大二十一,带个闺女,男人死了三年,坟上的草都齐腰了。你脑壳是被雨淋坏球了?”罗成贵猛地坐起来,拖鞋趿拉在地上的声音又急又重。
罗永福没回嘴。他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往肩上一挎,包里是两件换洗衣裳、半袋糙米、一把粗盐、一盒红头火柴,还有他娘前两天偷偷塞进来的一罐辣子酱——那酱是用去年秋天晒的红辣椒捣的,封了猪油,香得能下三碗饭。包夹层的暗袋里,还藏着一只袜底,是苏桂芳头回给他补裤子时,顺手补的。他没让她看见,叠得方方正正,贴着胸口放着,像揣着一块温热的炭。
堂屋那座掉了漆的座钟,“当、当”敲了十一下。雨势稍歇,变成了绵密的冷雨。
罗永福站起来,腿麻,踉跄了一步。他娘从灶房冲出来,围裙上全是水渍,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儿啊,你走了,你爸那张老脸在湾里搁哪儿?明天赶场,人人都要指他脊梁骨——说罗成贵养了个不孝子,拐带人家寡妇……”
“妈。”罗永福低头看她。他一米七三的个子,他娘刚到他胸口,鬓角已经全白了。“我二十四了。该我自己扛。”
罗成贵趿着拖鞋撞出来,举着墙角的扫把:“滚!滚出去莫回来!杨家湾没你这个儿!”
罗永福没滚。他先伸出手,把扫把轻轻按下去,按得他爹胳膊发颤。然后他弯下腰,跪在泥地上,给俩老人结结实实磕了个头,额头碰在冰凉的泥土地上,“咚”一声闷响。
“爸,妈,桂芳姐不是坏人。她男人死得冤,湾里人嚼她舌根,说她命硬克夫,我听不得。我带她走,不是拐带,是明媒正娶的心思——只是这世道容不下,我才走。等我俩在外头立住脚,我回来给你们磕头谢罪。”
罗成贵气得手抖,扫把杆在地上戳得笃笃响:“你谢个屁罪!你这是把罗家祖坟都刨了!”
罗永福起来,退到院坝边,雨水混着泥点子溅在小腿上。他最后看了一眼堂屋:八仙桌上放着缺了角的搪瓷茶缸,墙上贴着他二叔前年送的“勤劳致富”年画,一切都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酸。他转身,钻进了雨里。
杨家湾到河坝场有七里山路。罗永福跑到苏桂芳屋后那棵老槐树下时,裤脚全湿透了,紧紧贴在腿上,冰凉刺骨。
苏桂芳已经在那儿等。她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头发用黑夹子别着,身边立着个竹筐,筐里坐着她闺女春春——九岁,缩着脖子打瞌睡。苏桂芳自己背个铺盖卷,手里攥把桐油伞,伞骨断了一根,用麻绳缠着,像个打了绷带的伤员。
“春春困了。”苏桂芳的声音很平,像早就料到今夜会来,没有惊慌,也没有期待。
“走。”罗永福接过铺盖卷,比他想象中沉。他蹲下身:“春春,叔背你。”
春春醒了,揉着眼睛,不认生,趴到他宽阔的背上。小孩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被窝里的暖意。
他们没走大路。罗永福熟,带她从后山茨沟绕,茨沟里的水齐脚踝,凉得人一哆嗦。苏桂芳跟在后头,一步不落,只有竹杖点水和脚踩泥水的声音。
“永福,”走了半里地,苏桂芳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声打得有些破碎,“你后悔还来得及。回去给你爸磕个头,明儿我自个儿去娘家哥那儿,不拖累你。”
罗永福没停脚,背上的春春又睡熟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桂芳姐,你二十一岁那年嫁到杨家湾,我十岁,在湾口看你下拖拉机。你穿红棉袄,辫子粗得像擀面杖。我那时候就想,这媳妇儿真好看。后来你男人得急病没了,湾里人说是你克死的——我晓得不是。你半夜在灶房哭,我翻墙头给你送过一回烤红薯,你没认出我,只说‘哪个哟’,我说‘路过’。那回我就定了。”
苏桂芳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只有雨声哗哗。
“定什么?”
“定我这辈子,要让你再穿一回红棉袄。”
苏桂芳吸了下鼻子,声音有些发闷。雨又大了,打在伞面上,像无数只手在拍打。
河坝场最后一班去达县的长途班车停在粮站门口,司机是罗永福远房表舅,事先说好的。表舅看见三人狼狈的样子,叹了口气,吐出一口浓烟:“永福,你这是作孽。”
“舅,车钱我记着,明年还你双倍。”
“谁要你钱。”表舅把车门拉开,让三人上来,“坐最后排,莫让人瞅见。春春放倒睡。”
班车晃晃悠悠开出河坝场,车灯切开浓密的雨幕。罗永福挨着窗,看杨家湾的方向越来越远,最后被黑色的山影吞没。苏桂芳坐中间,一只手拢着春春,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筐绳,指节发白。
表舅从后视镜里瞅他们:“你们去达县咋整?”
“先去重庆。”罗永福说,“我有个战友在綦江煤矿,能落脚。”
“綦江?”表舅咂咂嘴,“那破地方,煤渣子能埋到脚脖子。”
“有活路就行。”
苏桂芳忽然轻声开口,像怕惊醒春春:“永福,我兜里还有三百块。我男人死时赔的工伤钱,我没动,留着春春读书。今儿全带上。”
罗永福摇头:“你留着。我包里有一百八,够到下个月。”
“一百八走重庆?”表舅笑了一声,带着点无奈,“你当逃荒哩。”
没人再说话。车过明月江桥时,春春醒了,趴在罗永福肩上看黑沉沉的江水,小声问:“叔,我们去哪儿?”
罗永福侧过脸,用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头发:“去山上。山上清静,叔教你认字,你妈种菜,我们过日子。”
春春“哦”一声,似懂非懂,又睡了。
1998年四月十八日凌晨,罗永福二十四岁零三个月,苏桂芳四十五岁零八个月,春春九岁。三人消失在川东的雨夜里。他们像三颗被风吹散的种籽,落进了未知的土壤。
第二章 湾里炸了锅
杨家湾炸锅是在四月十八清早。
罗成贵五点多起夜,习惯性地往堂屋瞅,发现门大开,雨飘进来一地水渍,那个常跟着儿子的帆布包不见了,座钟底下却多了一张纸条。他拿起纸条,手抖得像筛糠,一字一顿地念给老伴听:
“爸、妈:儿不孝,带桂芳姐和春春走。她不是寡妇命硬,是命苦没人疼。儿去山里开荒,立住脚就回来磕头。罗永福留。”
罗成贵念完,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半天没缓过气。罗永福他娘一听,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院坝上,嚎啕大哭,惊动了隔壁邻居。
消息比雨后的菌子还冒得快。到早饭时分,整个杨家湾加河坝场七个队都晓得了:罗家老幺,二十四岁好后生,把那“克夫寡妇”苏桂芳连闺女一道拐进深山,一夜没影。
队长罗开富叼着烟杆来罗家院坝转悠,吐口痰:“罗成贵,你养的好儿!族谱上要不要把他名字划了?这种败类,不能进祖坟!”
罗成贵红着眼,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划!划!当没生过!”
可真要拿笔去划族谱,他又下不了手。罗家三代单传,永福是独苗,这名字一划,罗家在这杨家湾,就算绝后了。
河坝场赶集日,茶摊上的议论更脏。
“听说苏桂芳使了迷魂药,永福那晚上去帮她修猪圈,出来就魂不在身上了。”
“呸,我早说过,那女人眼风骚,男人死才三年就耐不住。”
“罗永福也是憨包,放着镇上信用社主任闺女不娶,去啃老白菜帮子。”
“老?四十五正当壮年,夜里功夫说不定——”
“噗”一声,罗永福另一个远房表舅罗开富(与队长同名)把茶碗顿在石桌上,茶水溅出老高:“嘴巴放干净点。永福是我看着长大的,不是那种人。苏桂芳我也认得,织布做饭一把好手,男人死那年,她一个人把两亩水稻收完,没求过湾里一口粮。你们那是眼红永福能干,嫉妒!”
众人讪讪,低头喝茶,可眼里的鄙夷和八卦之火却压不下去。
但嘴上讪,心里都认定:罗永福这辈子废了。
派出所来人登记,做笔录。罗成贵咬死“被勾引胁迫”,说儿子是被苏桂芳下了迷魂药拐跑的。苏桂芳的亲哥苏德明从邻县赶来,拍桌子要“找回妹子清白”,可清白这东西,在1998年的川东农村,寡妇本来就没几分。
苏德明私下找罗成贵,两个老头蹲在院坝角,一人一根烟:“叔,永福若真带我妹去了重庆,我托人打听。若他敢卖她去啥子发廊、歌厅,我拼这条命也要——”
罗成贵打断他,声音沙哑:“你妹不是那种人,永福也不是那种人。可他俩在一块儿,就是错。错在年岁,错在名声,错在湾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苏德明沉默半天,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呛得他眼圈发红:“是错。”
两人对坐,各护各的亲人,又各觉得亲人丢了自己脸,却谁也想不出个万全的法子。
罗永福他娘那些天不吃不喝,第三天夜里爬起来,摸黑去苏桂芳空屋里站了半宿。屋里还剩半筐没剥的干蚕豆,墙角堆着春春的小鞋。她拿起一只,鞋面绣着歪扭的蝴蝶——苏桂芳手艺糙,但针脚密实。老太婆把鞋捂在胸口,哭得没声,只有肩膀一耸一耸。
罗成贵在门外听着,最后进去,把婆娘拽回来:“莫去人家屋。湾里眼睛多,传出去更难听。”
“她咋就不会享福哩,”他娘哽咽,“永福那傻儿,自己碗里饭都端不稳,还去端别人碗。”
罗成贵不接话。他回屋,从床底拖出个生锈的铁皮盒,盒子里是永福从小到大得的奖状:小学五年级“劳动积极分子”、初中“勤工俭学标兵”、在镇砖厂当班长时厂部发的“安全能手”。他把奖状一张张抚平,看着上面稚嫩的笔迹和鲜红的印章,又塞回去。然后他摸出旱烟,坐在门槛上,看着雨停后湿漉漉的院子,一直坐到天亮。
没人晓得,罗成贵在永福十二岁那年,带永福去镇上赶场,永福看见苏桂芳在布摊前跟人讨价还价,回头笑了一下——罗成贵当时心里还嘀咕:“这媳妇儿,面善,就是命苦。”永福没应,但眼睛亮了下。老头子记了十二年,今天才咂摸出那亮光里的味道。
第三章 綦江的煤渣子
重庆綦江,1998年夏天。
罗永福没去找那个战友。到了綦江一打听,战友早下岗了,綦江煤矿前两年塌过一回,人早就去广东打工了。希望落空,罗永福没多说一句话,只是把肩上的铺盖卷紧了紧。他带着苏桂芳和春春在赶水镇郊租了间夯土房,月租四十,房东是个瘸腿老汉,看他们三人寒碜,少收了十块,只收三十。
罗永福去镇上采石场扛石头。一天十四块,管两顿苞谷饭。他饭量大,中午那顿总把碗底剩两口,用荷叶包回来,晚上苏桂芳热一热,拌上那罐辣子酱,仨人分着吃。苞谷饭糙,拉嗓子,但辣子酱香,能压住那股生涩味。
苏桂芳在镇尾一家私人竹器厂做工,厂子是浙江人开的,按件计酬。她手生,头个月只挣了六十三块。她不恼,晚上在煤油灯下练剖竹篾,手指被锋利的竹篾划破好几道,血珠直冒。罗永福用火烧过缝衣针给她挑刺,她咬着牙不哼一声,只把嘴唇咬得发白。
春春插班进赶水镇小学三年级。开学要交借读费两百,罗永福把给自己买秋衣的钱省了,苏桂芳把陪嫁的一只银镯子当了九十块,又找房东老汉借了点,总算凑齐。
春春聪明,数学考了全班第二。老师家访,看见仨人挤在一间透风的屋里,问:“你爸呢?”春春眨巴着大眼睛,说:“我叔。”老师愣了下,没多问,只是临走时叹了口气。
镇上人的嘴也不干净。竹器厂的女工背后嘀嘀咕咕:“那个苏桂芳,带个野老公,小她二十多岁,不是姘头是啥。”苏桂芳听见,手上篾刀一顿,深吸一口气,继续编。下班她跟罗永福说:“明天起我戴头巾,少出门。”
罗永福那晚在采石场跟工头吵了一架。工头想扣他两天工钱,说他“磨洋工”。他气得抡起扁担要砸,被老汉房东死死抱住。回到那间小屋,罗永福闷头不说话。苏桂芳端着热水给他烫脚,脚底全是血泡,有的已经磨破,露出粉红的嫩肉。她拿缝衣针挑泡,罗永福疼得“嘶”一声。
“桂芳姐,我想明白了。”罗永福看着昏黄的灯苗,“在镇上,我们永远是人家的闲话把柄。横竖要躲,不如躲远点。”
苏桂芳挑泡的手停了,抬起头看他:“躲哪儿?”
“山里。我爷那辈说过,宣汉、万源、城口交界的黑溪沟,有废弃的伐木场工棚。没人去,路都让藤子吃了。我们开片荒地,种苞谷洋芋,春春认字我用旧课本教,够活。”
苏桂芳看着他,煤油灯下,这男人二十四岁,眉角疤发亮,眼里有种她二十一岁嫁人时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热烈,是稳,像山里的岩石。
“永福,山里冬天能冻死人。”
“我砍柴。”
“没医生。”
“我学认草药。”
“春春长大了要上学。”
“山外镇上能赶场卖货,我半年下一回山。”
苏桂芳把最后一个泡挑完,用干净的布条缠好他的脚,坐直了,像在灶房决定明早煮几升米那样平常,语气却带着千斤的重量:
“那走。但有一条——春春满十二岁,必须下山读中心小学。她命可以苦,书不能瞎。”
罗永福点头,眼神坚定:“依你。”
1998年八月初三,罗永福结算了采石场最后半个月的工钱,苏桂芳领了竹器厂九十块工资,春春把书包里舍不得用的粉笔头收好。三人退了房东的屋,搭了一辆顺路的货车到万源,再转乘一辆拉猪的农用三轮,颠簸着进了旧院乡。
黑溪沟不在旧院乡的正册地图上。当地老林工说,伐木场八九年就撤了,工棚塌了一半,路早让藤蔓吞了。
罗永福背着春春,苏桂芳背着铺盖卷,一人一根木棍探路。进沟那天,林子里有野枇杷,苏桂芳摘了三颗,一颗给春春,一颗给罗永福,一颗自己含了,酸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却又忍不住笑出声。
“永福,这算不算私奔?”
“算。但也是成家。”
“没证。”
“心里有就行。等春春长大,我跟她去民政局补。”
苏桂芳没再说话,只是握紧了木棍。她想,这男人轴是轴,但轴得周正,像他凿的石头,有棱有角。
第四章 黑溪沟的头三年
黑溪沟海拔一千四百米。废弃的工棚两间,木墙歪歪斜斜,屋顶的杉树皮只剩半边,风一吹就哗啦作响。罗永福第一件事就是砍树、撬石、和黄泥。他脱了上衣,脊梁晒脱了两层皮,苏桂芳拿淘米水给他擦背,他嘶嘶吸气,说“不疼”。
春春在棚前空地上用木炭写字:永福叔 桂芳妈 春春家。歪歪扭扭的六个字,却让苏桂芳的眼圈红了,她没说啥,转身去林子里挖蕨根了。
开荒是真开荒。罗永福用柴刀劈荆棘,手掌上的茧子叠了又叠。头年种下的苞谷,汛期一场山水冲走大半。他们吃了一个月蕨粑,那东西涩口,吃多了便秘。春春拉不出屎,疼得直哭。罗永福连夜下山,走到旧院乡供销社,用两只肥硕的野兔换了半斤猪油、一包盐、一块肥皂,回来给春春炒了顿蕨粑。春春吃得满嘴油光,说“叔,香”,他背过身,眼泪砸在灶膛的灰里。
苏桂芳在沟里种了点青菜、豆角,在墙根偷偷栽了月季——是她从赶水镇走时,掐的枝条,裹在湿布里带进山,居然活了,还开了几朵红艳艳的花。
冬天,黑溪沟能到零下六度。罗永福把工棚隔成里外间,里间架床,外层垒了石灶。他半夜起来添柴,苏桂芳也醒,两人不说话,只听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春春夹在中间,脚冰凉,苏桂芳把春春的脚揣进怀里,罗永福把春春的手攥在手里,用体温一点点把她暖热。
第三年开春,罗永福在崖壁边凿了条石阶,从棚子通到沟口的小溪。他没想凿多长,只想苏桂芳去背水别滑倒。凿了两年,凿了三百多级,每一级都用錾子修平,怕她崴脚。苏桂芳嘴上嫌弃:“费那劲做啥,我走惯了。”心里却像被温水泡着,又暖又软。罗永福只是说:“我闲不住。”
其实他怕。怕她某天背水摔了,这深山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2000年,春春满十一岁。罗永福按约定,腊月里送春春下山,托给苏德明在万源城边的远房表姐照看,读中心小学。临别时春春哭得喘不上气,抱着苏桂芳的腿不撒手,苏桂芳也哭,眼泪把罗永福的衣襟都打湿了。罗永福板着脸,像块石头:“莫哭。过年叔下山看你,带蜂蜜。”
春春走后,黑溪沟只剩两人。
那天夜里,苏桂芳第一次主动靠进罗永福怀里。她四十七,他二十七。屋外风声呼啸,屋内只有两人的心跳。
“永福,我老了。”
“我看见的桂芳姐,一直是二十一。”
“嘴贫。”
“真的。你骂春春写错字那回,眉头皱法,跟那年下拖拉机一模一样。”
苏桂芳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笑完叹气:“永福,我这辈子,头回有人肯为我凿台阶。”
“以后每年凿几十级。等你走不动,我背你。”
“背到哪儿?”
“背到我们俩都走不动,搁这儿,看山雾。”
山雾在黑溪沟从不散尽。清晨从沟底漫上来,裹着杉树清冷的味道,苏桂芳说像她娘家屋后那口塘的晨气。罗永福说不像,黑溪沟的雾苦一点,但苦得正经,像他们的日子。
第五章 山外二十年
2001年,旧历辛巳。春春(改名苏春)在万源读初中,寄住在表姨家,周末去苏德明哥那儿。苏德明开了辆三轮摩托拉客,收入不高,但咬牙供外甥女吃饭读书。罗永福每年腊月廿三前后必下山一次,背一篓野蜂蜜、两捆黄芪、几双苏桂芳编的竹杯套,卖了换钱,留一百块给春春买棉鞋和练习册,其余的钱买盐、买药、买火柴。
他下山从不住店,舍不得那几块钱。在旧院乡场口屋檐下缩一夜,天亮去供销社交货,再去万源看春春,却从不露面,只站校门口远远瞅一眼,放个纸包在门房,写“春春亲启”,不留名。纸包里有时是炒瓜子,有时是块水果糖,有时是双厚线袜。
春春初中毕业那年,罗永福在纸包里放了封信,字迹歪扭,是托沟里偶尔进来的勘探队小伙代写的:
“春春:叔不识字,托沟里勘探队小伙代写。你妈说你考了年级十七,好。山里洋芋丰收,你妈栽的月季开了十二朵。叔凿台阶到五百级了。你放心读书,莫挂记我们。若有人问你家里,你说你妈姓苏,你叔姓罗,你们是亲戚。莫说别的。”
春春捏着信,在万源一中宿舍的被窝里哭到天亮,把信纸都洇湿了。
2004年,罗永福四十岁。黑溪沟通了半截机耕道,到旧院乡近了些。有次他下山卖蜜,听见收音机里播“刘国江徐朝清爱情天梯”,说重庆江津一对老妻少夫私奔深山五十年,被驴友发现。他蹲在乡场剃头摊边听完了,剃头匠问:“老弟,咋了?”他说:“没咋。想起我家那口子也爱月季。”
那年苏桂芳五十一。女人五十往后,白发来得陡。她不照镜子,罗永福每月给她拔一次白头发,拔完说:“桂芳姐,你眼角有纹,像竹叶。”
“竹叶不好?”
“好。竹叶经冬。”
2006年,春春(苏春)达州职业技术学院中专毕业,在达县一家纺织厂做质检。她攒钱买了部二手手机,托苏德明转交罗永福——可罗永福不下山那半年,苏德明送不进沟。手机在苏德明抽屉里躺到2007年端午,罗永福才取到。他翻盖机都不会开,苏桂芳按了开机键,屏幕亮,春春发来短信:“妈叔端午节好我在厂里一切安顿勿念。”
苏桂芳捧着手机像捧个活物,手指摩挲着冰冷的屏幕,笑了:“春春长大了。”
罗永福说:“她发工资了,下回我下山,给她带双雨靴。”
“她自己买得起。”
“我买的心意。”
2009年,罗永福四十五,苏桂芳五十六。黑溪沟来了支探矿队,顺沟往上打孔。队长老周是个退休地质员,循着炊烟摸到工棚,看见罗永福在劈柴,苏桂芳在晾党参。
老周后来在县文联内刊写过一小段:“深山有夫妇,男四十五女五十六,带一女现居达州。问其年谱,答曰‘躲闲话’。屋前石阶五百余级,皆手凿。院有月季,女言‘从山外带进来二十一年了’。临别,男赠蜜半瓶,女塞给我俩煮鸡蛋。问需不需帮助,男摇头:‘不靠世,不靠人,自家活得下去。’”
这篇小文印了三百本,送完拉倒。没人当真,也没掀起什么波澜。
2013年,春春二十六,在东莞一家制衣厂做组长,嫁了同厂四川南充籍小伙陈伟,生个女儿叫小满。她托人往旧院乡捎信,说“妈叔若下山,告我地址,我寄腊肉”。罗永福收到信,在工棚外站了很久,回头对苏桂芳说:“春春当妈了。”
苏桂芳正在揉面,手停了,面粉从指缝漏下:“叫啥?”
“小满。春生夏长,小满刚好。”
苏桂芳坐下来,用围裙擦手,望向沟口那缕终年不散的雾:“小满好。节气里,小满最安生,不饥不溢。”
她没提想去东莞。罗永福也没提。两人都晓得,山外有山外的活法,山里有山里的活法。春春的活法,不该被他们拖回黑溪沟。
2015年,罗永福五十一,苏桂芳六十二。他凿台阶到八百多级,錾子换了七把。膝盖开始疼,雨天就肿得像馒头。苏桂芳用艾草给他熏,熏完骂:“叫你少凿,你当给玉皇大帝修路。”罗永福笑:“再凿二十年,凑个整数。”
“一千级你坟头草都——”
“坟头草也给我凿平。”
苏桂芳啐他,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2018年,春春(苏春)回达州买房,把小满接回来读小学。她试过两次想进黑溪沟,第一次苏德明带路,走到旧院乡就下雨,老汉说“你妈叔不让人进,去了也是赶人”;第二次她自己开车到沟口,看见石阶上落满松针,阶缝长着野蒜,没敢再上。她把两箱牛奶、一件羽绒服、一包糖放在沟口老枫树下,留条子:“妈叔,春春来过。小满问外婆好。”
罗永福下山取货时发现,牛奶过期了,羽绒服合苏桂芳身(他偷偷量过她旧袄尺寸托春春买的),糖没动。他把牛奶倒给野猫,糖锁进柜,羽绒服给苏桂芳穿上。苏桂芳穿了,在工棚前转一圈,说:“春春眼光好,袖口收得正。”
罗永福说:“她随你。”
第六章 被发现的那天
2022年农历六月廿九,重庆驴友“山鬼”队六人误入黑溪沟。
带队的是个九零后姑娘,网名“雾里看花”,真名周棠,西南大学户外社毕业,做研学策划。他们本打算走城口黄安坝,导航歪了,顺着旧院乡机耕道开到尽头,弃车步行,迷进黑溪沟。
六月末的沟里,蕨叶比人高,蚊虫肆虐。周棠后来写游记回忆道:
“我们在沟里转了五个小时,水壶空了,心也开始慌了。转过一道弯,突然看见杉树缝里有月季。红月季,开得嚣张,像谁故意种的,在这满目苍翠里格外扎眼。再走十步,石阶。石阶是手工凿的,每级高矮不一但边缘都被锉平,长满青苔却不难走,显然是常年有人打理。阶尽头,两间木棚,黄泥墙,杉皮顶,院坝用碎石拼了圈,篱笆上挂满干辣椒、干豇豆、几串野蒜。
院子里,一个白头男人蹲着劈柴,背驼了,动作却准。灶房门口坐个老太太,蓝布衫,头发用黑夹子别着——我发誓那夹子和我奶奶当年一模一样。她手里在剥豆角,神情安详得像在自家院里。
我们六个城市人站在篱笆外,像一群闯进别人梦里的贼,连呼吸都放轻了。
老太太先看见我们。她没慌,把手上豆角放下,朝屋里喊:‘永福,来人了。’
男人搁下斧头,出来。他比她高半头,眉角有疤,穿件洗塌的灰T恤,脚上解放鞋。他看我们,眼神像看六月里的雾——不远不近,没有好奇,也没有敌意。
我鼓起勇气问:‘大爷大妈,我们迷路了,能给点水吗?’
男人转身进屋,端个搪瓷盆出来,盆里是凉白开。递给我们时他说:‘喝。井水,没毒。’
我们轮流喝。老太太搬了条长凳让我们坐。她问:‘你们从哪儿来?’我说重庆。她‘哦’一声:‘永福年轻时在綦江扛过石头。’
永福在旁边劈柴,接一句:‘赶水镇。’
‘你们……在这儿住多久了?’我问。
永福没立刻答。老太太替他说:‘他二十四带我来的。今年他四十八,我六十九。算算,二十四年零三个月。’
六个驴友全哑了,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脑子里轰一下——网上那些‘21岁带43岁寡妇私奔27年’的标题党我刷过,可真坐在面前,没一个字对得上流量文案。这俩人没有‘惊呆众人的世外桃源’,只有干净得过分的小院、八百多级石阶、墙根十二棵月季(后来数的)、和一种把二十四年过成一顿饭的安静。
我鬼使神差地问:‘大爷,你后悔过吗?’
永福劈柴的手停了。他看苏桂芳。苏桂芳正把豆角装进竹筛,头也不抬:
‘后悔啥。他二十四岁懂得事,比好多四十岁的人都周正。’
永福收回视线,一斧头下去,柴裂成两半:
‘我爸当年骂我刨祖坟。可我琢磨二十四年,祖坟是活人立的,活人活正了,坟才立得正。我带桂芳姐进山,不是躲世,是躲闲话。闲话杀过她一回,我莫得法子,只能把她带远点。’
我又问:‘没想过办证?’
苏桂芳这回抬头,笑了一下,眼角纹像竹叶:‘办了。2019年腊月,永福下山,托旧院乡民政代办点代交材料,春春(她闺女)在达州户政帮弄的。结婚证压在柜底,不给人看。山里人,证不证的,下雨不漏就行。’
永福补一句:‘但心里那张证,1998年四月十七就填了。’
驴友里有个男生小声说‘卧槽’,被我瞪回去。
我们在工棚吃了顿饭。蕨粑炒腊肉、酸辣豆角、野葱蛋汤。永福盛饭,桂芳夹菜。两人不互相谦让,也不秀恩爱,就像两棵挨着的树,根在泥里交着,面上各长各的。
饭后永福送我们到沟口,指了下机耕道方向。我回头,看见苏桂芳还坐在原处剥豆角,白头,蓝衫,像一幅没人题款的画。
永福在沟口说最后一句话:‘你们出去,莫写我们。要写,就写——山雾不散,是因为有人愿意在雾里把日子过细。’
我没忍住,还是写了。发在小红书,标题没用‘惊呆众人’,用的《黑溪沟的八百级台阶》。阅读量不高,评论区有人骂‘编的’,有人问‘地址在哪我去打卡’,我把地址删了,只留一句:‘别去。让人活。’”
第七章 山外哗然与山里如常
周棠那篇小文被本地号搬运,改标题《四川24岁男子带45岁寡妇私奔,24年后深山被发现,现场惊呆众人》,爆了。流量像洪水一样,冲开了黑溪沟的宁静。
杨家湾的罗成贵已经死了。2011年肺癌,临死前拉着永福他娘的手:“永福……那回,是不是四月十七走的?”老太婆点头。罗成贵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两行泪:“他眉角那疤,是装窑刮的……我咋骂他刨祖坟哩。”说完这句,断了气。
罗永福他娘还活着,八十一,耳背,在河坝场敬老院。护工把手机递给她,念那个惊悚的标题。老太婆听了半天,问:“永福?我儿永福?”
“是。他还在山里,跟苏桂芳。”
老太婆不哭,也不笑。她摸自己手腕,腕上戴串菩提,是永福十岁那年用酸枣核穿的。她嘟囔:“那傻儿……还凿台阶哩?”
护工说:“听说凿了八百多级。”
“噢。他小时候,在湾口看见苏家媳妇下拖拉机,回来跟他爸说‘那阿姨好看’。他爸骂他小流氓。”
老太婆把菩提子捻了半晌,忽然说:“去,给我买二两毛尖。我托人带进山。永福爱喝酽茶,山里怕没好茶叶。”
苏德明也看到了新闻。他六十七,在万源骑不动三轮了,摆个修鞋摊。他戴着老花镜把文章看三遍,最后把手机扣在鞋楦上,对着街口骂了句:“格老子的,永福这龟儿子,倒是熬出来了。”
他没进山。但隔了俩月,他托旧院乡熟识的兽医捎带个布包:里面是春春寄来的小满照片、两包达州灯影牛肉、一双软底布鞋(他亲手纳的,给永福)、一双绣花棉拖(给桂芳,照着他老婆生前的样式做的)。
兽医保修进沟,永福接了包,打开,看见布鞋,看见小满照片——小满七岁,扎羊角辫,在达州凤凰山公园笑得灿烂。永福拿照片进屋,给苏桂芳。苏桂芳戴上老花镜看,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小满的脸:“像春春小时候,也像我。”
永福穿了新布鞋,在院里走两步,回头说:“叔纳的,底子软。”
苏桂芳说:“你明年下山,给他带罐蜜。莫白要。”
“晓得。”
2023年清明,春春(苏春)终于再次进沟。这次她没在沟口放东西,是一路走上来的。石阶八百多级,她数到第三百级时哭了,腿像灌了铅;数到第六百级时腿抖得厉害;数到最后一级,看见院里苏桂芳在晒党参,罗永福在补篱笆。
“妈。”她站在篱笆外,声音有些发颤。
苏桂芳抬头,手搭眉上遮光:“春春?”
“嗯。我上来趟。”
罗永福放下竹篾,过来开门。他五十二岁,白头,背驼,眉角疤还在。他看春春,看她身后没别人,说:“小满呢?”
“在达州她爸那儿。我请两天假。”
苏桂芳走过来,拉春春进屋。母女俩坐八仙桌边(罗永福进山第二年用杂木打的),苏桂芳摸春春的手:“瘦了。”
“厂里忙。”
“忙归忙,饭要吃。”
“知道。”
罗永福在外头杀鸡,鸡血溅在解放鞋上,他骂了句“龟儿子”,春春听见,笑了:“叔还是老样子。”
夜里春春睡当年她睡的里间床。罗永福抱铺盖去外间石灶边搭地铺。苏桂芳说:“你咋不跟以前一样。”罗永福说:“春春大了,男女有别。”苏桂芳啐:“装正经。”但还是没让他上床。
春春半夜起来小便,听见外间罗永福轻微的鼾声,和苏桂芳翻身的响动。她站在月光里,看这间木棚——墙还是那堵黄泥墙,梁还是那根杉木梁,座钟没有,但墙钉上挂个旧日历,2022年六月那页没撕,估计就是驴友来那天的。
她忽然懂了:这不是“惊呆众人”的传奇。这是她妈和她叔,用二十四年,把别人眼里的“荒唐”,过成了别人过不出的“正经”。
第二天春春走,苏桂芳塞给她一罐党参、一罐蜜。罗永福送她到沟口,递个纸包:“你叔托人代写的,啥也不用回。小满上学别让她熬夜。”
春春拆开,纸上就一行字:“春春,叔没文化,但叔晓得,你妈这一生,值。”
春春把纸贴胸口,下山,没回头。
第八章 尾声·山雾不散
2024年,罗永福五十六,苏桂芳七十一。
黑溪沟石阶凿到九百一十七级。罗永福膝盖废了右膝,雨天戴着厚厚的护膝,凿不动就用锤子轻修边。苏桂芳白内障初发,缝东西得举到鼻尖。春春汇钱让他们下山手术,罗永福退了:“山里雾养眼。下去医院排队,不如我每天看桂芳姐一眼。”
苏桂芳说:“你这话,二十年前就说过了。”
“说过就再说一遍。”
他们还是半年下一回旧院乡。罗永福背蜜和药材,苏桂芳挎竹篮装换洗衣裳。乡场变了,通了沥青路,开了快递点。有人在乡政府门口贴过那篇爆文的打印件,罗永福瞅见,站着看五分钟,扯下来,叠好,塞苏桂芳兜里:“带回去引火。”
苏桂芳笑:“你不是说莫写我们么。”
“莫写是莫瞎写。这上头没瞎写。就是‘惊呆众人’那几个字,球用没得。”
周棠后来真去了趟杨家湾,找到罗永福他娘。老太婆坐在敬老院葡萄架下,听周棠讲黑溪沟,听完,把那串酸枣核菩提摘下来,递过去:
“你下次进山,把这个给他。就说——妈晓得了。他眉角疤是她戳的。”
周棠接了菩提,没敢进山。她在沟口老枫树下把菩提挂在枝桠上,留条子:“罗叔,你妈说眉角疤是她戳的。”
罗永福下山取货看见,把菩提摘回来,握在手心,攥了一路回棚。
当晚他坐院坝里,苏桂芳在里屋缝裤腰。他忽然说:“桂芳姐,我妈晓得眉角疤是她戳的了。”
苏桂芳针没停:“噢。那疤本来就是你十岁爬树,我看见的。你妈拿扫把杆追你,我站在湾口笑。”
罗永福愣了下,然后笑,笑得咳嗽,笑出了眼泪。
“那你当年咋不说?”
“说啥。你护你妈,我护你。一层一层,不就过下来了么。”
山雾从沟底漫上来,裹住月季,裹住石阶,裹住两间木棚。八百多级往下,级级都锉过边;二十四年以上,年年都有人不懂,但年年都有人,把日子过细。
罗永福把酸枣核菩提穿回手腕,进屋,坐到苏桂芳旁边,看她缝裤腰。
“桂芳姐。”
“嗯。”
“明儿我把最后那级台阶凿平。凑九百一十八。”
“凑它做啥。”
“凑个咱俩年龄差。二十四岁带四十五,差二十一。九百一十八除以二十一,得四十三点七一。不整。但够走一辈子。”
苏桂芳咬断线头,抬眼,老花镜滑到鼻尖:
“轴。”
“随你。”
“饭熟了。”
“哎。”
两人进灶房。蕨粑、腊肉、豆角、野葱汤。两双筷子,两个碗,一碟辣子酱——还是1998年他娘塞那罐的底味,后来苏桂芳照着炒,炒了二十四年,味道一点没变。
座钟没有,年月不报。但黑溪沟的雾晓得,杨家湾的雨晓得,旧院乡的沥青路也晓得:
有些人被闲话逼进山,不是输。
是把“正经”两个字,从别人嘴里,搬回了自己屋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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